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玲琳,表演-章节

在举行终之仪的那个早晨,王宫内处处都装饰得极尽奢华,天空也美丽而澄澈。

此次与皇帝诞辰同日举行的终之仪,被定位为庆祝仪式的前祭。

因此,即便到了开始的时刻,在本宫内设置的宽敞会场中,仍然不见皇帝及其儿子的身影,只有妃子、雏女和臣民们手持贺礼,整齐地列队。

到处都焚烧着献给始祖神的香,缓缓升起白色的烟雾。

数百人挤在石砌的地板上,有本宫的武官、文官、后宫的女官和工匠们。

他们各自按所属扎堆,身份越高者,越靠近宫殿下跪。

比他们位置高一些的地方,在铺着五色布的临时舞台上,有五家的雏女。

从那里通往宫殿的长阶梯两侧是四夫人,中间的平台上是祈祷师,最上面是皇后。

大家都神情庄重地坐在椅子上。

在这寒冷中,在皇帝登场之前,所有人都长时间沉默地等待着全员到齐,向始祖神祈祷,将目录交给主持庆祝仪式的皇后等等,预计会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但是,抱着礼物的臣民们脸上,兴奋之色也十分浓郁。

因为,如果在这里自己的礼物能被皇帝或皇太子看中,一下子飞黄腾达也并非梦想。

武官的话是演武,文官的话是吟诗。

绣坊的女官是用孔雀线缝制的衣服,陶坊的宦官是用异国的泥土烧制的珍贵花瓶。

他们各自带着引以为傲的技艺和作品,迫不及待地等待着被品评的时候。

他们的脸颊泛红,渗出的野心仿佛要化作热气升腾起来。

(哼,这群乌合之众,眼睛都瞪得闪闪发光)

另一方面,有一个人冷冷地俯瞰着充满热情的民众。

站在长阶梯的平台上,身着白色服饰的祈祷师,安妮。

(给始祖神焚烧的香里,稍微混了太多灵麻了吧)

她用露出的一只眼睛睥睨着周围,尤其对各处设置的香坛状态,格外仔细地进行了确认。

在仪式中,小道具的调整非常重要。

她展现的众多「神秘」和「神通力」,很大程度上依赖于道具的力量。

看到四处准备好的小道具都处于万全状态,安妮用布遮住的嘴角,露出了笑容。

(要登上至高之座,不需要神通力之类的东西)

然后再次愉快地抚摸着挂在胸前的神镜边缘。

预知未来的能力、喷出火焰的阵法、夺走人谎言的咒文。

这些都是据说安妮所拥有的神通力的例子,但归根结底,它们不过是脚踏实地的信息收集和异国技术的组合。

将从后宫的女人和侍从那里得到的信息组合起来,就能在一定程度上预测未来,用易燃的涂料绘制阵法,轻轻一擦就会起火。

要让人心情高昂、产生幻觉,在念咒分散注意力的同时,让他们嗅焚烧的麻药就好。

在让一些小把戏被视为神秘这件事上,安妮有着出色的才能。

祈祷师日常修行的仙域,位置不为民众所知,有时也会被异国的要人和学者用作逃亡之地。

在祈祷师中素养较低、只是打下手的安妮,从他们那里吸收知识,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必然。

奉承那些炫耀学问的家伙,套出话来。在完全掌握了异国的技术和知识之后,就「处理」掉对方。

安妮就是这样,建立起了现在的地位。

刚开始侍奉被誉为贤君的皇帝时,还担心冒牌的神通力会被识破,但结果一揭开,他只是温和地微笑着,根本没有去验证「奇迹」。

想必那位皇帝是完全相信这边的力量了吧。

安妮任何时候都不敢松懈,无论是外表还是语气都扮演着「神秘的祈祷师」,对力量的细节只字不提。这是好事。

没错。如果说要守住这个地位有什么秘诀的话,那就是不让任何人知道「奇迹」的机关。

(在这一点上,三年前失策了)

每当想起那件事,安妮嘴里必定会感到一阵苦涩。

三年前的冬天,因为一个小失误,差点让一个见习女官知道了手段。

据说安妮拥有的点火能力,实际上只不过是加热经过特殊加工的矿石使其发火而已。

这种只需稍微用力摩擦就会发热燃烧的方便矿石,呈现出令人联想到血液的赤褐色。

安妮把它称为「圣血石」,并制成粉状涂料,用于祈祷纹等,以便在需要的时候随时点火。

难点在于,如果这种圣血石的加工方法有误,发火温度就会过低,甚至在常温下也会燃烧。

不能把加工交给半吊子工匠的安妮,最终收买了后宫中手艺高超的工匠。

如果是制造后宫用品的陶坊,异国矿石的进出也不会显得奇怪,在本宫内进行祈祷后,到后宫慰问工匠们,就可以在不被怀疑的情况下获得神秘的材料。

就这样,安妮几十年来一直用这种方法确保圣血石的供应。

但三年前,参与秘密制造圣血石的工匠患病,毫无预兆地被赶出了后宫。业务勉强交给了继任者,但这个继任者居然把偶然来到陶坊的见习女官,误认为是安妮派来的。

安妮稍晚来到陶坊时,工匠正讨好地对见习女官说「您要求的圣血石,我们小心保管着呢。」

面容姣好的见习女官一脸困惑地歪着头,「请您确认一下质量。」工匠又递出圣血石的粉末。

也许是因为对方的美貌而紧张,声音变尖的工匠刚说「但是,别太用力摩擦会有危险」的瞬间,安妮慌忙插话打断了对话。

(那个见习女官似乎还不明白自己看到的东西的真相)

本可以不管那个倒霉的见习女官。

但是,在不安的萌芽还小的时候就将其摘除,这才是长久保住地位的秘诀。

最终安妮命令自己的心腹金淑妃和蓝德妃,给见习女官安上罪名,让她接受炎寻之仪。

为了不被怀疑,安妮主动提出为烧伤的女孩治疗。

那时给女孩伤口涂抹的「药」,也是安妮引以为傲的知识的产物。

在伤口里涂抹污物,细菌会扩散,人就会死。

安妮就这样拔掉了正要茁壮成长的新芽。

(不安的萌芽,在萌芽之时)

安妮低声笑着,把浑浊的目光投向某些人。

在铺着五色布的舞台上,间隔而坐的五个雏女。

其中,对着身着品质优良的黄朽叶色衣服的雏女——黄玲琳,安妮眯起了布满皱纹的眼睛。

现在,最有可能威胁到自己地位的不安定因素,就是这个女孩。

(中之仪上,她竟然推翻了我的判定)

祈祷师的话,就是始祖神的话。

安妮判定为吉兆就是吉兆,判定为凶兆就是凶兆。

然而这个女孩,却用跳水之类出乎意料的方法吸引了周围的关注,让祈祷师的判定被撤回。

在皇帝面前,虽然乖乖退让了,但安妮内心怒火中烧。

尤其是在作为下任皇帝的皇太子面前,以承认错误的形式收场,实在难以容忍。

和冒牌的「神通力」不同,据说皇太子带有真正的龙气。

不知道任何细微的失误都会带来致命后果,安妮在他面前格外紧张。

(受到皇太子宠爱的黄玲琳。如果那个女孩看穿了我的神通力的真相,向皇太子告密的话可就糟了。必须趁早解决)

大概黄玲琳很聪明吧。

富有胆量,头脑也灵活吧。

对安妮来说,她无疑是必须尽快处理掉的对手。

(仪式上受到的无礼,就在仪式中还回去吧)

哼了一声,扭头看向长长的台阶两侧摆放着椅子和桌子的地方。

满脑子只有色和金钱的金德妃,以及装成谋士却思虑浅薄的蓝德妃,仅仅这样就察觉到了安妮的视线,从扇子后面回以微笑。

准备工作很顺利,就是这样。

(很好)

为了拉黄玲琳下马的伪证,已经准备好了。

接下来,安妮只需要在这个场合,以神一般的态度宣告黄玲琳是怀有可怕叛逆之心的恶女就行了。

越夸张越好。越神秘越好。

(开始炎寻之仪吧)

匆匆瞥了一眼洒下白色阳光的太阳,安妮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然后静静地等待仪式的进行。

「各位,都聚过来了。接下来,在皇帝陛下诞辰的庆祝之前,由身为皇后的妾身和祈祷师大人检查各位的礼物。关于雏女们的礼物,这里的判定,和之后陛下的评价一起,作为敬仰礼·终之仪的评价」

在连接宫殿的台阶的最上层,宣告仪式开始的,是皇后·绢秀。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的瞬间,妃子、雏女和臣民们,一起开始叩头。

在如水般寂静的氛围中,皇后用响亮的声音说道。

「半刻之后,陛下会来到此地。在此之前要完成目录的确认,所以官吏们十人一组,工匠和女官按照所属依次上前。雏女们的赠品判定放在最后。」

绢秀流畅地陈述着,安妮一直站在比她低十级左右的台阶上,一心等待时机。

现在皇帝和皇太子对黄玲琳没有好感,正是陷害她的好时机。

不过安妮懂得忍耐,顺利完成了托付给自己的祈祷,即使臣民们紧张地递上礼物,她也一脸庄重,不断给出相应的评价。

狡猾的祈祷师行动,是在那之后。

下级人员的目录提交全部完成,接下来终于轮到雏女们的时候。

从椅子上站起来的五位少女向祈祷师行礼的瞬间,安妮猛地倒吸一口气。

「——……!」

皱起眉头,做出一副惊恐万分仰望天空的样子。

看到样子奇怪的祈祷师,民众开始骚动,上段的皇后探身询问怎么回事,就在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安妮说道。

