第二章 件的预言事件──为了扭转未来的做法-章节

新年连假结束的第一天。

每年,每位希央社职员的桌上都会放着一个零食。

「今年是CHELSEA的优格口味糖果啊,没想到这很好吃耶。」

「喔喔,今年也是可可香菸糖……戒菸吗?果然是叫我戒菸的意思吗!」

「啊,巧克力球,我的是金天使!真的假的,怎么会!」

刚进公司第一年的时候听说过,虽然不知道是谁放的,却是每年的惯例。零食都是在杂货店或便利商店买得到的商品,一人一个也许不是什么大钱,但所有人加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花费。有人说是社长掏腰包请客,也有人说是某位高层,社员之间流言满天飞。

不过,朝日知道是谁做的好事。

是小夜小姐。

她是依附在希央社的座敷童子,这些零食可能像是发红包吧。朝日也见过她几次,小夜小姐个性温柔,很关心社员和作家的健康。虽然是小学女生的外表,但朝日每次见到她都会不由得挺直背脊,也许因为她是连御崎禅都另眼相看的非人类。

朝日桌上摆的是一盒牛奶糖,旁边还有一个KitKat巧克力,上面小小的字写着:『给禅。我很期待。』

小夜小姐也知道,御崎禅的新作正准备问世。

来到御崎禅住处拜年的时候,夏树一如往常地也在场。

「朝日,新年快乐!今年也多多指教啦~」

「御崎老师、夏树先生,新年快乐,今年也请多多指教。老师,这是小夜小姐给您的。」

朝日将KitKat巧克力交给御崎禅,他看着包装上面的文字,露出些许复杂的神情。

「濑名小姐,新年快乐。请代我向小夜小姐问好。」

「好的,我知道了。」

小夜小姐也不是想遇见就能遇见,除非她愿意否则不会现身。要是见不到的话就在桌上留张纸条吧,她半夜应该会出来看的。

上次造访御崎禅家是上个月的圣诞夜。工作一结束,朝日就带着圣诞蛋糕过来。那时夏树已经先到了,露娜将做好的烤鸡和酥派端上桌。朝日第一次在这里品尝到红茶和茶点以外的食物,而且没想到是传统的圣诞料理,但是露娜的手艺真是好得没话说。

酒足饭饱后,大家决定看一部圣诞节的电影,接着开始讨论起圣诞节会想到什么电影,《风云人物》、《34街的奇迹》、《爱是您爱是我》、《小鬼当家》和《东京教父》都有被提到。夏树问《小精灵》不也是圣诞电影吗,朝日又说那《剪刀手爱德华》也有圣诞节场景。大家越聊越起劲,结果都还没决定要看什么,门铃突然响了。按门铃的是抱着日本酒、微醺的高良和穿着圣诞洋装的香苗。「我那边好多人,大家都很开心,我就带着香苗溜出来啰!我也要加入这里!」说完,众人还没来得及搞清楚状况,高良就一屁股坐在御崎禅身旁。「不好意思,高良店长突然说想见御崎先生。」「没关系、没关系。香苗,圣诞装真可爱耶!」「啊啊,高良店长硬是要我穿……请不要盯着我看。」「哎呀,真是的,禅你到圣诞夜又更美了呢!来来,亲一下亲一下!」「吼~~!」「什么嘛,你看我拿槲寄生来啰,有这个就可以亲了吧?」「濑名小姐,如果保护我是你的使命,现在就是你该保护我的时候……」「那、那个,大家要不要先吃蛋糕啊!」──结果甚至连看了什么电影都不记得,总之只记得那天很开心。因为接近早上才回家,隔天上班非常痛苦。

「夏树先生,该不会新年一开始就有异搜的案子吧?」

「啊,不是不是,今天我只是来玩的,你要和御崎讨论事情的话我就回去。」

「不,我今天也只是来打声招呼,还有转交KitKat巧克力而已……对了,老师,原稿的进度……」

朝日小心翼翼地询问,御崎禅的回答还不赖。

「目前写到第二章了。预计共三章,所以故事已经过半了呢。」

「哇,我很期待!那老师您有好好睡觉吗?」

「我有好好睡觉,请不用担心。」

新年初始就有好兆头,既没有异搜的委托,御崎禅的执笔状况也颇顺利,而且还有好好睡觉。新年参拜的时候努力多添很多香油钱真是做对了,在香油钱箱内投入钞票还是第一次呢。今年一整年必定可以平安度过。

──但现实不会如此美好。

叮咚,大门的门铃响了。

有种不祥的预感,朝日往对讲机的方向看去。

来这里的访客并不多,除了朝日和大桥等希央社的相关职员,剩下的就是高良和──警界人士。既然夏树在这里,来者恐怕是山路或广野。不管来者是谁,麻烦事绝对跑不掉。

然而,对讲机萤幕上出现的却是一张陌生的女性面孔。

「咦?是堇小姐啊,不知道是什么事。」

似乎是夏树认识的人。他站起身按下萤幕旁边的按钮。

「堇小姐,你好啊,我现在开门喔。」

说完,他按下开门的按键。

御崎禅脸色一沉说道:

「堇小姐来访……会不会又是什么麻烦事。」

「咦?那是什么意思?堇小姐是哪位?她是这么麻烦的人物吗?」

「不,她绝不是麻烦的人……嗯,但个性有些强硬。」

看到用困扰的神情这么说的御崎禅,朝日越想越不对劲。算了,事情还不确定,新年参拜贡献的香油钱应该不会白花才对。

过一会儿传来叮咚声,这次是住处的门铃响起,露娜前去开门。朝日忐忑不安地望向玄关。

终于,和露娜一同走进客厅的是一位身穿黑色斗篷的美女,年纪看起来约二十五至三十五岁,乌黑长发微卷,精致的妆容散发浓浓女人味。纤长睫毛下方的晶莹眼眸黑得异常神秘,红唇旁有一颗与玛丽莲·梦露相似的黑痣。

但是,美女才进到客厅,突然双脚一软跪倒在地,彷佛刚刚卯足全力狂奔,上气不接下气。

御崎禅站了起来,跪到她身旁问:

「堇小姐,你没事吗?到底发生什么事?」

「啊啊,禅……拜托你,救救我……」

美女说完就倒在御崎禅身上,御崎禅急忙扶起她,宛若电影中的一幕浪漫场景。将随时都会倒下的美女抱住的美男子──不过这种类型的电影,剧情多半会往惊险的方向展开,遭受生命威胁的美女由美男子来保护。

──现实果然也是如此。

美女的名字叫做水森堇,据说是御崎禅的熟人。

当然,她不是人类,真面目是件。

「件……是能预知未来的那个妖怪吗?」

以前好像曾在民间传说还是哪里读过,但记不太得了。说不定该随身携带一本妖怪图鉴比较好。

看朝日的记忆模糊,御崎禅接着解释:

