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又见狼人事件──为了再也见不到的你-章节

从前年十二月到去年一月,都内发生三起连续怪奇杀人案件。

被盯上的都是年轻女性,手法残忍得令人不寒而栗,三人的肚子被剖开,肚破肠流。这么听来像是过去在伦敦发生的开膛手杰克案,但是惊悚程度又加倍,因为被害者的肚子被撕裂后,内脏还被啃得乱七八糟。

残留在尸体上的齿痕明显非人类所有,当时人们怀疑是遭大型犬攻击。

台面上,这是一起未破案的案件。

不过事实恰好相反,案件早已结束。

犯人不是人类,而是被御崎禅亲手逮捕的狼人。

现在出没在都内的狼人,正在调查一年前的这起事件以及关于御崎禅的一切。

──高良是这样说的。

「刚才我接到润也的电话:『昨晚有个奇怪的客人,我觉得应该要让你知道。』」

润也是在六本木经营小酒吧的非人类,真面目是一种名为饭纲的狐妖,好像是高良认识多年的熟人。

润也的店因为地缘因素,外国客人很多,其中也有来自国外的非人类。

那位客人说自己是从美国来的,外表看起来大约是人类的三十岁,身材高挑,有着一头银发和看似银色的蓝灰色瞳孔。他独自一人坐在吧台座位,点了杯波本威士忌。

「据润也转述,那位客人一进到店里,店内气氛就瞬间转变,是个气场非常强的家伙。因为是从未见过的气息,润也先用英文向对方搭话:『你到底是何方神圣?』结果他的回答是『Werewolf』。」

Werewolf──所谓的人狼,原先就是不存在于日本的非人类,因此很多住在日本的非人类没有接触过人狼的气息,所以润也似乎也不知道那位客人说的是否属实。

只是,润也说在和那位客人应对的过程中,一直感受到某种令人恐惧的气息。

野兽化身的非人类,大部分还残留许多野兽时期的本能。「如果那就是传说中的人狼,我绝对不想和他对打。」润也这样对高良说。

那位客人对润也问:「你认识吸血鬼吗?」

因为吸血鬼也一样不是日本原生的非人类,日本国内几乎不存在。而说起居住在都内的吸血鬼,目前只有御崎禅一人。

「那个客人还说:『听说日本警察养了一只吸血鬼,他到底是怎样的家伙?』」

「我不喜欢『养』这个说法。总之,那个客人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我吗?」

听完高良的话,御崎禅脸上浮现讽刺的笑容。

那位客人后续好像也问了不少问题,关于协助警方的吸血鬼,还有警方编制下的非人类专责部门。润也说那位客人应该已经在其他地方听过不少传言。

接着,客人的问题进入一年前都内发生的狼人案件。

他不断追问解决那起案件的也是吸血鬼对吧。

「虽然润也说自己不太清楚,想要蒙混过去,不过那孩子似乎很恐惧对方,所以我想他应该还是说了一些,说完自觉不对劲才打电话联络我……总而言之,我之后会好好告诫他一番。」

「润也没有错。眼前有一只巨大的狼,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吃掉的情况下,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而且看样子,那个狼人想必正在到处打听关于我和案件的事吧。」

看到挑着眉的高良,御崎禅这样说。

夏树沉着脸开口:「但是,为什么事到如今要来调查那起案子?该不会是当时那个人狼的亲人之类的吧。」

「这就不得而知了。高良,那个人狼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吗?」

「润也在那家伙离开店前问了,他说自己叫杰克。禅,你对这名字有印象吗?」

「没有。那个人狼说他是从美国来的对吧?我问问看那边的朋友。」

那边指的是美国吧。记得之前御崎禅曾说自己来到日本前在美国待过一阵子。

话题似乎到此告一段落,朝日终于可以发言。

「那个……老师,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好的,什么问题?」

御崎禅看着朝日。

「人狼……就是狼人吧?它们这么强大吗?」

朝日不喜欢恐怖片,所以无论是狼人或是人狼出现的电影都不怎么看。哈利波特系列中出现的人狼,外型不像狼。杰克·尼克逊主演的《狼人生死恋》则因为尼克逊的脸原本就很恐怖,即使长出尖牙和许多长毛,看起来还是尼克逊。而茉莉推荐的电影《思春期少女的野性苏醒》讲的不是狼人是狼女,身上一样长出许多毛,脸也变得像野兽。

在电影的世界里,对狼人的描述多半是被狼人咬了也会变成狼人、每到满月就会变身、即使受伤也能立刻痊愈,拥有十分强大的力量。《凡赫辛》中出现的狼人虽然被当成吸血鬼的手下,但也拥有非常优秀的身体能力。

「吸血鬼也好、件也好,世人的印象几乎都是虚构的对吧。那人狼呢?人狼又是什么样的生物?」

一年前的案子发生时,朝日还不是御崎禅的责任编辑,所以对于事件的来龙去脉不甚了解,只知道当时御崎禅身受重伤。

目前为止朝日参与的案件中,御崎禅从未受过任何身体上的创伤。因为吸血鬼是非常强大的生物,大部分非人类无法与之抗衡。

能让这样的他受重伤,是否表示人狼是和吸血鬼拥有同等能力的生物呢?

冒出这种想法的瞬间,堇的话在心中响起──御崎禅会遭遇生命危险。那也是件的预言,什么都不做的话绝对会发生的未来。

御崎禅回答:「说起人狼,世间的传言意外地很正确。电影和小说中常常描写成半人半兽的模样,实际上人狼这种生物变身后多半就是那样。脸和手是狼,身体则是毛茸茸的人。过去也有可以完全变身成狼的人狼,但现在拥有那种变身能力的人已经消失了。不过,每到满月或看到圆形物体就会变身则是虚构故事,只有银制子弹才能伤害他们还有被人狼咬了会变人狼同样是假的,应该是和吸血鬼的故事混淆了吧。」

御崎禅像在讨论电影般若无其事地说道,表情看来没有任何不安……但也不见得真是如此。

也许御崎禅已经察觉到朝日不安的情绪,所以才一副什么事都没有的模样。朝日有这样的感觉。

「人狼的身体能力非常杰出,个性好战,而且喜欢吃生肉。不管是野兽、人类还是非人类,他们一律都视为猎物。不过他们因为这样常常和其他种族争斗,结果人狼一族的数量大幅减少。但他们的繁殖能力很强,与人类也能生育,所以还不至于灭绝。话虽如此,与人类生子的结果,他们拥有的特殊能力也渐渐减弱。现代人狼之所以无法完全变身,一般认为也是源于这个因素,其中甚至还有不能变身、与人类几乎没有差异的个体。」

「一年前事件中的人狼是哪一种呢?」

「他──可以说祖先的特征突然又出现在他身上,头部能完全变身为狼……十分强大。」

听起来只有最后加上的那句低语是真心话。

接着,御崎禅又再次注视朝日,表情缓和许多。

「话虽如此,并不代表这次的人狼也很危险。虽然很好奇他到底想探听的是什么,但我想不需要太担心。」

「总之我会先查查那个叫做杰克的人狼。如果他说是最近从美国来的,应该已有入境纪录。啊,对了,高良,润也的店里有装设监视器吧?我想知道那家伙的脸长怎样。」夏树说。

高良点头,拿着外套站起身。

「正好我现在要去润也的店。那孩子很谨慎,所以应该有装监视器。我会把影像拿过来,也会问问其他人有没有见过那个人狼,顺利的话说不定能找到他的巢穴──」

就在这时候……

叮咚,门铃再度响起。

刹那间,所有人停下动作。

那个声响听起来是如此不寻常。

这个家的访客并不多,无非是希央社的相关人士、御崎禅的熟人或是警界人士──会在这个时间造访的人,除了第三种可能以外别无他想。

结果,对讲机萤幕里出现的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广野智彦刑警,以及夏树异搜的上司山路宗助系长。

夏树举手制止正要走向对讲机的露娜,按下通话按钮。

「系长加上广野先生。这是怎么了?两位居然一起过来。」

『林原,少啰嗦快开门,当然是有事才会来。』

广野冷淡的口气透过对讲机传来。夏树按下开门钮,两人的身影便从萤幕中消失。

叮咚,房间的门铃响了,山路和广野走进客厅。

「御崎老师您好啊,拜年晚了真是不好意思,今年也请您多多指教。啊啊,濑名小姐和高良店长也来了吗?两位也请继续多多指教。」

山路一如往常,穿着参加葬礼般的黑大衣和黑西装,小眼睛眯得更细,脸上浮现乍看很平易近人的笑容。

御崎禅用非常厌恶的眼神瞥了山路一眼,接着将视线转向广野。

「广野先生来这里可是比山路先生还要不祥的象征。到底发生什么事?」

「别把人讲得跟瘟神一样……当然是有案子发生才来。」

广野用苦恼的语气说。

上次见到广野是夏天的水原彩乃案件。因为被害人被抽取大量血液,警方怀疑是吸血鬼的犯行。和当时一样正经八百的广野,身上穿的大衣和西装没有一丝歪斜。虽然身材矮小,但双眉紧皱、瞪着人看的模样,倒是给人十足的压迫感。

广野看着朝日,表情变得更严肃。

「今天编辑也在啊……抱歉,接下来要谈案件的事,可以请你离开吗?」

「如果御崎老师会和这个案子有关,我也必须在场。因为御崎老师目前正在创作新的长篇作品,如果有任何阻碍今后写作活动的事,我希望可以事先掌握。」

朝日心平静气地说。广野露出不耐烦的神情,但立刻又是一副想起什么的样子,眉头的皱纹瞬间没那么明显。

他转向御崎禅,悄悄地问:

「……你在写新作吗?」

「是的。怎么了吗?」

听到御崎禅这样说,广野眉间的皱纹又更浅一些──看来广野似乎是御崎禅的书迷,而且恐怕是很狂热的那一种。

不过,广野很快又摆出那是两码子事的表情,再次皱紧眉头看着站在身旁的山路低声说:

「……山路先生,闲杂人等在场不好吧。」

「不不,我认为濑名小姐没关系,其实已经算自己人了。」

被山路干脆回绝后,广野眉间的皱纹变得更深了,即使放一根牙签在眉头,也绝对能夹得好好的吧。

可能觉得再这样下去也是浪费时间,广野叹一口气,从包包里拿出某样东西,好像是几张照片。

「我希望你们可以看看这个……编辑你别看喔。」

说完,广野将照片放在桌上。

虽然被说不要看,照片还是映入眼帘。朝日急忙将眼神撇开却为时已晚,画面已深深烙印在眼底。

照片有三张,每一张都是尸体的照片。

应该是同一具尸体的照片,第一张是尸体全身照,像坏掉的人偶躺在地上。另一张是被残忍撕裂的腹部特写,最后一张是血淋淋的脸部照片。看来是一位年轻女性。

沉着一张脸的广野开口:

「今早在六本木的饭店发现被害者。柜台留下的个人资料虽然是假的,但根据办理住房手续的人员说,订房的是一位银发的外国男性。被害者的身分目前尚未查明。」

高良的表情变得僵硬──六本木、银发的外国男性,两者都与刚才高良的话一致。

山路接着说:「被害者被发现的房内好像非常凄惨吧,血溅得整面墙都是,内脏也散落一地。据鉴识人员说,尸体上的伤口不是刀刃造成的,就像被野狗或熊攻击后留下的。很奇怪吧,六本木的饭店内怎么可能有熊或野狗呢?当然,也没有这么没常识的客人带这种大型动物投宿。」

脸上依旧贴着一张笑容面具的山路看着御崎禅。

「对我们而言这是很熟悉的杀人手法。嗯,和一年前的案子如出一辙,不过目前还没有确切证据……所以为了取得证据,希望御崎老师务必给予协助。」

说着,山路将手伸进自己的包包。

突然,朝日彷佛被弹飞似地大喊:

「住手!你又打算让老师喝死者的血吗!」

过去,山路曾经为了办案,让御崎禅喝下自被害者身上采集的血液。因为身为吸血鬼的御崎禅,可以从血液读取血液主人死前看到的景象。

但死者的血液对吸血鬼而言是剧毒。

朝日不愿再回想当时御崎禅是陷入什么状态。然而,只要再有身分不明的死者出现,即使山路又强迫他做相同的事也一点都不奇怪。

可是山路拿出来的不是试管,而是一条用塑胶袋装着、看起来脏脏的布。

「嗯,本来是想用身分不明的死者血液,但用这块布上的血应该会更有趣吧。」

说着,他挥了挥塑胶袋。原来布上面沾的是血。

「你说有趣?在开玩笑吗?你把禅当成什么!不要只想着利用禅,你们这些警察也多做点事吧!」

毫不掩饰不悦的高良生气地说。

不过山路没有被影响,看着高良笑说:

「请不要说如此失礼的话。我们警察为了与数不清的犯罪案件搏斗而日夜努力。光是人类的犯罪就处理不完,甚至连非人类都要惹事。因此,为了让办案过程稍微顺利一些,希望老师可以多多帮忙。」

他脸上浮现无比亲切的笑容,小眼睛深处的瞳孔却一如往常连一丝笑意也没有。被冷淡的眼神注视,高良咂了咂舌。

山路将视线从高良转到御崎禅身上,再次挥挥塑胶袋。

「御崎老师,这块纱布上沾到的是尸体脸上的血。说是死者本人的血,飞溅的状态又有些不自然,好像是谁压了个血手印,手指的痕迹非常清晰,所以才仔细做了调查,结果发现这不是人血。我认为这是犯人的血液──所以,请老师尝一尝。」

