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章节

在五家中格外奢华的金冥宫,即使是隔离患病和有罪之人的地方,其建筑也极为奢华。

以白色为基调的墙壁上用金子雕刻着图案,屋顶全都施有艳丽的釉彩。

瓦片上都雕刻着华丽的牡丹纹,每根梁和椽子上都密密麻麻地画着彩画。

在那绚烂豪华的空间里,金淑妃·丽雅坐在中央的书桌前,起初还慢慢地用砚台整理笔尖。

但是,看到运送所需物品的女官们一送来东西,连礼都不行就离开,她便粗暴地把笔砸向笔筒。

「开什么玩笑,谁要手写啊」

紫檀桌上放着的是《女则》等各种教本和经典,大量的纸,还有笔和砚台。

这些都是前几天那个傲慢的清佳送来的,还说「软禁期间,您手写经典,反省一下如何?」

没错,软禁。

以美貌和风情自傲,与其他妃子相比,最受皇帝宠爱的「金淑妃」,如今却被关在这样的地方。

丽雅气得不行,不知是第几次咬牙切齿了。

(可恶,那个可恶的祈祷师。还有那个不知分寸的小丫头)

每当想起三天前在终之仪上发生的事,她就气得五脏六腑都翻腾起来。

(什么,照亮真相的镜子。到底搞了什么花样)

现实的金家血脉,尤其是有着商人气质的旁系血脉的丽雅,不相信奇迹。

突然在舞台上蔓延开来,能传递远处人的影像和声音的火焰,她也怀疑这是某种机关的骗术。

毕竟安妮多年来一直使用异国的知识和药物制造了许多「奇迹」。

想必这一连串不可思议的现象,也是运用了那种技术吧。

即便如此,明明付了那么多钱,那个贪婪的祈祷师,竟然把妃子当作好色的金主对待。

(不,比起评价,暴露在陛下闺房的香炉里装了媚药更成问题。)

丽雅心神不宁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粗暴地撩起头发。

迄今为止,为了留住那位看似温和却从不向任何人敞开心扉的皇帝,自己一直不停地在闺房的香炉里放置灵麻。

能够确保比任何人都多的侍寝次数,全都是因为那种药草。

但是,如果在皇帝的寝宫放置毒品,当然免不了惩罚。

损害皇帝的健康——换句话说,这等同于谋反,如果做出最严厉的判决,甚至整个家族都有可能被判处死刑。

而且自己还有在仪式中的行贿、威胁雏女、暗杀黄玲琳未遂、协助杀害玄家的雏女候选人玄舞照等余罪。

(没想到那个见习女官竟然是玄家的雏女候选人)

丽雅一边望着镶嵌着铁格子的窗户,一边咂了咂嘴。

觉得玄歌吹过于情绪化,让人调查了一下,没想到三年前丽雅她们处理掉的见习女官竟然是她的姐姐。

尽管玄家让皇太后下达了封口令,但是妹妹歌吹和监护人贤妃,似乎一直在执着地寻找与炎寻之仪相关的犯人。

(一直看起来都很平淡,还以为没在意,没想到只是在得到确凿证据之前一直被放任着)

想来,从三年前的那件事开始就有了隐患。

不该和蓝德妃争强好胜,举行炎寻之仪。

承认和那个轻率的女人一起行动是错误的。

(但是,好好想想。和那个愚蠢的德妃不同,我有财力。正因为如此,我才只是被软禁。死罪已经逃脱了。从这里开始,还是能够东山再起的)

丽雅伸手向桌上的纸,用指甲抓皱了它。

没错,被打入冷宫的妃子想要东山再起,需要的不是检讨书之类的东西。

是金钱。

哗啦一声,把文具扫到一边。

丽雅一边抚摸着一件件昂贵的装饰品,一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对于香炉,直接触摸会烫伤,所以只是闻着飘出的香气。

「啊,这个香炉。雕刻得多精致啊。里面的沉香也是上等的呢。让人感到平静的香气。」

平静。

要平静。

已经向狱中的祈祷师派去了刺客。

应该在正式审讯开始之前就杀了,所以事态还能有很多办法掩盖。

证言可以捏造,罪行也可以推到雏女清佳身上。

那个,厚颜无耻地欺骗并陷害监护人妃子的可恶女人。

「怎样都行」

丽雅低声嘟囔着。

这个豪华的房间,只要下令就能马上把想要的东西送来的女官们的存在,就是证据。

掌握金家实权的,终究是旁系的丽雅她们。

然后只要金家拿出积蓄,什么样的人都能拉拢。

收买女官和鹫官,一定要离开这里,到那时,一定要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金清佳的脸划得稀巴烂,把她赤身裸体扔在卑贱男人面前。

「看着吧,金清佳。狂妄的丫头,把你当作猪食——」

「哎呀,真可怕。」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优雅的声音。

吓了一跳回头看,房间门口站着一位姿态优美的女子。

这位女子举止如同在跳舞一般优美地走近,正是刚才丽雅辱骂的金清佳。

「哎呀呀。被下令谨慎行事的人,生活还真是逍遥自在呢。」

她环视了一下室内,用毫不掩饰轻蔑的语气说道。

瞥了一眼揉皱的纸桌、扔在地上的文具,

「没有一点反省的样子。」

接着补充道,竟然朝着丽雅捏起了鼻子。

「看在亲戚的情分上来探望,真是让人受不了的臭味。不管点多少香,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腐臭一点都掩盖不住。」

「什么,说臭……!?」

作为在闺中受宠的淑妃,也是掌管美和艺术的金家女子,哪能受得了这样的侮辱。

丽雅气得脸都扭曲了,吐着唾沫大喊。

「竟敢说出如此卑劣的话!看着吧,等我离开这里,马上就把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全身绑起来扔进粪桶里!」