「有叛逆之相。」

她那沙哑的声音说出的简短话语,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什么?」

「皇后陛下。就在刚才,这老妇的耳中,传来了始祖神的神谕。在雏女之中,有想要危害伟大的皇帝陛下的、可怕的叛逆之人。」

安妮刚回答绢秀的问题,金淑妃和蓝德妃就「哎呀」地尖叫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多么不吉利……!」

配合得恰到好处。

在燃烧着有兴奋作用的灵麻的帮助下,惊愕和动摇瞬间在民众中蔓延开来。

「怎么回事?」

「雏女中的某一位,有叛逆之意?」

「——安静。」

但是,皇后轻轻一拍手,现场立刻安静下来。

绢秀尽显妃嫔之首的风范,俯视着安妮。

「不要乱说,祈祷师大人。说我如同女儿般的雏女中,有叛逆之人?」

「这是始祖神的神谕。」

「荒唐。」

安妮转向皇后,郑重地说道,但绢秀只是轻轻一笑,不予理会。

「在此的雏女们,为了庆祝陛下的诞辰,努力了十日之久。因此上天也感到满意,赐予了这样的晴天。哪里有插入不吉利预言的因素?」

她轻快地将手掌朝天一翻。

她以天气好为理由,想要否定安妮的预言。

确实,在平静晴朗的天空下,不稳定的预言很难被接受。

(哼,愚蠢的家伙们。我可不会没把这一点算进去)

然而,安妮不慌不忙地闭上眼睛,右手一下子朝天伸去。

「始祖神说——光从东方升起,照亮西方的天空,南方的天空澄澈,北方的风平和。」

悠悠地,悠悠地,手臂朝东南西北摇晃着,仿佛在预言般描述着气候。

然后突然,手指朝上空停住,睁开了眼睛。

「但只有中央之地,出现了凶兆。」

就在这时,王宫天空的一角,一群乌鸦成群飞过。

这是安妮在王宫的一角放置的食物,以及让手下吹笛召集来的一群乌鸦,人们对突然出现的乌鸦群感到惊讶,屏住了呼吸。

「乌鸦,成群?」

「祈祷师刚预言就出现了!」

实际上,不是乌鸦配合了安妮的预言,而是安妮让预言配合了乌鸦的出现。

但是,在香和仪式中情绪高涨的人们,轻易地相信了这是神秘的。

在大厅的一个香坛中事先放置的圣血石,正好在这个时候,吸收了灰的热量,燃烧了起来,这也很好。

「呀!」

「献给始祖神的香,突然着火了……!」

人们惊恐地远离香坛,开始靠拢肩膀。

(今天的演出,又是格外出色的成果)

安妮在布下面笑着,却丝毫没有表露出来,再次向皇后请求。

「如此这般,始祖神在这个仪式上显示了凶兆。献给皇帝陛下的仪式,绝不能混入任何不稳定的因素。请让我确认雏女们是否有叛逆之意。」

「确认?不是鹫官的祈祷师大人,要怎么确认?」

「通过炎寻之仪。」

简短回答后,周围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炎寻之仪?仅仅因为这样的凶兆,就要把雏女放在火上?」

绢秀毫不掩饰不快,踢开椅子站了起来,但安妮也不让步。

「我操纵的是始祖神赐予的火,描绘的是始祖神所示的阵。灵魂纯净的人,阵中不会起火。炎寻之仪和火刑,完全是两回事。」

这虽然是表面说法,但也不全是谎言。

灵魂纯净的人,安妮不会在其阵中混入圣血石粉末。

万一阵中起火,实际上导致那个人死亡的,不是火本身,而是以治疗为名涂抹的「药」。

「如果有人烧伤,我会负责治疗,并交给鹫官。我不是想亲自惩罚谋反之人。只是,想查明真相而已。」

「但是」

「还是说清楚比较好,皇后陛下。出现凶兆的不是东南西北的天空,而是中央之地。起火的是五个香坛中,涂成黄色的那个。」

对于想要拒绝主张的绢秀,安妮一口气逼近。

「我怀疑的,是黄玲琳大人。」

这番断言让人们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在雏女之中尤其慈爱深沉、美丽的「殿下的蝴蝶」。

谁也没想到黄玲琳会被怀疑有谋反之意。

「玲琳?不要胡说八道。玲琳是素养很高的雏女,也是皇帝陛下亲自关注的姑娘。她有什么理由怀有叛逆之意?」

「那是鹫官的工作。我只是传达始祖神的神谕而已。」

在针落可闻的沉默中,只有绢秀和安妮争论的声音响起。

这时,在长台阶两侧观望的金淑妃和蓝德妃,相继加入进来。

「皇后陛下。我当然相信玲琳大人是清白的。但是,正因如此,进行炎寻之仪吧。如果没有邪念就不会被烧伤,那就尽快消除疑惑。」

「就是呀。玲琳大人怎么可能会想那种可怕的事情。」

但绢秀断然拒绝了。

「实际被放在火上的又不是你们的雏女。别随便插嘴。」

这是像将一切一刀两断般的尖锐。

在这股威慑力下,两位妃子退缩时,出乎意料的是,另一位妃子玄贤妃开口了。

「那么,让所有雏女都接受炎寻之仪不就行了吗?」

语气平淡。

「雏女们应该最重视清正廉洁。如果有可疑的行为,就应该被卷入火中死去。如果真的清白,消除疑惑就好。无论是哪家的雏女。」

不,那视线中,或许包含着比绢秀更锐利的东西。

究竟玄傲雪是在助力黄玲琳的火刑,还是在妨碍呢?

没领会贤妃真意的淑妃们,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这,这——」

「不,贤妃大人」

这时,舞台上传来可怜的声音。

坐在五把椅子中间的,黄家的雏女。

「我不希望牵连大家。祈祷师大人如果怀疑我,那就请只对我进行炎寻之仪吧。」

一只手放在胸前坚决地说道,但不知是因为这个发展太可怕,还是其他原因,声音微微颤抖着。

周围的雏女们睁大眼睛,纷纷制止她。

「哎呀,玲琳大人!您怎么能这么说!」

「玲琳姐姐大人,请您冷静。您的清白众人皆知。根本不需要什么炎寻之仪这种可怕的东西。」

「刚才的凶兆,一定是某种偶然。」

依次是清佳、芳春,还有歌吹。

在之前的仪式中,明明特别连视线都没有交汇过的关系,大家却都异常亲切。

其中朱家的雏女,张开双手,摇头晃脑,全身都在向祈祷师诉说。

「哦,祈祷师大人!这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把我心地善良的好友置于火中这种事,就算上天允许我也不允许!因为是挚友。因为是挚友!」

态度相当夸张。

朱家雏女的大声演说,是否动摇了雏女们的心呢,金清佳抿紧嘴角,蓝芳春用双袖遮住脸,玄歌吹迅速移开视线。

处于漩涡中心的黄家雏女,像是感动至极,双手掩面低下头。

是被雏女们展现的友情打动了吧。皇后和贤妃也在一瞬间,或是掩住嘴角,或是眨了眨眼,做出像是在忍耐什么的样子。

「即便如此还要怀疑『玲琳大人』的话!请把我也一起送上炎寻之仪!来世再见!」

安妮看着大声申诉、不合时宜的雏女,觉得讨厌。

完全不像良家女子的举止,这个叫「朱慧月」的,是个感情用事、动不动就尖叫的出名的女子。

从她在指责安妮的仪式中的态度来看,肯定是欠缺考虑、情绪不稳定。

决定不管她,安妮终于开始逼近目标。

周围的人想用「自己也一起」来庇护黄家的雏女,反而让对方陷入无法回头的境地,真的明白吗。

对肤浅的女子们,不禁感到愉悦。

「黄玲琳阁下。我已经确信了你的罪行。如果你认罪,只需交给鹫官就好。但如果你不认,就连同伴的雏女也要一起接受炎寻之仪。」

强加莫须有的罪名,不是「是否接受裁决」,而是逼迫选择「自己一人接受裁决,还是牵连同伴」。对于从未经历过危机、养在深闺的雏女来说,一定会心神动摇,毫无疑问会落入安妮的圈套。

「请,请不要牵连其他雏女大人……」

果然,被称赞心地善良的黄家雏女,颤抖着肩膀主张道。

「我,没有像祈祷师大人说的那样,怀有巨大的邪念。如果怀疑我,请把我一个人送上炎寻之仪!」

对于像这样干净利落地遵循这个剧本,爽快接受炎寻之仪的黄家雏女,安妮差点笑出来。

(真是个善良的姑娘啊)

这对安妮来说,等同于愚蠢。

「黄玲琳大人本人都这么说了。」

转向长阶梯的最上层,殷勤地提出后,皇后用拳头挡住嘴边,紧皱眉头回应。

「……那好吧。」

想必被遮住的嘴边,因为屈辱而严重扭曲了吧。

或许是为了掩饰焦躁,嫔妃之首清了清嗓子,粗暴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但是,在玲琳的嫌疑洗清之后,祈祷师大人,你得考虑下自己的处境。陛下就要来了,时间不多了。赶紧进行。」