他打开密封袋,取出纱布递给御崎禅。

御崎禅无言地接过,拿到嘴边,闭上眼睛将纱布贴在嘴唇上。

接着,御崎禅再次睁开双眼,眼眸变得像血般鲜红。

「啊啊……这简直像一部低级的B级恐怖片。」

他用像在发泄不满的口吻低语。

御崎禅能够将从血液读取到的资讯投影在电视机等萤幕上,这次却没有这么做,想必是画面过于残酷。

「山路先生还有广野先生,你们来得可真是时候,刚刚高良才带来非常有利的情报。人狼又在都内出现了。那个人狼似乎正在调查一年前的案子、异搜和我的事。」

「你说什么!」

广野脸色大变。山路则不发一语,眼睛眯得更细。

御崎禅将纱布还给山路,继续说道:

「今早发现的尸体毫无疑问是那个人狼做的好事。血液是他留给我的讯息……恐怕是上次事件中人狼的近亲吧。」

御崎禅用舌头轻轻将嘴唇上干掉的血液舔拭干净,然后歪唇微微一笑说:

「恨意满满的味道。」

隔天,警方查出在饭店被发现的女性被害者身分。虽然钱包和手机都被拿走,但找到一张写有附近夜店名称的名片,才知道她是那间夜店的常客。询问店员后,有人目击到她被高大的银发男子搂着肩走出店外。

针对这起案件,新闻只当作是饭店发现了年轻女性的尸体来报导,明明是遭胡乱啃咬过的凄惨尸体,却只用「警方朝着他杀的可能性侦办中」这样一句话轻描淡写地带过。关于非人类引起的案件,基本上资讯都是不公开的。幸好尸体是在饭店客房内被发现,目击者很少,目前情报管制的状况还算顺利。

高良从润也店内取得的监视器影像,清楚拍到一名轮廓很深的银发男性。让饭店人员和夜店店员看过后,他们都表示是这个男人没错。

从机场的入境纪录也确认了男人的身分,姓名为杰克·海尔,国籍为美国,案发前两天入境日本。话虽如此,非人类的护照内容可信度有多高也很难说。

警方依据杰克·海尔的姓名和照片正全力搜查他的下落,但经过好几天还是无法掌握他的行踪。

朝日只要一有空就会造访御崎禅的住处,无论是被广野冷言相对或遇见山路都无所谓。她脑海中的某个角落,一直记着堇说过的话。

──不要离开御崎禅的身边。

那一天,当朝日来到御崎禅的公寓,恰巧在门口遇见夏树。

「啊,朝日,欢迎。要一起上楼吧?」

身为这栋公寓居民的夏树当然有钥匙,不需要用对讲机请御崎禅开门。他直接打开大门,和朝日一起等电梯。

案发后,看朝日每天到御崎禅的公寓报到,夏树什么都没说,既没有阻止也没有刻意费心对待,只是像平常一样亲切,所以朝日反而不好意思询问案情的进展,但这时还是忍不住开口:

「夏树先生……搜查有进展吗?」

「嗯~还没有太大进展。对不起啊,不过大家都很努力。」

夏树面露歉意地说。

夏树看起来也有些疲惫。虽然他的主要任务是担任搜查本部与御崎禅之间的窗口,但也许还有其他许多工作要做。不知道他有没有时间好好休息?朝日身边若无其事地勉强自己的人好像太多了。

「但警方还是获得几件杰克的目击情报。他好像常常在移动,不过没有离开都心的迹象,我现在正要去向御崎禅报告。」

说完,夏树耸耸肩。

虽然收到警方的正式委托,但御崎禅目前尚未被派到最前线。他正透过高良搜集资讯,在家待命,似乎打算比对高良和警方的资讯,推测杰克·海尔今后的行动。

「我有些意外……山路先生没有请老师找出杰克的下落。」

只要御崎禅拿出真本事,要找到杰克·海尔也不是不可能。

之前朝日被绑架的时候,御崎禅从现场残留的少量血液找到朝日的所在地。这次,杰克·海尔也在现场留下自己的血液。虽然搜索范围太广有困难,可是山路应该会若无其事地说出「学学警犬吧」这种话才对。

「啊~那个啊,因为对系长而言,御崎是『最后一张王牌』。如果是警察就能解决的事,他尽量不想用到这张牌。那个人也是用他个人的方法在保护御崎。」

「……山路先生的话,与其说他很重视老师,不如说是因为老师是方便的道具,所以尽量不想让东西坏掉、想更长久使用吧。」

「啊哈哈,的确啦。我其实也不了解那个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电梯抵达一楼,两人一起走进去,按下六楼的按钮。

「一年前的案子发生的时候,夏树先生已经在异搜了吧?」

「嗯,那是我调过去还没多久时发生的案件。」

「这次的人狼可能是一年前事件中人狼的亲友对吧。那个事件中的人狼到底是何方神圣?」

听朝日这样问,夏树歪了歪头。

「其实当时那个人狼的身分并没有被查明。因为是非人类,说是外国人……也有点奇怪,总之他是从国外来的,但名字和其他资讯依旧不明。」

「咦?」

听起来实在有点不合理。

「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查出来呢?」

「你想想,人狼变身的话体型也会改变喔,野兽和人的身材基本上大有不同,所以不脱几件衣服会很紧。一年前那家伙属于上半身变身的类型,所以上半身都没穿,裤子口袋也没什么东西,所以很难从所有物中查出他的身分。虽然勉强从他的巢穴找到护照,但那又是伪造的。」

「不,那个,我不是那个意思……话说人狼会脱衣服啊?」

「会脱喔,所以变回人类模样的时候是裸体。不过下半身有穿,还不至于全裸就是了。」

「感觉好羞耻……啊,就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电梯抵达六楼,两人的对话暂时中断,朝日脑中的疑问依旧未问出口,就这样与夏树一同前往御崎禅的住处。

走进客厅后,见到御崎禅正坐在沙发上和某人通电话。看到朝日和夏树,御崎禅稍稍举起手要他们等会儿。

「──Yes, Alex.……I know that, but……」

御崎禅说的是英语,正流利地与电话另一头对话。以朝日的英语能力只能听懂一些片段。

「……Thank you, let me know when you get new information. And please give them my regards.(谢谢,如果你有新消息请告诉我,也代我向他们致意。)」

不久,结束通话的御崎禅回头望向站在门口的朝日和夏树说:

「啊,不好意思,刚好有熟人打电话过来。」

「那是你之前说住在美国的朋友吗?」

夏树脱下大衣坐在沙发上询问,朝日也同样坐下来看着御崎禅。

御崎禅点头。

「几天前我问他知不知道名叫杰克·海尔的人狼,所以他特地帮我调查。托他的福,查到一年前人狼的身分了,果然是杰克·海尔的亲人──是他弟弟。」

「弟弟?」

「嗯嗯,名字叫做罗伊·海尔,似乎是关系很复杂的一对兄弟。」

根据御崎禅在美国的朋友──好像是叫亚历克斯──的调查,事情是这样的。

杰克和罗伊是很久以前就住在美国的人狼一族。不过就像之前说的,人狼由于性格好战,容易与其他种族起争执。他们攻击人类村落、一夜之间灭村的事件频繁发生,结果惨遭与其他非人类联手的人们逆袭,几乎所有族人都被消灭。换句话说,杰克与罗伊是一族中的幸存者。

唯一存活的兄弟俩,明明能相安无事地平静生活,但他们体内人狼的血液让事情无法如此顺利。

「听说哥哥杰克是打算化身成人好好生活,但弟弟罗伊办不到。罗伊似乎遗传到古早人狼的习性,人类在他眼中除了猎物什么都不是。只要弟弟一杀人,杰克就会带着他搬去其他地方──但某一天,杰克再也受不了。他察觉到再这样和弟弟生活下去,将会渐渐失去自己的生活。」

哥哥说,如果你无法改变生活方式就走吧。

弟弟说,如果只能过着被拔掉尖牙的生活,活下去也没有意义。

于是,兄弟俩彻底决裂。杰克独自留在人类的城市,罗伊则不知去向。之后,罗伊犯下好几起杀人案,不只被人类追捕,连非人类也不放过他,不知不觉间,关于罗伊的传言在国内销声匿迹

但几年后,杰克收到来自罗伊的信。

与杰克交好的熟人说,信上盖的是国外的邮戳,内容似乎是表达「想见一面」的心情。不过杰克完全没有回信,这是因为当时杰克已经成功融入人类社会,甚至和人类女性结了婚,想必是认为与弟弟见面会破坏现在的生活。

然而在这之后,诡异的虐杀案件陆续在许多国家发生。看起来像被野兽啃咬过的尸体,刻意被丢弃在醒目的地点。

非人类拥有非人类自己的情报系统。这些在各国发生的案件,很快地就知道是人狼做的好事。

杰克似乎察觉到那是罗伊做的。对于周游各国滥杀人类的弟弟,他说是「混帐东西」。

接着,一年前──

连续在好几个国家发生的虐杀案件,最后在日本戛然而止。

一开始杰克心想「那家伙终于学乖了」,暗自松一口气。可是经过一段时间,他的样子越来越不对劲,恐怕是调查了案件不再发生的原因。

接下来,他知道了弟弟在日本究竟发生什么事。

「某一天,杰克突然离开美国。根据他的妻子所说,杰克临走前只留下一张离别的字条……有如电影情节一般吧。」

御崎禅说完微微一笑。

「他的目的地是日本。和弟弟不同的是,他知道自己的身分会曝光却还是用本名。不觉得他已经有所觉悟了吗?他恐怕不觉得自己还能回去母国。」

杰克在美国过着正常的人类生活。维持那样的生活对他而言应该也没有问题。

尽管如此,他还是抛下一切来到日本。

能想到的理由只有一个。

夏树将杂乱的浏海往后梳,表情沉重地低喃:

「原来如此,是为了帮弟弟报仇啊。」

「人狼的本能并不强烈的他特地来日本杀人,就是要向我们宣战。他算准了只要出现与一年前相同死法的尸体,异搜还有我一定不会袖手旁观……他正在邀请我,邀请我彼此残杀。」

说完,御崎禅眯起双眼。秀丽的俊美脸庞露出微笑,令人不寒而栗。明亮的褐色眼眸深处彷佛有团烈火在燃烧般鲜红,唇边的尖牙若隐若现。御崎禅的吸血鬼面容,美丽却可怖。

他打算一决生死,与人狼杀个你死我活。

「请等一下,那样……太奇怪了吧?」

御崎禅和夏树看向忍不住开口的朝日。

朝日不敢相信两人脸上完全看不到动摇和焦急,彷佛人狼来取御崎禅的性命是理所当然的事。

难道是自己有问题吗?居然想不通对这两人而言理所当然的事。是自己的理解速度跟不上眼前的事实吗?

「唉,这很奇怪吧?不过是弟弟在国外被捕,杰克有需要如此大费周章吗?」

「……朝日,我说啊……」

夏树话说到一半,朝日便打断他,像是催促般继续说道:

「杰克之前也都没有来见弟弟吧?这哥哥不是很无情吗!但是他一到日本就杀人,还要和御崎老师决一死战,为什么会演变到这个地步?」

无论人狼是多么喜欢惹事生非的生物,也太不按牌理出牌了。在索命之前,应该可以先坐下来谈一谈或尝试其他解决方式,为什么动不动就要杀人夺命?

「……啊啊,濑名小姐误会了一件事。」

御崎禅开口。

「你是不是以为一年前我只是把人狼抓住?」

「不是吗?」

「不是──我杀了他。」

御崎禅直直注视着朝日,脸上浮现毛骨悚然的美丽笑容。

「当时,山路先生最终的决定是『不管目标的生死』,所以我亲手了结嗜血人狼的生命,因此他哥哥恨我也是可想而知的。」

朝日与夏树共乘电梯时浮现的疑问瞬间解开了。

那时朝日就觉得奇怪,如果人狼只是被逮捕,怎么会过了一年还无法查出身分。

但要是他早已死亡──的确无法得知他的身分。

「可是……就算是这样,那不是做贼的喊抓贼吗?明明是罗伊有错在先吧?杀死这么多人……杰克也是,一开始听到罗伊杀了人也说他是混帐东西不是吗?怎么现在又突然要报仇?」

一切都是罗伊自作自受,杰克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从刚刚的故事听来,杰克似乎是明理的,到底是什么让他走上这条路?

此时,御崎禅低下头小声地说:

「……我不是不能理解杰克的心情,还有罗伊杀人的理由。」

「咦……?」

「罗伊四处杀人的理由──恐怕是为了告诉杰克自己的所在吧。他故意用人狼的方式杀人,又将尸体丢在醒目的地点就是这个缘故。」

罗伊寄给杰克的信上写着「想见一面」。

但是,他没有收到杰克的回信。哥哥没有来见他。

所以罗伊──为了向哥哥表明自己的存在,大张旗鼓地杀人。

「就像某人一样啊……用自己的方式表明自己的存在。对某人而言是写小说,对罗伊而言是胡乱啃咬猎物。」

御崎禅微微低下头,自嘲地笑着。

对罗伊来说,杀人正是传达给哥哥的讯息。

「他应该是期待着总有一天哥哥会来阻止自己吧……真是个蠢弟弟。他大概也想不出其他能见到哥哥的方法。被世上唯一的亲人舍弃,却依然希望哥哥回头看看自己、接纳自己。他用尽力气呼唤了吧。然后,我想杰克终于发现弟弟的心意。」

但当杰克发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拼命呼唤哥哥的弟弟,已在遥远的异乡被杀。

因此,哥哥为了替弟弟复仇而来到日本。

为了杀死了结弟弟性命的吸血鬼──

「可是……可是,这实在是……」

快要掉泪的朝日摇着头。

御崎禅会杀人狼是因为警方的委托,又不是想杀而杀。

自从听到这个案子,警铃就不断在朝日的脑中作响。不能让御崎禅上战场──朝日体内的本能这样呐喊着。堇说过御崎禅会遭遇生命危险,实在不能不把那句话和这起事件联想在一起。

不行,不能让这个人去作战。

御崎禅说:「无论杰克的心情如何,他在这个国家杀了人是不可饶恕的行为。放着不管,说不定还有人会被杀。他的目标一开始就是我,能阻止他的也只有我。」

为什么那个人非得是御崎禅不可?

