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慧月,恐吓-章节
在距离敬仰礼·终之仪仅剩五天的那个午后,冬日的天空晴朗澄澈,而风却冷得刮脸。
阳光虽在,但这冬天的梨园却透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
金清佳抱着包裹,默默无言地在寂静的空间里继续走着。
(多么美丽的梨园啊。和金家被杂草占据的那个完全不同呢)
等距栽种的庭木,利用石头纹理建造的亭子。石板路自然地弯曲延伸,实际上却是精心计算的轨迹,通向梨园的各个角落。
看到精心打理的梨园,清佳感叹不已,但很快又低下了头。
(……通往亭子的路,要是被杂草覆盖就好了。石板路崩塌,有蛇出没,让人无法行走就好了)
对于这不切实际的愿望,她不禁自嘲地笑了。
清除金家的低俗野草,让纯洁的花朵绽放,一直是清佳的目标。
可如今,她却希望这梨园变得乱七八糟。
(通往邪恶的道路,为何如此平坦)
面对精心铺设的石板路,清佳忍不住停了下来。
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有呢?
要是有女官或者鹫官出现,发现自己就好了。
要是有人指责、警惕正要靠近别人家亭子的清佳,那清佳就可以对自己说「被发现就完了」,然后马上回头走这条路。
但是,无论站多久,周围都没有一个人经过。大概是刚吃完午饭,女官和雏女们都在休息吧。这是探望的最佳时间。
所以淑妃才下令在这个时候行动。
在清佳走的路的前方,应该有黄玲琳正在休息的亭子。
「哎,清佳小姐。玲琳大人好像很长时间都没什么精神,希望你去探望一下。」
平时早上总是不高兴的淑妃,唯独今天早上心情格外好,带着清佳来到梨园,用她一贯的甜腻声音说道。
「玲琳大人如果收到太贵重的东西,会有所推辞的。所以想送上合适的点心,还有祈求康复的人偶。」
说着她递出的,是一个可爱的木雕人偶。
红扑扑脸颊的少女洋溢着温柔的笑容,如果是别人送给自己,清佳也会由衷感到高兴的。
对于淑妃这意外的品味,清佳感到惊讶,但她接下来的话,让这种不适感一下子转变成了警惕。
「里面放着由灵验的祈祷师制作的平安符。不过,就像很多许愿一样,愿望不能被人知道。所以,希望你悄悄地把人偶放在亭子,不要让玲琳大人发现。」
自恃艳丽的妃子,像诱惑清佳似的探过头来。
不知昨晚到底喝了什么酒,从她身上散发出一种独特的花香,但比起这个,清佳更因被告知的内容可疑而皱起了眉头。
「……探望的礼物,要不让本人发现地送过去?」
「嗯。强行施恩也令人讨厌吧?」
丽雅红着脸回应。
看样子她坚信自己的理由是说得通的。
「但是——」
「哎,清佳小姐。我这也是出于好心呀。一直都很客气地拜托你吧。我可是妃子,你一个雏女?如果连这点事都分不清,是不是得让别人来管教管教你了?」
清佳正要反驳,丽雅用唱歌般的语调打断了她。
手撑在石桌上,突然换了一种慵懒的声音。
「据说你未来的丈夫喜欢用鞭子呢。」
那可怕的笑容和内容,让清佳倒吸一口凉气。
「什……」
「特意呢,还来了封信。带着软膏当礼物哟。说是希望新娘有白皙柔嫩的肌肤。不然的话,鲜血滴落时的乐趣就减少了,之类的。真是殷勤呢。」
咯咯笑了一阵,又打了个大哈欠。
淑妃一边擦着眼角的泪水,一边说「所以」,慵懒地看着清佳。
「你会去探望的吧?我觉得午后过去比较好。那个时间,好像女官们都在休息。」
虽然是询问的语气,但这其实是命令。连时间都指定好了。
淑妃似乎完全掌握了黄家女官们离开亭子的时间段。
「这个亭子的白幔和鹫官也会撤下。不会有人看到。探望的礼物就是这个。对了对了,在终之仪上献给陛下的玉器,也让工匠准备好了。一切都安排好了。」
她大概是太困了,直接把脸颊滑到桌子上,用迷离的眼睛抬头看着清佳。
「遇到这么照顾你的妃子,你很幸运吧?」
然而声音中蕴含的轻蔑,尖锐得足以刺痛心脏。
(这个人偶,恐怕被做了什么手脚……是为了陷害玲琳大人的手脚)
清佳紧紧按住装着人偶、与装点心的包裹分开的口袋。
本应可爱的小玩偶,却让人感觉散发着恶意和恶臭。
如果把这个人偶放进黄家的亭子,在不久的将来,肯定会有对黄玲琳不利的事情发生。
会有什么把那位美丽、慈爱、高贵的女性拉下马。
但如果不这么做,被拖入深渊的就是自己。
被裹上薄布,在闺房里成为玩物。时刻恐惧着肆意的暴力。
(不要了)
清佳紧紧闭上眼睛。
谁来阻止。谁来捣乱。求求谁来破坏这条顺畅通往毁灭的道路。
然而,石板路上没有人出现。连一根杂草都没有。
既然如此,能阻止自己的只有自己。
(干脆……)
扑通、扑通,心跳越来越快。