「是。」

虽然看似恭敬地点头,但在口布内侧,安妮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就连那位刚毅的皇后,后宫的最高权力者,自己都能使其顺从。

年迈的祈祷师迈着稳健的步伐走下台阶,踏入雏女们等待的舞台。

从怀里取出手巾,靠近摆放在舞台前方中央的香坛,恭敬地捧起香灰。

「这是献给始祖神的香灰。也就是说,是接受始祖神的气息燃烧后的灰,是蕴含神圣力量的灰。用这个绘制的阵,能温暖善人,灼烧恶人。」

靠近颤抖着站着的黄家雏女,在她周围像画圆一样撒下灰。

在这个时候,同时撒出藏在手巾里的圣血石粉末,是最重要的一点。

「黄玲琳大人。双手在胸前交叉,在阵的中央跪下。在我通过祈祷与始祖神交流期间,一句话也不许说。」

「是。」

美貌的雏女顺从地跪下,阵的灰沾到了长长的裙摆上。

其他家的雏女们,与圆形的阵保持距离,同时担心地探出身。

「向无比尊贵的始祖神,卑微渺小的我在此诉说。请将您温暖的目光赐予地上的末裔——」

安妮高高举起挂在胸前的小镜子,接住了被称为始祖神目光的阳光,然后开始祈祷。

「始祖神的气息是我的呼吸。生命之风在五片天空与大地间流转。青春、朱夏、白秋、玄冬,还有那环绕黄土的风啊,请将我的话语带回始祖神的身边,探寻真相」

用沙哑的声音抑扬顿挫,故意缓慢地编织着咒语。

内容之类的,只要有点样子怎样都行。重要的是,越长越好。

比起那种事,根据指示东西南北的文字来前后左右移动镜子这件事重要得多。用镜子接住阳光,将那热量准确无误地传递给圣血石这件事重要得多。

(七、八、九……)

在低头的雏女旁边,正好有充足圣血石的阵被光照到的地方,固定镜子的位置。

安妮从那里进一步拉长咒语,等待混在灰里的圣血石温度上升。

因为长时间不动也会被怀疑,所以希望能尽快点火。

(十二、十三、十四……)

——噗!

不知是不是安妮的祈祷起了作用,从阵的一角,升起了小小的火焰。

(好!)

强忍住涌上心头的笑意,正要断定黄家的雏女是邪恶的,就在这时。

「——……!?」

意想不到的景象袭击了她,安妮猛地瞪大了眼睛。

(那个女人,之后一定要打倒她。骂她一顿。或者,再把她塞进井里)

时间稍微回溯。

在阵中跪着的「黄玲琳」——其实是朱慧月,低着头,在脸下面大肆贬低着某个人。

(什么呀,那个蹩脚演员!为什么要那样不停地喊「挚友」?太丢人了!)

当然,这说的不是祈祷师,而是扮成「朱慧月」的黄玲琳。

不管怎么说,就算有必要营造「害怕牵连周围的黄玲琳,自己提出进行炎寻之仪」这样的情节,有必要夸张到那种程度吗。

(演得太过了!)

说是演技,不如说是感情。

多亏了这个,清佳和皇后她们拼命忍住笑,慧月的脸也快抽搐了。

能从那种情况设法回到最初的剧本,真想表扬一下自己。

(算了,好吧)

一阵抱怨之后,慧月短促地呼出一口气,集中意识。

黄玲琳想出的报复,还有她们的终之仪能否顺利进行,毫不夸张地说,全都取决于接下来的瞬间。

(火焰啊)

闭上眼睛,暗自运气。

就算不像冒牌祈祷师那样念冗长的咒语,只要在心里呼唤,就能感觉到围绕着自己的火气一下子浓烈起来。

「始祖神啊,伟大的我们的生身之亲与指引者啊。温暖善良者的灵魂,烧净邪恶不正者的灵魂。用神圣的火焰,烧尽罪恶吧」

祈祷师还在编织着假惺惺的咒语。

但确实,能通过她举起的镜子所照之处感觉到,用赤黑色的灰画出的阵,渐渐地开始发热。

火焰,要诞生了。

(不行哟)

对于人为正要生成的火焰,慧月「劝说」道。

(要听从于我)

然后,双手在胸前交叉并用力握紧,猛地睁开眼睛。

(要烧的,是那个女人!)

——呜哇!

从阵法中产生的小火苗,瞬间膨胀成巨大的火焰漩涡。

「……!?」

原本应该烧到「黄玲琳」衣服上的火焰,却仿佛避开了阵中的她,一分为二,转而袭击了夹在中间的祈祷师!

「啊啊啊!」

全身被火焰包裹的安妮猛地向后仰去。

其实就这样把她烧死也未尝不可,但慧月还是特意立刻扑灭了火焰。

祈祷师·安妮——这个恶人还有很多应该扮演的角色。

「哎呀!您没事吧!?祈祷师大人,请您坚持住!」

与那些为了与祈祷师保持距离而一起起身的雏女和民众相反,有一个人突然朝着安妮跑去。

脸上有雀斑令人印象深刻的「朱慧月」,也就是玲琳。

「这是怎么回事。本应烧向恶人的火焰,怎么会烧到祈祷师大人!」

大声喊着别有深意的话,然而她却利落地开始照顾安妮。

「您受伤了吗?哎呀,太可怜了!您的右臂被烧伤了。」

「嘶……啊,啊!」

安妮因为全身被火焰包裹的冲击,说不出话来。

或许是因为突然向前伸出手臂,看到严重烧伤的右臂,玲琳表情严肃地向安妮提议。

「我是掌管火焰的朱家雏女。对于烧伤的治疗我有心得。如果可以的话,把祈祷师大人送到亭子去,我为您治疗可以吗?」

「啊……!啊,拜托了!」

鹫官不知道该把谁当作犯人抓住,医官不知道该不该治疗这因「烧恶人」的火焰造成的烧伤,动弹不得。

雏女和民众不再把怀疑的目光投向「黄玲琳」这个嫌疑人,而是转向了祈祷师。

在这种情况下,安妮毫不犹豫地抓住了毫不犹豫伸出的援手。

「给我治疗!」

「明白。」

「朱慧月」表情严肃地点头,向位于最上方的皇后行礼。

「向皇后陛下禀报。虽然仪式还在进行中,但毕竟是伟大的祈祷师大人的大事。我把最后的仪式托付给其他雏女,想要离开此地。」

果断地提出请求,并用袖子指着留在舞台上的其他家的雏女。

「雏女之间如同姐妹。我原本准备献给陛下的礼物,一定能由其他家的雏女小姐们准确地介绍。能否请您允许我中途离席?」

「允许。」

另一边的皇后也干脆地点了点头。

「中元节玲琳倒下的时候,你的诚意和献身精神是确凿无疑的。因此这次,不再考验你,允许你立即离开。你的礼物,通过其他雏女来检验。」

「感谢您宽容的话语。」

脸上有雀斑的雏女微笑着,再次行了一个完美的礼。

慧月等人因为她过于美丽的举止,担心身份暴露而提心吊胆,但幸运的是,祈祷师似乎无暇顾及这些,在「朱慧月」——玲琳的催促下离开了。

但是,留下来的这边却陷入了极度的混乱。

会场各处充满了怀疑和猜测,已经不是评价礼物的时候了。

照这样下去,终之仪的进行令人担忧——。

场内的嘈杂和混乱达到极限的时候,坐在长阶梯最上段的皇后·绢秀,一下子站了起来。

「您来得真早。」

豪放磊落的性格以难以想象的优雅动作整理裙摆,行礼。

在她低头的前方出现的,是皇帝·弦耀和皇太子·尧明。

原本应该还要过一会儿才到,似乎行程提前了。

(太好了。来了——!)

不,准确地说,是慧月他们促使他们提前到达的。

从尧明附近飞走的鸽子,还有作为他的护卫站在身后的景行,以及在雏女们所在的舞台旁边待命的景彰,是促成此事的关键人物。

被鸽子催促加快登场的尧明,从皇帝身后偷偷地把视线投向慧月。

因为害怕被责备的玲琳妨碍了他的参与,对他来说,就像是被排除在外了吧。

可怜的是,他那精悍的面容憔悴消瘦,眼下能看到淡淡的黑眼圈。

无言却依然雄辩的、担忧和指责的视线。

察觉到他压抑着的激情,慧月冒出冷汗,转过头去。

(都是那个女人的错,殿下)

所以拜托,不要把那份烦躁冲我来。

等敬仰礼结束,把黄玲琳煮了还是烧了,随您喜欢。

然而,与内心波动的慧月他们相反,皇后·绢秀在这种情况下依然表情从容。

她等到皇帝们走近,若无其事地补充。

「衷心祝贺伟大的陛下诞辰快乐。」

「嗯」

被评价为温厚的皇帝,对于妻子大大方方的祝辞,缓缓地歪了歪头。

「或许是因为比预定时间早到了吧。说庆祝,大家看起来都心神不宁、躁动不安的样子。」

「因为是陛下的诞辰,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差错,所以大家都神经紧绷吧。」

「是这样吗?」

弦耀虽然没有收起微笑,但也没有放弃疑问。

「在大家的眼中,能看到猜疑和恐惧的神色。舞台上,有奇怪的阵法和裙摆烧焦的黄家雏女,而祈祷师和朱家雏女却不见踪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陛下真是慧眼如炬。」

