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慧月,奋斗-章节

「呼,累死我了」

这里是云梯园的一角,是分配给黄家雏女的房间。

附身于美若天仙的黄玲琳体内的慧月,一回到阳光斜照进来的自己房间,就一下子倒在了床上。

从早上开始,慧月就前往靠近宿营地的受灾地区「丹央」,一直到傍晚都在不停地发放粥。

不能破坏慈爱有加的「黄玲琳」的好名声,所以慧月一直温柔地微笑着,还一一回应那些感动得落泪的民众,但又冷又饿,没有一件事是顺心的。

大概在有过农村贫苦生活经历的慧月看来,只是恭敬地发放一杯粥就自认为是慈悲之举,不过是王都之人的自我满足罢了。她觉得根本没必要让雏女亲自去发放,把花在出行和住宿上的预算用来多买些米就好了。

「假笑和温柔的声音,我都已经没力气再装了。啊,如果可以的话,真想现在就卸妆,一直睡到明天中午」

「很遗憾,接下来要到大厅集合吃晚餐。深夜还要去迎接殿下和玲琳大人,解除替换,然后明天就要出发前往王都了」

冬雪一边温柔地帮在枕头上蹭着脸的慧月拔下发簪,一边皱着眉头说道。

「可没躺着休息的时间了。快准备一下」

「你好烦啊。一直在锅边站着,我都累坏了」

「确实,没想到雏女要在民众身边站那么长时间」

听到冬雪轻声这么说,慧月反射性地皱起眉头,心想「你是想说我没礼貌吗」,但还没等她气呼呼地捶打枕头,首席女官就接着说道。

「民众应该很感动吧。觉得有人在身边陪伴着他们」

听到这轻描淡写的称赞,慧月不由得猛地抬起头。

然后,还是把脸埋在了枕头上。

这个女官,从来都不会说一句好话,只会批评人。

可要是表扬起人来,也绝不说半句客套话,而且总是出其不意,让人都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才好。

「别把脸埋在枕头上了。会蹭上腮红的」

「你好烦啊」

慧月只是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松弛的脸颊。

明明腮红应该都被枕头蹭掉了,慧月的脸颊却依旧红扑扑的。

注意到这点的冬雪只是轻轻挑了下一侧的眉毛,便决定接受后续清洗的麻烦,转而开始把曲谱和化妆用具摆在桌上。

「来吧,快准备一下。以你这副妆容凌乱的样子,可没法去面见匆匆赶来的殿下。」

「反正殿下只要看到我这张漂亮脸蛋,才不会在意腮红化得怎么样呢。」

冬雪小声嘀咕了一句,慧月则哼了一声作为回应。

「这下麻烦了。」

就在这时,门被匆忙推开,一个身形修长的青年走进了房间。

他是黄家的次子黄景彰,看起来像个武官,腰间佩着爱剑。

看到他难得连招呼都不打就闯进来,慧月从床上一下子蹦了起来。

可不能在这个讨厌的男人面前露出妆容花掉的狼狈模样。

「你,你干什么啊——」

「皇帝陛下马上就要到这儿了。」

慧月正慌慌张张地拿起手镜想遮住脸,听到对方这话,不由得停下了动作。

仔细一看,景彰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小纸片。

「你说什么?」

「陛下似乎是悄悄微服出行了。他一直躲在紫雨殿,还安排了替身,所以那些手下们也没能及时发现。」

「太荒唐了。镇魂祭不是只剩四天了吗?在大典前夕,皇帝陛下怎么会抛下仪式,跑到这种穷乡僻壤来?」

「陛下原本就喜欢到边境战地和受灾地区巡视……」

景彰谨慎地回应道,但抛下仪式也要去受灾地区视察,这可不能简单地用「喜欢巡视」来解释。毫无疑问,他是为了调查道术一事而来。

「他的目的地不是烈丹峰,而是这里啊?」

「没错。他怀疑的不是『朱慧月』,而是其他雏女——很可能是『黄玲琳』。说不定他已经开始怀疑替换的可能性了。」

「怎么会……」

慧月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我就说自己生病卧床……」

「不行。要是陛下以探病为由,和你一对一见面,你要怎么办?还是和其他雏女待在一起更安全。接下来的晚宴,陛下应该也会参加,你反倒应该出席。」

慧月本能地想逃避,但景彰立刻表示反对。

确实,光是想象自己单独面对皇帝,慧月就觉得可怕。

「我,我知道了。」

「别担心。陛下到现在都没有立刻拷问疑似涉案的雏女,想必是有自己的考量,行事很谨慎。只要能洗清嫌疑,就不会有危险。鹫官长也是我们这边的人,而且殿下很快也会赶来。」

景彰像是在安慰紧张得直喘气的慧月,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用前所未有的认真眼神注视着慧月的眼睛。