用力抱紧包裹的手臂,感觉到怀里有硬物窸窸窣窣作响。
是为了切分点心而准备的短刀,和诅咒人偶放在一起。
(干脆)
这条被恶意填满的道路。
如果前进或后退都会弄脏自己。
「……」
清佳用力咬住嘴唇,狠狠地盯着前方。
短促地呼出一口气,然后毅然决然地开始走向通往亭子的道路。
***
「金清佳大人正在靠近这边。」
听到冬雪平静的通报,在亭子里悠闲地吃着月饼的黄玲琳——其实是慧月,差点噎住了。
「来了?真的?」
「嗯。请擦掉嘴角的馅料。『黄玲琳』大人可不会吃得掉渣。」
被称为冰之女官的她,淡淡地说道。
感觉比以前温和了许多,但一有机会就唠叨的习惯还是没变。
「哼。别说掉渣了,我还听说月饼都掉了呢?」
「别忘了那原因在您。那么,我先退下了,之后按计划行事。」
慧月一边用手帕擦嘴一边回嘴,但冬雪不为所动。
「等等——」
「我躲在天幕后面,请放心。」
说完,就匆匆出去了。
在四周挂满毛皮的亭子里,只剩下慧月一人,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什么都按照你的设想进行,黄玲琳。」
她抱怨的对象,是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黄玲琳。
慧月在心里狠狠地贬低着这个无比大胆、厚脸皮、运气又出奇好的女人。
昨晚,她代替黄玲琳「被保护」,轻易就被尧明他们识破了身份。被他们围着的时候,慧月出了大量冷汗才勉强施展炎术。
本以为让她乖乖道歉,尧明的怒火或许会平息。可那个女人居然说「就骗到底吧」。
一想起那个瞬间,站在身后的尧明散发的寒气,慧月就忍不住颤抖。
不过,这一点慧月也确实佩服,尧明出色地控制住了怒火。
然后命令她,比起惩罚和报告,优先避难。
不过,还是狠狠地警告了一句「敬仰礼之后,给我等着」。
那时,黄玲琳吓得一哆嗦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虽说最终麻烦可能还是会回到自己身上,但慧月甚至想为尧明喊「再加把劲!」
(她因过于激怒殿下,担心万一被殿下宠幸,我的贤妃之位就会确定下来……但最近不知怎的,甚至对殿下有了「干脆算了」的想法……)
慧月一脸疲惫,眼神空洞。
黄玲琳应该更清楚适当的恐惧。应该学会自制。
总是失控、折腾周围的猪,理应被关进坚固的笼子里。
(但是,也许没用。本以为她会受到教训,可完全没有那样的迹象)
慧月无意识地揉着太阳穴,重新回想昨晚的事。
那是在黄玲琳被下令避难大约四分之一个时辰之后的事。
尧明派去的辰宇等人迅速赶到望楼,结果发现吕律醉得不成样子的两位妃子。祈祷师似乎察觉到了动静,已经离开了。
淑妃和德妃都坚称「两人只是在加深交情」,没有证据的鹫官也无法进一步追究。
关于「在雷雨之夜外出走动,若有处于危险中的雏女则加以保护」这一最优先事项,因为没有看到任何雏女的身影,辰宇等人就直接散会了。
听到报告的尧明暂且判断玲琳她们已经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
只命令慧月「如果有玲琳的联系就传达」,然后把她送回了后宫。
但是,本应「转移到安全地方」的玲琳,却一直没有回来。
等得不耐烦的慧月,还有冬雪和莉莉,正要连接炎术的时候,
「啊,慧月大人。您还没睡啊」
黄玲琳欢快地回到了黄家的亭子。独自一人。
问她到底之前在做什么,她悠闲地回答说在玄端宫和贤妃、歌吹聊天。
本应避难,为何会变成这样。
慧月发怒时,黄玲琳慢悠悠地,用手托着脸颊。
「嗯,过程有点复杂……从结论来说,就是五家的雏女决定合力,将敌人一网打尽」
「不,我不明白,所以希望你从一开始就全部讲清楚」
慧月声音变大也不无道理。
玲琳依然温和,追溯到转移到藏身处之后解释「过程」,但慧月越听脸色越阴沉。
「首先呢,歌吹大人的情况,慧月大人您也听说了。是为姐姐报仇。我听说了这件事,对歌吹大人感到生气,所以决定帮忙」
「一开始就别装糊涂了。为什么『生气了所以』要帮忙啊!」
「因为,姐姐给歌吹大人写了『要好好生活』,可歌吹大人完全没有好好生活啊。这样我不是吃亏了吗」
虽然是完全无法理解的理由,但在玲琳看来却是有条理而且非常重要的道理。
面对未知的思维回路,慧月尽情地怒吼。
「说这种话,结果只是发挥了老好人的性子吧!别开玩笑了,我救你,可不是为了原谅玄歌吹——」
「是的。您救了我」
但是,被玲琳认真地握住手,慧月无言以对。
刚刚还在死亡边缘徘徊的女子,用甚至可以说是虔诚的动作,将手叠在慧月的手上。
「您,是我的彗星。这双手总是能有力地将人从绝望中拉起。所以我也想,配得上这双手——『朱慧月』。」