「一般而言,人们普遍认为件是人头牛身或牛头人身的妖怪,虽然一出生就死亡,但在死前会预言各种各样的坏事。顺带一提,如你现在看到的,本尊是这个样子,所以世间的流言和传说都是胡说八道。」

「啊啊啊,又说得这么直白……」

虽然知道人们关于吸血鬼的印象几乎都是虚构的,但没想到件也是这样。记得以前读到关于件的记述还挺恐怖的。

堇喝了杯水后,看起来心情平静许多,现在已脱下斗篷坐在沙发上。斗篷底下是好几种蕾丝织成的黑色长洋装,该凸的地方凸、该凹的地方凹,完美衬托出前凸后翘的好身材。这样一位性感女神,到底哪一点可以传出她是半人半牛的妖怪?根本没有一个地方像牛,真是太奇怪了。

等等……牛?如果说是牛──

「……濑名小姐,你到底在看哪里啊?」

「啊、啊啊不好意思,失礼了!」

被咳了几声的御崎禅这样一问,朝日慌慌张张地将视线从堇的胸前移开。正想找出有哪里像牛,偏偏只有那个地方,再加上那是连女人都会忍不住盯着看的极品美胸。到底是什么罩杯呢?是F还是G?还是不只?

「哈哈,你的反应和夏树第一次看到我的时候一样。但我不介意喔,给你看又不会少一块肉,就算少几块也无所谓啦。」

堇的声音像在唱歌似地,声调起伏非常独特。真是让人羡慕的发言。对于胸围只有日本女性平均值的朝日而言,之前得流感瘦了一大圈的时候,还因为罩杯缩水受到莫大打击。

「话说回来,夏树先生你居然跟我做一样的事情……」

「没办法嘛,所有男人都喜欢胸部啊!有得看当然会看啰!」

夏树这么说。所有男人……难道御崎禅也是吗?有得看就会看吗?被看的人不介意就没问题吗?话虽如此……

御崎禅再次清了清喉咙。

「那么,堇小姐,发生了什么事?你不会又惹了什么麻烦吧?」

「对不起啊,禅。其实,你说的没错。」

红唇浮现灿烂笑容的堇这样说。虽然名字是堇,给人的印象却好比大朵蔷薇。

御崎禅手捂着脸,深深叹一口气。

「真的是……为什么又是这样。这次你干涉的是谁的未来?我不是跟你说过这种事没完没了,不要再这么做了吗?」

「可是禅,我也没办法啊?我不是那种对眼前即将溺死的孩子见死不救的冷漠之人。」

「拯救即将溺死的人,结果自己也溺死又怎么说?」

「哎呀,就是不想变成那样才来拜托禅的嘛。嘻嘻~」

堇笑出声。光笑就散发强烈的性感魅力。

但她说的话听起来相当危险,而且朝日现在还是一头雾水。

御崎禅对朝日说:「濑名小姐,刚刚我说过件是可以预知未来的生物。虽然很多关于件的传言都是假的,但这一点没有错。」

「这一点指的是预知未来的部分吗?」

「嗯,而且件可以准确预知未来。换句话说,堇小姐可以看见未来。」

「哇,看见未来……好厉害。」

「不过,所谓的未来其实是不确定的,只要稍微掺杂不同的要素就会轻易改变──堇小姐就会这样做。看到未来发生不好的事情,她总会尽可能去干涉、去改变。」

「咦!这是可以办得到的吗?应该说,可以这样做吗?」

听起来就像科幻电影。可是,未来是可以被这样改变的吗?

「即使世界上存在着吸血鬼和件,却没有时空警察吧。改变未来并不会被谁责备。只是,改变某件事就可能对其他事情产生影响。一旦干涉某人在未来会遇到的灾难,这件灾难可能让另一个人遭受鱼池之殃。」

「鱼池之殃……怎么会……」

「比如说,改变某人被杀的未来──也许被杀的会变成自己。」

御崎禅说完,视线再度转向堇。

堇依然笑得很迷人,点了点头说:

「嘻嘻,禅说得没错。我最近会被杀掉。」

堇的故事是这样的。

拥有预知能力的堇,利用这项能力在表参道的算命馆当算命师,结果颇受欢迎,还负责杂志的占卜专栏。

「虽然如此,我也不是随时都能看见未来。除非遇到磁场对的人,或是未来很强烈的人,否则不太能看见。所以对于大部分的客人,我也是用塔罗牌或西洋占星术卜算。可是──偶尔会遇到即使不主动去看也会看见对方未来的客人,这种人多半马上会有不好的事要发生……我的个性就是无法放着不管啊。」

每当遇见这样的人,堇总是会思考那个未来是否能被改变。

假设是要搭乘的深夜巴士会发生车祸,事情就很容易,只要警告对方不要搭乘就好。如果是被卷入天灾,也可以告诉对方不要去那个地点。但是,很少能知道具体的发生日期,所以堇的警告总是很模糊,对方也多半不相信。所以,堇会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将危险传达给对方知道。

「这时也只能在心里划清界线了。我以前也曾在深山的村子里被当成预言神供奉呢。当时,我跟村民说会有土石流掩埋整个村子,但大部分的人都不相信……我和相信我的一小部分村民,就远远看着村子被土石流吞没。」

看着强大的浊流和砂石几乎将村子的痕迹完全消除。

那时,堇才恍然大悟,不是所有人都能得救。

自己不是神,只是可以看见未来的生物,其他的事一件都做不到。

「但正因如此,只要遇见我能看见未来也能确实拯救的人,就会希望尽我所能帮助对方,否则我不知道拥有这项能力的意义何在。件这种生物存在的理由就是为了这个吧?我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遇见那位客人是昨天的事。

看起来像上班族的男性与像是大学生的女孩。感觉是女孩硬拉着男朋友趁着新年连假来的,希望算一算彼此的契合度和两人的未来。

不过就在那个瞬间──眼前的女孩在堇看见的未来中被绞杀。

那是某人的房间。从可爱的装饰品和窗帘的颜色看来,应该是女孩的房间。矮桌上有个戒指盒,女孩手指上戴着一个款式有些旧的红宝石戒指。女孩正被人从后方用细绳勒住脖子,拼命挣扎着想将掐进自己脖子的细绳解开。因为惊吓而张大的双眼、即将窒息而涨红的脸庞,甚至连眼白也猛地变得鲜红,可能是因为眼球微血管破裂吧。红色的脸、红色的眼睛,最后红色的舌头无力地垂落在唇边──抵抗变得虚无,女孩一命呜呼。接着,一张男人的脸从女孩身后出现。女孩的头无力地垂下,男人将嘴巴凑近女孩的耳朵说:「啊啊,这个戒指果然不适合你。」男人温柔的声调彷佛枕边细语。

