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玲琳,责备-章节

把手插进冰冷的田间泥土里,蓝芳春蹲了一会儿。

这是肥沃的土地。耕耘得很好,田垄也做得很美。作物种植间隔恰到好处,互不干扰,即便在冬天,被霜镶边的叶子依然呈现出顽强的绿色。

「玲琳姐姐大人做什么都很出色呢。」

她嘟囔着。

这里是朱驹宫的郊外。是曾经朱慧月被放逐的仓库前的田地。

中元节的时候,突然情况变得奇怪的她,为了黄家的雏女奔走而病倒。

一直被蔑视为沟鼠的朱慧月所展现出的诚意,让人们大为惊讶,也感到十分尴尬。于是,金家的清佳和鹫官长,还有其他家族的女官们,以边境围墙倒塌为由,坚称这里是「公共空间」,前来探望她。

此后,朱慧月的为人恢复如初,在朱驹宫里又开始大声叫嚷,周围的人从此也不再来这个仓库了。

不过,黄玲琳似乎被朱慧月展现的友情所感动,之后也时常偷偷地来这个仓库游玩。

或许因为是性格刚强的雏女,听说她还会消遣着种些花草。

现在芳春凝视着的,就是据说由黄玲琳整理的田地。

「本以为只是个小花坛,没想到是块不错的田地呢。真是个有趣的人。」

虽说用了「有趣」这个词,但芳春的脸色却很阴沉。

她正茫然地望着刚刚种下的毒花。

这是黄玲琳被人们认为「偷偷来往」的地方。

在这里种下毒花,编造「黄玲琳为了秘密准备谋反而常来此地」的情节,会很有说服力。

(这么简单的阴谋,那个人的命大概就完了)

昨晚,款待完祈祷师的宴会结束后,德妃身上带着奇异的甜香,命令芳春陷害黄玲琳。

金家也在谋划同样的策略,所以让你也捏造「黄玲琳是谋反者」的证据。

似乎黄玲琳在紫龙泉事件中惹恼了祈祷师,在终之仪上,她似乎要被定罪了。

既然情节已定,证据即便粗糙也无所谓。总之,有就行。

黄玲琳几乎已经死定了。

「……啊——啊」

芳春试图笑出来。

应该笑的。因为毫无疑问能够陷害那个厉害的敌人。

厉害的敌人。第一个看穿芳春本性的女人。

每当芳春像往常一样试图隐藏面容、迷惑对方时,她都会强行拉近距离,用甜美的声音低语。

——我非常讨厌您,芳春大人。

第一次有人如此明确地讨厌自己。

不是针对伪装的样子,而是针对原本的自己,从未有过被如此激烈的感情针对的经历,都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所以芳春急忙想用袖子遮住脸。

但黄玲琳抓住了芳春的胳膊。

推开袖子让芳春抬起脸,用宝石般的眼睛直视着芳春。

那一刻,芳春第一次觉得自己在和某人真正地面对面。

(我一直都在隐藏自己)

把头埋在弯曲的膝盖里,想着这样的事。

作为娼妓的女儿出生的芳春,和哥哥林熙一起,总是谨小慎微地度过了童年。

要懂得分寸,绝对不能露出叛逆之意,母亲总是不厌其烦地这样说。

隐藏起愤怒。把侮辱藏在微笑之下,缩起身子。

越小越好。无力、无害、可怜。

弱者只能蜷缩身体,熬过风暴。因为没有人会保护——。

在能够准确计算得失的意义上,母亲确实是聪明的。

在自然状态和舒适生活之间权衡,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她这种合理的生存方式,想必也是蓝家家主喜欢的部分吧。

结果,母亲一直独占着家主的宠爱,而且抱着碰碰运气的心态养育的林熙和芳春,也获得了接近直系的地位。她的教导,是正确的。

(一直弯腰也很累啊——)

因为从来没有做过挖土之类的事,在田里蹲了一会儿,脚就麻了。

但又不想站起来,芳春就这样把脸压在膝盖上。

(累了啊——)