这是知道有洁癖的金清佳最讨厌这种折磨,所以故意恐吓。

「或者,把你剥光,扔到闻过灵麻的下人群里。别指望能参加相亲会。你啊,比起成为暴发户男人的妻子,会更惨——」

「请教一下。」

但是,对方美丽整齐的眉毛一动不动,打断了丽雅的叫喊。

「被软禁在冷宫,荣誉和权力都被剥夺的人,到底为什么会说能做到那种事呢?」

明亮的眼眸中,浮现出冰冷彻骨的轻蔑之色。

面对充满沉静愤怒的雏女,淑妃「哎呀呀!」地发出夸张的笑声。

「所以说,没见过世面的小姐!哼,我的权势可没有衰落。这个房间就是证明。就算在这偏殿,只要我下令,大家都会乖乖地把装饰品、宝石、金子给我送来。」

她把手按在丰满的胸前,然后用同一只手朝着窗户的铁格子用力挥下。

「我一定会离开这里!马上。人这种东西,不管多少,都能用金钱和美色操纵。」

这是充满自信的语气。

盯着因被敲击而微微震动的铁格子,不久清佳开口。

「叔母大人。迄今为止我所描绘的‘美’,是灵魂的纯净。」

「啊?」

「清正廉洁。高洁。但是这次,我又知道了另一样体现『美』所必需的东西。那就是,为了守护理想,不惜沾染罪恶的觉悟。」

清佳从面露困惑的淑妃面前迅速走过。看到上等的香炉,不顾其热度,伸手拿了起来。

「因此,一心追求金钱和美色、不惜作恶的姑母,在某种意义上,或许可以说是美学的拥有者。您的决心,差点将过去的我吞噬。」

白皙如鱼的指尖,无法忍受香炉的热度,开始红肿起来。

但是清佳没有露出痛苦的神情,反而将香炉哐当一声摔到地上。

「但是,我不会再输了。我要追求属于我的『美』。而且这一次,正因为我所认为的『美』战胜了您所认为的『美』,才有了现在的局面。」

就像曾经自己的领地被那样对待一样,用木屐狠狠地踩踏在地上摔碎的美丽香炉。

清佳挑起一边的眉毛。

「您明白了吗?」

「——……哼」

淑妃沉默了一会儿,仿佛被压倒了一般,但不久便像叹气一样笑了出来。

「呵呵,哈哈。金清佳。小姑娘描绘的,青涩的『美』?」

声音逐渐尖锐,很快变成了大声的哄笑。

「是想说骄傲胜过金钱吗?漂亮话!」

仿佛愉快得无法忍受,不停地摇头,丽雅向侄女伸出染得鲜艳的指尖。

「骄傲是什么?当事人故作清苦,在周围人看来也只是凄惨。你的母亲和祖母,净说漂亮话,不也度过了悲惨的人生吗!」

听到母亲这个词的瞬间,清佳的眉毛猛地一跳。

丽雅以为这是她动摇了,声音愈发高昂起来。

「在睡前故事中,不知母亲跟我讲过多少次。您的母亲,遭受了多少虚荣。穿着像女仆一样的旧衣服,三餐不继,甚至有时会饿倒!在闺中稍微服软不就好了吗?错把高洁和顽固混为一谈,过着狼狈的穷苦生活!」

「……」

「不是傻吗?骄傲可填不饱肚子。需要的是钱。这个房间就是证明。」

淑妃所指的方向,有奢华的陈设,还有几乎要从箱子里溢出来的金银财宝。

「收买了女官和鹫官。就算是陛下下令要谨慎行事,他们也能轻易被收买!被一点小钱引诱,毫不犹豫地来到这个别院!只要用钱的力量,无论在哪里,财宝都会源源不断地运来。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本以为是在揭露现实。

想让这个青涩小姑娘所倡导的美学之类的东西,显得多么滑稽和无力。

人们在明确的利益和权力面前都会屈服,这座金冥宫的主人,依然还是自己。

「——那么,这又如何呢」

但是,无论怎样怒吼,眼前的小姑娘都不再有丝毫动摇。

她慵懒地在原地蹲下,开始慢慢地将自己踩踏过的香炉碎片,一点点收集到一处。

「总是用钱买人,只把人当作棋子,所以运送财宝的人,实际上被命令做了什么,叔母大人您都没有察觉到吧。」

「……你说什么?」

对于话题突然的转变,丽雅疑惑地皱起眉头。

清佳没有看向她,继续认真地捡起色彩斑斓的碎片、散落的灰烬,不停地把它们集中到床中央。

「皇帝陛下关于叔母大人您,说了两件事哟。一件是不限期的谨慎行事。另一件是五天内,周围『的人要按照淑妃的愿望送东西进来』的许可。」

「呃……?」

对着睁大眼睛的淑妃,跪着的清佳突然抬起头。

「而且,我提议『三天就够了』。」

优雅的嘴唇上,浮现出令人脊背发凉的美丽笑容。

「就这样,三天过去了的今天,这个别院的门被封上,之后,不会再有任何人通行。什么时候开门,取决于陛下的心意……还有,请求斟酌的雏女我,的心意。」

清佳无声地站起来,直直地盯着淑妃。

「话说叔母。您有没有要求准备长期保存的食物,或者方便用的粪桶之类的呢?」

一理解这些话的意思,丽雅全身的血色都褪去了。

在这个绚烂豪华的房间里,根本不可能有食物之类的东西。臭烘烘的粪桶也没有。

因为那些东西当然应该由每天过来的女官们送进来。

就是这样,一直这么认为的。

「等,等等……」

「至少提交经典的手写稿的话,陛下的印象也会好一些吧。这门下次什么时候开,还不知道呢。」

「等等,清佳!」

丽雅从背后慌忙抓住转身的清佳的手臂。

拼命的手紧紧抓住清佳喜欢的领巾,但清佳只把那块薄布留在对方手里,自己轻巧地躲开了。

令人想起仙女的,纯白的领巾。

但清佳看向它的视线里,没有留恋。

「送给您作饯别。我已经不需要了。」

淡淡地笑着说完,之后再也没有回头,也没有对视,就走出了房间。

「金清佳大人。最后的告别已经结束了吗?」

「嗯」

「那么,封门。」

刚走出别院的门,等候着的鹫官们一起涌了过来。

手拿木材和钉子的他们,有秩序地开始按住门的时候,从里面传来激烈的拍打门板的声音。

「清佳! 喂,清佳! 开门! 快开门! 放我出去!」

是充满鬼气的女人的声音。

「快开门! 喂! 只要你愿意,要多少钱我都给! 要我怎么道歉都行!」

听到这些,清佳平静地补充道。

「窗户也拜托封好哦。」

「是」

对礼貌回应的鹫官们,只点了一下头,清佳迈着优雅的步伐,离开了房间。

「喂! 清佳! 清佳! 金清佳啊!」

门的另一边,还响着丽雅的怒吼。

远远地听着这完全失控的尖叫,清佳喃喃自语。

「如果说骄傲填不饱肚子……那有了钱,肚子肯定能填饱吧。」

突然低头看,碰到灰烬的双手,已经完全变黑了。

清佳把弄脏的指尖举到空中,感慨地看着。

「是这样吧,母亲大人,祖母大人?」

无论何时,即便从远处的别院传来像尖叫一般的娇声,她们也会神情凛然地抬起头,绝对不会自降身份。

或许她们很固执。或许很笨拙,或许很胆小。

但是,她们不会大声叫嚷,不会崩溃大哭,一直挺直脊梁。

她们颤抖着握紧拳头,紧紧抓住那小小的美绝不放手,清佳一直都看在眼里。

一直。

「我喜欢美好的东西」

一直仰望着脏兮兮的双手,清佳说道。

金家直系,会一直抬头挺胸。挺直脊梁,永远保持纯洁、美丽。

「所以为了守护它,我决定战斗。」

清佳也绝对不会弯腰驼背。

唯一与母亲和祖母不同的是——自己这指尖,就算被恶沾染也无所谓。

丑陋的人,没有活着的价值。

虽说如此,仅仅忍耐是无法获得美的。

清佳用脏兮兮的手握紧拳头,白皙的脸上带着坚毅,开始走向通往金冥宫的回廊。

***

蓝狐宫的别院,与金冥宫相比,构造相当朴素。

穿过两侧逼近的竹林,沿着充满寂静的回廊前行,前方孤零零地出现了一座有着灰色墙壁和暗沉青瓦屋顶的建筑。

在这郁郁苍苍的地方,如今,德妃·蓝芳林被囚禁着。

「可恶……」

没有点灯,她面对的是一张上好的书桌。

然而,铺展的纸上所写的,并非谢罪或训诫之类,而只是一味地充满怨念地咒骂蓝芳春的话语。

「去死,蓝芳春,去死……」

喃喃自语的话语,无人能听见。因为室内一个女官也没有。

不过,站在格子窗对面的守卫鹫官,能看到「不取暖而手写经典」的蓝德妃的身影。

善良的妃子,因「误会的结果」遭受惩罚而憔悴不堪。

尽管悲痛,仍拼命手写以整理心情。

芳林深知给人这样的印象是多么重要。

所以,明知无聊,却还是这样装模作样地手写了三天。

虽说如此,身为蓝家的女子,芳林的笔迹却并不出色。

内容也是如此,本就不打算提交。

等积累了一定程度的怨恨之词,就装出「这没有献给陛下的价值」的样子,含泪烧掉就好。这样一来,周围的人会认为「对自己严格」。

(或者,芳春来了,让那孩子写也行。字写得漂亮)