仿佛在细细品味着感谢的语气。
被当面给予毫无杂质的好意与敬意,慧月完全动摇了。
另一方面,玲琳非常平静地继续说明。
「然后,形势发展,我们去到了可能有祈祷师大人在的宴会场所。」
「结果,查明幕后黑手是祈祷师大人,而且还查明了淑妃大人和德妃大人也有参与。」
「她们也在针对『黄玲琳』。」
对于接连披露的进展感到头晕目眩,应该不只是慧月心思细腻的缘故。
「然后在和慧月大人完成炎术之后不久,我和歌吹大人一起,被某个人强行从那里带走了。那个人,是乔装想要杀死祈祷师大人的玄贤妃大人。」
但是,也许正是这随口补充的话语,让慧月最为惊讶。
「……什么?」
「所以,是乔装想要杀死祈祷师大人的贤妃大人。」
「为什么贤妃大人要杀祈祷师!?」
「实际上贤妃大人,和歌吹大人一样甚至更甚,对姐姐的事情心怀怨恨。她也一直压抑着狂暴的憎恶,等待着向祈祷师大人复仇的机会。」
想起那个淡然、十足有着玄家女子氛围的玄贤妃·傲雪,慧月一时呆住了。
不久后深有感触地嘟囔道。
「玄家,真可怕……」
「可怕呢。」
对着连连点头的玲琳,冬雪一脸意外地皱起眉,莉莉则浮现出温和的微笑。
「总之,贤妃大人不愿意歌吹大人被卷入复仇,歌吹大人责怪贤妃大人『为什么不告诉我』,两人的气氛越来越绝望。」
「那是当然……」
「所以,我提议别再烦恼了,干脆复仇怎么样。我会协助的。」
「啊!?所以,为什么在那里你要帮贤妃大人!」
在尖叫的慧月面前,玲琳愉快地举起一只手。
「因为无辜的女性被杀却不了了之,太过分了。而且这不是慧月大人您讨厌的『老好人』行为。对我们也是有利的事情。」
闪闪发光的眼睛,仿佛在向慧月诉说「快夸我」。
「首先,祈祷师大人和淑妃大人、德妃大人是共犯,如果能查明祈祷师大人的罪行,就能一起揭发。在初之仪上,她们把慧月大人也卷了进来,让您有了不好的经历。必须好好反击才行。」
看着玲琳笔直竖起的食指,慧月再次感觉到她的愤怒之深。
黄玲琳是个极其宽容的人,但如果自己珍视的人被牵扯进来,她就是个毫不犹豫进行报复的女人。
「第二点。这也许是我想多了……我担心清佳大人和芳春大人。」
接着竖起的手指,稍稍有些犹豫。
「实际上在天幕倒塌之前,我收到了芳春大人类似忠告的东西。中之仪之后,清佳大人来探望的时候,始终一副在苦思冥想的样子。恐怕她们两位都违背自己的意愿,想要陷害我。如果能阻止两位妃子,应该就能解放她们。」
——别多管闲事,可以吗?
那时慧月突然想起在蓝家亭子看到的芳春的身影。
明明是个腹黑女,却流露出真实的恐惧。
本该精明的眼睛不安地游移,脸色苍白。
——明明有人拼了命向你伸出援手。
那句话里,不只是单纯的蔑视,难道没有包含怨恨吗?
仿佛在说自己根本没有人向自己伸出援手。
「……是啊。」
慧月一边轻抚嘴唇一边喃喃自语,玲琳也露出了怜悯的神情。
「如果是出于自己的意志攻击我们,那就只需要击溃他们,但如果是被人逼迫的,那就太可怜了。要解放她们,让她们服从我们这边。」
「……是这样吗?」
黄玲琳如此自然地有王者的想法,或许是因为她身上流淌着黄家的血液吧。
「然后是第三点。」
不顾慧月的困惑,玲琳庄重地竖起了第三根手指。
「慧月大人。陛下的诞辰礼物,您已经准备好了吗?」
「啊?」
面对这个出乎意料的问题,慧月呆住了。
慧月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
敬仰礼·终之仪的课题是「准备适合皇帝诞辰的礼物」。
本应是关乎家族威信,四处寻找最上等物品的时期,却因为卷入争吵和阴谋,准备工作完全被疏忽了。
「我什么都还没准备。」
「其实我也没有。」
玲琳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那怎么办呀。只剩五天,不对,只有四天了。哎呀,黄玲琳,都怪你。我本来想早点商量的,都是你不理我才变成这样——」
「是啊,您说得对。都是我的错。」
面对因慌乱而开始指责他人的慧月,玲琳丝毫没有慌乱,恭敬地回应道。
「所以,我会负责的。如果您能协助我的提议,慧月大人您只需付出五分之一的努力,就能准备好一份极好的礼物。」
「极好的礼物?」
「是的。肯定能与国宝相媲美的东西。而且慧月大人您只需提供材料就行。我已经争取到歌吹大人的协助了。」
难道迷惑人心的妖异之声,就是这样的吗?
虽然还不清楚她的真正意图,但在被指出悬而未决的事项后提出的这个提议,在慧月听来格外甜美。
将傲慢的祈祷师、麻烦的淑妃、德妃一网打尽,而且在终之仪上准备极好的礼物的策略。
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内容呢?