仅仅扫了一眼就看穿会场的异常,皇后赶忙附和。

与其说是发自内心的敬意,倒更像是透露出嫌麻烦的意味,不愧是黄绢秀。

「实际上,据说祈祷师得到神谕,说雏女·黄玲琳是心怀邪念之人。考虑到陛下的诞辰不能有万一,而且黄玲琳自己也希望,所以举行了炎寻之仪。」

「竟敢对雏女施火刑的仪式?哦——」

「结果,不知为何火焰袭击了祈祷师。她因此烧伤,拥有火之庇佑的朱家雏女·朱慧月把她带出去护理了。」

绢秀笑容满面地打断了只是微微眯起眼睛的皇帝。

「也就是说,黄玲琳不是恶女,证明了此地没有邪念。在陛下诞生的这个喜庆日子里,任何灾祸都不被允许。如果有混乱的情绪,必须立刻消除。」

说到这里,绢秀缓缓地回过头来。

她着实出色,颇具威严,单手猛地一抬,仅仅如此,场内的气氛就紧张起来。

对着挺直脊背的雏女们,这位妃嫔之长调皮地笑着。

「所以,雏女们。展示给陛下精彩的礼物,让这个诞辰之日恢复应有的喜庆吧?」

意思是,因为炎寻之仪搞砸了场面,要用精彩的礼物让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金清佳、蓝芳春、玄歌吹,还有「黄玲琳」。

皇后一个一个,仔细地与雏女们对视。

原本,慧月仅仅这样就会畏缩、瑟瑟发抖了吧。

实际上,现在仍坐在阵中的慧月,全身细微地颤抖着。

但这并非是因为恐惧,倒不如说是因为兴奋。

激动得发抖。

慧月紧紧握拳,代表雏女们,向前迈出一步。

「明白了。斗胆在此,想展示雏女们准备的礼物。」

特意用平静的、「黄玲琳」清脆的声音回答。

(干就完了)

一边踩着舞台上残留的阵法的灰烬,慧月对自己说道。

刚刚,用自己的法术,首先向祈祷师报了一箭之仇。

而这次,要把五家雏女的敌人全部扫荡。

不是别人,正是这个朱慧月。

(简直就像故事的主人公)

无论是外出游玩的时候,还是现在,黄玲琳总是把慧月当作主力,想要把她放在作战的核心位置,慧月至今都难以置信。

真是的,她把自己使唤得太过分,评价得也太高了。

觉得被利用会很生气,但另一方面,慧月又怎么都讨厌不起来如此全力依赖自己的黄玲琳。

更坦率地说,可以说是有点难为情。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对自己抱有期待的人只有黄玲琳。

(我能行)

不知不觉,慧月在舞台中央,挺直脊背站着。

这是因为黄玲琳多次指导她的姿势。

(只有我能行)

挺胸,深吸一口气,视线向前。

抬起脸——出声。

「向皇后陛下禀报。实际上我们为了庆祝这个喜庆的日子,准备了前所未有的礼物。」

能以如此像黄玲琳的、美丽又凛然的口吻说话,松了一口气。

向坐在右端的玄歌吹使了个眼色,她取出了用布包着的某个东西。

「这是五家雏女共同协作准备的。」

「哦。五家雏女,共同?」

明明应该已经知道计策概要的皇后,露出惊讶的神情。

真是的,这个看似豪放磊落的女人,实际上相当狡猾。不愧是那个猪女的姨母。

「金家和蓝家的妃子,预定了上等的宝玉和笔,还骄傲地说着呢。」

「淑妃大人似乎是那样想的。但是,陛下的威严不可动摇,各家雏女各自准备的东西,即便那是三界第一的宝物,也比不上陛下诞辰的喜庆。」

绢秀像是调侃地歪着头,代替说话结巴的慧月,清佳向前一步,得体地回应。

接着芳春也以那可爱的姿势走上前,露出无邪的笑容。

「敬仰礼是测量雏女们成长的仪式。虽说还是不成熟的雏女,但一直处于妃子们的庇护下也太没面子了。所以我们靠自己准备了别的礼物。」

表面上听起来,像是表明想要自立的勇敢意志。

但实际上,这是坦白到这天为止欺骗妃子的内容。

芳春一发言,原本得意的金淑妃和蓝德妃,脸色立刻变了。

但是,从椅子上起身的妃子们的样子,似乎没有进入皇帝的眼中。

弦耀「哦」了一声,感慨颇深地点点头,带着温和的笑容问道。

「那么,五家雏女协作准备的物品,是什么呢?」

「在这里。」

回应皇帝的提问,这次歌吹端庄地走上前。

以恭敬的姿态,举起用黑色布包裹着的东西,她缓缓地揭开了那块布。

「这是世上绝美的镶金宝镜。」

果然在她手中,出现了一面美丽的圆镜。

大小超过女子双手能握住的程度。仅是看着就感觉沉甸甸的,有相当的厚度,背面的金盘上,五条龙展现出勇猛的姿态。

仅是如此就已经有相当的艺术品价值了,而最出色的,大概是镜子的表面呈现出美丽的银色吧。

与铜镜不同,这有着坚硬如月光般颜色的镜子,在冬日的阳光下,闪耀着耀眼的光芒。

「真是出色的物品。你们是怎么得到这个的?」

即使从远处看也能充分领略其出色,弦耀满意地点点头。

他的问题大概是「让哪个工匠制作的」这种意图,然而雏女们在那里愉快地交换着视线,整齐地闭口回答。

「制作的。」

「制作的?」

对此,就连皇帝也露出了出乎意料的样子。

在眨着眼的他面前,雏女们一个接一个地行礼。

「这面镜子,是在铜镜表面覆盖水银合金并打磨,与用金子铸造的背面组合而成的。在金工技术方面,西边无人能出其右。因此,冒昧地由我金清佳负责龙的图案设计。」

最先提出描绘美丽龙图案的,是掌管艺术的金家的清佳。

「铸模和熔化金属所需的燃料,需要大量的木材。提供优质的木柴和木炭,由承蒙树木庇佑的我蓝芳春负责。」

接着,身材娇小却堂堂正正地陈述的,是掌管树木的蓝家的芳春。

「砂金是从河中发现的东西。无论是确保原材料,还是铸造时的冷却,锻造和水都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此次,砂金和水的确保,由掌管水与战争的玄家的我歌吹负责。」

然后,用平淡的语气补充说明的,是掌管水的玄家的歌吹。

慧月接着她们的话行礼,以「黄玲琳」自称。

「铸造时,火焰起着重要的作用自不必说。而且,许多矿物从土中产生,熔炉本身和铸模也使用土。此次,掌管火的朱慧月和掌管土的黄玲琳,携手为这些的确保而奔走。」

一边说明,慧月回想起「奔走」的日子,眼神变得悠远。

——慧月大人。五家的雏女全员合作制作镜子,您不觉得有趣吗?

最初听到这样的提议时,慧月怀疑对方是不是脑子不正常。

制作镜子和手工艺不同。

到底是哪家的贵族小姐,会想到自己加工金属呢。

但是,黄玲琳说有胜算不肯让步。

据说,玄歌吹的姐姐在铸造和金工方面有着能成为工匠的技艺,妹妹歌吹也有着相应的技术。

木材和木炭让蓝家安排。

制作熔炉的砖块由黄家准备。

图案交给美感出众的清佳就好。

砂金从拥有多个矿山的玄家调配。

再加上能操控火焰的慧月,据说就能自如地熔化金属。

——没错没错。制作合金不可或缺的水银,似乎在玄家领地不太容易获取,歌吹大人好像也很难入手。

玲琳一边掰着手指,一边说明着所需物资,说到这里天真地笑了起来。

——慧月大人,有个无良商人向您推销水银制成的腮红,对吧?我们从他那里收缴库存加以利用吧。

微微歪着头的样子,连我都觉得可爱,仔细一看,她的眼睛却没有笑意。

原来,黄玲琳对于曾经轻视慧月的商人,也打算好好报复一番。

不,「打算报复」还不够准确。

据说,在得知慧月被欺骗后,她立刻确定了无良商人的身份,甚至完成了劣质商品的收缴。

「实际上由于时间紧迫,已经收缴的水银就在这里。」她害羞地微笑着。

(好可怕,那个女人……!)