「绝对不要使用道术。然后好好扮演『黄玲琳』。我一定会让你平安度过这一关。」

云梯园大厅里设下的宴席,虽说准备仓促,但相当丰盛。

在祭坛正前方的上座位置,摆放好了供皇帝使用的桌椅,并用紫色的布和五彩的丝线装饰起来。

另外,为了方便皇帝环顾四周,沿着墙壁两两相对地摆放了雏女们的桌子。

离上座最近、右手边的上席,安排的是与皇帝同属玄家血脉且年纪最大的玄歌吹。

在其对面、从皇帝视角看左手边的上席,则坐着次年长的金清佳。

年纪较轻的「黄玲琳」和蓝芳春,分别被安排在靠近入口的下座,而此时在烈丹峰的「朱慧月」的席位,在这场合就省略了。

虽说这样的座位安排有论资排辈的考虑,但同时这也是雏女们的一番心思,好让附身于「黄玲琳」体内的慧月能尽量和皇帝保持距离。

被分配到离入口最近座位的慧月,调整了一下站立的位置,尽可能躲在旁边清佳的身后。

「大家都放松些。」

此时,皇帝弦耀刚在祭坛前上香完毕。

等他入座后,雏女们缓缓放下了一直举在额头附近的双手。

「准许你们就座并畅所欲言。是我打扰了雏女们的晚宴。大家都尽情享受美食吧。慈粥礼本就是大义之举。我带来了犒劳大家的酒,喝一点暖暖身子。」

弦耀神气十足地说着,但在这种情形下,哪会有人能坦率地说出「嗯,真美味」,尽情享受酒的滋味呢。

众人一边伸手去拿冒着热气的温酒和羹汤,一边都绷紧了神经,揣测着皇帝来访的真正意图。

仔细想想,自从进入雏宫以来,能不隔着御帘就和皇帝交谈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如今不仅被准许畅所欲言,还围坐在餐桌旁,说是天翻地覆的变化也不为过。

察觉到气氛紧张的雏女们,用眼神交锋,都在犹豫谁先开口。

「怀着敬畏之心」

不久后,作为最年长且同一家族出身的歌吹用谨慎的声音开口说道。

「陛下为何会亲临此地呢?是否是因为我们准备的慈粥礼有不周到的地方而前来责备呢?雏女们都非常害怕。」

在遵循礼仪的同时自谦,但明确地询问了真相的歌吹让在场的人都悄悄松了一口气。

皇帝拿起酒杯,静静地笑了。

「并不是因为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我很清楚你们为了百姓用心良苦。今年是二十五年一度的极阴日,我认为如果我亲自前往灾区,可以驱散阴气。」

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不在事先宣传这是皇帝的巡幸,而是突然造访云梯园呢。

似乎察觉到了雏女们的疑惑,他一边倾斜酒器一边继续说。

「确实,观察雏女们的情况是事实。说起来,在这里私下告诉你们,从很久以前开始,一旦离开后宫外出旅行等,各家的雏女们就会立刻互相争斗,这是惯例。」

听到这毫不掩饰地揭露后宫黑暗面的话,雏女们的脸色变得僵硬。

据弦耀所说,为了破坏其他家族雏女的名声,有的会雇佣暴徒妨碍炊事,故意损坏货物,或者捏造这样的受害情况来起诉其他家族,这些丑陋的行为接连不断。

「至少直到现任妃嫔的时代为止都是这样。我以为自从有了黄玲琳这个榜样后,你们能够保持秩序——不过,最近听说雏宫内雏女们经常争吵。真想知道她们都在说什么。」

从替换以来,皇帝似乎一直密切关注着收容慧月灵魂的「黄玲琳」和清佳等人频繁争吵的样子。

一直保持沉默的慧月突然冒出了冷汗。

(莫非,连我们的对话也被听到了……不,没关系的。我一直都很留意,绝对不会让声音传出去。而且,就算稍微表现出点怒气,也不至于成为暴露替换的决定性证据。)

啊,但是,本应该更加警惕自己的表情和动作被人观察这件事的。

哪怕不用担心被人偷听,也不该用手指着清佳,也不该瞪着芳春。

一直和所有人都保持良好关系的「黄玲琳」,要是突然开始和其他家族的雏女起冲突,肯定会被怀疑的啊。

「那个,怀着敬畏之心向您禀告。玲琳姐姐大人总是担心我对世事太过生疏,时常给予我指导。我从心底里仰慕玲琳姐姐大人……」

说着,装出一副惊慌失措样子的芳春,从对面的席位抛出了「救援之船」。

看样子她是在强调和黄玲琳的关系依旧良好。

但是,

「玲琳姐姐大人也常说,觉得我就像她亲妹妹一样。」

看到芳春歪着小脑袋,仿佛在问「对吧?」的样子,慧月差点忍不住起鸡皮疙瘩。

(饶了我吧,怎么会有这么腹黑的妹妹!)