一边用力拍打着笔尖,德妃扭曲了嘴唇。

蓝芳春。

可恶,那个小丫头。

明明机灵又有点小聪明,一开始却像无害的小动物一样,来欺骗这边。

揭穿伪装,稍微教训了一下,这次又和别家勾结,想要陷害妃子。

所谓照亮真相的镜子之类,到底是怎么实现的,德妃完全不明白。

但至少很清楚那丫头反抗了自己。

看来那种程度的教训,完全不够。

(把脚趾甲全拔掉。把衣服遮住的部分撕开。把烙铁放在哪里,才不显眼呢)

烦躁地搅拌着砚台里的墨思考着。

芳林很清楚,暴力这种东西,是多么容易且强有力地让人顺从。

原本,蓝家有着温和理智的木之性质。

在芳林看来,这意味着阴险狡诈、头脑简单。

所有人都以知识量为傲,喜欢拐弯抹角,避免正面冲突,反而在背后耍阴谋诡计而沾沾自喜。

当然芳林也是蓝家的女子。喜欢阴谋,被认为聪明是最大的骄傲。

然而,可悲的是,她的头脑并不像其他直系亲属那样适合复杂的思考。

芳林度过了被周围人侮辱、轻视的童年时代。

但是——不,正因为如此,当她愤怒地殴打侍女时,她意识到了暴力这种手段的直接有效。

比起武力冲突,选择用言论威胁的蓝家众人。

反过来说,这意味着他们不习惯使用暴力。

只要稍微流点血就会脸色苍白,稍微留点伤,凭借他们出色的想象力就会描绘出最糟糕的情况,擅自陷入绝望。

正因为他们不会马上想到暴行这种选择,芳林才能轻易占据优势。

如果聪明意味着「尊重合理性」,那么芳林就是蓝家最聪明的女人。

从徒手扇耳光,到很快戴上指甲套、拿起镇纸,没花多少时间。对于那些傲慢、比自己聪明的女官,她就是这样使其顺从的。

所以,当她发现自己的侍女非常傲慢时,拔掉她的指甲对芳林来说是很自然的事。

心情不好的时候,让周围的女官吞针、挖伤口之类的行为也是如此。

「真烦人啊……」

最终扔掉笔,芳林嘟囔道。

明明积累了这么多的怨气,现在却连扔砚台的对象都没有。

外面马上就有鹫官,但他们不行。

加害于他们,会对芳林的未来产生很大影响,而且,他们的体格比自己大得多。

芳林暴力的目标,主要是身材娇小、无力的女人们。

「明明,让你赶快把人带来。到底在磨蹭什么。没用的女官,真想剥了你的皮。」

明明是雏女的首席女官。万事谨慎,也并非才华横溢,但正因为如此才被看中,推举为随侍雏女的首席。

虽然开始殴打她已经有好些年了,但每次她那夸张地脸色苍白、害怕的样子都不错。据说她被父母虐待,任期结束后也无处可回,总之就是一直忍耐着——这一点也确实方便。

这样的女人正是芳林最喜欢的棋子。

对明明下令「不管用什么手段,把芳春给我带来」。

可以折断手指,可以用烙铁烫。威胁她说如果不这样做,就给你自己十倍的惩罚。

一直遭受暴力的人的特点是失去思考能力。

她们只会害怕,只会想如何把痛苦降到最低。

根本想不到逃跑。

肯定会把芳春带到这里来的。

「失礼了。我把雏女芳春大人带来了。」

就在这时,轻轻敲门声响起,女官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

雏女的首席女官,明明。

身后确实带着雏女芳春。

「……我来探望您了。」

芳春把脸埋在两只袖子里,小声说道。

听到那可怜而沙哑的声音,德妃的心里顿时吹过一阵爽朗的风。

啊,就是这样。就该是这样。

「怎么这么晚啊。」

用甜美的声音呼唤着,从书桌前站起来。

「照顾我的妃子因为『误会』,被软禁在别院了哟?有心的雏女,应该马上来问候我的心情才对。真是薄情的孩子。」

德妃自己,并没有把自己的罪状看得很严重。

因为,当时祈祷师揭露的罪行,最多也就是在后宫泄露信息之类的。

就算是闲聊,也会在一定程度上流传出一些信息,而把这些信息组合利用的是祈祷师,所以芳林没有任何过错。

贿赂也不过是表示诚心的捐赠而已,在被告知更多罪行之前,就往安妮的牢房里派刺客,赶紧杀了她。

幸运的是,黄玲琳暗杀未遂似乎被认定是金家的所作所为——芳春干得不错——至少,芳林的罪过比金丽雅轻得多。

想必这种别院生活,根据本人的态度和周围人的斟酌,刑期会缩短的吧。

如果是这样,煽动芳春和女官们,能向皇帝递交多少请愿书呢。

这是现在芳林最关心的事。

「喂,芳春酱。在这里的生活,真的很痛苦啊。一个人都没有,寂寞得快要疯了。我,真的真的,过不下去了。你懂吧?」

慢慢靠近的话,仅仅这样,身材娇小的雏女就会把头垂得更低。

看来,拔掉指甲这件事,在她心里留下了相应的创伤。

德妃得意地笑了,轻轻地把脸凑近缩成一团的芳春。

「喂。你以为能超过我?和别家的雏女勾结,以为能成功陷害我吧。但是可惜。你终究是蓝家的雏女。白天一整天,都要在这蓝狐宫,和女官们一起度过哟。」

芳林觉得这里很重要。

终究无法和别家联手之类的。

作为竞争对手的雏女们,不可能团结起来,就算关系好,生活的基础也不在雏宫,而在各自的宫中。

这一点,必须让她们深深地明白。

「而且,蓝狐宫的女官们,无论是妃子的还是雏女的,都在我的掌控之下。懂了吗?」

「……」

「喂。赶快向陛下请求酌情处理。对了,在我离开这里之前,每天折断你一根手指怎么样?别想着告密。让女官们口径一致,这轻而易举。」

不停地说着,芳春却一直把脸埋在两只袖子里,不回答。

傲慢的姑娘害怕的样子虽然让人愉快,但一直没有进展可就麻烦了。

性急的德妃不耐烦地吐了口气,命令首席女官明明。

「没个结果呢。喂,把我的女官们叫来。啊,为了不被鹫官怀疑,先叫两三个就行。」

明明迅速抬起脸,微笑着回应。

「这小姑娘,相当迟钝呢。再拔掉两三片指甲,也许会精神点吧?为此,得有压制她的人手。」

毕竟,一天到晚都有鹫官盯着很难办。

但这需要想办法。

只要给她塞上口塞,就听不到惨叫了,鹫官们应该想不到「万事谨慎」的蓝家女官会参与私刑。

「……恕我冒昧,德妃大人」

「明明。我说了,把比你职位高的女官叫来。快点。」

冷冷地对表现出违抗之意的明明说道。

明明这个女人,自己已经狠狠地折磨过她了,可她还是这么顽固,想要保护雏女的这份忠诚心真麻烦。听说她在老家有个妹妹还是弟弟,也许是因为这个。

(等对芳春的「管教」结束,也得好好重新教育她一下)