她自己基本不会主动攻击别人,但如果亲人受到伤害,哪怕亲人本人已经忘记了愤怒,她也一定会彻底进行报复。

如果是盟友,那再可靠不过,但绝对不能成为她的敌人。

慧月再次确认了这样的想法。

(其他雏女们,肯定也非常害怕那个女人)

这四天里,五家的雏女们商量好,每晚从各自的宫殿溜出来推进准备工作。

作战计划本就已经脱离常规,而当「朱慧月」实际开始组装熔炉、熔炼金子时,其他家族的雏女们显然动摇了。

至少金清佳在玲琳温柔地邀请「清佳大人您是金家的人,想必也擅长铸金吧?」时,笑容变得僵硬。

恐怕在她心中那个如蝴蝶般的「黄玲琳」形象已经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如猪或恶鬼般的形象被重新构建。

蓝芳春在人前不会打破小动物般的姿态,玄歌吹总是面无表情,所以清佳露出困惑的样子,是最近慧月唯一的消遣。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这是五家的雏女们齐心协力制作出来的东西。」

这时,皇帝像是很钦佩地附和道。

回过神来的慧月,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是」

「太棒了。靠近点让我好好看看」

「谨遵旨意」

按照弦耀的命令,雏女们缓缓走上台阶。

「再次恭祝您诞辰快乐。请您收下我们用心准备的礼物。」

代表雏女们,「黄玲琳」——慧月在最上面的台阶下跪着,递出镜子,收到礼物的皇帝仔细地盯着看。

「这可真是。近看也很漂亮。雏女们从今天起,也可以去陶坊当工匠了。」

听起来,这是毫不保留的称赞。

但是,对恶意敏感的慧月的耳朵,还是听出了其中极其细微的嘲讽。

制作出漂亮的镜子,本就是工匠的职责。

作为雏女,而且是五家全员送出的礼物,难道就只有这一面镜子,值得作为礼物吗?

(果然,我就想到会这样)

慧月脊背一阵发凉。

果然,这个皇帝深不可测。

如果自己的礼物得到这样的评价,慧月肯定会哭出来的。

但是,这是黄玲琳想出的礼物。

她的计策可没这么简单。

慧月深吸一口气,抬起了脸。

「抱歉。但是,这面镜子的真正价值,不在其美观之处。」

「不在美观之处?」

「是的。也就是说——在于功能。」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在对「功能」饶有兴趣地喃喃自语的皇帝面前,慧月缓缓站起身。

极力保持优雅,用衣袖依次指向身后的雏女们。

「火、水、木、金、土。万物由五行构成。反过来说,五行齐全时,存在才是完美的。我们五家女子齐心协力制作的这面镜子,有着其他镜子所没有的神秘力量。」

「神秘力量?」

「也就是始祖神的庇佑。」

接下来要展示的镜子的「功能」,不是靠道术,而是必须依靠始祖神的力量。

这是黄玲琳制定计策时,反复强调的事情。

「请您将这面镜子对着光,随便照照某个地方。」

慧月提议后,皇帝微微挑起一边的眉毛,将镜子举向空中。

那表情既像是觉得有趣,又像是在冷静地判断情况。

但是,当镜子所照之处反射的阳光呈现出的东西映入眼帘时,他的表情变了。

不只是皇帝。紧张地注视着这一切的人群,也都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气。

「花纹!」

「哎呀!」

在圆形的光照中,淡淡地浮现出雪花般的花纹。

由规则的图形和曲线构成的花纹,仿佛阵法一般带着咒术般的美丽。

「这是……」

「这是适合身为玄家血脉的皇帝陛下您的雪花花纹。因为镜子中饱含着对陛下您威严的赞颂之情。」

有一种被称为魔镜的镜子。

乍一看只是普通的镜子,但对着阳光时,光中会浮现出特定的影像。

面对这世间不可思议的现象,原本就因为香气而兴奋的人们双眼放光,开始喃喃自语「多么美丽」「真是奇迹啊」,仿佛陷入狂热。

「这真是不可思议。背面刻着五条龙,浮现的却是雪花花纹。这是什么机关呢?」

皇帝也仔细地审视着镜子。

这次他的声音中似乎真的充满了惊叹,但对于他这种似乎知晓魔镜原理的发言,慧月在心里捏了一把冷汗。

(真难办啊,真是……!)

这看似有着神秘力量的魔镜,实际上只不过是镜子背面刻的图案在镜面上造成了凹凸,从而使光发生了扭曲。

现在,尽管背面刻着龙,但浮现出雪花花纹,是因为这次用新的合金覆盖了曾经歌吹的姐姐舞照制作的镜子的背面。

也就是说这面镜子是双层的,现在浮现出的美丽雪花花纹,是舞照的作品。

(您坦率地感到惊讶就好了)

如果是像云岚他们那样的农村百姓,光是这样就会感激涕零了吧。

但是,不愧是大陆的霸主,这种程度的「奇迹」似乎无法打动他的心。

(不过,没关系。王牌,还在后面呢)

慧月暗暗握拳。

呼出一口气,开始静静地凝心聚气。

终于,到了关键时刻。

「六书曰:『雪,凝雨,说物者』。也就是说,雪具有阐明道理、荡涤邪恶的力量。这面蕴含雪花花纹的镜子,具有照出真相的力量。」

这一段说辞,都是黄玲琳教给她的。不过是牵强附会,但这样说出来,连慧月自己都觉得这镜子好像真的很有说法。

对黄玲琳来说,教养肯定不是为了装点门面,而是为了击败敌人吧。

「照出真相的力量?」

「是的。请您先不要说话,让心平静下来,然后用这面镜子,照一照舞台上残留的灰。就是祈祷师所说的,神圣的灰。……炎寻之仪,说是能焚烧邪恶之人的火焰。这火焰为何会烧到祈祷师,真相一定会明了。」

慧月此时指向了灰散落的舞台。

脑海中浮现出那位说话慢悠悠的挚友的身影。

——我觉得祈祷师所操控的火焰之力,肯定是用了磷矿石。

为了探寻更好的药材原材料,从大陆各地收集素材并反复实验的她,轻描淡写地这样说道。

——自古以来的药材中,有种是把人的尿液熬干制成的,但制作过程很麻烦,稍微加热就容易着火。据说有种石头也容易着火,所以我之前试着收集了一下,发现这种石头在更低的温度下就能燃烧。

据说黄家所拥有的黄山,不仅有草药,就连奇怪的矿石和动物,只要有可能成为药材的东西都会收集起来。

结果当时的玲琳因为讨厌磷的独特气味,没有将其用于制药。

但是,根据仪式中宣纸上飘散的独特气味,以及歌吹指出「祈祷师迅速擦拭纹路」,她想到了安妮的手段。

面对瞪大眼睛的慧月,玲琳用手托着脸颊微笑着。

不仅如此,她还实际从黄山取来磷矿石之类的东西摩擦,在慧月面前燃起了火。

看到这宛如使用道术一般的景象,慧月瞪大了眼睛。

——也就是说,祈祷师的神通力,果然是假的。我们也能轻易模仿。……但是,想要杀敌的时候,一个劲地擦拭纹路,显得很小家子气。反正要点火,就更华丽些,轰轰烈烈地来。

她迅速伸出手,抓住慧月的肩膀。

可爱地歪着头,她只说了一句话。

——嗯?

(那个女人,每次每次,关键的地方都太依赖我了……)

皱着眉头,慧月烦躁地在心里喊道。

但如果真有什么让人心烦的,也许是被依赖的时候,每次每次,自己也并非完全不情愿。

(黄玲琳。你也进展顺利吧)

皇帝把「这样可以吗?」的镜子向舞台倾斜的时候,聚集火气。

从镜子照射出的光,温暖了混有磷的灰,在浮现的雪花纹样深处,再次燃起了小小的火苗,就在那个时候。

慧月狠狠地咬紧后槽牙,瞬间提炼火气。

盯着刚诞生的火焰,下令。

(听从我)

一下子释放道力的时候,全身从内侧有一种被闪光灼烧的感觉,额头上冒出了汗。

(膨胀起来哟!)

用力地瞪大眼睛,火焰伴随着声音向上跳跃,转眼间,把雪花纹样染成了红色!

伴随着热风升起的火焰,观众们发出了尖叫。

「呀啊啊啊啊!」

「着火了!」

从雪花纹样垂直喷出的火焰,不久,明明没有燃料却开始向左右蔓延。

「哇! 快逃——」

「不,这是……?!」

看起来猛烈蔓延的火焰,然而中途突然停止了扩大,人们屏住呼吸,直直地盯着在空中摇曳的火焰。

在空中,像幕布一样展开的火焰。

在那里面——能看到什么。

「各位,请不要出声,好好观看」

对着和民众一样,被火焰吸引住的皇帝,慧月静静地说道。

真是的,这是多么巨大的剧场,有多少观众啊。

在众人环视的这个火焰舞台上,无论什么样的演员都无法逃脱。

「在镜子燃起的火焰中,我想能看到真相」

所有的罪行,都会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我做到了,黄玲琳)

朝着火焰深处,轮廓逐渐清晰的女人,慧月悄悄地翘起嘴角。

(你最多,完成收尾工作就好)