堇能看到的画面在此结束。

面对突然呆呆望向远方的堇,这对情侣似乎觉得很可疑。被问「怎么了?」而回神的堇将手上的塔罗牌收回,取而代之将水晶球放在桌上,接着说了一连串恶言恶语,说两人极度不相配,最好尽快分手。

因为,未来将女孩勒毙的人,正是现在坐在女孩身旁的男人。

「当然,两人怒气冲天地离开。要是就这样分手就好了,但是光靠那样恐怕是不够的。所以我只好假装突然头痛、肚子痛、腰痛和带状泡疹并发,跟店里请假早退。」

堇偷偷跟在这对情侣身后,两人走进咖啡店、逛完街,约会似乎就结束了。男人送女孩到车站后,堇走近独自走在路上的男人。

「要是他们吃完晚餐又去开房间,我就得等待一晚,还好傍晚就分开。男人好像清楚记得我的脸,我一叫他就露出很疑惑的表情。我说有件事忘记跟他说,他反问我后,我这样告诉他:『那个红宝石戒指如果给我,会不会更适合呢?』」

瞬间,男人的脸色大变。

说完,堇就离开了。男人没有继续搭话也没有追上去。

堇回到家后,站在梳妆台前注视自己的脸。

然后,堇看见了。

看见自己被男人绞杀的未来。

「未来改变了,他杀的不是那个女孩而是我。证据就是今天我下班走出算命馆的时候,那个男人就在店外。他没有向我搭话,而是跟踪我,可能是想知道我家在哪里。我一直跑一直跑,好不容易拦到计程车跳上去──那个男人似乎也马上叫到计程车跟在后面,最后跟到了这栋公寓。禅,对不起啊。」

堇微微一笑道歉。

御崎禅看向夏树。

「夏树。」

「我明白。」

话都还没说,夏树就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往楼下看。

「──啊啊,大概是那个人,电线杆旁边有个男人……啊,跑了,他发现我们在看他了吧。」

「嗯,毕竟只有这里的灯亮着。他也抬头看了这间房吧。」

御崎禅摇摇头,又深深地叹一口气。

「堇小姐,你真的是……你除了能看见未来之外没有其他的特殊能力不是吗?腕力也好、脚力也好都很一般,要是被成年男性攻击,一下子就会被杀掉。」

「对啊,所以我才来这里。」

脸上依旧带着微笑的堇这样说。

「只要来这里禅就在啊,而且夏树也在。夏树可是警察呢,逮捕杀人犯是警察的工作之一对吧?」

「我说啊~堇小姐……之前我也说过,日本的警察可没办法为了未来可能发生的杀人事件去抓人喔。」

夏树也苦恼地抱着头。

恐怕堇不是第一次说类似的事,所以刚才御崎禅听到来访的是堇,马上联想到麻烦事。

「等、等一下,堇小姐。」

朝日急忙插话。

「你的意思是,你要请老师抓的不是非人类,只是一般人──打算杀人的人?」

「是这样没错,简单来说就是这样吧。」

堇若无其事地回答,朝日大力摇头说:

「不、不可以!御崎老师现在正在写新的长篇作品!很忙!而且这甚至不是异搜的案子!不能让老师卷入这种事情!」

「哎呀,多久没听到禅在写稿啦,我很期待喔。你啊,出版日确定的话可以通知我一声吗?」

「好的,那是当然……不对!我的意思是!拜托不要把老师扯进那种杀人案件!」

「嗯~所以你是叫我去死啰?」

「唉……」

朝日瞬间无话可说。

堇用湿润的乌黑双眼盯着朝日,手放在自己纤细的颈项上。

「我的脖子被绳子勒住、我的脸充血发红,连眼白也变得鲜红之后成为凄惨的尸体……即使这样你也不在乎啰?」

语气中没有责备,堇的声调依然像在唱歌似地。

这样说太狡猾了。明明知道事情会演变至此却还是付诸行动的人是堇。这是堇的个人问题,却想把御崎禅和夏树都牵扯进来。

但是──堇会这么做,也是为了救一个和自己毫无干系的女孩。

重新想想,这人果真很狡猾。

面对这样的堇,御崎禅也好、夏树也好,就连朝日都无法坐视不管。原来如此,正如御崎禅所说,她很强势。

「──堇小姐。」

御崎禅一副非常懊恼的样子开口。

「我知道了,我会想想办法。你要是死了,我睡也睡不安稳。」

「禅,谢谢你。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嘻嘻~」

堇笑着说,丝毫没有愧疚的样子。那当然,因为她早就料到御崎禅会这样说。

话虽如此,仔细想想,这和异搜的案件相比似乎容易许多,因为对方不过是个普通人。身为吸血鬼的御崎禅何等强大,一旦双方对峙,瞬间就能解决。

「……濑名小姐,话先说在前面,这件事可没那么简单。」

不知道是不是读到朝日的心思,御崎禅这样说。

「事情尚未发生。换句话说,警察不会积极协助。我也一样。应该说,如果是我在事件发生之前对犯人下手,一不小心被逮捕的就会是我。」

「咦,为什么?」

「非人类是不可以加害于人的。如果我是出于正当防卫或任何罪行发生之后才发挥能力攻击人类,也许会被认同。但如果是因为这个人即将犯案就先揍他,或是因为他计划成为杀人犯便先用催眠矫正他的人格,这些都是不被允许的。」

「那到底该怎么做呢……?」

「当然只能让案子发生。」

「什么!」

让案子发生的意思,换句话说──

夏树苦笑着接下去说:

「大意就是让堇小姐当诱饵被犯人攻击,我们在她快被杀之前出手阻止。堇小姐遭受危害的时刻,案子就成立了,所以可以顺利逮捕对方。之前堇小姐来拜托的时候也是这样做喔。」

「可是,那不是非常危险吗……?」

「很危险喔。时机没抓好,堇小姐就一命呜呼了。但是,如果我们在堇小姐受到明确危害前出面,让犯人跑掉的话,案子反而无法成立,可能演变成长期作战,或者犯人只是被判轻罪,一下子就被放出来,一切又回到原点……所以很伤脑筋。」

唉,夏树和御崎禅在同一时间叹气。确实很麻烦,麻烦得不得了。

不过,攸关自身性命的堇却一派轻松。

「哎呀,讨厌,夏树你不要那么苦恼的样子嘛。多亏这件事,日本的凶恶犯人会少一个耶。对警察来说不是很值得高兴的事吗?」

「值得高兴啊,非常值得高兴,但是堇小姐……真的希望你不要乱来,好好保护自己……」

「嘻嘻,谢谢你为我担心。可是,夏树啊──」

突然,堇的语气有了转变。

堇挺直背脊,用与方才不同的强硬口吻说:

「我认为那个男人绝对应该被逮捕。」

夏树与御崎禅眉头紧皱看着堇。

堇将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抬起头来露出毅然决然的表情,彷佛传达神意的巫女一般对两人说:

「在我看见的未来中,那个男人的犯罪手法看起来十分熟练,而且杀人之后丝毫没有任何动摇。所以我有一种感觉……啊,这不是第一次了。」

不是第一次──也就是说,他还杀过其他人。

那个男人可能还犯下其他尚未为世间所知的杀人案件。

夏树的表情变了,御崎禅也从刚刚觉得麻烦的表情渐渐转为严峻。

「堇小姐,你对那个男人的身分知道多少?还有,请告诉我你被杀当下的详细情况。可以看到确切的日期吗?」

「关于男人的身分,地址我不知道,但算命前有让他写下姓名和出生年月日,所以这个我知道。名字叫做畠中航汰,一九八九年三月四日生。被杀的地方是我家。虽然不知道日期,但窗外正在下雪,时间是晚上。」

「晚上是吧?对我而言刚刚好──夏树,可以查到目前为止尚未破案的杀人案嫌犯当中有没有这个男人的名字吗?还有,我们对未来动点手脚吧。堇小姐先暂时住在这栋公寓的空房,需要的物品明天让夏树陪你回家拿。请之后再告诉我这样做对你预知的未来有什么样的影响。」

「知道了,我会去查查看。」

「禅,要请你帮忙了。」

夏树和堇点点头。

话说回来,透过预言阻止未来发生的杀人事件,简直就像电影《关键报告》。那是由史蒂芬·史匹柏执导,汤姆·克鲁斯主演的科幻电影。原著作者记得是菲利浦·狄克。剧情描述在未来,被称为先知的预知能力者能够预言犯罪,接着再依照预言事前逮捕犯人,预防犯罪。不过与电影不同的是,朝日所在的世界不能解决根本还没发生的犯罪事件。

但是听起来,这次的事件朝日不要插手比较好,毕竟需要缜密地处理,她不能妨碍到大家,也许只能乖乖等事情告一段落。看来新年参拜的香油钱还是白添了。

正当朝日这么想的时候,堇的视线转向朝日。

感觉到视线的朝日忍不住有些手足无措。怎么回事?脸上沾到了什么吗?

「堇、堇小姐,那个,有什么事吗……?」

「──没事,只是看到有趣的东西。」

「咦?」

「你是濑名朝日小姐对吗?我想单独跟你聊聊耶,下次可以来我店里吗?」

突然,御崎禅用严峻的眼神看过来。

「堇小姐──难道濑名小姐的未来也出现了什么不好的事?」

堇小姐却立刻摇头。

「啊,不,不是那样。我只是想和朝日小姐聊聊。我会再跟你联络喔,朝日小姐。」

「唉?啊,好的……我知道了。」

败在气场逼人的性感笑容下,朝日还是点了点头。堇到底看到什么呢?虽然说不是不好的事,但感觉很恐怖。

「堇小姐,请不要把濑名小姐扯进来喔。她是普通人。」

「禅,这我知道啦,不用摆出那种吓人的表情。嘻嘻~」

堇说完笑了。难道所谓的美女,一个笑容就能让对方安静吗?御崎禅也没有再多说些什么。

朝日接到堇的联络是三天后的事。

『朝日小姐,今天或明天晚上你有空吗?方便的话可以来我店里一趟吗?如果你能来我会很开心。』

对于朝日而言,倒是很想知道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事。隔天晚上正好有空,于是朝日来到那间堇工作的表参道算命馆。

算命馆位在青山路巷弄中的雅致公寓二楼。第一次来到这种店的朝日,原本想像的是百货公司或购物中心角落的算命摊,没想到更为气派。入口处有接待柜台,里面则是用紫色、蓝色和深红色的多摺布帘隔出好几个算命小房间。

朝日在柜台报上堇的姓名,很快就被带到店内。最后面由深紫色布帘包围的就是堇的房间。本以为空间很狭窄,房内却意外宽敞。天花板上有小型吊灯垂挂,还有古董风的桌椅摆设。

堇今天也穿着全黑洋装,坐在桌子的另一边。模样与其说是件,更像一位魔女。使用水晶球做出预言的西洋魔女。

「不好意思请你过来,但我无论如何都很想跟你说说话。」

朝日被催促着坐下,有些忐忑不安地环顾四周。堇身旁有个小柜子,摆放塔罗牌、水晶球和占星术书籍等等。空气中弥漫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轻柔香气,也许是焚香吧。其他房间似乎也有算命的顾客,明明只有布帘相隔,但是完全听不见压低声音的对话。

「朝日小姐,你该不会是第一次来这种店吧?」

「啊,是的……不好意思,我不太喜欢算命。」

「哎呀,为什么?大部分女生不是都很喜欢算命吗?」

堇歪着头问。

「并不是讨厌,应该是因为我会太迷信……早晨新闻看到星座占卜的时候,如果运气最差的是自己的星座,一整天都会提不起劲。」

朝日的朋友里,也有几个人只要看到路上有算命摊就想进去。到横滨中华街玩的时候,她很讶异算命的店家怎会这么多。这世上的人还真爱算命啊。

不过,这些人如果被算出不好的结果时会怎么办呢?或者遇到烦恼时,算命的结果却不如期望,难道不会因此陷入更深的烦恼之中吗?

好朋友茉莉还挺喜欢算命,杂志的占星专栏都会看,偶尔也会光顾算命馆,可是她看得很开,说:「好结果我信,坏结果我不信喔。」茉莉可是会在神社抽签抽到大吉为止前绝不罢休的强者,但不是世界上所有人都像茉莉一样有颗强壮的心脏。

「──算命不像件预知未来那样确实啊。」

堇说道。

「可以把算命想成是可能有这样的倾向,反而是本人如何解读结果更为重要。即使结果是『接下来会有一段辛苦的时期』,有人会很沮丧,也有人会决定现在先不要太勉强。听到『现在是绝佳时期』,有人会很开心,也有人会担心运势是否要开始往下跌──算命师不是为了让客人不幸而卜算,是希望客人往更好的方向走,说的话是要守护对方或者推他一把。所以,没有什么值得害怕的。」