「再,再详细一点……」
「但是要实现这个,需要清佳大人和芳春大人的协助。」
在无意识中身体前倾的慧月面前,玲琳微微一笑。
「恐怕明天,清佳大人和芳春大人会带着人偶或者毒花之类的东西来陷害『黄玲琳』——」
带着笑容拍了拍手。
她可爱地歪着头。
「抓住这个把柄威胁她们,让她们倒戈到我们这边怎么样?」
虽然句尾上扬,但不是疑问句,几乎是肯定的语气。
「威胁……?」
「是的。慧月大人您的话,一定能做到!」
紧紧握住慧月抽搐着脸的手,玲琳的脸容开朗。
「如果可能的话,希望明天之内就让她们倒戈,所以说服工作我们分头进行吧。慧月大人您负责金清佳。我嘛,芳春就行。」
「呃,等」
话题进展得越来越快,慧月跟不上节奏。
为什么连自己都被派去说服金清佳。黄玲琳到底在谋划什么。
话说回来她果然还是讨厌芳春吗。
「抓住弱点,让她们背叛。嘻嘻,我们的恶女做派也越来越像样了。这都多亏了恶女大家,慧月大人您的熏陶,我很感激呢。」
「啥? 啥……?」
「两个恶女齐心协力,就没什么好怕的。难得有这个机会,我们五个都当恶女,团结一致打倒敌人吧。」
不顾慧月翻白眼,玲琳紧紧握拳。
「坚毅!」
就是这样。
此后,黄玲琳送来的作战方案……
慧月不知是第几次结束回忆,同样不知是第几次叹了口气。
真是的,每次都被那个披着蝴蝶皮的猪的大胆所震惊。
慧月急切地希望有人,比如尧明能来牵制一下,可不知为何,连他的一个使者都没来。
明明那么担心玲琳的鲁莽。
觉得可疑去问玲琳,她诶嘿一笑「其实,我拜托了皇后陛下」。
原来,她在给玄家阵传授作战方案时,通过贤妃向皇后疏通「希望让雏女们全权负责」。
原本敬仰礼既不属于男人,也不属于妃子,而是雏女的职责范围。
那段时间,希望外人不要插手的愿望,绢秀似乎觉得理所当然,她爽快地接受了。也就是说,禁止了尧明的一切插手。
因此,在敬仰礼结束前的四天,玲琳她们能够从容地应对危险的报复。
「遇到困难就借皇后陛下的威风。这也是慧月大人教的恶女之道之一」
「别把人说得像恶的展览品一样!我先说清楚,越是禁止殿下插手,之后的反弹肯定越厉害。你懂吗?」
「嗯」
慧月威胁时,玲琳像是退缩了一样缩了缩下巴。
「但是……拖延的期间,对方也有可能忘记愤怒不是吗。一定有……有的话就好了,之类的……」
眼神游移的样子,就像藏起了调皮弄坏的壶的孩子。
对于这个反应,慧月有点惊讶。
「殿下的蝴蝶」一直都泰然自若,以为在任何人面前都不会心虚。
(黄玲琳也有点变了呢)
然后想到。
最近,她一点点地开始表露感情了。
会因为无理的责骂而受伤。会因为错过而悲伤。被袭击就生气反击,开始害怕被重要的人责骂。
这和以前像天女一样的她相比,肯定是堕落的变化。放弃了平和,心开始动摇,染上了愤怒和怯懦。
但是慧月觉得,比起一心接受一切、高贵地微笑着赴死的黄玲琳,现在的她更让人喜欢。
不体面又怎样。
这不正是活得有生气吗?
也正因有这样的想法,现在也无法推开黄玲琳——。
(一旦事情就这样在她的掌控下发展,不知怎的就觉得生气)
慧月面对逐渐靠近天幕的气息,皱起了眉头。
「——您好。我是金清佳。玲琳大人,现在方便吗?」
清佳终于来了。
「嗯」
慧月轻轻咳嗽一声,努力用端庄的声音回应。
事已至此没办法。只能执行作战计划了。
下定决心,把清佳请了进来。
「请进」
「谢谢」
把四面的毛皮中,面向石铺地面一侧的毛皮稍微掀起,清佳优雅地走了进来。
「一直担心玲琳大人身体不适……前几天拜访时没带点心,所以再次前来探望。」
「哎呀,劳您费心,真是不好意思。」
慧月面带微笑,实则警惕地接过包裹。
据黄玲琳说,清佳是受金淑妃之命,来放置作为反叛证据的人偶的。
看到清佳微微鼓起的怀里,慧月猜到「在那里吧」。
(说不定这点心里面也被下了毒什么的)
实在不想马上打开包裹,就先把它放在桌上,让清佳坐在对面。
华丽的金家雏女环顾四周,嘟囔。
「女官们不在啊……」
「嗯。这个时候正好让她们休息了。」
其实是为了制造可乘之机,黄玲琳把她们支开了,冬雪就在后面的天幕等着。
「我泡的茶,可能不太好喝呢。抱歉。」
「不会,没关系的。」
清佳吃了一惊,否定道,然后轻轻低下头。
「……我不应该受到玲琳大人的款待。」
像蚊子叫一样的声音。
果然她对于这次的任务,内心相当纠结吧。
(哼,不管怎么烦恼装好人,既然来到这里,你就是实施者)
但慧月面对面容扭曲的清佳,偷偷哼了一声。
原本慧月就不喜欢这个女人。
拥有不逊于黄玲琳的美貌,舞技出众,总是堂堂正正的她。
金清佳是个清高的女人。喜爱美好的事物,毫不避讳地厌恶丑陋的东西。
一贯秉持标准的她,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表里如一的人。
但是,作为被判定为丑陋、被攻击的一方,实在无法忍受。
(不错啊,第一次受挫。尽情沾染丑恶的行为,去痛苦吧)
金清佳对黄玲琳几乎怀着崇拜的感情是知道的。
因为容貌美丽、优雅,对任何问题都能以平和与聪慧应对的蝴蝶,是清佳理想的体现者。
一直渴望仰望的蝴蝶之羽,如今自己却要亲手毁掉,这在清佳看来是多么丑恶的行为啊。
但是,做出这个选择的,正是清佳自己。
「要打开点心的包裹了……因为太大了,稍微切一下可能比较方便吃。」
在不自然的沉默之后,清佳笨拙地打开包裹。
出现的是像艺术品一样精美的花糕。确实,直接吃的话太大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来。哎呀……我放哪儿了。我真是……」
看到清佳像是在衣服各处摸索的样子,慧月敏锐地眯起眼睛。
(现在,是打算把诅咒人偶放进去吗)
比如,弯腰的时候。
或者,假装掉落了什么东西,趁机混入其中。
但是,如果这样做,金清佳就会服从这边。
「我真是……」
清佳摸索衣服找了一会儿,但是突然抬头望天,闭上了嘴。
「……」
「清佳大人?」
感到奇怪的慧月出声询问,清佳突然露出苦涩的笑容。
「……多么狼狈。」
「嗯?」
在眨着眼睛的慧月面前,金家的雏女端正身姿,将指尖伸向怀里。
「玲琳大人。我有话要私下跟您说。」
白色的手指取出的,本以为是人偶,结果不是。
是用来切分花糕的短刀。
她把还在鞘中的短刀放在桌上,直直地盯着慧月。
「我从心底尊敬您。」
「啊……?」
惊讶的是慧月。
看起来一边烦恼一边准备动手的对方,突然一脸认真地开始说话。
但是,清佳完全不顾慧月的困惑。
她拼命抑制声音的颤抖,恳切地诉说。
「很惭愧,在自己领地的时候,我自负地认为自己是拥有最出众容貌的女子。所以,第一次见到玲琳大人您的时候,您的美丽、才能、聪慧,给了我如遭雷击般的冲击。」
「是、是这样啊。」
慧月为如何回应而烦恼,含糊地附和着。
被这样告白,自己既不能高兴,也不能谦逊。
「玲琳大人您很高贵。即使身体病弱,也从不以此为借口,不断努力,从不示弱。无论受到周围多少人的喜爱,也绝不依赖他们。不谄媚,不撒娇……和低俗的金家旁系们大不相同。」
桌上,清佳放在短刀旁边的拳头,像是在忍耐激情般紧紧握住。
细长的眼睛里,开始浮现出泪珠。
「和玲琳大人一起度过的这些日子,是我的宝藏。您是我的理想。我无法亲手玷污这个理想。」
清佳声音颤抖却坚决地宣告,慧月轻轻瞪大了眼睛。
(什么?)