他是──作家,他的工作是写小说。杀人或被杀这些事在电影或小说里看看就够了。谁说非人类的对手也要是非人类?御崎禅不是X战警也不是超人。

「……『拥有最伟大力量的人要保护没有力量的人』,这句话是《X战警:天启》中查尔斯的台词吧。」

御崎禅轻笑着说。

「我认为那是一句很棒的台词,也希望自己可以如此……嗯,不过我可不想穿着制服搭喷射机行动。」

朝日接到夏树的电话是在隔天的中午过后。

『──那个,朝日啊,今天有事吗?』

那天是星期六,不用上班,不到晚上也不能去御崎禅的住处,朝日正打算读其他负责作家的稿子。话虽如此,回覆作家的期限还有一段时间,不是非得今天读完不可。

朝日这样回答后,电话另一头的夏树小声说了句「这样啊」。

『那有时间跟我喝杯茶吗?』

「唉?喝茶……吗?」

『对啊。你两点可以来高良的店吗?高良的店和朝日家好像满近的吧?』

「啊,可以是可以……」

『太好了,那就约两点喔……啊,如果案情有什么重大进展导致我不能去的话会先联络你,那时候就不好意思啦!』

一下子挂掉电话后,朝日呆呆看着自己手中的智慧型手机。

夏树这样的邀约还是第一次。

他不是会有非分之想的人,却发生了这样的事。再说,反正会在御崎禅家见到面,为什么还要特地在大白天选在其他地方碰面,这一点让人很在意。

换句话说,在御崎禅面前不方便说──是这个意思吗?

到了约定时间,朝日一到高良的店内,高良就带她来到后方的「禅专用」座位。那是随时为御崎禅准备的专属座位,与其他座位分开,而且有帘幕遮蔽,很适合密谈。

夏树已经先到了,正吃着大碗乌龙面。

「啊,朝日。抱歉啊~你很忙还约你出来。」

「不,没关系的……那个,到底是什么乌龙面啊?」

日式咖啡厅「TAKARA」的菜单虽以饮料和甜点为主,但也有针对女性的盖饭套餐和乌龙面等等,但现在夏树吃的有超级多料,肉、蔬菜、鸡蛋和年糕装得满满的。

「这是隐藏菜单,高良店长研发的『夏树专用·体力满满乌龙』,别名『总之全部加进乌龙面』,因为我没吃午餐。」

「请务必多吃一点补充体力!夏树先生,你昨天有睡好吗?」

朝日觉得最忙的人是夏树才对。

夏树虽然一如往常笑嘻嘻,脸色却比昨天更显得疲倦,眼下还有黑眼圈。在日剧中经常看到熬夜办案的刑警们像尸体般东倒西歪地睡在搜查本部或刑警办公室的沙发上,真实世界的警察也是如此吗?

呼噜噜吃着乌龙面的夏树歪着头说:

「唉,我看起来这么累吗?哇~年纪到了啊~明明有睡了一下。」

「不行啦,只睡一下反而会更耗费体力。」

「嗯~也许吧。刑警靠的就是体力啊~」

夏树边说边继续吃,食欲还是很旺盛的样子比什么都重要。原先堆积如山的食材在眼前越来越少,刚刚还在碗内翻滚的乌龙面一下子就消失在夏树口中。某种程度上是很爽快的吃法,但也很担心他到底有没有咀嚼。乌龙面可绝对不是用喝的。

「可是比起我,搜查本部的各位更辛苦喔,而且御崎禅应该也没什么睡,他昨晚在那之后和高良一起去都内非人类的店绕了一圈,回到家好像还继续写稿。」

「啊啊,真是的,我都说了请他要好好睡觉……」

「朝日,你自己昨晚也没什么睡吧?脸色看起来很累喔。」

夏树露出严肃的表情,正经地用筷子指着朝日。

被说中的朝日忍不住闭上嘴巴。

不知是不是因为昨晚听到的事,朝日没有睡好。为了杀掉御崎禅来到日本的杰克,还有罗伊被御崎禅所杀──真希望这些都是电影情节。

朝日更介意的是,她体认到自己对于一年前的案子一无所知。

广野总说朝日是外人,说得真是对极了。

御崎禅与夏树没有把朝日当作不相干的人,只是因为他们很温柔。

被宠坏的自己明明是外人,却在他们身边乱吠又自以为是,什么都不懂还很爱插嘴,擅自说些任性的话。

……其实直到事情告一段落前,应该少去御崎禅家以免成为他们的阻碍。

但朝日总是感到「别离开御崎禅身边」这句话像大石般重重压在心底。只要稍不注意,他似乎就会消失在远方,令她无比恐惧。

该怎么做才好呢?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

「……嗯,事到如今把朝日排除在外就太过分了。」

夏树将吃得一干二净的碗「咚」地放在桌上说。

「所以我才想把一年前的案子告诉你。」

「夏树先生……」

「因为朝日你也不好意思问吧?尤其是面对御崎的时候。」

撑着下巴的夏树表情变得温柔。

香苗走过来将朝日点的抹茶拿铁端上桌。可能是觉得气氛不太对,她没有说一句话就走开了。

「──那个啊,一年前的案子发生的时候,御崎并没有打算把罗伊杀掉。」

夏树这样说完,开始娓娓道来。

「虽然御崎昨晚说『亲手了结人狼的生命』,但我想要是可以,他会选择活捉。那时御崎拜托游川医生准备了药效很强的麻醉针。」

当时,山路虽然下令「不问生死」,但意思似乎更接近「杀了也没关系」。

不管怎么说,罗伊·海尔已经夺走三条人命,继续犯案的可能性很高。而且他不仅会增加牺牲者,变身后的人狼身影被人类目击的机率也高。对方是身分不明的人狼,与流浪狗没有两样,山路认为尽早解决事情更简单。

即使如此,御崎禅还是打算活捉罗伊·海尔。

「不过,罗伊……出现在御崎面前的时候,似乎已经遍体麟伤。大概是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过正常生活了吧,看到他颓唐的模样就知道,自暴自弃的感觉非常强烈。」

即使在这样的状态下,罗伊·海尔还是十分强大。他与其说是拼死一战,不如说是死了也不在乎。面对这样的罗伊·海尔,御崎禅也只能拿出真本事。

「御崎如果没有想杀掉对方的决心,也无法与对方一决胜负。实际上,御崎同样伤得不轻。」

听着夏树的叙述,朝日脑海中浮现血淋淋的人狼和同样满身是血的御崎禅。

满身疮痍的人狼依然露出尖牙,御崎禅的左手臂则血流如注。彷佛电影中的光景。

这只是朝日的幻想,但恐怕现实也是如此。

「而且啊……最后御崎会杀掉罗伊,也许是因为我的关系。」

「咦?」

「我那时也在现场。」

夏树说,喝了口玻璃杯中的水润润喉。

「虽然我躲在一旁不想妨碍他们,但罗伊刚好看过来──发现了我,并发出好像电影里的吠叫声……真的很吓人。明明有一段距离,耳膜却在震动。瞬间罗伊眼里只看得到我,我心想『啊,我要死了』。罗伊好比忘记御崎的存在,朝我飞奔而来。耳边听见御崎在大叫,当我意识到御崎说的是『住手』时,罗伊已经近在眼前──他胸口伸出一只血淋淋的手臂。御崎用手从后方刺穿了罗伊的身体。」

夏树淡淡说着。

眼神注视着桌面的夏树,现在看见的大概是一年前当时的光景,那时候夏树与御崎禅亲眼目睹的人狼之死。

夏树也好、御崎禅也罢,两人现在都背负着人狼生命的重量。

「说实话,我不想让御崎和杰克决战。虽然御崎禅认为应该和杰克好好做个了断,但我认为罗伊那时是故意被御崎杀死的,不然不会在对战途中让自己的背后面对敌人……我也不是不能理解杰克的心情,但希望在御崎出面前,杰克能先被警方逮到。纵使肉搏战中人类不是人狼的对手,不过警察里面也有擅长狙击的人。只要将杰克逼到某处围捕攻击,总会有办法的。山路先生不让御崎出面的理由想必也相同,那个人已经安排了狙击小组待命。」

听着夏树的话、看着他极度疲倦的面容,朝日泫然欲泣。

夏树正想尽办法要守护御崎禅,不希望他的手再次染血。

御崎禅说他能理解罗伊和杰克的心情。要是这样的他连杰克也杀了,自己也必定会受伤。

所以,夏树在状况演变成不得已要让御崎禅出面之前,即使辛苦一些也要找出杰克的所在,将事情交给警方解决。

「……有没有我……」

朝日强忍住即将涌出的泪水,声音有些颤抖。

「有没有我可以帮忙的地方?」

说完,她心想自己真是个笨蛋。

怎么可能有帮得上忙的地方呢?总是大声说守护御崎禅是自己的使命,实际上保护他的经验却一次都没有,既不是警官也没有任何力量,只是缠着他们、插了手以为自己真的做了什么。

手无缚鸡之力。

堇说的「拯救御崎禅」,自己肯定办不到。

「有喔。」

即使如此,夏树还是像以前一样露出温柔的笑容看着朝日。

他依旧单手撑在桌上,另一只手则伸过来轻拍朝日的头。

「朝日就做平常的朝日就好。做好朝日编辑的工作。这样的话,作家御崎禅也会一直待在那个家。不会是那个和怪物对决的吸血鬼,只是擅长写作的御崎。」

听到这段话,朝日突然想起一件事。

朝日读完新作第一章之后,御崎禅所说的话。

『……不小心……太开心了。』

因为害羞而避开的视线,翻阅稿纸的纤长手指。

听到朝日说有趣,立刻松一口气的脸庞。

『很久没有想起,将脑海中浮现的话语和场景转换成文字的行为是多么开心的一件事……』

写作很开心,他是这么说的。

御崎禅是作家,明明身为一位作家。

若是如此──身为编辑的朝日,可以继续像现在这样吗?

「可是我什么也……」

「你忘了吗?先前御崎站在阳光下准备自杀时,是朝日把他拉回来的啊。」

所以没关系──夏树再次轻抚朝日的头。

夏树很温柔,不可以这么温柔。

这么温柔地被摸摸头,好不容易拼命忍住的一颗眼泪,便无可奈何地滴落桌面。

差不多到了夏树该回本厅的时间,朝日与夏树走出高良的店。

「呜哇~好冷喔──哈啾!」

从温暖的店内走到寒风刺骨的户外,温差不容小觑。夏树缩了缩肩膀,一副很冷的模样打了个喷嚏。

朝日取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递给夏树。

「夏树先生,你愿意的话请拿去用吧。」

「咦!可以吗?」

夏树双眼圆睁。不需要如此惊讶吧?

「夏树先生,你等等还要工作吧?要注意保暖喔。虽然是我的,但如果你不嫌弃的话请用吧。」

「不嫌弃不嫌弃,完全不嫌弃!反而希望你帮我围!」

夏树稍微蹲下身伸出脖子,朝日就顺着他的要求将围巾一圈圈地围上去。围巾是蓝色的,款式也很基本,即使男生围也不奇怪。

夏树露出异常感动的神情低语:

「喔喔……女生帮我围围巾,感觉好青春啊……我被滋润了……现在是没睡饱的脸正好呢……这又是什么香味啊?」

「真是的,你在说什么啦。」

「哈哈哈,不好意思啊,下次一定会还你。」

朝日与夏树一同往车站的方向走去。

高良的店在井之头公园附近。靠近井之头公园后,路上人潮也渐渐变多。因为天冷,大家都稍微缩着身子快步行走。比起夏天,人们在冬天的行走速度绝对更快。任谁都想快快走进温暖的场所。

「可是说真的,我们没关系,但朝日你不能不好好睡觉喔!你又是女生,睡眠不足不是皮肤的大敌吗?」

「老实说,比起我的皮肤,我更担心老师和夏树先生。」

「没事啦,日本警察意外地很优秀喔。查案就交给警察先生,一般市民放心睡觉就好。而且高良这次也帮了不少忙──」

又是一阵寒风吹来。把围巾给夏树的朝日,脖子上空空的,忍不住缩起身体低下头,忍受冰冷的寒风。没关系,她和夏树分开后会先回家一趟,晚上出门时再拿条丝巾就行了。

「但夏树先生你要是搞坏身体……啊。」

寒风一时稍停,朝日抬起头的瞬间,鼻子撞上某个物体。

那是夏树的后背。

两人刚才并肩走着,但夏树不知何时走到朝日前方,没注意到就撞上去的朝日有些不好意思。

「对、对不起,夏树先生,撞到你了……夏树先生?」

夏树不知怎地站在原地,笔直盯着前方。

突然在这样人来人往的路上停下脚步是会造成他人困扰的。夏树正前方穿着黑色大衣的男性为了闪避夏树走偏一步,和朝日擦身而过。从朝日后方走来像大学生的女孩也一副困扰的样子,瞪着这里往前走。

即使如此夏树仍无动于衷。

「夏树先生?怎么了吗?」

「──朝日。」

夏树开口。

「不好意思,你可以帮我联络御崎还有系长吗?」

夏树背对着朝日说。

「唉?联络是指什么?」

夏树没有回答朝日的问题,而是将朝日的围巾从脖子上取下来,拿到身体前方。

「还有围巾。抱歉,之后会赔你一条。」

「唉?赔?」

「交给御崎禅。」

半是转过身来的夏树用单手将围巾塞给朝日。不知道为什么围巾摸起来湿湿的,而且明明是蓝色围巾,颜色却变了一大半,沾染了某种黑色液体。

「抱歉弄脏了……但是现在应该还来得及……拿给御崎。」

这时,夏树的声音才开始变得痛苦万分。

「咚」一声,夏树无力地跪在地上,高挑的身材一下子横躺在地。啊啊啊!路过的女性发出尖叫声,朝日在夏树身边跪下来。眼前的一切彷佛一点都不真实,脑袋还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什么事。朝日看着夏树开口:

「夏树先生?」

夏树的脸庞歪斜,蜷缩着身体用双手压着自己腹部,手已经染得鲜红。从手指缝隙间可以看到某个突出的物体,很像是握柄。

──像是刀柄。

「夏树先生。」

朝日的脑袋依旧追不上眼前的事态发展,拿出手机是因为刚刚夏树说要联络御崎禅和山路,但要联络什么呢?要说什么?