「……这样啊。」

也许真的取决于用什么样的心态去接受吧。那么,像茉莉那样的接受方式应该是最正确的。

堇拿出塔罗牌。

「你难得来,要不要帮你算算啊?没关系,我不收钱。有什么烦恼吗?」

「咦?那个,那我……」

朝日努力思考自己想算的事情。

御崎禅的原稿能否顺利完成,这件事怎么样呢?不,当然会顺利完成,应该说不能完成就糟了,这不是需要卜算的事情。

要说有没有其他事──御崎禅能否和命运的恋人重逢也是一个选项,但朝日问了也无济于事。

不行,找不到一件想算的事,干脆算综合运势、财运或事业运这种就好。正当朝日认真思考之际,堇冷不防趴在桌上开始大笑。

「堇、堇小姐?怎么了吗,怎么突然……」

「啊、啊啊,抱歉,我失态了……但是你实在很可爱。」

「咦?」

「脑海里想的都是禅呢。」

笑意尚未褪去的堇站起身来。

非人类很擅长读取人类的心思,看来堇是直接读到了朝日的众多烦恼。觉得很不好意思的朝日急忙回嘴:

「那是当然的啊,因为我是御崎老师的责任编辑。」

「哎呀真是的,你是少根筋吗?……不过像你这样的人可能不需要知道未来吧,你属于认真活在现在的类型。」

「算是认真吗?其实是现在就够累了,不想去想未来的事。」

「嘻嘻,你的确不适合算命。」

堇把塔罗牌放回架上,接着重新望向朝日说:

「……禅也不喜欢算命喔,应该说他不喜欢被看到他的愿望是否实现。」

「御崎老师吗?」

「嗯嗯──以前他这么跟我说过。」

说完,堇撑着脸颊低下头。

「你应该知道禅一直在寻找自己的恋人吧。我被禅这么说过,绝对不要告诉他未来有没有和恋人重逢……禅很害怕知道。不,因为他认为再也不会相见,所以什么都不想听吧。」

「再也不会相见……才没有那种事。」

听到朝日的话,堇抬起头,神秘的乌黑双眼注视着朝日。

虽然瞬间有些踌躇,但朝日还是继续说:

「因为老师又开始写稿了,是新的长篇小说。老师写稿是为了告诉不知去向的恋人自己的所在。所以……所以只要老师继续写稿,就是没有放弃寻找恋人的证明!」

就像处女作《轮舞曲》一样。

御崎禅所写的小说,全是献给前世恋人的爱语,是为了身在某处的她所写下的一封封情书。

为了见到她放弃继续当人类的御崎禅,已经不知道她的去向。正因如此,御崎禅才开始写小说。除此之外,别无传达自己存在的方法。

所以朝日认为,现在又开始动笔的御崎禅是因为相信总有一天能与她重逢。

但堇又移开视线,将长发往后一拨。

「──我觉得禅差不多该放弃了。」

她伴随着叹息说出这句话。

嗯?面对不自觉一愣的朝日,堇继续说道:

「就算遇见本人,禅也已经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她了啊。对禅来说,那不就等于已永远失去命运的恋人吗?一直想着再也无法相遇的恋人,只不过是一种诅咒吧。我认为这种诅咒还是早早舍弃比较好。」

这段冲击性十足的发言让朝日无话可说。这个人怎能说出如此过分的话?虽然说的不是自己,脑中还是瞬间变得一片空白,也许因为朝日是初次遇见这样要御崎禅舍弃恋情的人。

御崎禅可是为了遇见命运的恋人而活啊。

堇一定也读过吧,《轮舞曲》中御崎禅的字字情意。即使是书中未曾描写的情感,堇应该也很清楚。明知道他宁可跨出人类的框架也要追求所爱之人的心情,怎么还说得出这种话?要他放弃,等同于夺去了他活下去的理由。

然而堇缓缓地摇头,抬起头看着朝日。

「不,我不希望禅继续痛苦……不希望他被过去束缚,希望他看着现在与未来活下去。」

这句话让朝日忍不住睁大双眼。

彷佛被打了一巴掌。

朝日至今未曾有过这样的想法。

堇说,继续寻找命运的恋人让御崎禅备感痛苦。他的确很后悔变成吸血鬼,甚至曾为此选择死亡。无法与恋人相遇的痛苦,毫无疑问地持续侵蚀着御崎禅的内心,有时会探出头来将他逼向绝望深渊。

如果,御崎禅能够毅然决然地放弃──

那对他会是一种救赎吗?

这样一来,他的心会迎来自由吗?

……真的吗?

真的会是如此吗?

内心某处,一股凉意骤然而生。放弃她的御崎禅会发生什么事,朝日不愿想像。

因为──那必定不会是好事。

朝日虽然无法预知未来,却没来由地这样确信。

「……啊啊,很抱歉,我没有要让你变成苦瓜脸的意思。」

堇突然伸出手指轻触朝日的脸颊。她轻轻捏一下朝日僵硬的脸庞,想让朝日放松一些,接着露出平时的嘻嘻笑容。

「刚刚那是我的个人意见,你别介意──而且以前我这样跟禅说、逼他就范的时候,很干脆地被甩了呢。」

「啥?逼、逼他就范……被甩……」

好像听到什么不该听到的事,脑中呈现另一种意义上的一片空白。瞬间,堇逼着御崎禅就范的场面彷佛电影场景般掠过,而且是不小心和家人一起看到会很尴尬的那种。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啊。

「禅好像对大胸部没什么兴趣呢,真可惜,我的最强武器完全没有用处。」

「你、你对老师做了什么啊!」

「哈哈哈,小朋友不、能、听。」

说完,堇用手指碰一下朝日的鼻子。可恶,这个性感魔女。话说回来,就连这位朝日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性感女性也无可奈何,可见御崎禅的铜墙铁壁是何等坚固。或许这正是他未曾放弃命运恋人的证明吧。

「比、比起这件事,我想请问堇小姐今天约我见面的理由!你不是说看见什么了吗?到底看到什么?还有上次那件事有任何进展吗?」

「啊啊,上次那件事现在还没有任何进展,我搬到禅的公寓去之后产生的变化微乎其微,现在还是朝着我会被那个名叫畠中的男人杀掉的未来前进。目前,我会在某个下雪的夜晚,在某条路上被杀。为了保护我,白天由夏树、晚上由禅轮流在暗处监视着,好像我有骑士随从似地,感觉还不坏呢。」

这人还是用若无其事的口气述说自己即将被杀的未来。

「今天约朝日小姐见面的理由──是为了告诉你不要离开禅的身边。」

「咦……?」

「我所看到的未来──啊,说得太具体可能会被改变,所以我只能讲得比较抽象……你有一天会拯救禅,会救他一命。」

堇说,可以预知未来的眼眸直直注视着朝日。

朝日还没来得及跟上突如其来转变的话题,双眼眨呀眨地看着堇。

拯救御崎禅?这是怎么一回事?