那就是说要背叛淑妃吗?
「但是……」
但就在这时,清佳终于浑身颤抖起来。
「淑妃她,那个贪婪的女人命令我陷害玲琳大人,否则我就会被赶下雏女之位……被卖给好色的男人,做个淫妇。被关进闺房,随心所欲地用鞭子鞭打我……」
她声嘶力竭地说道,颤抖的手伸向了短剑。
「索性,我是这么想的。如果要被逐出雏女之位。如果这副身躯要被肆意凌辱。索性」
她笨拙地握着短剑,紧紧地抱在自己胸前。
双眼闪耀着强烈的光芒,清佳凛然说道。
「我打算主动辞去雏女之位」
带着刀的她,真正想说的意思很明显。
金清佳,已做好了不惜自杀的决心——。
(……哼)
然而,听到清佳悲壮的决心,慧月无法掩饰自己扫兴的心情。
(是不是傻啊?)
因为慧月知道。
真正想死的人,不会像这样在众人面前宣称。
将绝望隐藏在微笑之下,甚至无法好好哭泣,忍耐着,忍耐着,有一天悄然消失。谁的手也不牵,独自一人。
放弃一切,想要像黄玲琳那样悄然沉入井底。
(清佳大人只是喝醉了而已,只是她自己的悲剧)
因此慧月冷淡地这样断言。
认为自己是最可怜的,不战斗就选择自我毁灭。
连那个选择,都无法留在心里。
是熟悉的情况。
没错。现在的金清佳,被朱贵妃逼得绝望,向黄玲琳哀求「杀了我」,和曾经的自己——慧月一模一样。
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快感涌上心头,慧月危险地眯起了眼睛。
「淑妃大人真的是那样说的吗?黄……非要诬陷我,把身为雏女的女子,嫁到别的男人那里去?」
「嗯。淑妃是俗恶的金家旁系女子。那些旁系的人只要有钱就行了。不讲尊严也不讲道理,竟敢拿自己领地的女人来竞争。」
「嗯。那样的话,用钱解决不就好了吗?」
然后不知不觉,就把心里想的话说了出来。
清佳呆呆地看着这边,但好像并不在意。
「因为就是这样吧?淑妃大人觉得你作为雏女没什么用处,所以至少想赚点钱回本。我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想法。」
「诶……?」
「拿去拍卖什么的,某种意义上很彻底呢。如果用钱就能满足的话,你自己把自己拍卖掉不就好了吗。你作为雏女有给的俸禄,也有作为本钱的舞蹈才能,还有漂亮的脸蛋吧?」
询问的声音中,不知不觉带上了讽刺的色彩。
因为,金清佳一点都不明白。
一边说着这样下去会被卖掉之类的话,却不知道自己拥有多么有利的筹码。
她舞跳得好。好到能得到皇太子的直接称赞的才能。就算不嫁给谁,也能一个人立足。应该也能赚大钱。
她长得美。虽然和黄玲琳那种激发保护欲的美貌不同,但有吸引人眼球的魅力。
如果好好利用那美丽的声音和清澈的嗓音,男人应该很容易就被玩弄于股掌之间吧。
也就是说,只要她愿意,就可以避开竞争,即使嫁给了好色男人,也可以利用容貌操纵对方。
既没有才能,也没有美貌,被监护人贵妃赶出来后无处可嫁,只能一死了之的慧月,情况可不一样。
(你以为会得到「好啦好啦」这样的安慰? 可惜,这个「黄玲琳」不会这么做的)
如果在清佳面前的是原本的黄玲琳,她肯定会皱起眉头,亲切地倾听。
制止冒失的举动,伸出手说一起想想办法。
那个女人总是那样。说模仿慧月之类的话,但那无疑是她原本的性情。
(总之,那个女人心太软。想拯救所有人)
明明自己也因那种性情得到过帮助,不,正因为如此,玲琳才不愿意她再对其他人散发慈爱之心。
因为那样的话,自己最终在黄玲琳那里也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存在罢了。
「把金子送到淑妃小姐的鼻尖上不就行了吗?啊,如果可以的话,黄家来照顾吧?如果能拥有清佳大人这样的舞手作为私妓,那真是得意洋洋。我不在乎钱。」
由于势头,慧月借了黄家的钱包,但稍作停顿,她认为实际上这是个好主意。
无论是皇后还是黄玲琳,黄家的女人都极其豪爽,肯定不会在意钱财。
如果能得到名妓,想必会毫不犹豫地大把花钱。那样的话,慧月也会时不时地和黄玲琳互换,好好欺负与黄家有关系的清佳。
「嗯……」
面对咯咯笑起来的雏女,清佳一时间什么也说不出来。
(玲琳大人……?)