只用惯用手挖的,右侧的肩膀和胳膊都僵硬了。指甲缝里夹着的泥土让人不舒服。

即便如此,虽说蓝家掌管树木之类的,但那是概念上的树木。是象征着成长、发展、创造而崇拜的植物,园艺根本不是兴趣。

在地上爬来爬去,抱歉我可不干。

像小虫子一样蜷缩着,展现自己的愚蠢,已经厌倦了。

所以才站起来的。相信只要头脑灵活、能说会道,无论什么样的对手都能掌控。

可即便如此——。

「累了……」

芳春把脏兮兮的右手无力地垂在地上,嘟囔着。

这小声的嘟囔,应该不是对着任何人说的。

「哎呀呀。这么拼命,在种什么呢?」

所以,当背后传来轻快的女人声音时,芳春不禁抖了一下肩膀,转过身来。

***

时间稍微回溯。

「慧月大人,能顺利说服清佳大人吗……」

紧跟在后面走着的莉莉担心地嘟囔着,扮作朱慧月模样的玲琳歪着头回头看。

「哎呀,你担心吗? 没关系的,慧月大人不是说过恐吓也是拿手好戏吗」

「虽说如此,发脾气是拿手好戏……但对方可是清佳大人啊。那位脾气也不小呢。要是大吼大叫,说不定会被反吼回来,气氛变得很糟糕呢」

不愧是一直伺候慧月的,这预想相当精准。

但玲琳却毫不在意,心情愉快地踩着砾石继续往前走。

「不过,慧月大人和清佳大人,直爽的性子很像呢。就算起了冲突,说不定反而会萌生出友情呢」

这声音充满了信任。

「慧月大人很有魅力。好好谈一谈的话,肯定能和任何人亲近起来。反倒是我能不能好好完成使命,这才是问题」

拨开开始显眼的长草,代替白色砾石的道路,玲琳突然停了下来。

「能不能把非常讨厌的对手,好好地拉拢为伙伴呢」

眯起的眼前,是精心打理的田地和仓库。

她们现在在变成公共空间的朱驹宫郊外的仓库。

平日无人的田地角落,能看到一个人影蹲着。

从穿着朴素的青瓷色衣服来看,乍一看像是蓝家的下级女官。

但是,从梳理整齐的头发和优雅的举止,可以看出她原本身份的高贵。

在田垄前蹲着、垂头丧气的女人,正是蓝芳春。

从周围隆起的土来看,似乎已经完成了工作。

「果然,还是到这边来了呢」

在远离田地的灌木丛中,玲琳用手托着脸颊叹了口气。

接受蓝德妃的命令,来「黄玲琳」身边放置可疑毒花的芳春。

一般来说,黄玲琳停留的亭子或者黄麒宫的别院,装作探望去那里才对——大概金清佳会这么做——但玲琳认为芳春一定会走偏门。

因为,自从贵妃被放逐以来,朱驹宫一直人手不足。

护卫也少,就算别家的人从倒塌的围墙出入,也没有人指责。

既然如此,与其特意去梨园或者别家的宫殿,被人目击,还不如在蓝狐宫旁边的仓库和田地动手脚,要安全得多。

总之,如果是「黄玲琳为了谋反偷偷培育毒花」这样的情节,肯定不会光明正大地在黄家的地盘里种毒花。

所以,为了以防万一到这边来看看,果然不出所料,就是这样的结果。

「真是的,芳春大人,真是足智多谋啊。」

说实话,如果只是在游戏盘上应对总是揣测对方心思、提前想好几步的芳春,倒也不能说不愉快。

但是,如果芳春擅自往玲琳精心培育的田地里随意栽种作物,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如果毒花是葱科的,还有防止连作障碍的效果,还能原谅……如果是紫苏科的,就绝不原谅)

生命力旺盛的紫苏科植物,对于虚弱的玲琳来说是敬爱又爱恨交加的存在。

一边对莉莉听到会大喊「就这点?!」的地方怒火中烧,玲琳悄悄地靠近芳春的背后。

蹲着的芳春似乎没有察觉到这边的动静,嘟囔着「累了」。

悄悄地清了下嗓子。

为了展示练习的成果,玲琳特意注意用「朱慧月」的口吻,带着嫌弃地搭话。

「哎呀呀。这么拼命,在种什么呢?」

「——……!」

芳春马上转过身来。

「哎呀。附子。意外地没什么花样……呢」

在这个冬季,虽然没有开花,但从草叶的形状看穿是毒花的玲琳,有些失望地缩了缩肩膀。

不过,芳春当然顾不上这些。

脸色骤变,站起身来。

面对像小动物一样企图迅速逃走的芳春,玲琳以更快的速度抓住了她。

「等等。扮作女官到底在做什么。还没得到回答呢,芳春大人」

「慧月大人……」

芳春一瞬间像是胆怯了一样倒吸一口气。

不过,毕竟是以头脑为傲的蓝家雏女。

她的判断很迅速。

被抓住胳膊的同时扭动身体,朝着倒塌的围墙外侧——蓝家的方向,大声喊道。

「请,请住手,慧月大人!」

「芳春大人?」

「对不起!擅自踏入这里,我向您道歉!请别生气!请别打我!」

声音极其自然地颤抖着,眼里也泛起了泪水。这是值得称赞的演技。

「怎么回事?!」

「朱慧月大人施暴……?!」

听到惨叫声的女官和鹫官,匆忙朝这边跑来的脚步声传来。

(原来如此。反正已经被目击了,所以打算以受害者的形象给人留下印象吗)

玲琳对瞬间就转动脑筋的芳春,甚至感到钦佩。

当然,「朱慧月」作为雏宫的沟鼠被轻视这件事,还有她在面对不测事态时会变得僵硬的性格,应该都被好好地计算在内了吧。

总之先让对方动摇,营造出「朱慧月在折磨蓝芳春」的状况。

在不善于辩解的「朱慧月」哑口无言的时候,随便怎么去圆场都可以。

曾经在外出游玩时背叛江氏的蓝林熙,手段和这简直如出一辙,让人感受到血缘关系。

「等……! 怎,怎么办。玲,不对,慧月大人,这里先撤退……」

大概是因为自身也是容易被误解的身份吧。莉莉不停地回头看向围墙外,一脸焦急地拉着玲琳的袖子。

但是——。

(就算这样,我也是有舞台胆量的)