「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但是因为有你,禅才能继续活下去──之后会发生这样的事。所以,希望你尽量不要离开他、待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我也不想失去禅,所以拜托你了。」

「请等等,那代表……御崎老师今后会遭遇生命危险吗?」

「是的,你可以这样认为。」

心脏像被紧紧勒一下。

难道又会发生和异搜有关的重大案件吗?还是其他事呢?最先浮现在脑海的是某一晚的屋顶,说想看日出而背对着自己、伫立在屋顶的御崎禅背影,以及渗透出绝望的呐喊。

朝日不想御崎禅再受到伤害,绝对不想。但是──

如果那是朝日可以挽救的未来,那还不算坏。

「……知道了,我会待在老师身边。」

「嗯,谢谢你,好孩子。」

堇摸了摸朝日的头,似乎从刚刚开始就把她当小孩般对待。

「堇小姐现在几岁呢?」

「没有什么比询问女人年纪更失礼的事喔。」

这次头被打了一下。果然还是被当成小孩啊。

因为算命馆的打烊时间差不多到了,朝日等待堇收拾东西后,一起走出大楼。

放眼望去,大楼外没有可疑人物的身影,夏树和御崎禅也不在。即使他们在,想必把自己藏得很好吧。

大楼前方的道路狭窄,而且人烟稀少,一盏盏的路灯也不算明亮,看起来有许多可以让人藏身的阴暗角落。

走在这条路上,朝日开口说:

「对了,可以请问堇小姐一件事吗?」

「什么事呢?」

「预知未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什么样子?」

《关键报告》里的先知们看到的未来有些摇晃,看起来就像电影画面,似乎不是透过画面中任何一个人的眼睛,而是从第三者的全知视角观看。

「嗯,应该像看电影吧,或者说是投影机的影像比较贴切。我的话,将对方的脸和地点重叠就能看到别的画面,所以要看自己的未来时必须照镜子。」

「看到不好的未来不觉得害怕吗?」

「嗯……也不是什么都看得见,虽然有些害怕,但或许我已经习惯了吧。而且确知未来不全是坏事。石油危机的时候,我知道会买不到卫生纸什么的而引发混乱,所以就先买回家囤货。」

那的确很方便,意外地实用。虽然不太愿意想像买卫生纸囤货的堇是什么样子。

「堇小姐待会儿会回到御崎老师的公寓吧?」

「嗯嗯,朝日小姐呢?」

「我会回自己的家。如果事情有任何变化,请也要联络我喔。」

此时,突然一阵强风吹来,朝日冷得缩起身子。抬头看看天空,厚厚的云层覆盖着。天气预报说今天是晴时多云,但看起来似乎快下雨了。

「……朝日小姐,看来早点回去比较好。我拦计程车,你快走去车站吧。」

堇说着,轻轻推了朝日的背。

今天因为相信天气预报,朝日没有带伞。要是到家前下雨就麻烦了,这个气温一定会感冒。

「那我先走啰,堇小姐也路上小心。」

朝日轻轻点了点头,往前走去。

狭窄的道路一样杳无人烟,朝日转了弯往大马路的方向走去。印象中表参道附近总是熙来攘往,没想到从大马路进来没几条巷子就如此冷清。

对了,堇说要拦计程车,她打算在哪里拦车呢?

胸口倏地掠过这个疑问。

要拦车的话,她应该和朝日一起走到车站,也就是走向大马路才对吧。

还是她要打电话叫车呢?不对,这样她应该会说「叫计程车」,但当时堇说的确实是「拦计程车」。

不对劲的感觉从疑问中萌生,紧接着转为不安的浪潮。

不会吧……不,怎么可能。

但眼前飘过的白色物体,让朝日试图否认的不祥预感转为确信。

──雪。

朝日转身迈开脚步往前跑。目前的气温即使下的不是雨而是雪也不奇怪。都是可恶的天气预报搞的鬼。

堇说过她会在某个下雪的夜晚,在某条路上被杀。

那不就是今晚吗?

朝日看到堇站在路上和某人说话。刚刚明明没有人。那个男人不就是名叫畠中的男人吗?

「呜!」

突然,两只手臂被硬生生拉起,差点大叫出声的嘴巴也被捂住。朝日瞬间只想拼命挣扎,发现对方是御崎禅才停下动作。

朝日被拉到隔壁民宅的阴暗处,御崎禅这才放开捂住嘴巴的手。

「……现在不能出去,得再观察一阵子。」

「我、我知道了,很抱歉。」

没错,必须让犯人攻击堇。要是朝日现身可就白忙一场。

朝日和御崎禅一起从围墙旁出头来。

在白雪纷飞之中,堇好像还在和男人说些什么。男人身穿西装、外头披着一件大衣,十足上班族的装扮。堇毫无惧怕的模样和男人面对面。不久,男人从大衣口袋中取出似乎是小盒子的物体,并打开盒盖让堇看。堇的脸上浮现迷人的笑容,并取出盒中的东西。那看起来是戒指。

堇将那个东西戴在手上──秀给男人看。

御崎禅说:

「现在,件的预言要成真了。」

男人的神情骤变。

他慢慢地摇头。堇像是故意要给男人看似地把手举高。男人又继续摇着头,而且越来越激动,好比一台故障的机器,像要发出声音般猛烈摇晃。双唇微微动着,看起来像在说「不对不对不对」。

接着,男人宛若真正的机器瞬间停止动作。

他从口袋里掏出某个东西,那是一条细绳。发现不对劲的堇立刻转过身去,在她正要往前逃跑之际,绳子已经勒住她的颈项。

男人握住绳子两端,将堇的脖子勒得死紧。堇的头往后仰,可以清楚看见绳子嵌入她的脖子。

就在这时候──

「──停,到此为止!」

夏树从旁边的建筑物暗处跳出来。

他抓住因为惊讶而松手的男人手腕,一下子把男人的手扭到背后。正是警匪片中经常看到的桥段。接着夏树往男人膝盖后方一踢,让他跪在柏油路上,给他铐上手铐。

「我是警察。你是畠中航汰对吧?我以杀人未遂的现行犯名义将你逮捕……你这家伙,最好做好准备,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痛苦地咳了好多次的堇跪倒在地上。即使脖子上的细绳已经松开,她还是咳嗽得很厉害。

「走啰,濑名小姐。」

御崎禅说完,催促朝日往外走。两人奔向堇的身旁。

「堇、堇小姐,你还好吗?」

「……啊啊,朝日小姐,你又回来啦……?」

堇还是继续咳嗽,发出沙哑的声音抬头看朝日。虽然看起来很痛苦,但似乎没有生命危险。话虽如此,雪白颈项上清晰可见的勒痕实在怵目惊心,让人再次感受到这次的诱饵作战有多危险。