面对被抛出的话语,难以置信。
黄玲琳虽然温柔婉约,但实际上是个内心坚定的人,清佳本以为自己是理解的。
所以,即便暗示要自杀,也没期待能得到安慰。反而觉得可能会被严厉斥责,让别做这种事。
不管怎样,本以为她会有更真诚的反应。
比如尊重这边的意愿点头,或者反过来讲述生命的重要性来斥责。
可没想到,竟然是「用钱解决不就行了?」
清佳突然发现,嘲笑的「黄玲琳」正用手撑着脸。
具有攻击性的表情和散漫的举止,与皇后候选人的形象完全不符。
(——……她是)
某种比思考更接近感觉、毫无逻辑的东西,突然让脊背发凉。
(是谁?)
殿下的蝴蝶,黄玲琳。
她的姿态典雅,任何时候都不失风度。
即便刚沉入结冰的池塘,也能挺直脊背,可现在,却像猫一样蜷缩着身体,散漫地用手肘撑着。
简直是缩成一团的姿势。抬头斜视时浮现的嘲笑。
那姿态,强烈地刺激着清佳的某处记忆。
「哎呀哎呀,清佳大人,您这是怎么了?脸色苍白呢!」
与话语相反,恶意上扬的语调。
一看到对方示弱就强硬地搭话的态度。
一兴奋声音就变尖的腔调——和某人非常相似。
(难道)
仅仅一瞬间,脑海中闪过的想法太过荒唐无稽,很快就被抛开。
但是,无论怎样否定,它都像顽固的污渍一样渗透进脑海,不久便侵蚀了清佳的全身。
(不可能)
一定是累了。
竟然想到这种根本不可能在现实中发生的事情。
——媚药之类的东西,和卑俗的道术一起被埋葬了,是一种传承吧?难道真的存在吗?
然而就在那时,不知为何,清佳想起了前几天茶会上的对话。
——慧月大人的父亲,据说曾是一位立志成为道士的古怪之人……
拥有道士父亲的她。最近,她频繁地与黄玲琳接触。
如果她从父亲那里继承了如今被认为是传承的道术呢?
心跳加速。
清佳用干渴的嘴巴说道。
「——那或许也不错呢,玲琳大人」
「嗯?」
对着眨眼睛的对方,为了不被察觉,她在肚子里用力。
在惊讶的时候,清佳所憧憬的蝴蝶,绝不会像这样呆呆地张着嘴。
为什么之前没有注意到呢。
黄玲琳优美的眼神、舞蹈般的动作,每一个细节,自己明明一直都在热心研究。
即使对方用扇子遮住脸,只要看一下手指的动作,就能识破其真面目。
自己明明应该已经将技艺提升到了那样的精度。
「如果能成为黄家雇佣的私妓,在玲琳大人身边提升技艺,那一定很棒呢」
「嗯……」
「您还记得吗?您曾答应过有一天和我一起表演竞演舞。那应该是今年初春,我们一起抬头赏梅的时候。」
清佳放下短刀,朝着眼前的女子微笑着邀请。
实际上,黄玲琳和她并没有这样的约定。
但清佳还是继续说道。
「燕歌莺舞。您邀请我一起展示如同体现春天闪耀景色般的舞蹈。您说期待着如黄莺般精彩的舞蹈。」
「……啊」
对方似乎露出困惑的神情沉默了,但不久,放下了托腮的手点了点头。
「有过这样的事呢」
就在那一瞬间。
清佳大幅地探身到桌子上,将拔出鞘的短刀抵在对方的脖子上。
「你是谁」
这是无意识的举动。
愤怒让声音颤抖。
变成确信的可怕推测,驱使清佳做出了这一凶行。
「啊……突然,您这是做什么,清佳大人——」
「玲琳大人和我,并没有竞演舞的约定」
当刀刃更靠近一些时,眼前的女子倒吸一口气,然后不自然地笑了。
「是,是这样。我误会了。最近,比较匆忙。」
「匆忙,连说错话都没注意到?不是燕歌莺舞。是莺歌燕舞。跳舞的是燕子。这样的惯用语,您都不知道?」
像唾弃般说完,对方悔恨地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啊,对,这样的反应也是她本人。
「我,刚才,那个,是因为太累了。」
「不要用玲琳大人的脸,说这种难看的借口。不要发出难听的惨叫。」
即使作为雏女能够勉强进行没有违和感的对话,但却是极其没有学问的女子。感情用事的女子。
用变了调的声音说话,可怜地惨叫,马上找借口。
讨好强者,折磨弱者,一有困难,马上依赖他人的女子。
「快,把刀拿开……」
看到对方想要推开这边肩膀而抬起的手,不雅地张开手指,哆哆嗦嗦地颤抖着,清佳愈发愤怒了。
黄玲琳的手,一直都充满着高傲的美。
同时,她清楚地确信了。
这笨拙的姿势。不雅的身体动作。经常在雏宫看到。
「为什么要占据玲琳大人的身体?」
一边问,清佳觉得自己已经知道答案了。
这是因为有敬仰礼。
这是审查雏女并排序的仪式。
认为自己无法凭自身实力获胜的她,决定用道术夺取他人的身体。
「回答我,朱慧月!」
感觉到脖子上尖锐的刀刃,慧月呼吸变浅,身体紧绷。
「喂,是这样的吧。你用道术夺取了玲琳大人的身体吧。没有技艺和才能的你,无法在敬仰礼中存活下来!我一直忍着想要逃跑的想法参加仪式,而你却想用别人的身体来解决问题……多么卑鄙。这只沟鼠!」
尖锐的指责声让慧月感觉心脏像被锥子刺中。
究竟为什么会被看穿呢。
「一直没察觉到的我也真愚蠢。那不雅的动作、没品的表情、低俗的想法。啊,越看越觉得只能是你!」
仅仅通过一些小动作和表情,不仅看穿了替换的事实,甚至看穿了真面目,谁能预料到呢。
金清佳,比想象中更加敏锐、聪明。
危机感让冷汗渗出。
但是,清佳接下来的话,让慧月眨了眨眼。
「回答我,朱慧月!否则,我马上把你交给鹫官!」
如果坦率地表达当时的感受,那就是「什么」。
(……就这点程度?)