现在,在这具身体里的,是黄玲琳。

玲琳当然既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呆立不动,而是猛地扇了自己的脸颊。

接着,紧紧地抱住了芳春。

「没事的!」

「……?!」

在臂弯中,芳春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哈……?」

「芳春大人。已经没事了! 我在您身边。哎,幻觉很快就会消失的。已经没事了,不用害怕!”」

这次反过来,芳春惊愕地抬头看向这边。

玲琳用力地点点头,接着,朝着围墙外喊道。

「来人啊! 有没有人! 芳春大人,误食了韭菜和水仙的叶子! 因为幻觉而痛苦,正在发狂! 来人啊,叫医官来! 莉莉,你也来,给她拍拍背!」

「什……!」

这就是玲琳瞬间想到的剧本。

抓住想要挣脱的芳春的肩膀,用力地摇晃。

「芳春大人。没事的。冷静下来。没有人打您。一切都是幻觉,是噩梦!」

「等……」

「来吧! 您再扇我的脸,抓我,都没关系! 没事的! 冷静下来!」

拼命地拍着背的时候,女官们一个接一个地涌进库房。

脸色大变的她们,但是看到两人的样子,都张大了嘴巴。

「呃……?」

她们的视线中映出的,是脸颊红肿,给挣扎的芳春拍背的「朱慧月」。

怎么看那都是,看到幻觉而发狂的雏女,即使被打也拼命安抚的样子。

「朱慧月大人,这是……?」

「所以我不是说了嘛! 芳春大人,误食了水仙的叶子很痛苦! 刚才呕吐了,好像还有幻觉,好像把周围的人都看成了可怕的怪物。真可怜,一直哭着说『别打我』」

「不——」

「来,在这里吐!」

对想要反驳的芳春,用力地按住她的手,让她闭嘴。

「鹫官们! 被殿上的人看到可不好。赶紧离开这里,去叫医官! 女官们! 你们在干什么,快点拿热水、布和脸盆来!」

「呃,呃,但是,到底为什么,芳春大人会在这样的库房里……而且,还穿着女官的衣服……」

「我也想知道! 现在先救人。你们难道想让主子死吗?!」

对于提出合理疑问的女官,用强硬的手段糊弄过去了。

总之,不让蓝芳春开口说话是很重要的。

「快点!」

带着撕裂帛布的气势下令后,女官们像被驱散的蜘蛛幼子一样离开了现场。

之后,留下了被气势压制住而缩着下巴的莉莉、呆然的芳春和玲琳。

「呼。暂且,糊弄过去了……不是。呵呵,成功糊弄过去了呢」

「——……这算什么」

是惊愕,还是愤怒,芳春的嘴唇颤抖着。

「韭菜? 韭菜和水仙误食? 我? 幻觉?」

「嗯。作为掌管树木的蓝家雏女虽然有点牵强,但是芳春大人的话,不是勉强能让人相信吗?」

玲琳温柔地微笑着,补充说道。

「因为您可是以『孩子般的天真烂漫』和『无邪』为卖点的人呢」

「……医官一检查,就会知道没吃水仙吧? 真相大白的话,您一下子就会变成可疑的嫌疑人哦」

即使芳春用仿佛能发出声音的锐利目光瞪着,玲琳也丝毫没有动摇。

「到那时,穿着女官服出现在别人家宫殿仓库里的您,也会一起成为可疑的嫌疑人哦。真相大白对谁不利——究竟是哪一方呢」

嫣然一笑,芳春瞪大了眼睛,后退了一步。

「是慧月大人,对吧……?」

稍微给点恶意,就应该会立刻慌乱的朱慧月。

对于她如此堂堂正正的样子,似乎感到了违和。

在被发觉掉包之前,玲琳决定赶紧逼迫芳春。

「没察觉到吗,芳春大人? 在黄玲琳常去的地方放置附子这件事——被我看到的时候,您的命运,就已经差不多到头了」

「……附子是可以作为药材的植物。就算在别人家的田里种了,也不一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也许是这样。如果芳春大人您是以雏女的身份来的话。但是您特意扮成女官。明显是恶意的阴谋。想要狡辩,不觉得困难吗?」

芳春抿紧了嘴唇,但下一瞬间,挑衅地歪了歪头。

「但是,可以另外安排一个幕后黑手。比如说,和玲琳姐姐不和的慧月大人,为了泄愤威胁蓝芳春我,想要陷害玲琳姐姐大人,之类的」

大概是还不知道玲琳她们已经和解了。芳春强调了「不和」这个词。

突然沉默的对方会作何反应,她特意慢悠悠地,向「朱慧月」的耳朵里灌进毒药般的话语。

「沟鼠。您是雏宫最讨人厌的人,如今连庇护者玲琳姐姐大人也抛弃您了哦。在这种情况下,人们会相信我和慧月大人您,哪一方的说法呢?」

在一旁看着对话的莉莉,看到主人的拳头开始静静地握紧,吓了一跳。

但是,专注于攻击对方弱点的芳春,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温顺无害』的我,为了陷害玲琳姐姐大人而放置毒花? 没人会相信的。就连刚才的照顾,也会马上被认定是『朱慧月的自导自演』。因为像慧月大人您这样的恶女,不可能会突然帮助别人的」