德妃在心里迅速思考着,然而,下一句话让她眨了眨眼。

「女官们已经召集好了。」

「啊?」

明明居然这么说。

惊讶地看向门口,确实能看到从格子花纹的镂空处,女官们排成一列走近。

行动有序的女官们缓缓走进室内,其中一人从怀里拿出小金块,鹫官像是明白了什么,离开了现场。

「哎呀呀」

对于安排得如此之好,德妃与其说是高兴,不如说是感到奇怪。

一直以来通过多次虐待和相互监视掌控的蓝家女官们。

确实忠诚无疑,但每次欺负谁的时候,大多是一脸沉痛的表情,可这次为什么行动如此利落呢。

(难道大家都想欺负芳春?)

就在她环顾四周的时候,一直低着头的芳春突然抬起了脸。

「女官是我召集的,德妃大人。从终之仪之前,我一个一个地去打招呼。」

被两只袖子遮住的脸上,浮现出可爱的微笑。

「嗯……?」

「奇怪的是,女官们都在某处受了伤。我一直没有注意到我珍视的女官们的痛苦,走到了这一步,我感到非常惭愧和抱歉。」

天真无邪的大眼睛突然被泪水湿润。

「所以,无论是妃嫔的女官还是雏女的女官,我都为她们治疗,到处倾听她们的诉说。」

她回头看向紧跟在身后的女官们,亲切地触碰了其中一人的手臂。

突然,女官们一起在原地跪下。

不是朝着德妃,而是朝着芳春。

「在隐蔽之处所受的伤、被威胁的内容、心里所受的伤。我倾听了一切,当场给每个人都给了金子,并这样告诉她们。」

到目前为止,蓝芳春一直被众多女官们亲切地俯视着。

但她挺直小小的脊背,坦然地接受了那些充满敬意抬头看她的女官们的目光。

「现在马上拿着这些金子,从后宫逃走。我绝对不会因为你们逃跑而惩罚你们。但是如果你们留在这,说要为我效力,我一定会保护你们。」

大多数女官在未到期限前就被送回了娘家,无处可去。

不,德妃喜欢召集的都是这样的女人。

失去了退路,绝望,完全畏缩着身子的女官们。

芳春对这样的她们,一个一个地亲切交谈。

「大家似乎一下子都不相信我说的话。所以,我提出了一个赌注。如果在终之仪上发生了『奇迹』,德妃大人受到惩罚,那就说明天意在此。如果能从心底接受,就留在我身边。」

芳春天真地歪了歪小脑袋,做了个可爱的动作。

「然后,奇迹发生了。」

「什……」

德妃倒吸一口气,无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蓝芳春虽然说得很流利,但完全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没有人在,很寂寞,感觉都要疯了——是这样吧?」

芳春可爱地笑着,走近了一步。

看到女官们与她的步伐整齐一致地逼近,德妃脊背发凉。

「呃……」

面带微笑的女官们,目光炯炯。

简直就像盯着猎物的野兽一般的表情。

「来吧,德妃大人。虽然我是不完美的雏女,但为了报答您一直以来的恩情,召集了女官们哟」

「别,别过来。」

「其实,在谨言慎行期间配置女官是被禁止的,但不能让重要的德妃大人独自一人啊。不期望缩短谨言慎行的期限,只求能让您身边有贴心的女官陪着——我已经好好地向陛下请求过了哟。」

「不,不要啊!」

德妃的心跳急剧加快,冷汗直冒。

那么,不知道何时结束的谨言慎行期间,要一直被这些女官围着,在隔离的地方度过吗?

面对这些眼中燃烧着复仇之心的女官们。

「停,停下——」

「各位」

德妃猛地甩动衣袖,想要躲进房间深处,芳春却用温柔的声音下令。

「请用心照顾德妃大人哟。」

女官们的回答整齐得令人害怕。

「是。」

德妃想要尖叫——但声音立刻被淹没了。

芳春从动作熟练、相互配合着逼近德妃的女官们中间,轻松地溜了出去。

只会被唠叨的主人讨厌。随她们去吧。

然后之后,好好地追究责任就行了。这才是理想的主人。

「呵呵,掌控组织,也许还挺有趣的——」

听着竹叶沙沙作响,悠闲地走在回廊上。

一直坚信甘愿处于被宠爱的地位才是最明智的生存方式,没想到,处于领导地位也许也挺适合自己。

与甜腻的慈爱目光相比,直率的敬慕目光,感觉相当不错。

「那么。好好威胁一下手握小钱的鹫官——犒劳一下明明她们——要不要准备些点心呢。或者,草药和金子更能打动她们?」

一边心情愉悦地自言自语,一边继续走着。

竹叶间拂过的微风令人舒适,用衣袖遮住脸太可惜了。

倒也不是说现在突然要改变装成小动物的生存方式,只是偶尔像这样,放下衣袖也不错。

比如,在被守护的空间里沐浴着舒适的风时——或者窥探想要顺从的人的脸时。

(不遮住脸的话,视野竟然这么宽广啊)

感慨万千,芳春在原地停了下来。

突然想到,她回头看向别院的方向。

从远处看,别院显得寂静无声。

但此刻,在门的另一边,想必正在上演凄惨的景象吧。

芳春悠然地微笑着,歪了歪头。

然后,不紧不慢地抬起一只手,触摸脸颊。

「『去做完吧』」

这是煽动反击的恶女的话语。

用一句话抓住人心,让人去做坏事,自己却不弄脏双手。

就连一直玩弄各种计谋的芳春都觉得不敌的恶女。

「……开个玩笑啦」

胸口怦怦跳。

心情雀跃。

世界上还有自己不敌的对手,充满谜团,它们挑衅地引诱着芳春。

(要怎么去追赶呢)