知道眼前正在施展未知的秘术,知道憧憬的人物被他人夺取了身体,清佳所做的就只是向鹫官告发这种程度吗。
(不是挖眼睛、施加虫刑?不是推倒拔头发、泼水?不是横扫周围的东西、压死?)
这些都是黄家女子报复时的应对方式。
再看,清佳抵在脖子上的短刀,因为愤怒和紧张而微微颤抖。
以这种握法,慧月也能轻易躲开吧。
实际上,也许是判断「不值得应战」,本应在天幕后面的冬雪也没有闯入的迹象。
试着让手边的烛台火焰变大,瞬间包裹住清佳的手,她「呀!」地踢开椅子站起来,扔掉了短刀。
「这,这就是道术……!?多,多么可怕……!」
双手在胸前紧握,拼命瞪着这边的清佳。
但是,她美丽的眼眸中,清晰地浮现出恐惧的神色。
「哼,就算威胁想让我闭嘴,也没那么容易。想用邪术达成目的的下贱女人的事情,我一点也」
「你啊」
随着变得从容,慧月对吵闹不休的清佳愈发感到烦躁。
「别再说漂亮话了!」
随着情绪,猛地拍了一下眼前的桌子站起来。
似乎不习惯这种粗暴言行的金家雏女,又惊又怒地倒吸一口气。
「嗯,没错。如您所说,我是朱慧月。雏宫的沟鼠。用道术和黄玲琳替换了身体。但这不是你能指责的。黄玲琳自己是允许的。」
「什……!这种胡说八道,谁会相信。为了私欲用邪术夺取玲琳大人的身体?做出这种丑恶的行为,还能」
「是是,『丑恶』。你倒是说出来了。那我问问,你的美学是什么?反正只是嘴上说说而已。你的美学里,没有『坚毅』这种东西!」
竭尽全力大声呵斥之后,慧月在内心咀嚼着复杂的思绪。
美学和坚毅这种组合怎么样呢。显然是受某人影响太大了。
后面的天幕里有冬雪要冲出来的迹象,而金清佳则一脸困惑地皱起了眉。
「你说什么?」
但是,说出口的话无法收回。
慧月下定决心,甩开搭在肩上的头发。
「哼。我反倒能理解淑妃的心情。你嘴上说想要美丽、想要高洁,但却不为之战斗,不是吗?」
清佳稍微后退一步,慧月就靠近一步。
石头地面上,响起了木屐的声音。
「要被强行嫁人?那你对淑妃说不愿意并反抗了吗?动手打了?尖叫了?设陷阱了?最多也就是害怕地瞪着,就像现在这样!」
慧月也觉得这大概就是普通的贵族小姐吧。
但是,同时也不禁这样想。
(我战斗了。反抗了)
尖叫着,露出牙齿,运用道术诅咒他人。
人们嘲笑这很凄惨,说这是罪过,但即便如此,慧月还是头发散乱,不顾一切地面对。
在这不合理的人生中,为了保持自我。
伸出援手的,只有黄玲琳。
慧月所拥有的幸运,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你有美貌。有才能。和我不同,你能靠自己战斗。而且现在,黄家提供资金这种他人的助力都给了你,你却不用。」
「……」
「你连挣扎都不挣扎,装成受害者,最后还说拼命反抗的我丑恶?你以为你是谁!」
狠狠地斥责一番后,清佳像被弹开一样抬起脸,不久紧紧地抿起嘴唇。
一直都是平静表情的眼眸中,开始闪烁出强烈的愤怒。
清佳把手放在胸口,一个字一个字地反驳道:
「丑恶的东西就是丑恶的。寄生在他人身上,随心所欲地行事,是可怕的。对于那些毫不掩饰野心的旁系们的暴行,我的祖母和母亲一直默默忍受着。要高洁。」
在她的脑海中,有母亲和祖母面对被践踏的庭院,握紧拳头沉默不语的身影。
她们挺直了脊梁。
既不提高嗓门,也不随意发泄情绪,只是直直地望着前方。
即使总是在孤独的房间里正坐,听到从远处传来令人心烦的娇声——那是毫不掩饰欲望、谄媚寄生在他人身上的女人们的声音!——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清佳从她们的侧影中学到了东西。
什么是高洁,什么是清廉。
「金家直系的人,必须要保持骄傲!」
「那骄傲地忍受的结果,你们得救了吗!」
清佳用足以震动天幕的音量喊道,但慧月的音量更大。
这是当然的。
在大声叫嚷方面,没有人能超过慧月。
「被旁系随心所欲地操纵着家庭,最后甚至被逼着卖身!默默忍受有什么了不起的?那不就是缩着身子吗!」
「不对——」
「喂。你藏在怀里的吧。拿出来。」
察觉到即将陷入争执,慧月迅速改变了话题。
「是淑妃让你拿着陷害黄玲琳的东西吧?我猜,是人偶?」
「为什么……」
被指出本不应被知晓的事,清佳睁大了眼睛。
趁着对方惊愕的间隙,慧月强行从她怀里夺过人偶。
「你干什么……!」