「……」

「即便如此,还要为玲琳姐姐大人尽力? 不是白费力气吗? 因为就算现在向玲琳姐姐大人讨好,她也早就对慧月大人您失望了」

「……」

看到主人微微露出笑容,莉莉开始不停地冒冷汗。

「玲琳姐姐能忍您到现在,也真是不容易呢。像慧月大人您这样既没有美貌也没有才能,一味寻求庇护像寄生虫一样依赖着,还情绪化地大喊大叫的人,居然能当朋友」

随着主人的嘴角漂亮地上扬,莉莉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真想劝蓝芳春适可而止,但莉莉自己也完全被这气势震慑住,动弹不得。

「就算现在慧月大人您为玲琳姐姐大人奔波,破裂的友情也回不来了。不,原本就不是友情呢。慧月大人您的那种,只是单方面的依赖——」

芳春的口才逐渐变得流畅,但没能说完最后一句话。

因为嘎的一声,像是骨头碰撞的声音响起,她的两边脸颊被拉住了。

「呃……?」

「你这,可恶的家伙」

玲琳充分利用慧月那大手掌的身体,用尽全力拉住芳春的脸颊。

脸上虽然带着笑容,但愤怒得话语都像是要破碎了。

(呵呵。真想把芳春大人这柔软的脸颊拧断)

芳春大概也对慧月本人说过这样的话吧。

不,肯定说过。就在那天,在蓝家的四阿聊天的时候。

所以她们才不得不上演吵架的戏码。

玲琳用力拧着芳春的脸颊,直到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看到对方因为疼痛和恐惧而流泪,才突然松开手。

「真是的,请闭上您那讨厌的嘴好吗? 不然有您苦头吃的」

「在让人吃苦头之后说这种话不太好吧……」

莉莉小声嘟囔着,但芳春自己根本顾不上反驳。

用沾满泥土的右手捂住肿起来的脸颊,摇摇晃晃地倒在地上。

「疼……」

「我代替不在场的黄玲琳本人纠正一下」

玲琳跪在蹲着的芳春面前,凑近脸。

向芳春没有用手捂住的那侧脸颊伸出右手,轻轻抚摸。

不知何时语气已经恢复了原本的样子,但因为被强烈的愤怒占据了内心,没有察觉到。

要怎样让这个狂妄的小松鼠明白事实。

「黄玲琳评价我朱慧月是很棒的朋友哟。因为,朱慧月虽然可能确实有些情绪化,但不会伪装自己。是拥有各种素养的人,而且还是努力家,表情丰富的样子实在可爱。说完全依赖是弥天大谎。不会从任何事情中逃避,靠自己战斗」

眯起眼睛,用极其冷淡的声音补充道。

「有强烈的自立心。和听从德妃大人吩咐的您可不一样呢」

「……」

芳春像被弹开一样抬起脸。

像是要推开脸色苍白的对方,玲琳慢慢地站起身。

「说实话,我对您很失望。德妃大人不是『愚蠢的老太婆』吗? 可您却按照德妃大人的命令,到处散布谎言,伤害别人的心」

「……」

「在搅乱南领的时候您,虽然傲慢邪恶,但还有些智慧。策略能否成功或许要看运气,但也是自己动脑筋想的策略。可现在呢? 别人怎么说您就怎么做,种像附子这种毫无新意的毒花。现在的您,既没有自己思考的头脑也没有能力」