去追赶,总有一天要逼到绝境。

想到这样的日子今后还会继续,就开心得不得了。

芳春露出并非伪装的满脸笑容,再次沿着回廊向前走去。

***

啪的一声,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终于拿下了」

皇后·绢秀喃喃自语,深深地呼出一口气,靠在椅子背上。

「哎呀哎呀,真是个厉害的对手」

「恭喜您」

这时传来淡淡的附和声。

坐在离棋盘稍远的桌子旁,用盖碗喝茶的是贤妃·傲雪。

平时很少与其他妃子交流的傲雪,在敬仰礼过去三天后的这一天,罕见地来到雏宫的游戏室,与绢秀共度二人时光。

「但是,一个人下棋,也没什么值得祝贺的」

「还不是因为邀请你你也不陪我下」

嘴角微微放松的傲雪,和一脸倔强皱着眉头的绢秀的对话,以贤妃和皇后的关系来看,显得相当随意。

事实上,绢秀在雏宫时代就有交流的雏女,除了朱雅媚,就只有这玄傲雪了。

刚毅的绢秀和不拘礼节的傲雪,气质上虽是土克水的关系,却不可思议地合得来。

或许是因为傲雪的心思都在别处,无论被绢秀怎样压制,都不在意。

「以我的棋艺,万万不是绢秀大人您的对手。想陪陛下下棋的人,除了我,还有很多吧」

「嗯,谁知道呢。温柔善良的贵妃已经不在了——」

绢秀看着轻松辩解的傲雪,用手肘撑着脸。

「淑妃和德妃,应该不会再来这个游戏室了」

「……」

听到这别有深意的话,傲雪静静地放下茶具。

「确实如此」

虽然只回了这么一句,但她那淡淡的笑容中,有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凌厉。

一时间,房间里充满了沉默。

俯视着结束的棋盘,不久,绢秀突然说道。

「傲雪。三年前,对不起」

「——绢秀大人」

对于道歉的皇后,贤妃像是要制止一样探出身来,但绢秀没有与她对视,继续说。

「为了准备陛下的诞辰……如果我没有把你从后宫诱骗出去。当皇太后陛下下达封口令的时候,如果我有拒绝的能力。我是多么悔恨自己的无能啊。」

没错。三年前,傲雪离开后宫,是因为绢秀把她叫了出去。

为了举行诞辰仪式,不仅要和皇帝沟通,也有必要和其母皇太后通气。

出于去皇太后居住的离宫拜访时,有同属玄家一脉的妃子陪同比较好的考虑,绢秀拜托傲雪从中斡旋。

「不,绢秀大人。那是理所当然的工作,而且我是自愿离开后宫的。封口令也是皇太后陛下不顾及您,独断下达的。这不是您的过错。」

傲雪果断地说完,绢秀微微一笑。

这笑容罕见地带着自嘲的神情。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而且情况也无法改变,所以一直以来想道歉都没法道歉。——但是,现在我终于觉得有资格来谢罪了。」

她抬起头,然后慢慢地回头看向傲雪。

「傲雪。三年前没能帮到你的义女,真的很抱歉。」

「不。」

傲雪直直地回望着绢秀。

「绢秀大人您在封口令下达的情况下,也最大限度地通融了。这次的敬仰礼,特意安排了很多与祈祷师相关的项目,是为了让我能和她接触吧?」

绢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再次将视线落在棋盘上。

用手指戳着成功拿下将的兵卒棋子。

「任何计划,通常都不会如想象中那样发展。但这次,无力的小兵们齐心协力,表现出色。」

仅仅这句话,对傲雪来说就足够了。

她罕见地紧紧上扬嘴角,坐在原地向皇后行礼。

「对您的宽容和聪慧,我由衷地表示敬意。还有……在金家和蓝家派出刺客之前,把那位祈祷师的人身交给玄家,我衷心感谢。」

「这对淑妃和德妃要保密哦。还有,感谢的话对陛下说吧。至少关于人身这件事,是他的意思。」

「……那位也是,很少表露真心,难以捉摸。」

「完全没错」

傲雪一脸严肃,绢秀也耸了耸肩,哼了一声。

与其说是嫔妃之间,倒更像是为同一位上官效命的武官之间的氛围弥漫着,两人静静地笑了。

「不管怎样,你能重新露出笑容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不久,绢秀开始收拾棋子,心满意足地说道。