「──喂,那个人不是被刺了一刀吗!谁快叫救护车!」

路人大喊的瞬间,朝日脑海中响起一个声音。

『夏树,你会被刺杀。』

堇的──件的预言。

从夏树腹部流出的鲜血,将路面染得鲜红。

接下来的事,朝日记不清了。

只记得这辈子第一次搭救护车,还被好几个人问了好多问题。前半段应该是救护人员,后半段应该是警察。接受警察讯问时,朝日坐在不知名的白色走廊长椅上,已不见夏树的踪影。朝日的包包隔着一人的距离被放在长椅上,也许是谁帮朝日将忘在某处的包包拿过来。

走廊尽头是一扇紧闭的大门,夏树似乎是被送到那扇门后。走廊的另一边和其他通路交会,可以看到抱着资料夹的护士和挂着听诊器的医生来来去去。看到这一幕,朝日才意识到这里是医院。

不知不觉中,警察也渐渐离开,独自留在白色走廊长椅上的朝日只是一直盯着走廊尽头的大门,愚蠢地想着夏树不久后会自己从那扇门中走出来。

「──濑名小姐。」

突然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朝日转头望向走廊另一边。

山路和御崎禅站在那里。

「老师……?」

为什么御崎禅会在这里?他明明是白天不能外出的人。

觉得不可思议的朝日看看手表,发现时间早就过了晚上六点。奇怪,和夏树走出高良的店是三点左右的事,怎么一下子就到了这个时间?

「濑名小姐,谢谢你联络我。」

山路说着,站到朝日身旁。

啊,对了,看到山路一如往常像参加葬礼般不吉利的身影,朝日才想起自己有打电话给对方。但朝日没能联络上御崎禅,因为担心还是他的睡眠时间。御崎禅会在这里应该是山路带他来的吧──脑袋还没开始正常运作的朝日这样想。

听到脚步声。

御崎禅经过朝日眼前,往走廊尽头走去。

原先就白皙的脸庞,现在看起来完全失去血色。僵硬的表情、好比坏掉人偶的脚步,御崎禅走向那扇大门。

「……夏、树。」

听到他用沙哑的声音呼唤的瞬间,思绪不知神游到何处的朝日突然回到现实。

「老、老师……老师,夏树先生他……堇小姐的预言……是刀,有人刺了夏树先生一刀,然后……」

话语宛如决堤般一涌而出,但脑袋还是一片混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御崎禅像棒子似地伫立原地,一动也不动。朝日不知该用什么话语安慰那个背影。

猛地听到好大一声咂舌声,朝日吓了一跳。

原来是山路。平常总是皮笑肉不笑的脸上,浮现从未见过的严肃神情。

「──濑名小姐,不好意思,请你站起来一下。」

山路一把抓住朝日的手,强迫她站起来。

「咦!那个,你要做什么……」

「御崎老师!你也一样,不要呆呆站在那里,请赶快到这里来。」

山路抓着朝日的手呼唤御崎禅。

对着依然盯着大门且文风不动的背影,山路不带感情地说:

「就算您哭哭啼啼地站在那里也帮不上林原的忙。林原正在接受治疗,还没死。他的事有医生们会努力,我能做的我也都做了,所以请您也要完成您的工作,御崎老师。」

御崎禅的肩膀像是大大吐了口气般慢慢地上下起伏。

他回过头,并没有在哭,取而代之是一张所有情感都消失的脸孔。这样没有表情的状态下,完美无瑕的面容就像冷冰冰的人偶。但看似冰冷的瞳孔深处藏着冉冉升起的红色火焰,彷佛是被迫压抑的情感碎片。

御崎禅往前踏出脚步,瞬间,朝日的心脏像被一只大手压碎般痛苦,空气也像带电般充满紧张感,脖子上的寒毛直竖。朝日再次被迫接受眼前的不是人类而是令人畏惧的生物。

不同于被吓傻的朝日,山路恢复往常的笑容说:

「这就对了,想生气就生气,总比呆呆站着要好──我安排了一个房间,老师,我们走吧。」

说完,山路拉着朝日往前走,御崎禅默默跟在后面。

山路带朝日他们来到一间空病房。房间很小,只有一张病床,旁边有一台电视。

山路让朝日坐在床上,开口说:

「濑名小姐,那是林原的东西吧?快拿给老师。」

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的朝日回看山路。

「怎么?就是你从刚刚就握在手里的那个啊。那是林原的血吧?」

被他这么一说,朝日才终于想起来,自己一直紧紧抓着沾染夏树血液的围巾。

没错,夏树也说要把这个交给御崎禅。围巾上夏树的血应该可以将当时发生的事传达给御崎禅。

不过,想把围巾交给御崎禅的朝日,却发现自己的手指过于用力而无法动弹。怎么办?手指放不开。狼狈的朝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濑名小姐。」

御崎禅在朝日身边坐下。

「请把手给我。」

他用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说。

御崎禅的手不客气地将朝日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

当所有手指都被松开后,只有他的手十分温柔,像在安慰般轻轻抚摸朝日沾满血迹的手。

吸附大量夏树血液的围巾还没有全干。

御崎禅将围巾贴近唇边,闭上双眼。

约莫呼吸一次的时间后,御崎禅睁开眼睛。变得鲜红的双眼一看向电视,伴随啪滋一声,电视电源被打开,萤幕上出现影像。那是御崎禅从围巾的血上读取到的夏树记忆。山路立刻用自己的手机开始录影。

画面中是吉祥寺车站前的斑马线,那是几个小时前夏树看见的光景。影像彷佛是用手持摄影机拍摄般不断摇晃,转眼间画面变暗。

『可是说真的,我们没关系,但朝日你不能不好好睡觉喔!你又是女生,睡眠不足不是皮肤的大敌吗?』

说话的是夏树。画面右下方,朝日的脸呈现从上往下看的角度。朝日第一次知道原来夏树和自己的身高差看起来是这种感觉。

『没事啦,日本警察意外地很优秀喔。查案就交给警察先生,一般市民放心睡觉就好。而且高良这次也帮了不少忙──』

原本缓慢移动的夏树视线突然固定在一个点上。

那是从前方走来的路人中的某一人。如同其他缩着肩膀走路的人,他也有些驼背,低着头缩着身子,但身材明显地高大。身穿黑色大衣和黑色连帽衣,从帽子下面可以看见银色发丝。

夏树的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那个男人看。

低着头的男人抬起脸。那是一个轮廓很深、即使出演好莱坞电影也不突兀的男人。朝日在高良带来的监视器影像和护照照片上也曾见过这张脸孔。

──杰克·海尔。

两者之间已经不剩多少距离。蓝灰色瞳孔直直盯着夏树,接着杰克动作流畅地伸出放在口袋的右手,手上握着一把刀。

此时,夏树的视线有一秒瞥向右下角只有部分头部出现在视野的朝日。

夏树再度将视线转回前方,往笔直向自己走来的杰克跨出一步。被刀刃的光泽吸引般落下的视线中,夏树用双手握住杰克伸出的右手。但是刀尖没有停下,刺入了夏树的腹部。

近距离特写的杰克脸部镜头,可以看出他的嘴唇在动,但是声音刻意压低又是英文,朝日听不清楚他说了什么。

杰克就这样与夏树擦肩而过,接着可以听到朝日询问夏树怎么了的声音。过于脱线的语气,自己听了都生气。

夏树的视线往下看着自己肚子上的刀。鲜血不断渗出。

『──朝日,不好意思,你可以帮我联络御崎还有系长吗?』

夏树单手握着刀压住伤口,另一只手则将脖子上的围巾取下来。

『还有围巾。抱歉,之后会赔你一条。』

他将取下的围巾压在伤口上染血,接着将围巾交到朝日手上。

『但是现在应该还来得及……拿给御崎。』

此时画面突然歪斜,夏树倒在地上。从某处传来的尖叫声、呼唤着「夏树先生」的朝日嗓音、夏树看着流在地面上的鲜血,最后,画面终止回到黑暗。

夏树的记忆到此结束。

朝日这才终于明白当时所发生的一切。

「……老师。」

朝日开口。

她知道御崎禅正看着自己,但她无法回看御崎。

朝日一动也不动地看着变黑的萤幕,感觉到自己正在发抖。她勉强让好像不属于自己的僵硬舌头动作,好不容易发出的话语是:

「──对不起。」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所有一切为之崩坏。视线因为泪水变得模糊,喉咙深处无法压抑的呜咽和痛楚一起涌上来。自从夏树被刺之后就麻痹的情感一口气满溢,朝日用双手捂着脸,弯下腰缩起身体,哽咽地一个劲儿说着对不起──对着夏树,还有御崎禅。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夏树会被刺──是因为朝日。

夏树发现了杰克的存在,也察觉到他带着刀。

而且夏树因为堇的预言,早就知道自己会被刺,想必立刻就发觉眼前状况如同堇的预言一般。

万一真的发生只要避开就好──夏树先前是这么说的。

但是他没有这么做。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

御崎禅读取到的影像中,夏树看向杰克的视线有一秒瞥向朝日。

那一秒钟是夏树的犹豫。他在思考若自己避开会发生什么事。

接着,他选择不避开,而是自己迎上前去被刺。

如果他当下避开,搞不好身旁的朝日会受伤。

笨蛋,夏树真的是个大笨蛋。

现在朝日才理解那时夏树话中的意思。「现在还来得及」表示现在是活人的血,所以交给御崎禅也是安全的。如果是之后──夏树死去之后──就不能让御崎禅喝了。说起来,那个状况下最先说的台词应该是「帮我叫救护车」吧,为什么只顾着那些事?笨蛋,真是无可救药的笨蛋。

砰,谁的手拍了朝日的背后。

有些僵硬却温柔的手轻抚着朝日的背,想必是身旁的御崎禅吧。朝日抬不起头,只是不断抽泣。

「──林原采取的行动,说明他是一位优秀的警官。」

接着听见山路平淡的声音。

「保护一般市民是警察的义务。虽然希望他能依照训练时学到的擒拿术,对付持有刀刃的犯人,但他应该是判断自己不是人狼的对手吧……如果这样你还是想哭,那就尽情地哭吧。以你的立场,哭泣也没有人会说什么。」

那是对朝日说的话。

接着,山路对御崎禅这样说:

「御崎老师,我们要继续工作喔──杰克·海尔还在逃亡当中。虽然已经做了紧急处置,但他目前尚未上钩。身为警察,希望可以在下一个牺牲者出现之前,先下手为强。」

「下一个牺牲者吗……不会出现的。」

御崎禅依然把手放在朝日背上,喃喃说道。

山路用十分好奇的口气问道:

「喔?为什么这样说?」

「刚刚的影像中,你没听到杰克刺杀夏树后说的话吗?他说『You're next』。」

「『下一个是你』吗?意思是第一个牺牲者之后,第二个牺牲者是林原啊。」

「不,若是如此就不会在刺了以后才说……那是给我的讯息。」御崎禅说。

与第一次的杀人案相同,杰克这次也留下带给御崎禅的讯息。第一次用自己的血,第二次用夏树的血。

「……原来如此。第一次的杀人算是问候,盯上林原则是因为他是一年前案件的关系人,又和御崎老师关系很亲近。对杰克而言,他差不多该瞄准真正的目标了吧。」

山路说完叹一口气,像是陷入沉思般暂时没有再开口。

御崎禅将手从朝日背上移开。

「你在犹豫什么呢?山路先生。」

让人不寒而栗的冰冷嗓音这样说。

为之一震的朝日忍不住抬起头。

御崎禅不发出半点声响地站起身,沾着夏树血液的嘴唇也还没擦,宛若电影中出现的吸血鬼,由上往下看着山路。

「干脆一点,说出当时的那句话吧。」

双眸似乎有烈焰在燃烧的御崎禅说道。

山路收起往常的笑容面具,严肃地抬头看着御崎禅。

「好吧。」

山路说完,从包包中取出某个东西。

那是装有杰克·海尔血液纱布的塑胶袋。

「御崎老师──不问生死,请逮捕杰克·海尔。如果您需要后援请立刻联络我。请随身携带手机,我会用GPS确认您的所在地。」

「我知道了。」

御崎禅接过袋子,一副对山路失去兴趣的模样转过身去。

接着他直接走出病房,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朝日这才回过神来。

「老……老师!」

朝日冲出病房时,御崎禅已经走到走廊的半途中。

黑色大衣的背影听到朝日的声音停下脚步,但是没有回头。

御崎禅要走了。为了找到杰克·海尔。

为了决战。为了杀戮。

「濑名小姐。」御崎禅开口。「请你和山路先生待在一起。你的脸已经被杰克看到了。虽然他的下一个目标是我,但是要顺便攻击你也不无可能。请待在警视厅接受警方保护。」

坚决不回头的背影,让人回想起某一天屋顶上的情景,朝日感觉泪水又溢出眼眶。心中的某个声音大喊着「不要让他去」,但是「不要走」这句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朝日只是对着那个背影这样问:

「老师……您会回来吧?」

御崎禅没有回答,但是稍微侧过身来看着朝日。

「等案子告一段落,请到我的公寓来。」

他的眼眸中虽然还是有红色火光摇曳,但看向朝日的神情──也许只有一点点──似乎恢复了平时认识的他。

「我有东西要交给你。」

接着,御崎禅又转向前方,迈开脚步,没有再回头。

朝日能做的只有目送他离开。

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可以踏入在戏剧和电影中才看过的警视厅大楼。

不需要御崎禅交代,山路似乎原本就打算要保护朝日。在那之后她立刻被带上计程车,与山路一同到了樱田门。

山路将朝日带到一间空无一人的会议室,自己潇洒地离开了。

被丢下的朝日孤零零地独自坐在没有半个人影的房间里。

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脑子里想的都是些无可奈何的事。夏树没事吗?御崎禅现在怎么样了呢?光是想到这些,本来已经停止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溢出眼角。

想哭就尽情地哭吧,她这样做也不会有人说些什么。

朝日回想起山路的话。他说的是事实。御崎禅连哭泣都不被允许,山路暗示地说,要是有空哭哭啼啼,不如把握每分每秒好好工作。他依然是个糟糕的男人。

哭过头的脸颊变得硬邦邦,朝日伸手想找包包里的化妆包,却不知为何找不到,也许是掉在哪里了。虽然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擅自走出去,但朝日来到走廊上找到了女用洗手间。

站在镜子前,脸色极差的自己出现在镜中。不但因为泪水让妆都花了,还到处是干涸的血迹。朝日将沾满夏树鲜血的手洗干净,用沾湿的手帕擦拭脸庞,接着重新审视镜中的脸孔。

曾经哭过的脸即使擦拭了依旧脸色难看。但这是自己的脸。不管多没用,这就是濑名朝日的脸。

此时,外头的走廊上传来快步经过的脚步声。案情现在发展得怎么样了呢?如果案子顺利解决,会有人来通知她吗?

──如果案子解决……

御崎禅说,等案子告一段后,请朝日再来公寓。

既然他这样说,表示他必定会回到那个家。因为他打算交给朝日某样东西。

但──那是什么?

御崎禅有任何需要交给朝日的东西吗?

可以让他特地留下这句话──这样的东西。

──那不是只有一个吗?

这样的确信好像突然从天而降般贯穿朝日全身,她不由得倒抽一口气,同时不知怎地回想起白天夏树说过的话。

──只要朝日继续做一个编辑,御崎禅也会继续是一位作家。

眼眶又变得灼热。朝日咬紧牙关强忍住差一点爆发的哭声。不行,没空再哭了,再哭下去也无济于事。

朝日狠狠瞪着镜中的自己,双手再一次拍拍自己的脸颊。振作起来。

她看看手表,确认现在时刻是晚上八点十二分。朝日背起包包走出洗手间。擦身而过的任何人都没有露出责备她的模样。也许是因为大家都很忙,或者根本就没注意到她。

走出警视厅,从樱田门站搭乘地铁转乘东急线,朝日的目的地是自由之丘。

抵达御崎禅的公寓,按下对讲机,大门像平常一样打开来。

帮朝日打开六楼大门的是表情极为不安的露娜。

带领朝日入内后,总是自己先跑回房内的露娜,今晚却看着朝日脱鞋。当朝日走向通往客厅的走廊时,露娜低着头默默跟在她后面。

朝日打开客厅的门。

没有主人的房内看起来格外空虚。朝日每次来到这里,御崎禅总是坐在那张沙发上,周围飘散着红茶的香气,双腿优雅地交叠着。

在御崎禅总是坐着的位置前方,桌上放着一叠稿纸。

盖上笔盖的钢笔,彷佛所有任务都已结束似地躺在一旁。

看见这个光景的朝日心想──

也许,御崎禅已经不打算再回到这里了。

在沙发上坐下后,朝日翻开稿纸,从上次第一章结束的地方开始读。

经历丧妻之痛的作家与小姨子友里的故事。

──作家继续写稿,友里也继续偷偷地将稿子拿来读。每次阅读,友里的眼前都会出现作家与妻子的回忆幻象。回忆中的时光温暖、美丽而温柔。作家和妻子偶尔也会吵架,但总是以两人和好如初的情景作结。

友里明白了姊夫对姊姊的爱有多深,为此欣慰的同时,也担心失去爱妻的作家。

但友里换个角度想,作家将回忆写成稿子、将对妻子的思念化为文字,这样一来就能化为永恒。因为人的记忆总会变得模糊,作家死后就会消失不见,可是如果变成一部作品,只要作品存在就能一直留在这个世界。

──不过某一天,友里发现了一件事。

作家的记忆有些不自然的缺漏。

那是友里到作家住处做晚餐的时候。两人面对面一起用餐,友里说起姊夫刚开始与姊姊一起住的回忆,例如搬家时友里也来帮忙,还有当时姊姊做的菜。但是,作家一点印象也没有的样子。

怎么可能呢?那天发生的事,作家才刚写成稿子,而且写得栩栩如生,不管是摔倒的友里把作家的藏书弄得一团乱,还是妻子把味噌汤喷得到处都是。

但作家说他不记得了。

无法将自己偷看原稿的事说出口的友里,试着向作家确认其他回忆。和姊姊相遇的地点、向姊姊求婚的地点、两人一起旅行的地方──作家一个都记不得。看着露出苦恼表情说「对不起啊,我不太记得」的作家,友里试图说服自己,作家只是太劳累才刚好忘记而已。

然后,友里想起作家有写日记的习惯。没错,只要读过日记,作家应该就能回忆起一切。可是友里察看摆放日记的书架,发现有一部分的日记不见了。她问作家是怎么回事,却得到已经丢弃的回答。友里反问这么贵重的东西为什么要丢掉,作家也只是含糊地说「我已经决定要这么做了」。

当晚,坚持要在家里过夜的友里偷偷看了作家的书房。只见坐在桌前的作家凝望着远方,过一会儿,他取下书架上的日记,撕碎后放入口中。看到这一幕的友里心头一惊,但吃下日记的作家彷佛被附身似地开始写稿。

某天,作家的责任编辑来访。明明完全不让友里看,作家却拿出写到一半的原稿给编辑过目。读完原稿的编辑点了点头说:「那么,请老师继续写吧。」

然而,友里已开始对作家继续写稿这件事感到恐惧。

难道作家并非为了留下与妻子的回忆才写稿,而是为了遗忘才写稿吗?

如果真是如此,当作家写完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事呢?

──读稿的过程中,朝日忍不住思考。

如果友里的原型是朝日,作家的原型是否就是御崎禅自己。

这份原稿是御崎禅久违的长篇小说。目前为止他所写的作品都是要传递给命运恋人的讯息,那么,这本小说也应该是以她会读到为前提所写。

但是,小说中的作家正要将最爱之人遗忘。

御崎禅想忘了她吗?

堇说过,对于再也无法见面的恋人的持续思念是一种诅咒。

说不定这本小说是御崎禅为了忘记她──为了斩断思念所写的。

不过,真是如此的话,故事散发的危险气息又是什么?

好在意故事今后的发展,但不知怎地,朝日开始害怕继续读下去,彷佛是友里的不安转移到自己身上。

朝日一面留意别读进文字,一面翻到稿纸最后一页。最后一行写着「终」。确认故事已经结束,朝日鼓起勇气准备继续往下读。

此时,脚边触碰到某种柔软的物体。

是露娜。

她坐在地上靠着坐在沙发上的朝日脚边,下巴埋在双手抱着的膝盖上,双眼注视着御崎禅平时的座位。

露娜也感到不安。或许连她也不知道御崎禅究竟会不会再回到这个家。

朝日伸手摸摸露娜的头。露娜虽然瞬间动了一下肩膀,却没有逃开。

轻抚着露娜头顶的朝日再度开始读稿。

随着故事进展,作家渐渐失去与挚爱的回忆。同时,他在写稿以外的时间发呆的情况日渐增加,食量也慢慢减少。友里无法忍受作家日益消瘦的模样,于是带他到医院做检查。友里本来怀疑作家罹患早发性失智症,却被医生告知「身体上没有什么问题」。

必须让作家停止写稿──这样想的友里将作家的稿子放在呆坐着的作家面前要他阅读,并对他说「读了以后回想一下」。作家顺从地读了,读完露出微笑说:「这到底是谁写的啊?好棒的故事。」作家甚至连自己写过的内容都不记得了。「这是姊夫写的喔,你看,这不是姊夫的笔迹吗?」即使友里这样说,作家却只是含糊地摇摇头。

友里找了责任编辑想讨论这件事,告诉他不能再让作家写稿,否则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但是责任编辑摇头说:「就让他继续写吧。」

「为什么?」友里大喊着,编辑这样跟她说:「那对他而言是必要的。怀抱着对于挚爱的回忆,那个人什么也做不了、哪里也去不了。他需要的是将回忆埋葬。如果他的方式是写小说,我不会阻止他。」听完编辑的话,友里无话可以反驳,只好回到作家的身边。

友里待在作家身边继续守护着他,就近看着他越写越像一具空壳的模样。只要读作家写的稿子,便会看到存在于过去之中的姊姊与作家。日记所剩不多,友里察觉到距离结局不远了。作家编织出的回忆,很快要抵达妻子过世的那一天。友里已经无法阻止。

某天早晨,友里发现趴在书房的桌上一动也不动的作家。

还有放在桌上的完成原稿。

友里轻轻拿起稿纸,开始阅读最后的回忆。

──小说在这里结束。

朝日将读完的原稿放在膝盖上,用手擦拭自己的脸颊。今天整天都在哭,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差不多要融化了。露娜担心地抬起头。朝日反覆擦着泪流不止的双眼。

果然如此。

如果失去挚爱的回忆,作家将无法活下去。

小说的最后,只写著作家趴在桌上一动也不动。不知道他已经死亡或是还活着,但是朝日深信他死了,即使活着也无法像从前那样。

怎么办?该怎么做才好?朝日低头看着膝上的原稿,发自内心感到旁徨无助。

如果要问对于作品的感想,身为编辑的朝日应该会回答:「就这样出版吧。为了世上所有的御崎禅书迷,应该要尽快出版。」

身为御崎禅书迷的朝日应该也会回答「很满意」,会说:「虽然不能说是御崎禅作品中的最佳杰作,但也值得这么长时间的等待。这是一部很棒的作品。」

不过──了解御崎禅私下面貌的朝日、了解御崎禅一切的朝日,对于是否该公开这部作品感到踌躇。

因为,如果御崎禅的命运恋人读了这本书,必定会哀伤。

这是为了忘记深爱的她所写下的作品。

同时,是让自己消失的故事。

如果这个故事中与重要之人的回忆一同消失的作家是御崎禅本身,实在不能让他深爱的人阅读这个故事。不仅哀伤,也会泪流满面吧。

「……为什么呢?老师。」

朝日将手放在膝上的原稿喃喃自语。

「为什么要写这样的故事?」

就像堇说的,若只是想从诅咒中解脱也没关系,如果这样做是要斩断至今的思念也无可奈何。但事实似乎不是如此。

他要斩断的不是爱恋。

而是自己的性命。

写完第一章时,朝日曾问过御崎禅是否有故事大纲,当时御崎禅说要边写边决定。朝日在脑中推算,堇来寻求御崎禅协助时,他正在写的是第二章。第二章还看不出作家将发生什么事。虽说第一章结尾确实已经有些不对劲的气息,但是真正能预测作家的结局,是在进入第三章以后。而在第三章的执笔时期,恐怕人狼事件已经发生了。

「杰克·海尔有那么强吗?强大到连老师都敌不过,甚至觉得自己会输吗?还是……」

还是,他依旧是那个在屋顶上等待日出的他?

朝日凝视着御崎禅平时坐的沙发,用力擤一下鼻水。

好想见到御崎禅。好想立刻见到他和他说话。

就在此时──

咚,传来某种敲打物品的声音。

露娜吓了一跳抬起头,声音似乎是从玄关的方向传来的。咚、咚,这次响了两声,朝日与露娜面面相觑。

露娜站起身,打算到玄关一探究竟。朝日将御崎禅的原稿放在桌上跟在她后面。

两人小心翼翼地从客厅的门口窥探玄关。

突然,咚咚咚,连续响了好几声。

无庸置疑是有人在外面敲打玄关大门,但这是不可能的。楼下的对讲机没有响,如果没有按下开门钮,一楼的大门不会开启。

露娜低吼着瞪着门口。

粗暴的敲门声瞬间停止,接着──

伴随咚一声更激烈的敲打,玄关大门的正中间凹陷变形。那是拳头的形状。露娜跳了起来,朝日发出尖叫。

杰克,是杰克来了。

不知道他是用什么方法直闯六楼走廊,但现在他不断敲打着大门。难道是尾随朝日而来的吗?不对,这样时间不对。朝日来到这里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那是有人泄露御崎禅住处的讯息吗?