「哎呀呀,好可爱的人偶啊!你是为了这个来的?里面装着什么呢?毒药?还是奇怪的符咒?想把黄玲琳诬陷为谋反之人!」
「这种事,我不知情!」
「但你多少有所察觉!而且,还乖乖拿着这个人偶来了。高洁?美学?听着都让人无语,明明只是害怕淑妃而顺从罢了。」
再次拍桌质问,清佳终于脸色苍白,沉默不语。
慧月短促地呼出一口气,把夺来的人偶扔在桌上。
「喂,清佳大人。这个人偶和你一模一样呢。漂亮,姿态也好。毕竟是木雕的。无论怎样都不会改变表情,默默忍受着。然后,任凭主人摆布。」
哒。
发出沓音,又向前一步,逼近清佳。
脸凑得几乎鼻尖相触,慧月怒视着对方。
「这就是你的理想?」
「……」
清佳的嘴唇颤抖着,肩膀开始无力。
「喂,你明白吗?当我察觉到这个人偶的时候,你就完了。之后要么杀了我,要么反抗淑妃,要么自我毁灭,别无他路。我本好心,想把你拉入计划,让你反抗淑妃。」
但是,慧月在此处撇了撇嘴。
「像人偶一样的女人做同伴,抱歉我不要。就算威胁你顺从,也会又畏畏缩缩装受害者吧?太难看了!」
难看,听到这个词,清佳像被弹了一下抬起脸。
「你说我难看?」
直到刚才还消沉的眼眸中,强烈的光芒复苏。
不仅仅是清正廉洁,一种凌厉的气息,开始渗透进她的面容。
「说我,这个我。」
「嗯,是的。没听见吗?我再说多少次都行。只会嘴上说着漂亮话,畏畏缩缩烦恼的你,难看又丑陋!徒有其表,狼狈的人偶!」
慧月果断说完的瞬间,很明显,清佳周身的氛围变了。
视线变得锐利,原本只是华丽的美貌,具备了威慑力。
她没有反驳,迅速捡起扔在桌上的短刀。
「……!」
慧月微微一惊,金清佳的动作毫不犹豫。
金清佳先行动而非先开口表明意志,这还是第一次。
(会怎样呢)
慧月不动声色地将注意力转向身后的烛台,做好准备。
她紧握着短刀,是要自杀,还是要封住慧月的嘴。
(要是朝我挥过来,就把她变成火人)
喉咙轻轻一动,估量着距离。
清佳重新握紧短刀,高高举起——。
——当!
将其扎进扔在桌上的人偶。
「……!」
在惊愕的慧月面前,人偶沉默片刻,然后啪地发出一声傻气的声响,裂成两半。
「我要纠正。我不丑恶。」
人偶内部是空洞的,里面用泛红的墨写着奇怪的文字。
清佳冷冷地俯视着,又用刀刃刺穿写有符咒的那半个人偶。
「而且,我也不是人偶。」
这股气势甚至让之前那么强硬的慧月都心生怯意。
这时,慧月终于明白。
即便在自己看来是难以理解的价值观,对金清佳来说也是不可侵犯的准则。
慧月所不了解的,是金清佳十七年,甚至包括她母亲和祖母的人生所积累的东西。
即便被骂胆小,她们绝对不会让步的、近乎顽固的对美的热情,就在那里。
「确实,我承认到目前为止,我从未采取过任何具体行动。我已经改变了认识,明白应该付出正确的努力,采取行动。」
穿过愤怒的清佳的声音,反倒平淡。
「但这并不意味着,要舍弃对美的骄傲。」
白皙的肌肤,细长的眼睛。微微卷曲的头发,无可挑剔的站姿。
的确,此刻的她,美若天仙。
「我不再顺从低俗的淑妃。也不会自杀逃避。两者都太丑。在眼前的道路中,握住你的手似乎是唯一还算像样的选择。」
哐当一声,扔掉短刀,清佳趾高气昂地说道。
「所以,朱慧月。讲讲你说的那个计划。我会听的。」
她抬起一边精心修整的眉毛,那动作就像演员一样娴熟。
「然后,我会决定是否加入。不是因为被威胁才听从。只有当我判断符合美学时,我才会协助你。」
像念台词一样大声宣告后,清佳向慧月伸出手。
慧月直直地盯着那像白鱼一样的手,然后忍不住差点笑出声。
真是,多么趾高气昂的女人啊。
不过,这才是金清佳。
掌管美与艺术的金家的雏女。
「我觉得你做了个好选择。不过先说好,听了这个计划,你对黄玲琳的憧憬可能会粉碎得一干二净哦。」
虽然和预想的形式不同,但说服成功了。
金清佳破坏了人偶,与淑妃决裂。
已经是「这边」的人了。
面对这出色的进展,慧月怀着一半安心一半愉悦,向清佳伸出手。
但看到这一幕的清佳,一脸嫌弃地皱起眉头,把手缩了回去。
「你啊,就连伸手的方式都这么粗俗,跟玲琳大人完全没法比。」
「我要打你哦,这女人。」
一张嘴,就是这话。
两人没有握手,而是互相皱着眉头,用右手互相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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