傲雪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微笑。

她不可思议地揉着自己的脸颊,不久便轻轻地将双手合在一起。

「嗯。」

不是为了忍受愤怒和悲伤。那是温柔的,仿佛包容着什么的手势。

傲雪的手中如今有着如灯火般的爱。

「从今往后,终于可以毫无犹豫地疼爱歌吹了。」

作为复仇者,为了不让重要的雏女卷入其中,傲雪一直极力与歌吹保持距离。

但从今往后,她可以不再隐藏心中的爱意,毫无顾忌地向对方表达。

傲雪就这样闭上眼睛,用脸颊感受着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

「能拥有最出色的雏女,并且能毫不犹豫地疼爱她,实在是件幸福的事啊。」

傲雪喃喃自语的嘴角,浮现出幸福的笑容。

收拾完棋子放入壶中的绢秀,平静地注视着这样的友人——盖上盖子的瞬间,用极其平淡的声音嘟囔道。

「真羡慕你啊。」

「嗯?」

在阳光下悠然自得的贤妃,眨了眨眼睛回过头来。

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呢——。

「绢秀大人」

「好了。」

然而,在傲雪发问之前,绢秀收拾好棋子壶,迅速转换了话题。

「果然,比起在游戏室里安静地喝茶,我们还是更适合活动身体。怎么样,久违地,要不要在梨园里切磋一下?在射场比一比射箭也不错。」

站起身来的皇后,似乎不打算让人追问下去。

傲雪稍微烦恼了一下,但面对微笑着伸出手的朋友,决定先把疑问搁置一边。

「陪我吧,傲雪。已经三年了。」

因为她明白这是绢秀为了把失去舞照后一直郁郁寡欢的自己拉回日常的关心。

「——那来切磋吧。我可不会手下留情哦。」

「正合我意。久违地让园丁哭鼻子吧。」

两人简短地交流了几句,就这样迅速离开了游戏室。

不,在要穿过门的瞬间,傲雪突然感觉好像有人在叫她,回头看向身后。

冬天的房间,悄然寂静。

在寂静中,从窗户照进来的光,温柔地照亮了空的茶具和棋盘——人们活动留下的东西。

「……你在那里吗?」

傲雪喃喃地问道。

没有回答。这是理所当然的。

但这没关系。

因为答案已经在心中。

「已经没事了。」

傲雪轻轻地把手伸向淡淡的光线。

手掌中晃动的阳光。在寒冷中感受到的,一片温暖。

舞照一定在光中飘荡,就在身旁。过去如此,未来也如此。

「……慢慢睡吧。」

像抚摸光一样,把手收回。

傲雪紧紧握着自己的双手好一会儿。

空气依然寒冷,但确实能感觉到,手掌的热度。

莺歌燕舞——玄家之人暗自喜爱的季节,总有一天一定会到来。

在绢秀着急地回来催促之前,一直这样紧紧握着光。

***

寒冷的风不断吹过,这是在冬天的亭子中的事。

「来,慧月大人,请喝热茶。」

「谢谢。」

拥有如天女般美貌的黄玲琳——装扮成这样的慧月,接过茶具时皱了皱眉。

「真是的,这么冷的天在亭子里喝茶。你可真是疯狂啊,黄玲琳。」

「哎呀呀。能让我们两人独处的地方,意外地少呢。而且,喝冬雪泡的茶,身体会暖和起来的哟。」

坐在桌子对面的是面带温和笑容的朱家雏女。当然,里面是黄玲琳。

玲琳向冬雪示意,自己也接过了温热的茶。

身着朱色衣服的「朱慧月」由藤黄女官冬雪照料,身着黄朽叶色衣服的「黄玲琳」身后则有银朱女官莉莉待命,这在旁人看来是奇妙的景象。

正因为是奇妙的景象,所以她们的茶会必须在这样无人问津的地方举行。

在冷清的亭子里,品味了一阵茶香和沉默之后,玲琳喃喃自语道。

「结束了呢……」

敬仰礼·终之仪结束,已经过去了三天。

为仪式设置的大部分舞台道具都已收拾完毕,各国邀请来的使者也陆续踏上归途,雏宫中充满了祭典之后的宁静。

「回头再看,真的是丰富多彩、眼花缭乱的日子啊。」

「说是眼花缭乱,实际上我最后都累得晕过去了呢。」

玲琳“呼”地感慨地吐出一口白气,慧月则恨恨地回应道。

没错。慧月在终之仪结束后,一听到安妮被捕的消息,当场就晕倒了。

原因很简单,就是疲劳。

毕竟,当时「黄玲琳」的身体,十天前沉入紫龙泉,几天后又沉入井中,以为这样就结束了,结果又不眠不休地持续制作镜子。

这具被评价为如淡雪般纤细的身体,谁能想到竟然要挑战铸造呢。

慧月不仅身体疲惫不堪,还为铸造用火候用道术帮忙,展示了大规模的炎术,连「气」都消耗殆尽。

结果,体力耗尽,两人也没有解除替换,一直持续到现在。

「因为我的身体虚弱,让慧月大人晕倒了,真的非常抱歉。」

「不,你应该反省的不是虚弱的身体,而是不考虑极限的精神。」

玲琳诚恳地道歉,慧月则言辞犀利地打断。

「正如您所说。只是,为了让终之仪成功,只能勉强一些了。」

「那,好吧,虽然是这样……」

面对不断的道歉和解释,慧月靠在椅子背上,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确实,为了在短短四天内准备好国宝级的镜子,他们不得不搁置各种问题,全力奔走。

不仅是慧月和玲琳。金清佳、蓝芳春、玄歌吹也是如此。

毕竟,终之仪的成功关系到各自的尊严、安全和复仇。

用镜子反射光线生火,揭露祈祷师和妃嫔们的恶行。

这样的情节,本可以被判定为荒诞无稽。本可以质问玲琳她们怎么可能做到这种事。也可以怀疑道术的参与。

但她们没有在这上面花费时间。

在玲琳的计策中看到了一丝希望,便将自己的一切都押在了上面。

暂时从各种疑问中移开目光,只盯着想要选择的未来。

(没错。我们从各种问题中,「暂时」移开了目光)

慧月心神不宁地抚摸着茶具的边缘。

终之仪结束已经三天了。终于,到了换回身体的时候了。

但在解除替换之前,慧月有件事必须向玲琳坦白。

传达这件事,让她心情沉重。

「其实那个……」

刚开口的声音,变得沙哑。

当时相信那是最好的办法——或者说,一时冲动,回过神来就已经那样做了,但一旦要忏悔当时的情况,羞愧得脸都要扭曲了。

「说不定,从一起制作镜子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了,也许。」

「嗯?」

看到有着自己面容的玲琳一脸疑惑地歪着头,慧月移开了视线。

「金清佳,知道了我们替换的事。」

她觉得自己的表情大概像是嚼碎了五百只苦虫。

「啊——」

「就是说服她站在我们这边的时候。那女人净说些可怜兮兮的话,我忍不住斥责了她。然后,那个时候的……嗯,大概是因为当时的交流,被她察觉了。」

想要润润干渴的嘴,猛地喝了一口茶。

这时冬雪紧接着补充。

「具体来说,是因为她那种用钱解决问题的卑劣精神,还有弄错莺歌燕舞的无知,但对我个人而言,『你的美学里没有「坚毅」!』这句斥责最让人印象深刻。』

「别这么若无其事地揭露啊!」

面对毫不留情的追击,声音不自觉地变了调。

「对于自己认罪的人,没必要贬低到那种程度吧!?」

「我是在赞扬。」

「啊?」

「不是贬低,是赞扬。我觉得那句斥责堪称金玉良言,慧月大人您终于开始理解怪毅的美妙之处了,作为一名女官我感到很高兴。」

面对平静诉说的冬雪,慧月不禁语塞。

「啊……嗯,是,是这样。」

一直贬低,却突然送来赞扬的话,真希望别这样。

因为都分不清是敌是友了,不知道该保持怎样的距离才好。

「嗯……总之,金清佳知道了我们替换的事,也知道我是道力的拥有者了。」

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拉回来。

顺便把视线也拉回来的慧月,这时才终于发现,桌子对面的人正用双手捂着脸低下头。

「……」

「黄玲琳?」

难道,真的惊呆了吗。

一直以来都尽情嘲笑黄玲琳伪装得差劲,现在这成何体统。

「——……是」

然而,玲琳移开一只覆盖着的手,低着头微微举起手来。

「实际上,……我也是」

「啥?」

「被芳春大人发现了我们替换了。」

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坦白后,慧月瞪大了眼睛。

「啥啊啊啊啊!?」

「嗯,我觉得演技很完美!」

对此,玲琳把高大的「朱慧月」的身体缩得不能再缩了。

平时那么豪爽的女人,因为难为情而眼眶湿润。

「因为芳春大人各种反击,我只是灵活应对而已……!我也有好好骂她,瞪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被看穿……!」

「哪有为什么,你一个劲地展现霸主风范,气势汹汹地施压,被看穿不是很正常嘛。」

这次在角落里待命的莉莉「哼」了一声,远远地笑着。

「嘛,姑且为你辩护一下,明明好不容易想把你当作伙伴,芳春大人却马上想陷害我们这边。我觉得只能施压应对了。」

「莉莉……要是能不是姑且,而是真心为我辩护就好了……」

对于这位毫不客气的女官的证词,玲琳再次用双手捂住了脸。

「慧月大人……实在非常抱歉」

被恳切地道歉,慧月差点脱口而出「你要怎么办啊!」,但马上把话咽了回去。

因为,如果在这里责备黄玲琳,那么这一切都会反弹到自己身上。

尴尬的沉默降临。

也许是受不了了,玲琳突然露出讨好的笑容,抬起了有雀斑的脸。

「那,但是你看!今天解除替换的话,以后不管被说什么,都是没有证据的情况!能逃脱,能逃脱」

「……是啊」

除了相信这个安慰,慧月还有什么选择呢。

「是啊。至少我觉得金清佳不会告发道术的事。那个女人,对于讨厌的对象会自己想办法排除。」

「是的,是的。芳春大人也不会告状的。倒不如说,她对替换和道术很感兴趣,眼睛都放光了!」

「大概,依靠炎术报复妃子的时候,那两个人也参与了道术,这不是同罪嘛!」

「是的,是的!而且,就算告密,殿下、皇后陛下还有鹫官长大人都已经知道情况。所有的权力者都在我们这边阵营。能压下去!」

哈哈哈哈哈哈!一阵自暴自弃般的笑声在亭子中响起。

然而,最后的余韵消失后,两人恰好同时将双肘撑在桌上,把脸埋了进去。

「……至少,不能让歌吹大人发现,我们要更加小心。」

「……是啊」

慧月无力地点点头,然后皱起了脸,像是含着酸东西一样。

「但是等等。也就是说,在玄歌吹面前,我一辈子都必须扮演『崇拜对象朱慧月』吗?」

她这么说是因为,在仓库的攻防之后,玄歌吹像忠实的猎犬一样紧跟着「朱慧月」。

虽然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但她热心地跟在「朱慧月」身后,迅速听从她的指示,被夸奖时嘴角就会咧开。