「──Hey, kitty! Come out and play with me!(嗨,小猫咪!出来和我一起玩吧!)」

门的另一边传来男人的叫嚣,大门又被拳头重重捶了一下。露娜的眼神流露出明显的恐惧,紧紧拉着朝日不放。

「露娜,没事的、没事的……」

朝日一面安抚露娜一面后退到客厅,环顾四周想找找有没有可以当作武器的东西,但只要杰克一进来,想必连眨眼的时间都没有。

对了,只要打电话给御崎禅,告诉他杰克在这里就行。朝日将手伸进包包里找手机,过程中,杰克依旧持续敲打着大门。即使立刻呼唤御崎禅,恐怕也为时已晚。

此时,敲打大门的声音突然变成别种撞击声。碰!大门剧烈摇晃,朝日忍不住抱着露娜蹲下来。

碰!又一次巨响,这不是大门而是敲打外墙的声音。激动的低吼声、利爪抓过墙壁的声音、再一次的撞击声──朝日不可置信地抬起头,难不成……

朝日冲到门口从大门防盗眼一看,外面空无一人,但眼前突然有一道黑影掠过,接着又有另一个人穿过防盗眼前方追上去。栗子色的长发烙印在朝日眼中。

「御崎老师!」

哐啷一声,响起玻璃碎裂的声音,之后就陷入一片寂静。朝日犹豫了几秒,伸手想打开大门。

不知是否因为撞击力道而扭曲,大门迟迟打不开,最后朝日用尽力气打开一看,走廊一片狼借。墙壁上留下深深爪痕,走廊尽头处的彩绘玻璃完全破碎,大量玻璃碎片散落一地,刚刚听到的玻璃碎裂声就是这个吧。但如果是从里面往外打破的,玻璃碎片应该会往外飞散才对,应该是杰克从外面打破窗户进到走廊。以前曾见过御崎禅能够飞檐走壁,即使人狼有相同本事也不足为奇。

两人可能跟进来的时候一样,又从这个窗户出去了。

朝日跑到破碎的窗户旁一看,窗外天色已暗,无论是杰克或御崎禅都不见踪影。他们是能从六楼窗户自由出入的人物,完全无法想像他们移动的速度、移动的方式。远方建筑物的屋顶上瞬间似乎有什么在动,难道是他们吗?

此时,露娜从家里冲出来。她肩上背着托特包,看着朝日欲言又止的样子。

「露娜……你要去哪里?」

喵,露娜叫了一声。

「你要去追御崎老师吗?」

喵,露娜又叫了第二声。

「露娜知道御崎老师在哪里对吗?」

喵呜呜,露娜这次叫得格外大声,然后用力地点头。

「等等,我也跟你一起去!」

朝日跑回房间,拿着外套和包包与露娜一起搭电梯。才刚抵达一楼,露娜就往出口方向跑去,朝日也匆忙跟上。

走出公寓的露娜完全没有左顾右盼,只是往一个方向狂奔,她果然知道御崎禅在哪里。据说露娜已经伺候御崎禅很长一段时间,也许就像漫画或小说中会出现的使役魔。

但凭朝日和露娜的双脚能够追上他们吗?露娜看起来没有御崎禅那般的身体能力,朝日的脚程也不算快。

「啊……计程车!露娜,等一下!坐计程车吧!」

朝日用力向正好迎面而来的计程车招手,计程车驾驶立刻就注意到了,在朝日与露娜身旁停下。

面对一脸刚哭过的女性和怎样都像外国人的美少女,司机虽然愣了一下,但是朝日和露娜一坐上后座就问道:「到哪里?」

「啊……那个……」

朝日看看露娜,露娜一语不发地回看朝日。

朝日灵机一动,从包包里拿出文件夹和原子笔。她抽出旧文件,在背面画上两条垂直交叉的线,分别在线的前端写「前」、「后」、「左」、「右」,接着把纸递给露娜。

「露娜,走哪一边?」

露娜指着「前」和「右」之间的位置。突然走两者中间的路线啊。

「……那个,司机大哥,不好意思,请先直走再适当地右转。」

「啊?到底想去哪里?」

「不好意思,我们在找人!请先照我们说的走吧!」

被朝日的气势压倒的司机开始往前开。

接下来,司机只是照着露娜的指示往前开。斜前方、右、右、前、左,偶尔突然转变方向或是突然往反方向。以惊人速度移动的御崎禅和人狼也许早已展开对决,想到这里朝日就心急如焚。刚刚在公寓听见的撞击声还在耳边回荡,不知道是拳打、脚踢还是猛捶,但如果挨打的是朝日,必定一拳毙命。

司机半是生气地转过头。

「小姐,你在开玩笑吗?」

「没有在开玩笑!」

「呀!」

朝日与露娜同时大喊,司机立刻闭上嘴转过头去。两人的模样似乎都非常吓人。

猛地,露娜不再指着纸张,而是直接碰碰碰地拍打车窗。

「唉……找到了吗?」

朝日一问,露娜点了好几次头。

慌乱了几秒钟的朝日对着司机大喊:「请停车!」

司机连忙踩下刹车。车才刚停,露娜就打开门冲出去。朝日从钱包抓了几张钞票,明知多付还是塞给司机。

「不用找了!谢谢!」

朝日一下车,司机就扬长而去,像是想尽快甩掉麻烦的乘客。朝日则追在露娜后头。

时间已是深夜,附近杳无人烟,朝日跟在穿着黑色洋装的露娜身后,总觉得快要跟丢了。某处传来看门狗的吠叫声,一开始只有一只,没多久就彷佛连锁效应般此起彼落,但听起来好像在害怕什么。此时响起比狗叫声要恐怖百倍的某种生物咆哮声,瞬间,狗吠声戛然而止。看到往咆哮声方向奔去的露娜,朝日只能拼命跟在她身后。

转个弯,眼前豁然开阔。

起初还不知道眼前这片宽阔的空间是哪里,但很快地朝日发现这里是多摩川。坐在计程车上绕了好几圈之后,居然来到这样的地方。

两人刚到河堤旁,露娜突然停下脚步。

理由很明显。

前方五十公尺处有两个面对面的影子。虽然距离遥远且天色昏暗看不清楚,但是体型较大的影子,上半身明显与一般人类不同。另一个瘦长的影子就是御崎禅吧。他的姿势有些怪异,右手臂无力地垂落,右肩往下斜。察觉到御崎禅已经受伤的朝日,紧紧咬着嘴唇。

不过人狼也一样有伤,他驼着背扶着左肩。抵达这里之前,想必两人已经大战好几回合。

人狼踹了踹地面,接着以野兽般俐落的身手冲向御崎禅。几乎是手脚并用前进的人狼追赶着一跃而退的御崎禅,跳开两次、三次的御崎禅算准人狼着地的时机往下巴一踢,人狼眼看就要失去重心。接着,御崎禅正打算再来一记回旋踢──瞬间,他的脚被人狼单手抓住。

人狼就这样将御崎禅抛出去。

御崎禅的身体以惊人的劲道重重摔在地面上。

蹲在地上的御崎禅一动也不动。露娜瞪大双眼想冲过去,但不行,现在靠近会被人狼杀掉。朝日抓住露娜的手臂将她拉回来,将大吵大闹的露娜抱在怀中。

喵呜,露娜提高音量叫道。

彷佛听到声音似地,人狼转了个圈往这里看。

即使彼此相隔一段不小的距离,还是能清楚感受到那双眼睛里有一团冷冷的蓝色火焰在燃烧。

人狼开始吠叫,别说是耳膜,连心脏都在咚咚鼓动。朝日抱着露娜,动弹不得地看着人狼逼近。随着距离慢慢缩短,他的样貌也越来越清晰。灰毛覆盖的头部和一般的狼没两样,虽然右眼受了重伤但左眼依旧闪着光芒,用猎食者的眼神紧盯着朝日和露娜。人狼的下半身穿着黑色长裤,但裸露的肩膀和手臂一样被毛茸茸的灰色毛皮覆盖。身上各处伤口所流的血沾湿了毛皮。即使被毛皮覆盖也能看出手臂的肌肉结实,还有一双长出利爪的手,但只有形状像人类。

明明很害怕却无法闭上双眼,朝日心想,自己要死了。

此时──

御崎禅突然从人狼背后突袭。吸血鬼的火红眼眸在黑暗中灿灿生辉。朝日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站起来冲过来的。人狼开始吠叫,甩开正要将尖牙刺入颈项的御崎禅。御崎禅趁势抓住人狼的手,这次换他将人狼抛出去。

可是在那之前,人狼用尽全力将御崎禅压倒在地,利用体重差距紧压不放,试图咬他的喉结。御崎禅将膝盖钻入自己和人狼之间,一口气踢了下去,两人的身体位置瞬间交换,这次换御崎禅压制住人狼。御崎禅被甩开的左手指甲惊人地长,被利爪划过的人狼大声吠叫,从下方抓住御崎禅。人狼翻了个身,再次将御崎禅压制在地。

两人就这样不断变换位置,在地上翻滚,结果在堤防扭打成一团后掉了下去。

朝日全身瘫软无力,暂时无法动弹。她被眼前上演的非人类大战吓得失神,看到怀中反抗的露娜,才发现自己还一直抱着她。

朝日松开手臂,露娜探头往堤防下方看。她用力踮起无力的双脚,朝日也跟在她后面。

在河畔的道路上,人狼与御崎禅交叠着倒在地上。

上面的是人狼,下面的是御崎禅。闭着眼一动也不动的御崎禅,看起来像已经被人狼巨大的身体压成碎片。朝日抱着心脏要爆炸的心情再度瘫软在地。

这时,人狼的身体突然产生异样。

只见人狼巨大的身躯颤抖着,上半身的灰毛眨眼间消失无踪,原先是野兽形状的骨架也渐渐变成人类的样子。御崎禅张开眼睛,将人狼从自己身上推开。摔落在地的人狼可以说已经失去人与狼融合之后的形体,只是一名银发的白人男性,裸露的胸膛上插着一根金属筒状物。

朝日想起来了。一年前的案子发生时,御崎禅曾拜托游川清比古准备药效强的麻醉药剂。

杰克·海尔看来已完全失去意识。

这次不需要杀人就能解决了。

躺在地上的御崎禅用单手从大衣口袋拿出手机,说了一两句话就马上挂断。通话对象应该是山路吧。

──终于结束了啊。

背着托特包的露娜跌跌撞撞地冲下斜坡。

「老……老师!御崎老师!」

朝日急忙追上露娜。

跪在御崎禅身旁的朝日,不敢直视眼前的惨状。御崎禅的额头和脸颊有割伤,半边脸是血;厚重的大衣和大衣下方的身体都有撕裂伤,破烂不堪,尤其是右手臂和腰际更是严重。血淋淋的右手臂扭曲成奇怪的角度,恐怕骨折了。腰际似乎也还在出血。

「濑名小姐……露娜……你们两个为什么要来?」

虽然脸庞痛苦地歪斜,但御崎禅还是勉强撑起身子。

「老师,请您振作!」

「……很抱歉,请不要碰到现在的我,濑名小姐。」

朝日试图搀扶御崎禅摇晃的身体,却被粗鲁地甩开。

唉?面对不知所措的朝日,御崎禅用还能动的左手扶着自己的身体,呼吸声十分紊乱。

「拜托你不要靠近我。」

「老师……?」

露娜从托特包里拿出输血用的血液袋,剪开包装后递给御崎禅。对于身为吸血鬼的御崎禅而言,血液的摄取等同体力的恢复。

但御崎禅摇摇头。

「不行,露娜……那种东西现在只会带来多余的刺激。」

为什么?露娜疑惑地看着御崎禅。御崎禅再次摇摇头,接着弯着身子把自己抱得更紧,模样很不对劲。

「老师?老师,您怎么了?」

「……请离我远一点,濑名小姐!」

御崎禅一把推开试图再次触碰自己的朝日。

跌坐在地的朝日茫然看着御崎禅。

「……很抱歉。但是,真的……算我拜托你……」

像在苦苦哀求的御崎禅眼中依然有一团火焰般的红光,唇边的尖牙若隐若现。御崎禅用左手捂住脸颊,似乎是不想让朝日看见。

「我失血……过多。」

全身颤抖的御崎禅这样说。

「请立刻离我远远的,濑名小姐……我不知道自己会对你做出什么。」

「老师!」

「吸血鬼的求生本能强得吓人。濒临死亡之际,本能可能凌驾理性……人类是吸血鬼的猎食对象。你不懂吗?你对吸血鬼来说只是一个猎物!」

红色的瞳孔中满是绝望的御崎禅大喊。

「失去理性的我跟野兽没有两样,攻击你也是理所当然。拜托你不要让我那样做!」

朝日明白,之前也曾经亲眼见过。那是山路让御崎禅喝下死者血液的时候。严重吐血、面临生命危险的御崎禅──那时失去理性后渴望新鲜的人血而攻击了夏树。

但是,朝日还记得另一件事。

喝下夏树的血后,隔天御崎禅就恢复如初。

「老师。」

朝日从地上爬起来朝御崎禅走近一步,御崎禅颤抖了一下。

「没关系,我就是为了这个才来的。」

濒临死亡之际──御崎禅刚才是这样说的。

现在如果不吸血,他也许会死去。

「老师,救助倒下的人是理所当然的,人类失血过多的时候也会输血不是吗?」

不需要堇告知。

因为这是朝日早已下定决心的事。

紧急时刻,自己将成为御崎禅的救命粮食。

「……请住手,我不想伤害你。」

御崎禅说着,移动身子尽可能想离朝日远一些,但身体突然失去平衡倒落在地。

「老师!」

明明就没有力气站起来,即使如此,御崎禅还是摇着头不愿接受。

他一脸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五官扭曲着说:

「不行,拜托你,濑名小姐……如果伤害你,我宁愿去死。」

「御崎老师……」

这个人──到底为什么要这样?