抬头看着这边的芳春的脸,迅速变得苍白。

玲琳故意说出她最讨厌的话。

「无能呢」

「……」

瘫倒在地的芳春,连同泥土一起紧紧握住右手。

似乎想要露出嘲笑,但中途嘴角颤抖,最终紧紧咬着嘴唇,低下头。

「……那,要我怎样?」

微微蜷缩的肩膀上,头发轻轻滑落。

仿佛要阻断视线一般,任由头发凌乱,芳春低着头问道。

「怎样做才好? 您说得倒轻松。嘴上说说容易。那您是要说能去对抗吗?」

声音颤抖着,最后,芳春一直藏着的左手朝这边伸了出来。

「让我遭受这样的折磨!」

伴随着像吐血般的叫喊,举起的手。

一直被衣袖遮盖着的左手,那像樱贝般可怜的指甲,只有小指的被剥掉了。

看到红肿的指尖,莉莉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玲琳也微微皱起了眉。

「这是,德妃大人做的?」

「嗯。说我傲慢,可嘴上说不过我,就诉诸暴力了。打我,把我推倒。命令女官们抓住我! 然后,用钉子……!」

抬起脸的芳春,和之前截然不同,像发烧了一样激动地叫嚷着,但突然因为流泪而声音哽咽。

「讨厌……」

用被剥掉指甲的左手和沾满泥土的右手,捂住脸。

轻轻地摇头,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像个小孩子。

「疼,我讨厌。讨厌。讨厌啊……!」

终于,语气中连讨人厌的感觉都消失了。

芳春把身体蜷缩得更小,再次朝着地面蹲了下去。

「顺从也没办法啊! 因为疼啊! 没有人,没有人保护我啊!」

没有人保护我。

这是从芳春幼年起就刻在她身上的诅咒。

——听着,芳春。我们终究,是妓女出身的妾室和她的女儿。

在花街把男人迷得神魂颠倒的母亲,在丈夫面前用从未展现过的冰冷面孔,多次这样告诫芳春。

——别太自负了。不管对方有多愚蠢,掌握我们命运的是他们。林熙是男人,还能独自立足。但女人,只能把身体蜷缩起来,讨得欢心。

在母亲的教导下,芳春学会了伪装自己。

不表露轻蔑。隐藏感情和智慧,表现得天真无邪。

内心黑暗有什么不好。能够坚强,也只是在被衣袖遮盖的内心深处而已。

做出羞怯的举止时,芳春通常会吐舌头。

不,后来连这也不怎么做了,只是呆呆地看着衣袖落在地上的影子。

对于实在提不起兴趣的对话,根据从衣袖缝隙中能否看到影子来决定回答。

反正都无所谓。反正没有一件是自己真心渴望选择的东西。

被要求的不是意志,而是判断。

哪个更合理。哪个能更舒适地活下去。

没有意志的选择很无聊。变得被动也是没办法的事。

芳春就这样,一边嘟囔着无聊、无聊,一边度过了人生。

直到那天,因为一时无聊而插手温苏之事,从黄玲琳那里得到了报应。

「我也……」

芳春把头发贴在湿润的脸颊上,摇摇晃晃地抬头看向对方。

「有一次,想要站起来反抗的。」

——我非常讨厌您,芳春大人。

当被强行抬起脸的时候,比起被讨厌这个事实,与眼前的人直直对视的状况,让我的心怦怦直跳。

不必隐藏。

在这个人面前,可以展现出轻蔑周围、狡猾周旋的真实的自己。

即使每次见面都露出嫌恶的表情,我也完全不在乎。

一直压抑着的感情、能力,就算全部释放出来,黄玲琳也不会动摇。

不是愤怒地使用暴力,只是像驱赶小苍蝇一样轻轻应付。

既刺激,又安全。

在雏宫度过的日子很快乐。希望这样的生活能一直持续下去。

现在想来当时是兴奋的。

自己有能力,也有可以施展的对象。

必要的话,天真无邪也能完美演绎,宫女们完全在掌控之中。

那么,就没必要在浅薄的德妃面前,偷偷摸摸地缩着身子了——。

「但那是错的」

天真的眼眸中,泪水簌簌地落下。

红肿的指尖,被芳春用右手护住。

「那个阿姨虽然愚蠢……正因为如此,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激动起来。不重视理论,轻易地依赖暴力。知道那是最简单的。在某种意义上,也许是合理的」

就连讽刺的声音,也没有了以前的恶毒,只是,仿佛要消失一般。

「女官们嘴上说着要保护我……一旦阿姨使用暴力,就脸色苍白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轻易地抛弃我。玲琳姐姐大人奔走,也只是为了慧月大人」

像喜爱小动物一样慈爱芳春的女官们。

本以为深深被芳春俘虏的她们,一定会保护我免受德妃的暴力,可她们却只是害怕得发抖。只是站在那里,抛弃了芳春。

黄玲琳也是一样。对芳春的境遇,一点关心都没有。

用水仙暗示白粉有毒的时候,还曾期望她能察觉到不对劲。

「谁都不保护我。所以……只能这样做不是吗!」

再次低下头,泪水滴落在土地上。

面对肩膀颤抖的芳春,玲琳一言不发,靠近了一步。

但站在一旁的莉莉迅速抓住了玲琳悄悄伸向对方的手。

「不行。」

「莉莉?」

莉莉带着复杂的表情对回头的主人说道:

「不能这么轻易就被哄骗了。您总是什么都过度原谅。」

莉莉的脑海中,有被逼到绝境挥刀的过去的自己,还有原谅并拥抱自己的玲琳的身影。

有劝阻想要自杀的冬雪,劝其活下去的玲琳的身影。

甚至还有对着夺走身体的慧月微笑并接受的玲琳的身影。

确实自己因此得救了。芳春现在在这里,如果听到「那我来守护您,成为伙伴吧」这样的话,该会多么轻松啊。

但最终,这只会成为玲琳的负担。

黄玲琳为了他人,不顾自己乱来。这次和慧月的争吵就是这种失控的结果。虽然在调解中被折腾得够呛,但莉莉当然也有很多想法。

自己被黄玲琳救了,不,正因为如此,不能再让周围的人依赖她了。

(为了让玲琳大人的计划成功,只要把蓝芳春拉拢过来就行了。没必要连心灵都去治愈)

莉莉压制住对伤痛涌起的同情心,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您好好想想。虽说事出有因,但这个人推倒了天幕,还想杀雏女大人。不能这么轻易就原谅。」

认真说完,主人带着雀斑的脸露出茫然的神情,接着嘴角微微上扬。

「没关系的。」

温和笑着的她,转向芳春,这样说道?