到这一步,就跟结束了差不多。

把最后的收尾工作托付给朋友的后背,慧月开始专注于连接炎术。

在远离广场的梨园一角。

到达作为朱家雏女等候场所的亭子时,「朱慧月」——模样的玲琳为了照亮昏暗的室内,给石床角落放置的烛台点上了火。

在没有墙壁的亭子里,冬天的风从柱子间自由地吹进来。

玲琳为了不让风把火焰吹灭,调整好角度后,轻快地转过身来桌子。

「已经没问题了。镇痛的药酒,都喝完了吧?」

「啊。味道很差啊」

一直借肩膀支撑,让其坐在椅子上的祈祷师·安妮,面对空了的药碗,毫不掩饰疲惫和不快。

最初似乎还注意保持感谢治疗的姿态,但仅仅是从广场到亭子的这段距离移动,就连维持表面的力气也消耗殆尽了。

玲琳递出手中的药酒,安妮一句话也没说就一饮而尽。

「别告诉我治疗就只有这些。这可是烫伤啊。还不赶紧涂药膏。慢吞吞的」

不仅如此,甚至还责备伸出援手的对方。

但对安妮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

能随意操纵淑妃和德妃,如今连皇后都顺从自己,没必要对雏女这样的晚辈谄媚。

特别是这个叫「朱慧月」的雏女,从之前仪式上的表现来看,性格傲慢。

她认为必须在这里让其清楚等级次序。

「可恶。不仅胳膊疼,头都晕乎乎的。要是说这里连一棵艾草都没有,饶不了你」

浸泡在酒中的草药似乎很快发挥了效果,感觉身体的疼痛开始减轻,但头还是晕晕的。

安妮烦躁地把药碗砸在桌子上,瞪着眼前的雏女。

「哎呀哎呀,别这么着急嘛。您看,草药很丰富的」

而另一边的玲琳,只是瞥了一眼药碗,悠闲的态度丝毫未变。

优雅地把搬进亭子的药箱拉近,向祈祷师展示里面的东西。

看到装满药箱的草药,安妮发出了夹杂着安心和感叹的叹息。

「哦。有灵麻啊。看起来多少还是懂点东西的」

「哎呀。祈祷师您才是,很了解灵麻呢。在王都可是非常珍稀的草药呢」

自己也坐到桌子旁,把从箱子里取出的灵麻放进钵里,玲琳悄悄地向对方靠近了一步。

「不过,对知道密集生长地的我来说,这比葛根还常见的草药」

「什么?」

对面座位的安妮,立刻上钩了。

这也难怪。

因为暗示有大量流通量少的珍稀草药。

「灵麻有出色的排脓作用呢。所以啊,大概三年前,不知被谁买断了,在王都完全买不到了。我幸好知道密集生长地,所以没太困扰」

故意悠闲地用力碾碎灵麻,继续说道。

若无其事地抬起头,能看到安妮眼中闪过算计的神色。

她压下沙哑的声音,显得温柔,朝这边探过身来。

「是吗。有丰富优质的药草让人安心。怎么样,把那个灵麻的密集生长地也告诉我吧」

「呃……? 嗯。但是,如果祈祷师您用于治疗烫伤的药,这一束能用十天呢」

玲琳不太情愿地回答。

接着随意抓起一束灵麻,「嗯,这束颜色有点不好。还是别用了吧」,甚至做出要扔到地上的动作。那可是叶子形状最好、色泽最出众的一束。

顿时,安妮不自觉地捡起灵麻。

她迅速确认药草的质量,掩饰不住兴奋再次说道。

「但是,以防万一我还是想多备一些。呐,朱慧月。如果你表现出宽容,我会给予评价的。当然,是在敬仰礼的场合」

「嗯。就算得到最高的评价,也不能把灵麻给您超出需要的量。这种药草虽然抗菌作用出色,但大量焚烧会让人产生幻觉」

「正因如此」

大概是对一直不松口的「朱慧月」感到焦急。安妮急切地打断。

说完似乎回过神来,她轻轻咳嗽了一下。

「也就是说……是为了冥想。为了获得神谕,必须让灵魂从身体中脱离」

「啊……」

玲琳依旧嘎吱嘎吱地碾碎药草,不紧不慢地回应。

「那这样,我给您制成五天份的软膏。一个人的份,应该足够了」

「朱慧月」

终于,安妮的自制力被焦躁压垮。

她拍着桌子站起来,用听起来尖锐的声音瞪着「朱慧月」。

「这是深受陛下信任的祈祷师的命令。别啰嗦,把灵麻交出来」

「但是,我不能把明知危险的东西大量交给您。虽然我能力有限,但作为处理药草的人,这是不可违背的戒律——」

「不知分寸,你这只沟鼠!」

当玲琳还想躲闪时,安妮的声音愈发粗暴。

如果用糖哄不动对方,那就用鞭子让其听话。

「……沟鼠?」

「有传闻,朱慧月。黄玲琳被称赞为『殿下的蝴蝶』,而你则作为无才无艺的『雏宫的沟鼠』,在后宫中被人蔑视!」

玲琳的喉咙里,不自觉地发出了比想象中更低沉的声音,但被愤怒占据内心的安妮似乎没有注意到。

她脸上浮现出隔着布都能感觉到的嘲笑,指着说道。

「从立志成为道士的愚蠢父亲和被其搞大肚子的愚蠢母亲那里出生的卑贱女儿。身材高大却难看地蜷缩着,发出刺耳的尖叫,据说被周围的人嘲笑。在我这里,没有不知道的事实」

「……嗯」

听着辛辣的评价,玲琳低头看着放在钵旁边的研杵。

这是怎么回事呢。这根有重量的棒子,看起来极具魅力。

「这是与事实相去甚远的评价。就算散布虚假的传闻,相信的人应该也不多吧」

「是虚假的吗?消息来源是确切的。这是从蓝德妃那里听来的确切消息」

「蓝德妃大人?」

「是啊。那个女人经常为了代替进贡,把后宫的消息到处传播。她的耳朵就是我的耳朵。雏女们的评价、各宫的私财数额、陛下在闺房里的习惯,没有我不知道的」

恐怕安妮要是再冷静一点,就应该能意识到这番发言相当危险。

但现在的她理解不了这些。

玲琳的视线在空药碗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仿佛受到冲击一般,轻飘飘地站了起来。

「怎么会……蓝德妃大人会泄露最应严格保密的后宫消息?」

一只手捂住嘴,来回踱步,似乎内心仍无法平静,不安地摆弄着烛台的底座。

这样实际上把蜡烛的火焰位置移动了,能更好地映照安妮的脸。

「难道……祈祷师您是这样获取王城的消息的吗?您不是拥有洞察真相的神通力吗?操控火焰、解读人的梦境、引发诸多奇迹的那种力量,都是假的吗?」

「哼,那种东西,肯定是借助工具的力量。都是能用钱买到的力量」

祈祷师的语调,稍微柔和了些。

现在她的身体,应该已经暖和起来了。

疼痛消退,同时心情也放松了。

安妮挪开口布,「喉咙渴了」,直接从瓶子里喝药酒,对着呆立的玲琳,湿润的嘴唇扭曲成邪笑的形状。

仿佛在蔑视这个指责似的雏女的愚蠢。

「哼,装清纯。你不也用钱收买了鹫官吗?朱慧月」

「……要买『奇迹』,我想需要相当大的金额」

「哼,钱从贪婪的妃子那里滚滚而来。比如说,给好色的金淑妃媚药和幻觉剂,她仅凭这个就能寄来够玩几年的捐款。作为宠爱的回报」

把脸埋在手中药草的祈祷师,眯起眼睛享受着药草的优质,「啊,这样就不用每隔几年就买断灵麻了」,愉快地叹了口气。

「您是说买断灵麻,制成药……利用妃子们?」

「不,我也只是『被威胁了』而已。尽忠于国家的我,一心想减轻陛下的烦恼,不得不顺从那些野心勃勃的妃子」

实际上,明明拥有远超妃子们的权力,安妮却大言不惭地说道。

下一瞬间,她干脆放弃了故作正经的表情,开始露出烦躁。

「但是,和妃子们的蜜月期到今天为止。那些家伙,在我被怀疑的时候,最先撇清关系抛弃了我。记住。我要派官员去她们储存灵麻和钱财的仓库」

狡猾的祈祷师恨恨地嘟囔着,把灵麻拍在桌子上。

然后,对着「朱慧月」再次露出讨好的笑容,慢慢地靠近。

「在这一点上,朱慧月。你有前途。现在虽然名声不好,但至少看起来有处理药草的能力。怎么样,和我联手吗?」

一边呼出难闻的气息,一边给出的是终极的二选一。

「这样的话,你在这次敬仰礼上,能一下子登上巅峰。否则——就作为『雏宫的沟鼠』,悲惨地过完一生。刚才炎寻之仪失败的原因,当然也能推到你身上。你可是火性强烈的朱家出身,又是道士的女儿,卑微的你。」

「……对好心提出治疗的人,恩将仇报吗?」

玲琳转过头,避开安妮的视线。

说实话,她讨厌和这种卑劣的人呼吸同样的空气。

「我不认为这种恶行能得逞。如果一直施展虚假的神通力,总有一天,一定会被人识破的。」

「精明的麻烦家伙,杀了就行。我可是能让黄玲琳接受炎寻之仪的祈祷师。」

「但是,仪式不是失败了吗?」

不经意地嘟囔着,「确实,那让人费解。」安妮咂了下嘴。

「但炎寻之仪的本意,不是烧死麻烦的人,而是让其烧伤,在伤口里涂上污秽,使其病死。这么想的话,仪式也不算失败。那个雏女身体虚弱,以护理为借口接近,让污秽的毒渗透到她体内就行。还有机会。」