朝日对御崎禅伸出双手。御崎禅紧闭双眼,像是不愿意看见朝日。

朝日毫不在意地伸出手,抓住御崎禅的胸口,使出浑身力气将他拉起来。

「……老师,您真是够了!」

吓了一跳的御崎禅张开眼睛。

朝日看着那双眼眸的深处,面对面朝御崎禅破口大骂。

「为什么这么想死呢?不可以!我不允许!」

「濑、濑名小姐?」

「──我读了稿子。」

朝日说。

御崎禅有些讶异地张大双眼。

「非常棒,我很享受御崎禅久违的长篇作品!好想立刻出版,这样我们公司又能大赚一笔,世上的御崎禅书迷也会很开心,广野先生要是读了绝对会嚎啕大哭!但……但是,我觉得!我觉得结局很悲伤!为什么要让自己的灵魂和回忆一起陪葬呢?那样不是太悲惨了吗?虽然只是小说,也许不是御崎老师自己的故事,但是!但是请让我说一句──就算老师想忘记她、想埋葬回忆,老师的故事还是会一直持续下去!因为老师的故事已经不只是属于老师一个人的了!」

朝日抓着御崎禅的胸口一口气说完,御崎禅愣愣地盯着朝日。这人根本一点都不懂,朝日又把御崎禅拉得更近,近距离大声斥责。

「听好了,老师的故事也是露娜的故事!还是夏树先生的故事、高良先生的故事,当然也是我的故事!老师不能消失,绝对不能不为我们存在!」

「濑名小姐……那个,这到底是……」

「圣诞夜不是很开心吗?从今以后我们还要度过好几个那样特别的日子!拿最近的例子来说,您知道下个月银座的电影院要播映奥黛丽赫本的特辑吗?我本来想约御崎老师一起去看!没有别的意思喔,只是记得老师之前说过很喜欢奥黛丽赫本!而且夏树先生不是说,春天要一起去赏樱吗!要去赏夜樱啊,绝对会很开心的!以后还有好多这样开心的日子在等着我们,全都是属于我们未来的故事!要是老师不在──我们的故事该何去何从呢!您要怎么负责!」

「……哈。」

突然,御崎禅像是叹气般笑出声。

他用左手轻轻压着朝日抓住他胸口的手,笑得连身体都在微微抖动。

「我以为你要说什么……你真的是,每一次都让人很意外啊。」

「是吗?我可是非常普通喔!」

「我从来没有那样想过。真是的……」

体力耗尽的御崎禅差点往后一倒,朝日抓住他胸口的手用力一拽,将御崎禅往自己的方向拉。虽然有些失礼,但还是将他一把抱住。御崎禅就这样倒在朝日的怀中。

朝日轻抚御崎禅的后背。他的身体从刚刚就像痉挛似地颤抖──想必是到了极限。

「老师,没有人会责备辛苦工作后想吃饭的人。如果万一有那样的人,我会好好揍他一顿。」

「濑名、小姐……」

「再说──」

虽然知道这么说太狡猾了,但朝日还是补上最后一句。

「夏树先生如果在这里,他绝对也会这样做。」

「……」

御崎禅的身体再一次颤抖。

接着,所有动作都停止。

完全失去力气的身体瘫软地靠在朝日身上,支撑不住的朝日与御崎禅向后一倒。

此时,野兽般的喘息声在耳边响起。

御崎禅慢慢从朝日怀中抬起身子,伤痕累累却凄美绝伦的脸庞微微歪斜。他看着身下的朝日,眼神彷佛看着一个陌生人。火红的双眸深处闪烁着饥渴的欲望。浮现微笑的唇边,长牙若隐若现。

好比是只有外表与御崎禅并无二致的另一种生物。

朝日心想,没有什么好怕的。

不论如何,眼前的就是御崎禅。

就算这是御崎禅以外的其他生物──也毫无疑问地会让「御崎禅」复活。

那么,不管发生什么事朝日都不在乎。

御崎禅的左手抓住朝日的身体,甚至可以说是热情地将朝日抱了过来,撩起她颈间的发丝。

肌肤可以感受到呼吸。

尖牙刺入颈项。

朝日忍住没有叫喊,而且疼痛只在刚开始的一瞬间。很快地,酥麻的麻痹感在脖子上蔓延开来,全身瘫软无力。每当御崎禅的气息触碰肌肤,身体就会随之颤抖。「呜……」当朝日发出轻微呻吟,御崎禅的手就爱怜地摸摸朝日的头。脑海深处回想起清比古说过的几句话,吸血鬼的牙齿含有麻醉成分会让人感觉很舒服什么的──朝日发现这意外是真的。但另一个自己又想,都这种时候了,怎么会有这种羞耻的想法?不,这是在救人性命。也不知道自己在向谁解释,身体忍不住动了一下的朝日被御崎禅用力抱紧。

终于,朝日被压倒在地,感觉到尖牙刺得更深。但就连被刺的触感都莫名舒服,真是无药可救。

最后,彷佛头脑突然被塞入冰块,眼前陷入一片黑暗。难道是贫血吗?朝日想着,好像身体不是自己的。

无论如何,总算是阻止了堇的预言。这对朝日而言是非常完美的结果。

过不久,感觉好像在作梦。

梦中似乎有人──御崎禅在大喊。

他拿着手机大声斥喝对方。在干什么,快过来──他这样大吼着,口气比平常差了好多。

不过,感觉很有精神的样子,真是太好了。

所以,请不要那样哭泣。

意识模糊的朝日心里这样想着。

睁开眼睛看到的是白色天花板。

奇怪,什么时候移动到室内了?手边摸到的是床单触感,身上盖着棉被。眼角余光可以瞄到点滴管子,看来自己是躺在医院病床上。

「──啊,你醒啦,辛苦啰。」

听到声音,朝日动动脖子。脖子上好像缠着绷带,不但移动有些困难,还隐隐作痛。麻醉成分似乎早已失效。

窗边站着大桥总编,他叼着没有点燃的香菸看向朝日,脸上是一如往常的胡渣、一如往常的柴郡猫笑容。

「……总编,这里应该禁菸吧?」

「所以我不是没点火吗?饶了我吧。」

「喔……话说回来,总编为什么会在这里?这里是哪里?」

「游川医院,山路先生叫我过来的──啊啊,不用起来。你有点贫血,还是躺着比较好。」

说完,大桥走近病床,在床边的圆椅上坐下。

「好像发生很多事呢。我都没听说。」

「唉……啊,很抱歉!我应该要向您报告吗?」

「有关御崎老师的事还是跟我说一声吧。不然我快凌晨时被叫出来有点痛苦……比起这个,我作梦都没想到部下会变成这样,对主管来说打击很大。」

「真、真的很抱歉!」

「嗯,以后也拜托啰。」

大桥说。朝日心想,虽然大桥是个各方面都不能掉以轻心的人,但基本上是一位好上司。平时总是咒骂他秃头、摔倒,心里还真有些过意不去。

接着朝日突然想到一件事。

「对了,御崎老师呢!老师现在在哪里做什么?」

「他在另一间病房治疗中──虽然伤势严重,但是没有生命危险。」

「太、太好了……那人狼呢?」

「这我就不得而知。应该被山路先生带走了吧?」

加害人类的非人类会受到什么样的处置,朝日并不知道。山路先前说过,详情不会透露给非异搜的人员,即使是御崎禅的关系人也一样。

但是,既然御崎禅用尽力气活捉杰克,是否表示他接下来会接受法院审判呢?如果杀了人立刻会被处死,御崎禅也不可能这么坚持要活捉。

朝日思考这些事的时候,大桥不知从何时起一直低头盯着她看。

「怎、怎么了吗?」

朝日讶异地问,大桥边叹气边说:

「──我说你啊,我可没叫你把自己的血也奉献出来。」

「没办法啊,我是在救人,在那个状况下分秒必争。」

「就算是这样……对心脏真的很不好。山路先生打电话给我的时候说:『你可爱的部下被吸血鬼吸了血昏倒了,请来看看她。』而且我一来就看到你浑身是血又意识不清。虽然几乎都是御崎老师的血啦。」

那幅光景可能确实对心脏不太好。朝日决定干脆地道歉。

「真的很抱歉让您担心。」

「嗯,你没有生命危险,明天应该就能出院。但我不知道这能不能申请职灾补偿,所以你别再乱来了……连我也没被他吸过血耶。」

「唉……总编,你该不会是在羡慕吧?」

「怎么可能?」

大桥嘴上这样说,眼神却似乎有些不高兴。毕竟大桥负责御崎禅的时间长得多,也许曾经历过什么吧。他如果想被御崎禅吸血,是不是该先戒菸?

「不过……真的辛苦了。濑名和御崎老师都没事真是万幸。」

深深吐了口气后,大桥这样说。

说起来,大桥对一年前的人狼事件很清楚,所以这次成为局外人,心里可能不太好受。朝日再次心想,以后认真向他报告吧。

朝日还想起一件必须向总编报告的事。

「对了,总编。」

「什么事?」

「御崎老师他……完成新作品了。」

「终于完成了吗?」

「是的。」

「濑名看过了吗?」

「是的,非常棒。」

「这样啊……那么,我和小夜小姐让濑名负责御崎老师的这个决定是正确的呢。我得跟小夜小姐说一声。」

大桥笑着说。与平时的柴郡猫笑容不同,而是发自内心的微笑──朝日重新意识到,大桥也是由衷期待御崎禅新作品的人之一。

「我差不多该回去了,你先好好休息,明天休假一天吧。出院的话记得跟我说一声。」

大桥说完,拿起放在窗边桌上的包包和外套走出病房。

朝日抬头看着病房天花板。虽然身体还是没有力气,但也没什么睡意。

医院中十分安静。御崎禅应该在另一间病房接受治疗,但什么也听不见。希望他能好好接受治疗、好好休息。

终于,窗外渐渐透出曙光。

真是个漫长的夜晚。事件告一段落,乱糟糟的一天总算迎来结局,崭新的早晨又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似地来临。窗外的夜色褪去,太阳终于露脸,阳光照亮整个世界。

那是御崎禅再也无法看见的景色,是他说很想看看的景色。

朝日轻轻摸着缠绕在脖子上的绷带。

接着,独自安静地等待天亮的到来。

三天后,御崎禅从游川医院出院。

出院的消息,居然是本人直接通知朝日的。

『我想还是跟你说一声比较好。托你的福,我今天出院了。』

「唉……咦?这么快吗?没事了?」

朝日在事件隔天中午就出院了,所以一直没有遇见御崎禅。

电话另一端的御崎禅声音就跟平常没有两样。

『虽然右手还暂时无法动作,但其他大致痊愈了。濑名小姐的身体还好吗?』

「我已经彻底康复了,完全不需要担心!」

事实上她休息一天后,贫血症状便完全好了,第二天就像平时一样去上班。脖子上的伤口也是,每天早晚涂抹游川医院开的药方,一下子就痊愈,现在只剩下轻微的伤疤。果然疗效就像民间传说般神奇。

不过御崎禅的伤势和朝日相比,等级完全不同,却只花三天就出院实在惊人。不知是非人类本来就恢复得快,还是朝日的血液立下大功。无论如何真是可喜可贺。

朝日问了御崎禅,明晚是否能去拜访,得到肯定的答覆。

因此隔天晚上,朝日在一如往常的时间造访御崎禅的公寓。她不仅想知道御崎禅的状况,更重要的任务是拿原稿。从公司走向御崎禅家的脚步可说十分雀跃。

但到了要按下门铃的时刻,朝日的手却停下来。

等等──朝日心想。

自己到底要用什么样的表情见他?