「你看,指甲都断了……难得我弄得那么美。」

「这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堇小姐。」

御崎禅说。他跪在堇身旁,拿起她的手将戒指轻轻取下。那是镶嵌着一颗椭圆形红宝石的金戒指。

御崎禅将戒指拿到被夏树制伏的畠中面前。

畠中立刻出现激烈的反应。

「还、还我!那是特别的戒指!是妈妈的戒指!不要乱碰!」

「既然是这么重要的戒指,就不该随便让别人戴吧。不然──就会是这种下场。」

御崎禅将戒指轻轻握在手里,接着高高往上一丢。

畠中嘴巴张得老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御崎禅脸上浮现充满恶意的笑容往上看。

「哎呀,没有掉下来耶……是不是被那边的电线卡住了呢?」

「你、你这小子!看你做的好事……」

畠中咬牙切齿,激动地发狂。夏树赶忙将他压制住,但畠中还是失控地挣扎,被夏树压着的手臂发出「喀」的怪声。当夏树一不注意放手的瞬间,畠中身子往前,单侧肩膀歪向奇怪的角度,他怒吼着朝御崎禅的方向冲过去。

御崎禅轻松地闪过,擦身而过时轻轻绊了畠中一脚。畠中像扑倒似地脸朝柏油路倒下。可能撞到额头的关系,他大叫一声蹲坐在地,不再挣扎。

夏树无言以对地抬头望着刚才御崎禅丢戒指的方向。

「御崎,你对重要的证据做了什么啊?」

「什么也没做喔──你看。」

御崎禅张开手掌,戒指平安无事地在他掌心,似乎只是假装丢掉而已。

「真是的,只是恶作剧啊……不过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戒指该不会是什么诅咒之物吧?」

「怎么可能?只是他妈妈的戒指吧。他看来有很严重的恋母情结。细节就请警方调查了。」

御崎禅说完将戒指交给夏树。夏树接过戒指犹豫了一会儿后,翻了翻蹲着的畠中的大衣口袋拿出戒指盒。他将戒指放回盒中,接着收进自己的大衣口袋。

当夏树拨电话请本厅派车过来的时候,御崎禅问朝日:

「对了,为什么濑名小姐会在这里?看到你走进堇小姐的店里我就有些讶异,而且你们还一起出来。」

「啊……那个,那个是……」

朝日含糊以对。她不是很想让御崎禅知道自己和堇说了什么。

「算、算命,我请堇小姐帮我算命。」

「算命?」

「对啊,女生都喜欢算命嘛!」

「……这样啊。」

御崎禅没有再追问。过关啰,朝日内心松了好大一口气。

此时,堇说:「不是的,禅,我们说了些话。上次我说想和朝日小姐单独聊聊的时候,禅也在场吧。」

「堇小姐!」

好不容易过关了,为什么又要插话呢?朝日忍不住瞪了堇一眼。堇的声音明明还很沙哑,却嘻嘻笑着。

「啊啊,的确有这件事……你们到底说了什么?堇小姐又看到什么了吗?」

御崎禅看起来很关心的样子,想必是知道堇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反而更加在意了吧,但朝日不知该如何回答。

「没、没有说什么重要的事!只是女人之间的对话!」

朝日打算就这样蒙混过关,御崎禅一时露出词穷的表情。

「女人之间的……对话吗?」

「是的,没错!女人之间的对话!」

「……这样啊,我了解了。」

通常听到女人之间的对话,很少有男人会再继续追问。太好了,又过关了,朝日在心中握拳。虽然眼角余光可瞥见堇轻笑出声,但朝日没有理会。

讲完电话的夏树转过头来。

「警车很快就来了。堇小姐还是去趟医院比较好吧。还有之后需要做笔录喔。可能会弄到很晚,不好意思啊。」

说完,他将手伸向坐在柏油路上的堇。堇已经不太咳嗽了,站起来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堇被夏树牵着站起身。

「夏树,谢谢你,我没事了,而且──」

此时,笑着说到一半的堇,表情突然僵住。

她盯着夏树,乌黑双眼圆睁,半开的双唇微微颤抖,身体突然瘫软。

夏树大吃一惊,急忙扶住堇。

「堇小姐!怎么了,没事吧?要不要马上去医院?」

「夏树……」

倒在夏树怀中的堇用沙哑的嗓音开口。

接着,她茫然抬头看着夏树──美丽的件说出预言。

「你会被刺杀。」

如堇所说,畠中航汰还犯下其他案件。

讯问的过程中,他坦承过去曾用同样手法将两人勒毙。两名被害女性都是失踪人口,遭到勒毙后弃尸在山上。警方将以畠中的证言为依据,展开遗体的搜索行动。

「那个戒指果真是畠中母亲所有。畠中的母亲好像是有钱人的情妇,被抛弃后即使处境艰难,却仍把戒指视为珍宝绝不变卖,然后在畠中还是学生的时候上吊自杀了……自杀的时候手上就戴着那枚戒指。根据本人的说法,他想把适合这个戒指的女人当作妈妈好好疼爱,不适合的女人就直接杀掉。这部分的证言有些支离破碎,之后律师可能会要求做精神鉴定吧。」

事发几天后,来到御崎禅住处报告案情经过的夏树,说着露出有些不甘心的神情。精神鉴定结果可能会影响到判决吧。

「原来如此,那还真是……不过,还真有点想知道要是堇小姐很适合那枚戒指,不知道会怎么样?」

「我看起来倒是挺适合的呢。堇小姐风格华丽,那种戒指很适合她。」

「不过,我想不管世界上哪一位女性,畠中都不会觉得适合吧。他追求的就是死去的母亲。」

「可能吧……案子已经交接完毕,跟我也没有关系。不过抓到杀人犯,我倒是被夸奖了。系长语带讽刺地跟我说:『在别处立了大功啊。』」

「的确,案件本身不是异搜的事件。」

御崎禅说完拿起茶杯。今天的红茶富含花香和水果香气,御崎禅轻闭双眼,像在品味茶香。

夏树则是拿起盘中的饼干往口中一丢,边咬边说:

「对我来说,倒是担心系长会趁此机会要堇小姐帮什么奇怪的忙。」

「应该不至于。堇小姐又不能看见所有人的未来,即使看见也多半不知道何时发生。《关键报告》堇小姐版还是很难实现吧。」

「这样啊,那就好。」

御崎禅和夏树对彼此点点头。

案件顺利解决,本来会被杀的堇的未来也被改变。和畠中交往的女孩现在也许备受打击,但是总比没命要好。

──确实是值得庆幸的事。

「那个!两位,比起这些!」

两人转向不自觉提高音量的朝日。

「怎么了吗?濑名小姐。」

「咦,什么?朝日,怎么了?」

面对异口同声的两人,朝日好想抓抓头,反而想问:「你们怎么了?」

「不是我怎么了,为什么你们两位可以这样自在地享受午茶时间呢!」

「你问我为什么啊……」

「因为眼前有红茶和点心?」

「现在不是做这些事的时候吧!堇小姐的那个预言呢!打算怎么处理啊!」

之前听说堇会被杀的时候,明明那么努力拟定对策,怎么现在却像是当作预言没发生过一样。

件的预言会成真。

件都说了「夏树会被刺杀」。

「嗯~那件事啊,光听情况实在很难做任何对应啊。」

但夏树本人一派轻松。

堇看到的是夏树会被穿着帽T的人物从正面刺杀。地点在人来人往的路上,时间是大白天。

「而且堇小姐没说我会死,没关系吧?」

「说得那么轻松……堇小姐看到的未来接着发生的事不是不得而知吗!」

「嗯,如果对方从正面攻击的话应该可以解决喔。既然我已经知道会被某人刺杀,只要发现可疑人物便避开就好了。不过,我更在意是被谁刺耶……谁跟我有仇吗?」

「不是夏树以前甩掉的女友吗?」

「笨蛋,我被人甩过但没甩过别人啦!」

「这也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吧,夏树──堇小姐说是身材高大的人,所以我想应该是男性。总之,除了夏树自己小心以外没别的办法。这次和堇小姐的状况不同,不知道对方是谁,也完全不知道理由。如果被刺杀时是白天,我也不能在夏树身边当保镳……嗯,假使禁止夏树白天外出、我晚上一直看着他,说不定未来就能改变,但这样一来,就会拖延原稿的进度喔。」

「那样我会很困扰!虽然很困扰,可是、可是……」

朝日抱着头十分苦恼。原稿延迟会很困扰,但明知夏树会被攻击却什么也不做,心情也无法平静。

御崎禅看着朝日,轻轻耸了耸肩。

「……是不是觉得这种未来干脆不要知道比较好?这样就不需要烦恼了。」

「也不是这样……但是感觉很像是看到占卜专栏上写着身边的人最近会发生不幸……」

那种类型的占卜,写的不是自己而是身边的某个人,反倒更让人焦急。如果是自己还能提高警觉,别人的话就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濑名小姐,堇小姐是不会把无法改变的坏事告诉对方的。」

御崎禅这样说。

「如果那是未来会发生的事,只能在那成为现实的瞬间解决。『已经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在解决问题的当下是非常有用的……所以堇小姐才会把这个未来告诉夏树,那也代表这是可以改变的未来。」

「可以改变……所以才用这个方式吗?」

朝日回想起之前堇说过的话。

算命师不是为了让客人不幸而卜算,是希望客人往更好的方向走,说的话是要守护对方或者推他一把──记得堇是这样说的。

因为堇将会被某人刺杀的未来说出来,夏树就能做好心理准备。今后,他走在路上遇见穿着帽T的人接近便能提高警觉,发现对方手持武器也能立刻对应吧。那的确是为了保护夏树而说的话。

朝日似乎有些懂了。

算命最重要的是能从结果中读出什么。

御崎禅与夏树不因为不好的算命结果而绝望,反而认为事前知道能做好十足的准备。

但是朝日还是想再确认一次,所以开口询问:

「……夏树先生的未来真的可以改变对吧?」

「是,只要堇小姐说出来,就是可以改变的。」

御崎禅清楚地点点头,这样回答。

朝日心想,那就相信吧。

「堇小姐不会预言无法改变的坏事……意思是说,也有那样的未来吗?」

「有吧,像是无可奈何的天灾。」

那么,堇在那种情况下只能将看见的未来埋藏心中,默默与对方道别吗?

那会是多么沉重的一件事。虽然堇说她早已习惯看见不好的未来,但换作是朝日,她实在没有自信能够独自承担。

正因如此,堇会尽最大力量帮助那些可以被帮助的人。用尽一切手段,别说是朋友,即使自己成为棋子也毫无怨言。

朝日一开始虽然觉得她是个很强势又任性的人,现在对堇的印象却大大改变。

她是一位非常坚强又温柔的女性。

然后……这样的堇说,有一天朝日会拯救御崎禅。

对于说着不想失去御崎禅的堇而言,不让朝日离开御崎禅身边就是将他从有一天会发生的坏事中拯救的手段。

根本不用堇说──

朝日的使命就是守护御崎禅。

无论发生任何事,朝日都没有离开他身边的打算。

「濑名小姐……?」

不知道是否从朝日的表情读到什么,御崎禅轻轻皱眉。

就在此时,门铃响起。

朝日不禁吓了一跳,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

正想着该不会又是什么麻烦事,一看墙上的对讲机,萤幕中的是高良。露娜一语不发地按下开门钮,让高良进来。

「咦?今天高良有说要来吗?」

「没有,没听说……不知道是什么事?」

夏树和御崎禅困惑地歪着头。高良似乎是无预警来访……朝日有种微妙的不祥预感。

叮咚,房间的门铃终于响了,露娜走到玄关迎接高良。

「你好啊,禅。哎呀,夏树和朝日也来啦。上次见面是圣诞夜呢,那天晚上我是不是有点放肆啦?」

走进客厅的高良说着,抛了一个好像有爱心会飞出来的媚眼。奢华毛皮大衣之下是平时的红色工作服,他似乎是直接从店里过来的。亮丽的乌黑长发编成一条辫子从右肩垂落在胸前,迷人的细长双眼和俊美的脸庞,只要不说话就是位和风美男子,让人大饱眼福。据香苗说,很多女性客人都是因为高良而光顾咖啡厅。不过高良是位男大姊,整颗心几乎都放在御崎禅身上,女性顾客们的少女情怀恐怕无法开花结果吧。

「高良,发生什么事了吗?怎么突然跑来?」

「对不起啊,没有先联络你……但是我听到一件早点告诉禅比较好的事,我想夏树也知道比较好。」

高良说着,神色有些忧郁。

朝日越发感到不对劲。高良在人类和非人类之间人脉很广,听说私下也做情报贩子的工作。高良这样说,毫无疑问是异搜的案件,而且大概很棘手。

脱下大衣在沙发上坐下的高良开口:

「──禅,你还记得一年前的狼人事件吧?」

「嗯,当然,那件事怎么了?」

「狼人好像又在都内出没,而且听说那个狼人想了解一年前的案件还有禅和异搜的情报……禅,我感觉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朝日听着,脑海中浮现的是新年去参拜的神社。

投入香油钱箱的大钞,真想立刻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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