「以护理为名,在伤口里涂污秽的毒。」

终于,安妮用自己的话明确说出了手段。

玲琳强忍着倒吸一口气,尽量装作平静补充。

「难以置信。用这种方法,人就会死?」

「啊。百发百中会死的。全身化脓,身体肿胀起来。那美貌,也会变得丑陋不堪。

安妮这样愉快地晃着肩膀。

「三年前,也是用这种手段处理了一个见习女官,没有一个人抓住我的把柄。」

「见习女官?」

「啊。自己跑到陶坊,看到了点火的机关的愚蠢女人。为了让她快点死,精心地『治疗』了她,愚蠢的她居然还感激得快哭了。哈哈!」

「——……」

玲琳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是这样啊。」

低着头,轻轻抚摸着放在桌子上的药酒瓶。

和贤妃在宴会上准备的一样,能让人精神振奋、放松自制力的药。

为了确保能让她坦白,加倍混合了,但也许不该让她说这么多。

想到在火焰的另一边,歌吹现在是什么表情,就感到无法承受。

「我明白了。」

在给这个祈祷师定罪的时候,已经没有一丝犹豫。

玲琳慢慢地呼出一口气,抬起了头。

「这是……」

一方面,在广场上,皇帝在舞台上熊熊燃烧的火焰前茫然地喃喃自语。

就像巨大的帷幕一样蔓延的火焰。

摇曳的朱红色中,据说受伤的祈祷师和为了照顾她而前往亭子的「朱慧月」清晰地映照其中。

那影像,要说是幻觉却太过鲜明,她们的对话,就像有人在眼前说话一样清晰可闻。

如此呈现出来的,是不惧神明的祈祷师的本性,以及种种可怕的恶行。

不仅皇帝,在场的妃子、雏女、女官、武官,本能地理解这是重大的现场「目击」,甚至忘记了呼吸,凝视着火焰的帷幕。

所有人都无需命令便保持沉默,广场上,只有火焰熊熊燃烧的声音在回响。

『哼,终于打算合作了吗。那,还不赶紧治疗。调配的手完全停了哟』

全然不知对话被众多人听到,安妮以傲慢无礼的态度说道。

『再不快点回去,陛下就要到广场了。朱慧月,快点啊』

『不要』

然而,对于猛地伸出手臂的祈祷师,雏女坚决地拒绝道。

『我不治疗』

长满雀斑的脸上,浮现出令人感到惊人的强烈意志。

『肯定有很多人比我更愿意为您「治疗」』

她唾弃般的视线,一瞬间似乎越过火焰朝这边看来。

「这边的情况,也能看到吗……?」

皇帝喃喃自语,踏上通往舞台的长阶梯。

「这,是连接身处两个地方的人的东西吗?」

在所有人都被「奇迹」所震撼之时,皇帝似乎对镜子的机制产生了兴趣。

一边如吞噬火焰般凝视着,一边差点向火焰伸出手。

(不行啊)

慧月猛地绷紧了脸。

离火焰太近的话,对面可能会察觉到这边的声音和身影。

而且,这面镜子,说到底是设定为通过奇迹「在火焰中映照出真相」的东西。

映照出真相的紫龙泉被崇拜着,所以如果有同等程度的功能,这面镜子肯定也会被当作神圣的东西接受。

但是,如果「能双向对话」的话,由于便利性太高,可能会有各种各样多余的追究。

更何况这位皇帝,是镇压道士的先代皇帝的儿子——。

「难道是,道术」

「不愧是您,父皇」

但是,比慧月探身更早一点,从皇帝的身后传来了声音。

声音的主人,是尧明。

「将凝聚了五家雏女之力的镜子,用得如此出色。我身上所带的龙气,也确实是从父亲大人那里继承而来的,尧明我怀着新的感激之情。」

拱手,朗朗说道。

「父皇您确实可以说是洞察一切真相、大陆的统治者。」

这确实是与诞辰相称的赞美之词。

但同时,这也是把这个「奇迹」向周围灌输成「依靠皇帝的力量」,并且向皇帝这样发问的话语。

——不正好利用这个「奇迹」来提高皇帝的威信吗?

容貌俊美的父子,在短短片刻,目光交汇。

龙气,在皇太子尧明出生之前,被认为是在皇族之间逐渐衰退的力量。

因此,即使是皇帝,在政治场合也不得不接受祈祷师的介入,这种格局,在弦耀时代也一脉相承。

但是,如果能让周围人留下皇帝也拥有超越祈祷师的始祖神的庇护这样的印象的话。

「……是个能明辨是非的孩子,尧明」

在旁人看来,只是眨眼的短暂时间。

皇帝和皇太子之间,有着极其微妙且复杂的博弈,结果,弦耀似乎接受了。

「处理完这件事,真想久违地和我聪明的孩子好好聊聊。」

「这是我莫大的荣幸。」

对于包含着稍后告知事情原委这一意图的发言,尧明面不改色地回应。

不过,皇帝一移开视线,他就悄悄对慧月露出苦脸。

——这是人情哦。

那表情仿佛在说。

(感谢您,殿下……! 黄玲琳会全部归还这份人情!)

安心而满心欢喜的慧月,用力地点头。

没想到尧明会出手相助。

趁着皇帝将视线从舞台移开,慧月赶紧切断炎术。

火焰突然消失,人们发出惊讶的声音,但皇帝一举手制止了。

「那么」

仅仅是低沉而温和的声音响起,周围人便一起叩头。

雏女们也急忙在长阶梯的各个位置跪下。

在再次恢复平静的广场上,皇帝缓缓说道。

「镜子似乎揭示了一个重大的真相。鹫官,还有武官们。赶快,朝着那个祈祷师所在的亭子前进,将其抓捕。同时,千万要保护好朱慧月,别让她受到祈祷师的伤害。」

「是!」

一听到那冷静的命令声,广场上的鹫官和武官们便以有序的动作跑了起来。

其中,最先收到尧明眼神示意的鹫官长·辰宇,已经跑到广场边缘了。

「还有,雏女们。」

接着,皇帝转向依旧跪着的雏女们。

他向绢秀示意,让雏女们起身,然后一边温柔地眯起眼睛,一边慰劳这些姑娘们。

「这面镜子,是五家齐心协力才得以建成,世间独一无二的宝物。明白了吧,如果摒弃相互竞争的野心,携手合作,就能如太阳一般,照亮真相。你们五人作为雏女,应当感到骄傲。因此在终之仪上,将给予所有人最高的评价。」