「我本就打算对芳春大人这么说——站起来。」

「呃……?」

听到这虽平静却带着严厉的声音,芳春不自觉地抬起了脸。

这次玲琳没有在她面前蹲下,只是俯视着对方。

「没有人保护自己。这很痛苦吧。但确实如此。能保护自己的,只有自己。自身的痛苦,原本就应该由自己承担。」

如果有例外的话,玲琳微微眯起了眼睛。

「只有拥戴了王的民众,或者竭尽诚意获得的朋友,才能把痛苦托付给对方。但您不是我的民众,不是雏女。不是朋友而是仇人。」

作为玲琳,当然也不能轻易原谅因为「消遣」而让南领民众陷入危机、逼迫慧月的芳春。

「哈……。所以,痛苦是理所当然的……?」

面对终于露出似哭似笑表情的芳春,然而玲琳没有回答,而是把视线转向了她附近茂盛的草丛。

「——我认为」

田里种的蔬菜和花,虽然都被精心照料过,但和盛夏相比,都像是在寒冷中缩着身子的样子。

也有被霜打倒的。也有只剩下幼苗和球根,一动不动地忍受着寒冷的。

田里所有的东西,都不能安然无恙。从弱小的开始枯萎。

「当暴露在冬天的严寒中时,花草会从弱小的开始失去生命。冷风不会首先吹向被严密围起来的花。而是先让暴露在外、纤细、营养也不充足的柔弱叶子枯萎。」

「什么……?」

「德妃大人说过,轻易依赖暴力对吧。习惯了使用暴力这种选择。那么她是怎么『习惯』的呢?」

对于这平静的指责,芳春睁大了眼睛。

「呃……」

「卑劣的人折磨别人的时候,会一下子就针对雏女这样有一定权力的人吗。不是应该先折磨比芳春大人更弱小、更无处可逃的人吗?」

在对方慵懒视线的前方,有无力倒下的杂草。

「如果雏女遭受了第一重恶意,下面的人不是已经遭受了第十重灾难了吗。女官们没有奇怪的地方吗?有没有表现出极度害怕的人?」

被问到的瞬间,许多景象在芳春的脑海中闪过。

德妃一出现,就急忙开始叩头的女官们。

本以为是谦虚使然,但对自家的妃子,没必要叩头才对。

甚至跑到被殴打的芳春身边时,她们也压低了声音。

仿佛害怕被听到指责。

握着抹布的手瑟瑟发抖。站着不动时脸色铁青。

——芳春大人那天真烂漫的样子,对我们来说,是无可替代的宝物呀。

——守护芳春大人的笑容,是我们唯一的慰借。

女官们总是喜爱着无力且无害的芳春。说看到她的笑容就是唯一的慰借。

如果这样细微的事情都能成为慰借,那她们的生活该是充满苦难的吧?

「不会吧……」

「之前您在亭子被香炉的炭烫到的时候,还有刚才,缥女官的应对,都非常出色。简直就像过度保护孩子的母亲守护着天真的孩子一样。」

面对脸色变化的芳春,对方再次转过身来。

「她们即便被德妃随意戏弄,也拼命不让您察觉,不是吗?」

这个问题,在芳春听来是这样的。

不是女官们抛弃了芳春。而是芳春先抛弃了女官们不是吗?

「啊……」

呼,有一种头脑冷却下来的感觉。

——果然,用指甲套挠最痛快呢。

知道打脸颊要戴指甲套,剥指甲要用钉子的德妃。

她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呢。

——啊,但是,这孩子,得控制一下表情。

这孩子。身为相应身份的雏女。

那么,对于妃子一句话就能处决的女官呢?

蓝狐宫的女官频繁更换,不是因为喜新厌旧,而是因为虐待的话?