那模样,简直就像一心仰慕姐姐的妹妹,不然的话,就像被洗脑的雏鸟。

玲琳似乎觉得很温馨,但对慧月来说,「一回头那家伙就在」这种情况,感觉有点可怕。

「玄歌吹的态度是从仓库的攻防之后改变的吧。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又大张旗鼓地拯救她的心灵了?」

「没有,只是在差点压死她之后,提出了复仇的合作……还对本来就因罪恶感而痛苦的歌吹大人说了让她更痛苦之类的话。与其说是拯救心灵,更像是逼迫而已……」

「那为什么她会对你那么亲近呢」

「为什么呢……因为从一堆垃圾里把她拉出来了?」

慧月多次询问,但每次得到的都是这种不靠谱的回答。

一脸困惑地用手托着脸的玲琳,最后下了一个非常草率的结论。

「说不定,她可能是喜欢逼迫自己的那种人。也许是感觉到我有作为锻炼师父的素质。」

「我不想认为除了黄家之外还有这种有这种嗜好的人,而且,弟子一般也不会一直盯着师父的一举一动,甚至照顾师父的饮食。」

「啊……歌吹大人出乎意料地细心呢。工作的时候,因为不知道我喜欢什么点心,就带来了八十种点心,当时我就在想这是多么体贴的人啊。」

「重!」

光是听到歌吹对「朱慧月」表现出的一点点忠诚,就感觉烧心。

真是的,冬雪也是这样,玄家的人一旦喜欢上谁,就没什么好事。

(真的,这个女人,到处勾引……)

然后,一想到今后要承担她勾引的后果,慧月就想仰望天空。

以前,她曾极度渴望被人爱,但不知怎么回事。最近已经够了。

「在解除替换之前,为了避免你扮演的『朱慧月』出现矛盾,把你和玄歌吹交流的内容,全都分享给我。」

「当然可以。我就想到您会这么说,实际上我已经整理成文书了。读了这个,交接就万无一失了——哎呀?」

但是,在自己衣袖里摸索的玲琳,罕见地露出了糟糕的表情。

一问怎么了,原来是把关键的文书落在朱驹宫的仓库了。

「非常抱歉。想着能和慧月大人一起喝茶,就匆忙赶到亭子来了,把文书的事给忘了。」

「你的优先顺序总是很奇怪。」

慧月用严厉的声音说道。

不过,对于主动起身说「因为在田地不好找的位置,我去取」的玲琳,慧月只是哼了一声就原谅了,也许是因为对方的好意并不完全让人讨厌。

当然,她本人不承认。

(嘛,好吧。完成交接,养一只猎犬试试)

慧月靠在椅子背上,悠闲地喝着茶。

自己也有贴身女官,但莉莉因为经历的缘故,态度相当傲慢。

仔细想想,以前从来没有被仰慕自己的人围绕,和玄歌吹相处的日子,说不定会意外地舒适。

可以逗弄她,也可以心血来潮地抚摸她。

(……哎呀,好像挺有趣的)

贴在茶具上的嘴唇,终于露出了笑容。

在这座雏宫,不,回顾迄今为止的整个人生,自己站在别人之上宠爱他人,这还是第一次。

(嗯嗯,等等。我在这次敬仰礼中,升到了二位。今后,这样的事情不是会增多吗?)

二位。

这个令人心痒痒的称呼,在心中反复了多次。

一直处于最末位、被称为「雏宫的沟鼠」的自己,竟然有一天能获得仅次于「殿下的蝴蝶」的顺位,究竟谁能预料到呢。

当然,这个顺位是多亏了金清佳和蓝芳春的失误,自己的能力评价还是四位——但是,揭露恶行,把金家和蓝家拉下马的也是自己,这也可以说是实力的一部分吧。

(而且,就算不考虑敌人的失误,也是「四位」!)

不是五位,而是四位。

即使仍然处于末位,但努力提升了一个顺位的事实,让慧月无比高兴。克服紧张站在舞台上的辛苦得到了回报。

敞开胸怀,视线向前。

抬起脸,发出声音。

这样的话,就能做到。自己也能做到。

慧月紧紧握着温暖的茶具,眼神更加柔和。

真是的。

和黄玲琳在一起,总是卷入各种事件,但这样的日子也不算坏。

「在这种地方喝茶?」

就在这时,亭子外传来声音。

来的是一位身着沉静的黑红梅色衣服、身材高挑、皮肤白皙的女子。

表情冷淡,与其说是人,更像是雪之精灵——正是玄歌吹。

「哎呀,歌吹大人」

「明明现在还是严寒时节」

慧月打招呼后,歌吹微微皱起眉头嘟囔道。

她声音低沉,语气平淡,交往不深时很容易误解她「是不是生气了」,但这就是她表达担心的样子。

她大概从亭子中剩下的女官们的面容判断出,坐在空位上的「朱慧月」。

环视这寒冷的空间,向慧月扮演的「黄玲琳」投去责备的目光。

「她去哪儿了?」

她,推测应该是指玲琳扮演的「朱慧月」。

「呃?呃,去朱驹宫取遗忘的东西了。」

「为什么主人要亲自去。女官在做什么。总之,让她在这么冷的地方喝茶,你在想什么?她要是感冒了怎么办。南领来的身体,不是很怕冷吗?」

居然是一番说教。

莉莉一脸惶恐地缩了缩脖子,「黄玲琳」被训斥的冬雪也露出复杂的表情,但慧月却差点愉快得笑出声来。

因为,反过来就算了,居然有因为担心「朱慧月」而对「黄玲琳」说教的人!

(哎呀,太棒了)

照这样下去,说不定能从歌吹嘴里听到无尽的对「朱慧月」的赞美,还有顺便对「黄玲琳」的坏话。

太开心了,慧月忍不住热情地邀请歌吹入座。

「您说得真对。哎,歌吹大人。如果可以的话,喝点茶再走吧?」

让冬雪泡新茶,满心期待地对歌吹微笑。

「歌吹大人,您真的很喜欢慧月大人呢。请告诉我。为什么呢?」

快告诉我,快告诉我。

您到底有多珍视「她」。

列举很多「朱慧月」的优点,尽情地夸赞。

那一定非常悦耳。

「或者,对『黄玲琳』坦率的批评也没关系。说实话,黄……我,确实有做得过分的地方吧?」

对黄玲琳的坏话也非常欢迎。

把玲琳当作朋友,她受到无理攻击时也会生气,但说坏话是另一回事。或者说,「殿下的蝴蝶」到处都被吹捧,偶尔被贬低一下也没关系,我一直这么想。

「……」

但歌吹眨了几次细长的眼睛,轻轻歪了歪头。

然后,静静地把茶具放回桌上,奇怪地说道。

「你在说什么?」

「啊?」

「我对慧月阁下既不喜欢也不讨厌。」

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足足花了三次深呼吸的时间。

「……啊? 不,可是,你不是一直热烈地追着『朱慧月』吗?」

「我追着的是玲琳阁下。」

「…………啊?」

歌吹完全不理会发呆的慧月,迅速起身离开。

仿佛这里已经没有她的事了,毫不留恋地离开的背影,让慧月她们呆呆地望着。

不会吧。不可能。

冷汗伴着疑问冒出来,在脑海里团团转。

(可是……刚刚,玄歌吹不是还因为「朱慧月」会感冒而生气吗?)