他不仅让雏女们的脸颊因喜悦而泛红,还补充道。

「对于这份美妙的礼物,仅仅给予评价是不够的。说出你们想要的奖赏,随便提。」

他竟然说要满足这五位雏女的愿望。

这破格的提议让雏女们诚惶诚恐,再次跪下。

「这,这实在是太放肆了。」

「好。说吧。」

皇帝大度地催促道,然而在场的雏女们并非是向提出「让我赎罪」的皇太子一口气提出三个愿望的黄玲琳。

看到众人都因敬畏而语塞,在背后观望的皇后不耐烦地插话。

「陛下。您向所有人一起发问,所以她们不知道该由谁先开口吧。这种时候——对了,蓝家的雏女,芳春。你有何愿望?」

嫔妃之首开始指名雏女。

最先询问的,不知为何不是自己的侄女「黄玲琳」,而是蓝家的芳春。

突然被点名,芳春惊讶地连忙用两只袖子掩住嘴,

「蓝芳春。你身为巧舌如簧的蓝家之女,应当能应对自如吧?」

「……」

听到绢秀意味深长的话,她一下子停住了动作。

因为她明白了对方对自己的评价以及期望自己扮演的角色。

皇后可不认为蓝芳春是无害又善良的小动物。

她深知其狡猾,善于用言辞摆弄他人的本质。

并且,是要她用那灵活的头脑和巧舌,为雏女们的「愿望」开个头。

要将皇帝的提议,用于拯救雏女们。

「……您过奖了。」

真是的,黄家的女子们啊。

芳春缓缓放下袖子。

直视皇帝,不再犹豫地说道。

「陛下的宽容胜过大海。卑微的我愿投身于您宽广的胸怀,伏地向您提出愿望。恳请您,只处置邪恶灵魂的持有者,不要牵连其亲属。」

也就是说,只处分参与祈祷师恶行的妃子,就算是亲属,我们这些雏女也可以被放过,就是这么回事。

「芳春!」

脸色苍白地注视着这一切的德妃,情不自禁地喊道,可芳春连头也没回。

跪在芳春下面一阶的金清佳,看到蓝家的情况,终于明白此刻是难得的求饶机会。

「明白了,蓝芳春。那么,金清佳。你呢?」

皇帝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轻轻点了点头,接着问清佳。

高傲的金家雏女,视线犹豫地游移着,但不久便握紧拳头,以毅然的态度抬起了脸。

「如果可以的话,我和蓝家雏女的想法一样。镜子带有神秘力量,是因为五家雏女凝聚了毫无杂念的忠诚之心。请您理解我们雏女的心意。」

同样,舍弃作为后盾的妃子。

「清佳!」

金淑妃踢开椅子站了起来,但鹫官们已经向她靠近。

「那么,黄玲琳。你呢?」

接着轮到黄玲琳,慧月思考了一瞬。

「黄玲琳」的后盾——皇后没有参与这桩恶行,雏女没有求饶的必要。

那么,慧月向皇帝所求的,只有一件事。

「此次镜子映照出真相,是因为陛下的威严。陛下若这么认为,我不需要任何其他奖赏。『朱慧月』想必也是同样的想法。」

镜子的力量,全因皇帝的龙气。

始终将这不可思议的现象当作「奇迹」处理,恳请不要追究详细的机制和道术的参与。

「……好吧。既然是两人的愿望,那就满足你们。」

弦耀微微一笑,最后转向歌吹。

「玄歌吹。你有何愿望。」

出身于玄家皇太后的皇帝,与歌吹相对时,依旧有着相似的沉静氛围。

「一直以来,我没能太多关照你。但是,镜子的雪花纹样,仿佛再次唤醒了我玄家的血脉。说吧,歌吹。你的愿望是什么?」

皇帝朝着雏女伸出了手。

这仿佛父亲对待女儿的举动,或许是因为三年前,对皇太后下达的封口令的许可,对舞照之死的含糊处理所带来的罪恶感所致。

「……」

第一次被皇帝叫到名字的歌吹,百感交集,嘴唇颤抖。

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像玄家的女子一样,以沉默回望着皇帝。

「……如果可以的话」

终于说出的声音,有些沙哑。

在这里,她本可以祈求对祈祷师处以刑罚。

比如不让鹫官处置,而让玄家的自己等人对其拷问,或者像对待舞照一样,在伤口上涂抹秽毒,让其受尽折磨。

但是。

——我要是也能成为工匠就好了。

从冬日清澈的天空中悄悄洒下的阳光里,不知为何,浮现出的似乎是微笑着幸福的舞照的身影。

——有朝一日……制作出被视为国家珍宝的物品,献给陛下和殿下。

无论自身遭受多么严寒的折磨,都祈愿着周围人幸福的姐姐。

对伤害自己的人都心怀感激,直到最后都牵挂着妹妹的姐姐。

虽然很想把杀害她的人碎尸万段,但反正那不用自己祈求也会实现。

那么,歌吹此刻应该祈求的内容是。

「请陛下……将那面镜子留在您身边」

脸颊上,几道泪水滑落。

心中的黑色迷雾被洗净,歌吹仿佛从一开始就紧握一般,清晰地明白了自己的愿望。

——如果能以美丽照亮国家和人们的心灵,那该是多么值得骄傲的事啊。

「请将那面带有雪花纹样的镜子作为国家的珍宝……赐予名号。」

对于突然落泪的歌吹,皇帝没有感到惊讶,只是凝视了她一会儿。

「——明白了」

不久,响起了平静而威严的声音。

玄家之人特有的、不太流露强烈感情的嘴唇。

它温和地这样回答道。

「那么,给这面映照出真相的镜子,赐予『照真镜』的名号,当作国宝放置在王座旁边吧。」

「……」

歌吹终于忍不住呜咽,崩溃般地叩头。

「深感荣幸……」

照真镜。

姐姐制作的镜子,被冠以与姐姐名字相同的文字,成为国宝。

她深深地体会到这是何等的荣耀。

无理地加在舞照身上的污名,如今已完全被洗刷。

「谢谢,谢谢您……谢谢您」

长时间低头的歌吹,雏女们犹豫着靠近,开始把手放在她的背上。

在长阶梯一侧的末席,一直屏气凝神注视着这一切的贤妃,突然放松了肩膀的力量,闭上眼睛仰望天空。

眼角或许有小小的泪滴,闪烁着光芒。

站在皇帝身旁的绢秀,静静地俯视着这一切。

「喂,放开我!在陛下跟前,你们这是干什么!」

「陛下!这是误会!陛下!」

在长阶梯的另一边,被鹫官抓住的金淑妃和蓝德妃拼命叫喊着。

听到尖锐叫声的绢秀,短促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切换了意识一般对着丈夫微笑。

「真是相当精彩的表演啊,陛下。但是,之后还有与他国的宴席等着呢。不能在一个节目上花费太长时间。」

她在那里挑起一边的眉毛,像没事人一样向皇帝提议。

「金淑妃和蓝德妃似乎心情不佳,臣妾负责让她们回宫。各种收拾事宜,等喜庆的日子全部结束之后再说。可以请您准许吗?」

「准了」

既然有他国的人在,不能在这里追究妃子的罪过而有损体面。

对于大大咧咧地说要先掩盖这桩丑事的皇后,皇帝依旧淡淡地微笑着,点了点头。

「既然已经接受了雏女们的礼物,终之仪就顺利结束了。那么,接下来,该接受工匠们的礼物了吧。」

清冷的双眸,已经不再看被抓捕的两位妃子一眼。

「精选的物品都已集齐。请期待。来吧,尧明。敬仰礼顺利结束了。把在亭子的『朱慧月』也叫来,慰劳一下你的雏女们。」

「当然,母亲。」

绢秀效仿着飒爽的皇帝的态度,尧明也同样用笑容无视了还在难看地叫嚷着的妃子们。

就这样,敬仰礼·终之仪,在清澈的冬日天空下,落下了帷幕——。

「真是乱来。」

与此同时,在远离广场的四阿,鹫官长·辰宇朝着玲琳叹气。

祈祷师已经被无声跑来的辰宇捕获,之后被交给了追上来的鹫官们。

没想到自己的罪行会被全部盘问的安妮,因突然的「不敬」而涨红了脸怒吼着,但「你们这些不知分寸的家伙,始祖神的——」这样的威吓还没说完,就被辰宇弄昏了过去。

据说,是因为「太吵了」。

在审讯已经完成的现状下,似乎与犯人问答很麻烦。

对于如此迅速甚至让人觉得有些草率的工作,玲琳感到惊讶,这时辰宇迅速赶走了部下,拿起了药酒的瓶子。

「……相当浓啊。」

嗯,闻了一下里面的东西,微微皱起了眉。

恐怕那是只有熟悉玄家黑暗生意的人才知道的气味吧。

他在下一刻,面无表情地把瓶子摔到了地上。

「真是,乱来。」

就这样销毁了证据,然后说出了这句话。

「啊,哎呀呀。鹫官长大人,您没必要这么生气嘛。」

玲琳暂且装成慧月的样子,「我来告诉你」,但听到这话的辰宇蓝色的瞳孔愈发冰冷。

「朱慧月叫我,不是『鹫官长大人』,而是『鹫官长』。」

「……啊」

玲琳因极度羞耻,用双手捂住了脸。

既然尧明的替换已经被知晓,就应该想到也会被辰宇识破。

面对因羞愧而缩成一团的玲琳,辰宇再次叹了口气。

「连妃子都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对手,你一个女子居然还想抓住。中途,甚至把我和殿下都排除在外了?」

面对表露恼怒的对方,玲琳支支吾吾地辩解。

「非常抱歉。那个,敬仰礼是女子们的争斗,而且,诸位殿下们容易担心,所以不想让你们烦心。但是,为了确保能胜利,我们已经很谨慎了……」

「把一旦暴露就会遭受严惩的自白剂大量倒入酒中的行为称为『谨慎』?」

「关于这点我正在深刻反省。」

面对充满讽刺的辰宇的话,玲琳悄然垂下了头,但是反省的念头,并不是针对危险行为本身。

「应该遵守规定的量。不应该让残酷的真相说到那种程度。」

低垂的眼帘背后,浮现出安妮兴高采烈讲述陷害舞照时的样子。

这可怕的告白,歌吹、贤妃会是以怎样的心情听到的呢。

「歌吹大人,没有哭吗?」

「嗯。因为优先进行了抓捕,所以没看到。」

玲琳小声开口,辰宇淡淡地回答。

「应该流泪了吧。」

「……!」

「喜悦的泪水。」

在被罪恶感吞噬的时候又被补充了一句,眨了眨眼。

「喜悦的……?」

「是啊。毕竟,终于能达成复仇了不是吗?」

玄家特有的,清冷的美貌。男子薄薄的嘴唇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

「良知。犹豫。不被这些无聊的枷锁束缚,终于能释放激情了。能将卑劣的仇人碎尸万段,几乎等同于得到了公开许可,不为此高兴,还能怎样?」

冰冷的双眸中,隐约可见凶猛的情感波动。

平日里风平浪静,但为了特定的对手,无法抑制情感的洪流,这就是水性的人们。

「作为玄家的一员,感谢您为我解除枷锁。如果一直将仇恨深埋心底,玄歌吹肯定会崩溃的。」

辰宇直直地盯着玲琳。

「玄家的人,失去重要的人,就无法保持理智。」

「鹫官长大人……」

一阵寒意掠过脊背,无意识地化作话语脱口而出。

「好沉重……被鹫官长大人爱着的人,很辛苦呢。」

「……」

辰宇眉毛微微一挑,接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歪了歪头。

另一方面,玲琳温柔地点了点头。

「没关系,咏国很辽阔。一定能找到能承受这份沉重的稀有人选。」

「这是侮辱吗?」

「诶」

玲琳此后,拼命想说出鼓励对方的话,却都以失败告终。

***

后来,敬仰礼的结果如下传达。

在终之仪中,由于给了所有雏女最高的评价,所以序列将根据初之仪和中之仪的评价来确定。

也就是说,明礼且技艺精湛的黄玲琳位居第一,与其相当的金清佳位居第二,书法出色的蓝芳春位居第三,陈述了作为国母觉悟的朱慧月和展现出绘画才能的玄歌吹,难分高下,因此并列第四。

但是,金家和蓝家的雏女,应该为未能纠正妃子的不忠之行为的无能感到羞愧。

不给予惩罚,而是将上述所说的各自降低两个评价,以此作为此次敬仰礼的结果。

因此,顺序修改如下。

第一位,黄玲琳。

第二位,朱慧月和玄歌吹。

第四位,金清佳。

第五位,蓝芳春。

直到下次敬仰礼,上位者不应骄傲自满,下位者也不应悲观放弃,继续作为未来的嫔妃钻研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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