回忆起那一晚抓住奄奄一息的御崎禅胸口站起来后,自己都说了什么浑话,明明没有贫血却有种血压骤降的感觉。这是怎么一回事?现在才想起来,当时自己应该没有自以为是地评价作品吧?而且不是从编辑的角度,只是濑名朝日本身的感想。

颤抖的手指犹豫着要不要按下门铃,朝日内心非常焦急。怎么办?御崎禅在生气吗?不过这样就不会答应朝日来访吧。虽然外表看不出来,但他平常意外是个心胸狭小的人,如果不高兴应该会说「暂时不用来了」。没错,一定没事的。

想着想着,朝日鼓起勇气正准备按下门铃──这次是被吸血时的情景突然掠过脑海,刚刚下降的血压一下子急速上升。朝日慌忙缩回手指,两手捂着火红的脸颊呆站在原地。重新回想实在太羞耻了。自己当时应该没有发出奇怪的声音吧?话说回来,那时候御崎禅已经失去理智,说不定根本就不记得。对,绝对是这样……只能赌赌看了。

朝日在空无一人的门口反覆深呼吸,终于按下门铃。

大门开了,对讲机跟平时一样没有回应。

朝日搭电梯来到六楼,沿着走廊前进,还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表情见人。利爪留下抓痕的墙壁、变成碎片的彩绘玻璃、扭曲变形的六○三号室大门──所有一切都已经恢复原状,彷佛那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过。

按下六○三号室的门铃,跟平常一样是露娜来开门。朝日对露娜露出微笑。

「露娜,你好啊。」

但露娜却把脸撇开,迳自往内走去……那天两人不是团结一心吗?难道也要当作没发生过?朝日感到有些哀伤。

不过那一天的一切给人的冲击实在太大,如果能当作没发生,没有什么比全部回归原点更好的了。

玄关地上有一双不像御崎禅所有的大球鞋。虽然不是皮鞋,但应该是夏树的吧。果然一切就跟从前没有两样。

「!」

突然,朝日双眼圆睁。

她急忙脱下鞋子,快步穿过走廊往里走去。

连开个门都感到心急如焚的朝日走进客厅──眼前是一幅难以置信的光景。

是夏树。

他一如往常坐在沙发上。

正确来说不太一样。平时都穿西装的他,今天却是便服,毛衣搭配牛仔裤。也许是心理作用,夏树看起来有些消瘦,但气色不错,脸上浮现愉快的笑容,咬着一块玛德莲。

「是朝日啊。呀呼~要不要吃玛德莲?」

「夏、夏树、先生……?为、为什么……?」

「不要一脸看到鬼的样子嘛。我是人喔!你看,我有脚。」

确实有脚。但是被刺破肚皮、应该躺着的人,怎么没几天就如此有精神?朝日身为现场目击者,知道那可不只是擦伤而已。

「山路先生偷偷把清比古带去他住的医院。」

面对用看到妖怪般的眼神盯着夏树的朝日,御崎禅在一旁开口解释。他右手还挂着三角巾,但气色一样不差,额头和脸颊上的伤也只剩下轻微的疤痕。

「被送到医院之后到医生治疗结束的过程中,如果不小心死掉当然就没救了,还好他是活着被送到病房的,所以据说清比古晚上有来治疗……清比古是说虽然出血量很多,但重要的内脏没有损伤,医生的治疗也很恰当。」

「那是因为我避开重要部位诱导他刺下去啊,就是为了这一点我才自己让他刺的。」

「这倒是真的,被刺的时候你自己也抓着刀。但你还真清楚内脏的位置。」

「凭感觉啰。」

「不愧是笨蛋。」

「应该要说天才吧。」

朝日脚步蹒跚地走向和御崎禅开心斗嘴的夏树。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说是明星脸或干脆说是幻觉,可信度还比较高。

「夏树先生……真的吗?真的已经没事了吗?」

「嗯,伤口都缝好了喔。虽然还有点可怕……你要看看吗?」

「不、不用看没关系!」

朝日急忙阻止想掀起毛衣的夏树。是本人。这个随和的模样,毫无疑问是夏树本人没错。

「不过游川医生的药果真厉害,我自己也很惊讶呢。医生又更惊讶,我要是继续住院可能会被迫接受精密检查,所以才赶紧出院。」

「对医生来说很难相信吧。为了医学的发展,你干脆被解剖不是更好吗?」

「就算被解剖,游川医生还是有办法吧?」

「不行吧。解剖活人是不被允许的,所以被解剖的当下代表人已经死了。」

「那不就是不行吗……唉,朝日,你怎么啦?」

夏树讶异地看着站在身边默默不发一语的朝日。

想说的话堆积如山,但只要看到夏树的脸,话语就全部搅在一起溶解成一整块,卡在朝日的喉咙。

夏树却依然与平时一样。

「啊,对了,朝日,围巾真的很抱歉!我会赔的。要不要干脆一起去买?系长要我休养一个星期,我时间很多。」

卡在喉咙的硬块突然松开。

朝日开口大喊:

「……夏树先生真是大笨蛋!」

结果说出口的只有这一句。

突然被骂的夏树一头雾水。朝日用力瞪着他,强忍住双眼中满溢的泪水。最近怎么老是在哭。

「哎呀,怎么让女生哭了?夏树你真过分。」

御崎禅用挖苦的口吻说。

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夏树看着眼前泫然欲泣的朝日。

「唉,对不起啦,那条围巾是那么重要的东西吗?难道是我赔不起的吗?该不会是充满回忆的围巾?啊啊,如果是那样真的很抱歉!」

「才不是,那条围巾只是打折买的便宜货!不是那个意思!为什么你出院也不跟我说一声呢!」

「对不起,想说给你一个小惊喜嘛!」

「笨蛋啊啊啊!」

朝日真的一直很担心。

御崎禅总说夏树是笨蛋,这次朝日才真正心领神会。这个人真是无药可救的笨蛋。

总之,朝日照夏树说的先坐在沙发上,喝一口露娜端上桌的红茶平复情绪。

不过,夏树顺利康复真的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朝日打从心底想向清比古道谢。御崎禅可以恢复得这么好也是拜清比古的治疗所赐,而且脸上的伤看起来不会留下疤痕。如此美丽的面容不会留下惨烈的伤痕真是太好了。

「御崎老师的手还在治疗中吧?」

「嗯嗯。毕竟骨头被打碎,需要花一些时间……其他伤口多亏濑名小姐的血,大致都好了。」

「这、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请您多多保重!」

差点又要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朝日急忙喝一口红茶。

不过,幸好因为看到夏树,让脑中的各种烦恼不翼而飞,不知该如何面对御崎禅的问题也变得模糊不清。看御崎禅的样子,似乎对那一晚的事不特别介意。

总之,朝日心想该来解决今天拜访御崎禅的最重要目的了。

「那么,御崎老师,今天我是来取原稿的。」

「原稿?」

「是的,那篇长篇作品。」

「啊啊,那个的话──」

御崎禅优雅地将茶杯拿近唇边,喝了一口后说:

「已经没有了。」

「……什么?」

意料之外的发言会让人的脑袋瞬间麻痹。

应该说,大脑正在拒绝接收现在听到的话。

「不好意思,老师您刚刚说什么?」

「我说,原稿已经没有了。」

「『没有了』是指?」

「丢了。」

噗!夏树将刚喝进去的红茶喷出来。

朝日忍不住从位子上站起来。

「丢、丢了……怎么丢的?」

「你说怎么丢,就是废弃了。啊,正确来说是在屋顶烧掉了。」

御崎禅若无其事地说。

他看起来不像在开玩笑,但朝日怀抱着一丝希望回头望向露娜,希望她说这是骗人的。可是露娜只是点点头表示没错。那么,也许她就是犯人。眼前浮现露娜依照御崎禅的指示乖乖点火的模样。

天啊……朝日双腿一软瘫倒在沙发上,大把眼泪瞬间涌出,大颗大颗滴落。

难得露出狼狈神情的御崎禅看着朝日。

「濑名小姐!不、不需要哭吧……」

「啊啊,让人家哭啰,御崎你太过分了。」

夏树这么说,像是对刚才的反击。

朝日忘了擦泪,直盯着御崎禅,声音颤抖地说:

「影本呢?应该……有影本吧?」

「没有那种东西喔。」

「哇啊啊啊啊~」

朝日双手捂着脸放声大哭。

「我、我已经跟总编说了……都说御崎老师的长篇作品完成了……小夜小姐也很期待呢!」

「大桥总编和小夜小姐那边,我之后会与他们联络。」

「为什么、为什么要烧掉呢?明明是很棒的故事!」

「我还是不喜欢。不能把自己也不满意的作品送到世人手中。」

御崎禅说。

说谎──朝日心想。御崎禅当时抱着如果在人狼一战中失去生命就要当成遗作出版的觉悟将作品放在桌上,现在却这样说。

此时,朝日心中突然萌生一个可怕的念头。

「老师……难道是因为我吗……?」

因为朝日说结局太过悲伤,所以才决定做个了断把稿子烧掉吗?

「并不是那样。是我自己觉得不行。」

「哪里不行!而且这种时候不是应该在烧掉稿子之前和责任编辑讨论吗!」

「不需要讨论我就觉得不对……我觉得友里不是那种在作家变成那样之后还在旁默默守护的女性。」

御崎禅曾经说过,友里的原型是朝日。

假设朝日站在友里的立场,最喜欢的姊夫要寻死──朝日应该会出面阻止。

「……果然还是因为我啊……」

「我说了不是那样。说到底,那只是虚构故事、只是创作,希望你别将故事中的一切与现实中的我们对号入座。友里的原型确实是濑名小姐,但并不是本人,而且作家也不是我。」

「是这样吗?」

「嗯嗯。那个作家原本和我自己的设定就不一样。」

「……那老师为什么要写那个故事?」

朝日发问。

这是她一直想问的事。

没有一位作家会写出不含任何讯息的故事。御崎禅应该是因为想写些什么才会创作那个故事。

「即使那不是老师本身的故事……但也曾考虑要让那本书出版对吧?为什么选择那个故事?」

「那是因为……」

御崎禅似乎不想说,紧闭双唇。

朝日依然泪眼汪汪地注视着御崎禅。她真的很想知道。

要是那本书出版了,说不定御崎禅的命运恋人就会看到。

御崎禅是抱着什么样的想法写出那个故事呢?消除对爱人的回忆,而且连自己的存在也要一同消去的作家故事。

「……干脆让对方把我忘了。」

御崎禅像是败在朝日的视线下,看着旁边淡淡地说。

「让她忘了?老师为什么会这样想呢?」

「……说不定我让她永远都是一个人。」

御崎禅说。

他与命运的恋人经过反覆的投胎转世,不断在寻找彼此。但是因为御崎禅不再是人,两人的之间的牵绊也就此断绝。

因为找不到对方而备受折磨的──不是只有自己。

恐怕对方也一样。

「就像我已经认不出她,她一定也认不出我了。如果我们再也不会重逢,要是她现在仍在找我,那将是毫无意义的……所以,我想告诉她不需要再这样做了,她在找的人已经不存在。」

御崎禅低着头说。

「已经没关系了。这个故事不需要让世人知道。」

「为什么呢?」

「……因为濑名小姐很伤心吧。伤心得哭了对吧?」

御崎禅抬起头注视着朝日。

朝日吓了一跳,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没有要让你哭的意思──但身为头号书迷的濑名小姐哭了,世上的其他读者也一定会哭吧。」

「果、果然还是因为我的关系啊!」

「啊,也对,或许真的是这样。」

御崎禅平静地说。

朝日又陷入想大哭一场的心情。世上号称「必哭!」的作品何其多,追求这种催泪故事的读者明明也那么多。

不行,即使在这里大哭大闹,被烧掉的原稿也不可能像浴火的凤凰重生。必须面对现实、找寻应对方法,这才是一个大人应有的态度。

朝日在沙发上坐直,重新与御崎禅面对面。

「老师,我再确认一次,原稿已经没有了是吗?」

「是的,没有了。」

「影本也不存在是吗?」

「不存在。」

「──那么,御崎老师。」

朝日吸了一下鼻水,用还带泪的双眼盯着御崎禅。

「不要再休息了,请快快开始写新的稿子。」

「……什么?」

「现在马上!开始讨论故事题材吧!一个故事没了,再想另一个!作家不就是这样吗!」

「请、请等等,濑名小姐,你的瞳孔颜色都变了。」

「没有变喔,我只是平凡的人类。如果老师是在打个比方,那我瞳孔的颜色改变是理所当然的,毕竟负责的作家可是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把稿子烧了,连一句讨论都没有!这叫我能冷静吗──受伤的是右手吧?老师惯用的是左手,那还是可以工作吧!」

「呜哇~朝日眼睛的颜色,或者该说整个人格都变了耶。」

夏树笑着在一旁看好戏。

御崎禅用求救的眼神看向夏树。

「夏树,这里有妖怪,名为编辑的妖怪。」

「哎呀~这次御崎错得很彻底,你快乖乖道歉。」

看着嘻嘻哈哈的夏树,御崎禅把脸凑近跟他咬耳朵。

「可是,濑名小姐真的是编辑妖怪啊。夏树你不知道,那位濑名小姐,不对,『编辑典范』小姐,就算我临死前也在跟我说稿子的事,还抓着我的胸口。」

「唉?什么意思?发生过这种事吗?」

「嗯嗯,她对着伤痕累累、身上多处骨折和撕裂伤、加上部分内脏损伤和出血过多而处在生死关头的我,抓着我的胸口强迫我站起来。还以为她要说什么,居然说『我看了稿子』,我那时还以为自己听错。她还用力摇着我跟我说教。」

「呜哇~摇晃一个快死掉的人啊,那真的不行~朝日你这样太过分啰。」

「我没有摇晃!什么跟什么啦,大家轮流说对方过分吗!」

说悄悄话的音量连第三者都听得到,根本不是在咬耳朵而是故意的,故意这样说。话说回来,要是御崎禅没有把稿子烧掉,也不会发生这些事情。

露娜递给朝日面纸。朝日用面纸拭去泪水,想着已经不存在这个世上的那份原稿。

虽然读的过程中真的很伤心,但绝不是不喜欢,做为一部小说也很优秀。

将与爱人的回忆连同自己的灵魂一并埋葬的作家故事,已经灰飞烟灭、升上天空了吗?

若是如此,朝日眼前的这位作家,下次会创作出什么样的作品呢?

会是不悲伤的故事吗?或者又是另一个催泪的故事?

总而言之,要让这位令人头痛的作家尽快写出新故事。接下来又得定时来这栋公寓报到。

──日子会往前一天一天迈进。

即使未来又发生心碎万分的事。

即使发生想埋葬过去回忆的悲伤事。

即使如此,为了写下新的篇章,我们会抬头挺胸、手牵着手、笑着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往前走下去。

那是属于我们的故事。

为了对方所写下的故事,依旧会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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