不停流淌的泪水,转眼间就干了。止住泪水的,是惊愕,是羞耻。

没错。令自己也惊讶的是,芳春那时感到了羞耻。对于自己对事情一无所知。对于一直被自己当作棋子,却远比自己考虑周全、深情付出的女官们。

「确实被剥掉指甲的芳春大人很可怜。如果您是我的民众,或者是朋友,我会立刻向德妃大人复仇的。」

带着雀斑的脸微微倾斜,像是在诱惑。

芳春像是发烧了一样抬头看向用视线催促「站起来」的对方。

「但是您不是民众。是雏女。那么您就必须站起来。为了守护比自己弱小的人。」

嘴唇的动作格外清晰可见。

「但是……」

芳春盯着女人的脸,喃喃自语道。

「该怎么办,才好呢」

连自己都觉得这是走投无路的声音。

因为不明白啊。

原本以为灵活转动的智慧、能自如编织话语的舌头是最大的武器,却轻易被暴力击碎。

突然被要求站起来,一直屈身、依赖言语攻击的芳春,完全不知道该以什么为支撑。

「我和女官们,在德妃面前都无能为力。」

「是啊。」

身着朱家雏女服饰的女人点了点头,不知为何把手伸向离芳春不远的杂草丛,猛地扯断了一根草。

握着深绿色的草攥紧拳头,另一只手抓住这边的胳膊。

芳春瞬间抬起袖子遮住脸。

不是为了隐藏表情,而是因为恐惧。

自从指甲被剥掉,有人伸手过来就会感到痛苦。

(要挨打了——!)

猛地被强行拉起来。

芳春向后仰,但被抓住的胳膊前端感觉到一阵凉意,猛地向前看去。

红肿的小指前端滴着的,是揉碎的艾草汁。

「手指甲大概一个月就能重新长出来。保持伤口清洁,很快疼痛就会减轻。一直红肿是因为伤口化脓了。我教您用清水、酒和草药疗伤的方法。」

先做个应急处理,对方说着,小心翼翼地放上揉碎的艾草,指示芳春用另一只手轻轻按住。

「排脓外用药物有效,如果情况严重还需要煎药。桔梗、枳实,还有芍药之类的。这些我都有,分给您。」

「……」

艾草汁在发热的指尖慢慢扩散。

沙哑的声音脱口而出。

「您会守护我吗?」

「不。」

然而对方果断拒绝了不自觉探身的芳春。

「您伤害了我珍视的人,连一句道歉都没有,您不是我的朋友。我不会守护您。」

听到这平淡的回答,芳春感到一阵令人颤抖的冲击。

那为什么,低着头喃喃自语时,对方猛地抓住这边的脸颊,抬起了头。

「为您疗伤,是希望您能学会为女官们疗伤的方法。」

「……!」

「雏女,蓝芳春。站起来。」

女人直视着芳春。

从正面,直直地。

「不要因为没人守护就哭倒在地,作为雏女,守护女官们。您是站在王身边的女人。」

这种坚信这边能力的态度,虽然严厉,却撼动了芳春的心,让她振奋起来。

原本无力的双腿,突然有了血液流通,不知不觉就自然地踩在了地上。

芳春目不转睛地回望着对方的脸。

「我非常理解疼痛带来的痛苦。但是,如果您能忍受这一点,为女官们着想,那么她们无疑会成为您的助力。虽然每个人的力量微不足道,但众人团结起来就能够抗衡。」

她用仿佛注视宝石般的热忱,窥探着那双不大不小、微微吊起的眼睛。

「原本的您应该能够做到,您是聪慧的雏女。」

这是第一次从他人那里得到的坦率评价。

不是因为天真、可爱、善良这些外在表现而受到的赞扬,也不是因为腹黑、狡猾、诡计多端而遭受的充满敌意的指责。

指出芳春的弱点,却仍然相信她内在的才能,这是强有力的话语。

聪慧。

仅仅是这样的形容,就让芳春的心奇怪地颤抖起来。

「而且,如果您是能够掌控女官们的人,那您就是有用之人。芳春大人,您既不是我的子民,也不是我的朋友……但只要您有用,暂时联手也无妨。」

不遵守。

但是——联手。

听到女人的话,那颗几近枯萎的心感觉到重新找回了核心。

鼻子一酸,眼睛因为与刚才不同的原因湿润了。

因为这是把芳春当作平等之人的话语。

不是像抚摸小动物那样,也不是像踩死地上的虫子那样。

而是从相同的高度伸出手的话语。

也许,这比仅仅被守护要好得多。

「我也有想要回击德妃大人的事情。为此,需要您这个我极其讨厌的人的协助。来吧,芳春大人,到我这边来。您应该明白什么是明智的选择吧?」

不知不觉中,两人通过伤口,像是牵起了一只手。

从被推开的衣袖的另一边,女人坚定地望着这边的脸。

「芳春大人。请选择吧。」

在被泪水模糊的视线中,捕捉到邪恶微笑着的对方的身影,芳春突然屏住了呼吸。

——虽然我尚不完美,但也算的上是恶女哦。

因为感觉好像见过有着同样笑容的女人。

——我会把您逼入绝境。哪怕违背秩序,哪怕是情绪化的行为,一定会。

明明是一副连虫子都不忍杀害的面容,一旦要报复,就不择手段的女人。

——我,非常讨厌您,芳春大人。

强行让一直用衣袖隐藏真心的芳春抬起脸,拉到视线的正前方的女人。

有着宝石般的眼眸、仙女般的微笑,静静地让人畏惧的女人。

黄玲琳。

「——……呼」

无意识中积攒的疑问的颗粒,一下子被真相的丝线贯穿。

不经意间,笑声脱口而出。

「呵呵……呵呵呵」

为什么没有察觉到呢。

芳春此时深切地意识到,自己沉醉于悲剧,视野变得狭窄。

朱慧月没有草药的知识。

她不会称呼芳春为「您」。不会用这么优美的语气说话。

本应对语言最为敏感的自己,竟然对此毫无违和感!