但这时,慧月想起歌吹是怎么担心「朱慧月」的。

——南领来的身体,不是很怕冷吗?

不是南领来的人,而是南领来的身体。

身体。

「骗人……歌吹大人」

「嗯,就是这样吧。」

莉莉皱起脸,冬雪沉重地点点头。

「不追究来龙去脉,总之只要眼前是自己想的那个人就行,这种态度。不愧是直系,就是不一样。」

有着玄家血脉的她,对歌吹的态度甚至感到惊叹。

不顾女官们,慧月无言地,颤抖着拳头。

——至少,不能让歌吹大人发现,我们要更加小心。

脑海中浮现出黄玲琳郑重告知的样子。

本人似乎认为歌吹完全没有察觉到替换。

(啊啊! 啊啊! 啊啊!)

砰!地拍桌子,可怜的精致茶具发出剧烈的声响。

「黄玲琳! 你这个,蠢女人啊啊啊啊!」

在冷风吹过的亭子里,回荡着慧月全身心的怒骂。

「嗯……?」

玲琳正急匆匆地往库房折返,她感觉自己在风中听到了挚友的尖叫声,猛地回头。

但是,冰冷的空气只是轻轻拂过脸颊,并没有特别的,怒吼声追来。

是错觉吗,她轻轻一带而过,又重新开始赶路。

(真是的。我居然把交接书给忘了)

她不禁苦笑,到底是因为能和慧月一起喝茶太兴奋了。

但是,为了不给重要的她添麻烦,该做的事还是得认真做好,她重新振作起来。

要是歌吹也知道了替换这件事,雏女们就都会知道慧月的道术了。

要是有借此威胁的家伙,黄家就算举全力也要将其碾碎,但还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做好万全的预防措施很重要。

(交接书上,我详细记录了和歌吹大人的对话,我自己,虽说匆忙,但也时刻注意保持「朱慧月」的样子)

虽然在对付芳春时搞砸了,但对于歌吹,是不是做得还不错呢,玲琳试着表扬自己。

特别是在和常常互相倾听的歌吹的对话中,容易陷入舒适的沉默,而她故意定期地骂几句,她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尝试。

「真是的,歌吹大人,连炉子的搭建方法都不知道吗?」「哼,这种事得用骗术哟」之类的话说出口时,歌吹都会微微睁大眼睛,然后微微一笑,点头。

「嗯。我越来越了解你的为人了」

谩骂和尖叫是「朱慧月」的拿手好戏,也是象征。

在这方面能留下深刻印象的话,她被怀疑替换了的可能性应该相当低。

而且,歌吹在了解了「朱慧月」的性格后还仰慕她,这让玲琳非常高兴。

说不定,自己在慧月交朋友这件事上,稍微帮上了点忙。

(啊,但是,如果慧月大人只和歌吹大人亲近的话,那样的话,虽说只是有点,其实是相当寂寞呢)

不,不是有点,而是相当。

希望最喜欢的朋友的魅力能被周围更多人知道的心情,和希望只有自己知道的心情。

相反的感情,对于迄今为止的玲琳的人生来说是陌生的东西,却像根据视角而改变颜色的宝石一样神秘,想到自己心中也有这样的东西,不知为何有种庄严的心情。

害怕冲突的心、渴望好感的心、虚荣中的小狡猾、固执。

所谓的「负面的心」,玲琳通过和慧月的争吵清楚地知道自己内心也隐藏着。

作为被要求完美的雏女,这不是好的状况。

自己,比以前稍微,变弱了。

(但是……为什么呢。我更喜欢现在的自己)

慧月狠狠地骂了她。说她无能、寒碜、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之类的。

但是她的话,不可思议地没有伤害到心灵。

不仅没有伤害到,反而和「所以,赶紧说『救救我』啊!」边哭边怒吼的样子重合,每次想起,都会在心底闪闪发光。

那就像摇曳的火焰一样温暖的光。

自己很弱。

并且——这样就好。

(呵呵,被骂了还高兴,之类的)

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玲琳咯咯地笑了。

平时,就连最喜欢的兄长们的说教,都会厌烦——。

(嗯?)

这时,「说教」这个词好像在某个地方卡住了的玲琳,把手放在脸颊上。

(好像忘记了什么)

脚匆忙地朝着朱驹宫走去,同时皱着眉思考。

有没有遗漏了什么事情呢。

歌吹的复仇已经完成,淑妃和德妃的处置,清佳和芳春也分别解决了。

替换从现在开始解除,之后——?

「呀,你在这儿啊」

就在这时,有人从旁边猛地抓住了低头走着的玲琳的胳膊。

「还以为你马上就会来见我,真无情啊」

手僵硬地紧绷着,声音爽朗有力。

猛地抬起脸的玲琳,明白了站在视线前方的人的身份,慢慢地冒出冷汗。

(……想起来了)

看穿了替换的男人。

讨厌说教的玲琳以仪式的规矩为借口,禁止对方插手的男人。

然而在各种局面都帮助了她,不过,「敬仰礼结束后给我记住」静静地发来牵制的男人。

——皇太子·尧明。

「那个,殿,殿……」

「殿什么」

尧明温和地微笑着。

然而那无法挣脱的手臂力量,让玲琳愈发焦急。

(怎么办,他生气了……!)

确实是这样。

敬仰礼结束后,本应该立刻去谢罪,却漫不经心地走到了这里。

「你的胡闹,要怎样才能停止。无法插手的情况下,让担心不断增加的人的心情,要怎样才能让你明白。果然还是得在你身上刻下一次教训才行吗」

「那个,殿下,请您冷静」

尧明慢慢地把手沿着脸颊伸过来,玲琳感觉到了和兄长们愤怒时一样的可怕。

话说回来,要是被看穿了替换,就做好了和他相伴一生的觉悟——也就是说,就算被他拥抱也不能有怨言的赌约。

尧明的脸怎么看都很认真,抓住手臂的手很强劲,挣脱不开。

「请,请等一下。那个——」

「不许顶嘴」

刚要反驳,就被迅速地用大拇指封住了嘴唇。

面对强硬的态度,玲琳终于倒吸了一口气。

但是——

「听着,朱慧月」

应早已识破其真面目的他,注意到他把这边叫成「朱慧月」,不由得停下了动作。

尧明就像在轻声说着亲密的话语一样,把脸凑近耳边。

「别出声听着,玲琳」

仿佛只有玲琳能听到,极其细微压抑着的低语声。

「对于认为镇压道士是正确的父皇,雏女使用道术受到了怀疑。镜子那件事似乎决定放过了,但是今天,秘密部队接到了监视的命令。以后,要认为在雏宫的所有时间都会被监视。」

封住嘴唇,是为了不让说出「替换」这个词。

把脸凑近,是为了隐藏玲琳的表情。

尧明一边怜爱地把因惊讶而颤抖的雏女抱过来,一边用与之相反的紧迫的声音命令道。

「现在,在雏宫内,不能解除替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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