(难以置信。替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人,到底要超出我的预料到什么程度?)

这笑的真正原因,不太清楚。

感觉像是自嘲,但心情却很愉快。

像这样发自内心地笑,已经有半个月没有过了。

芳春现在,兴奋着,欢笑着。

「芳春大人?」

对于突然大笑的芳春,面前的雏女迅速地拉了拉手。

明明很优雅,却露出了好像农家发现作物上有蚜虫时那样嫌弃的表情!

芳春笑得更加停不下来,仰头向后。

「啊哈哈哈哈!」

因为,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为什么黄玲琳和朱慧月互换了身体。

为什么能识破德妃的阴谋,抢先一步为自己打算。

为什么她每次都会出现在低头的芳春面前,强行让她抬起头。

「我不愿意……可能是脑子的螺丝松了。德妃大人,到底对芳春大人过分到什么程度了」

「不管怎么想,都是被你的气势给吓傻了吧!」

用手托着脸颊的雏女——啊,那个姿势——红发的女官仰头望天。一片混乱。

非现实的、完全不合逻辑的状况,平时应该会很讨厌,可现在,这莫名其妙的状况却有趣得不得了。

芳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喘着气。

「哈哈……好,好,行啦……」

「嗯?」

「我知道了。我和你联手。」

好不容易调整好呼吸,简短地说完。

对方似乎对突然下定决心的芳春感到惊讶,瞪大了眼睛,这次轮到芳春靠近对方。

「因为已经被看到种植附子的现场了嘛。根本没有其他选择吧?只能背叛那位阿姨了」

心中怀着愉悦和不安,如同被风吹动的树叶般躁动。

芳春轻易地无视了应该确认合作内容、探寻对方真实意图的理性诉求。

因为,这个雏女,无论多么缜密的预想都会被她推翻。

理论无用。

不用罗列复杂的道理,现在,芳春的全身都渴望和黄玲琳一起行动。

在思考之前就已经知道,握住这只手是正确的选择。

「我和你联手。」

伸出手的同时,芳春反复说道。

不是像小动物一样怯生生的说话方式,而是符合雏女的、决然的语气。

正对着对方的脸,饱含着清晰的意志。

因为——自己已经不再像无力的虫子一样蜷缩身体了。

既然被她推开衣袖,抬起了脸。

「您突然变得很果断呢。」

「嗯」

紧紧握住对方带着些许警惕伸过来的手。

深吸一口气,芳春愉快地问道。

「那么,您期待我扮演的角色是什么呢,玲琳姐姐大人?」

「啊,那个」

女人的反应,值得一看。

「——嗯?」

她很自然地刚要回答,紧接着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

「什……您在说什么呀?」

刚才还散发着女帝般威严的她,完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声音变得尖锐起来。

「哎呀,芳春大人。别胡说八道。哎呀,您的心被逼到这种程度,也是没办法的事。是精神错乱了吧?」

语气也好,哼鼻子的动作也好,确实很好地再现了「朱慧月」,但现在已经太晚了。

「胡说?嗯——?我还以为您刚才说我聪慧呢」

「幻听啦。是风声啦」

「总觉得玲琳姐姐大人您虽然反应快,但是刚才的韭菜也好,现在的风声也好,掩饰的方式都太粗糙啦——太生硬了」

「嗯?」

在一脸意外皱起眉头的主人旁边,红发的宫女露出焦急的、似乎同意芳春的、复杂的表情。

「算了,没关系。不管您怎么掩饰,我已经确信了。既然要联手,事情的全部,您都会告诉我的吧?」

没有遮住脸,而是张开两只袖子抱住对方。

没错。芳春已经确信了。

眼前的女人,是黄玲琳。

美丽、严厉、绝不饶恕敌人——但最终,是不会抛弃芳春的唯一的人。

失去指甲的手指还在疼,不过多亏了蓬草,感觉肿胀开始消退了。

「能把事情告诉您到什么程度,我一个人无法决定……但首先,请芳春大人瞒着德妃大人,为我们调配木材。」

脸上有雀斑、令人印象深刻的雏女——黄玲琳,一脸苦相,使劲地把这边扯开。

芳春无奈地离开后,俏皮地歪了歪头。

「木材?」

「嗯。我们需要燃料。另外,还想用在模具上,还有其他各种用途。」

玲琳在那里,一边掰着手指,一边列举需要的东西。

「给朱家的慧月大人火焰。给玄家的歌吹大人大量的水和砂金的保障。请掌管艺术的金家的清佳大人协助设计,黄家的我,打算提供优质的土壤。」

「到底打算做什么?」

满心好奇地询问后,对方终于又露出了笑容。

「这次的终之仪——陛下的诞辰,雏女们不是相互竞争,而是合作,准备送一份礼物。」

就在她咧嘴微笑的时候,拿着水盆和水的女官们跑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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