都被黄玲琳那么讨厌了,亏她还能大言不惭地说出那样的话。

(话说这只像狐狸一样的家伙,还真敢在陛下跟前堂而皇之地表演啊。哪来的胆子?)

简直让人佩服,不过确实,像这样厚着脸皮,行为举止看起来才自然。

「是啊。」

慧月好不容易忍住声音不颤抖,挤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要是在这种场面,灵魂是野猪形态的黄玲琳,估计会把热酒泼到芳春身上然后收拾她,但朱慧月可不会这么鲁莽。她和别人不同,还是有理智的。

「我一直都觉得芳春大人很可爱呢。」

「太好了! 那我就厚着脸皮,下个月真的能去黄麒宫住吗?」

芳春一下子容光焕发,带着羞涩,更进一步地提出要求。

黄玲琳怎么可能会邀请这个女人来住宿。

要是芳春带着住宿的东西来黄麒宫,肯定会以光速关上门,然后微笑着锁上。

「当然可以。」

(黄玲琳,我知道,只能这么做了。)

慧月一边在心里向玲琳解释,一边还是微笑着回应了。

这蓝芳春啊,明明装作是在救别人于困境,却毫不留情地提出要求。

「怀着敬畏之心,我也来回答陛下的问题。」

这时,清佳用清冷的声音加入进来。

她优雅地放下酒器,若无其事地开始解释。

「云雀通过不断比拼鸣叫声来打磨自己的音色。我们虽然还是不成熟的雏女,但也在不断地争论观点,以此来提升自己。也就是说,这并非恶劣的争吵,而是良性的竞争。」

这番说辞有些装腔作势,但似乎是在以自我钻研为理由来掩盖现状。

慧月这次也毫不犹豫地附和道:「正是如此。」

「哦?那你们究竟是在什么事情上如此争论观点呢?」

「这是——」

「是关于歌。重视旋律的清佳阁下和重视歌词的玲琳阁下,在讨论多练习哪方面能让捧歌变得更出色。」

就在慧月回答得有些结巴时,歌吹伸出了援手。

这理由正适合镇魂祭这个时期,慧月差点忍不住拍手叫好。

同时,她也松了口气,抚了抚胸口。

(太好了)

就像景彰说的那样。

还好不是孤身一人。没想到其他家族的雏女们会这么帮忙。

自己并非孤立无援。

她微微抬眼,看到和鹫官长及其他武官们一起在墙边待命的景彰,不动声色地回了她一个眼神。

慧月顿时充满勇气,轻轻舔了舔递来的酒杯。

直到这时,她才品出了酒的滋味。

「说到捧歌」

就在这时,弦耀却突然搅局。

「听说你们练得很起劲啊。这样吧,就当是个余兴节目,在这儿听你们唱一次。」

居然要她们当场唱歌。

「难得有机会,那就一个一个唱给我听听吧。」

而且不是合唱,是要一个一个独唱。

(要是这样做,「黄玲琳」唱歌不好听的话,不就露馅了!)

慧月的脸色变得僵硬。

看来弦耀果然在怀疑在场的「黄玲琳」是不是本人。

(黄玲琳身为皇后陛下的侄女,从小就出入后宫,表演歌舞。陛下自然也清楚她的实力。也就是说)

在这里,如果不能展现出和玲琳本人一样的歌声,就等于坐实了替换这件事。

「这……」

「别推辞了。对了,就从黄玲琳开始吧,就拜托你了。擅长唱歌的你,一定能唱出一首美妙的镇魂歌,抚慰荒芜的大地。」

弦耀轻声说道,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步步紧逼。

「怀着敬畏之心禀告,现在阴气还未达到极盛,并非唱捧歌的最佳时刻。若您想在宴席上找点乐子,恕我冒昧,我可以为您献舞——」

「我点的是黄玲琳。」

看不下去的歌吹挺身而出,可弦耀却语气平淡地拒绝了。

「来吧,黄玲琳,唱歌。以你的能力,即便阴气未达极盛,也一定能唱出精彩的镇魂歌。女官和武官们,都到外面去看看雏女的镇魂歌能不能创造奇迹。」

「……」

连最后的依靠冬雪和景彰都被支开了,慧月倒吸一口凉气。

想不出拒绝皇帝命令的好办法。可要是就这么唱歌,很容易就会暴露自己不是「黄玲琳」。

弦耀说不定还会因此对慧月严刑逼供。

要是到了那种地步,慧月虽说不是完全没可能,但也没把握能守住秘密。

(该怎么办)

其他家族的女官和武官们陆续走出大厅。冬雪和景彰抱着犯下谋逆大罪的觉悟,想向弦耀进言,留在了原地,这时弦耀却说道。

「怎么了,『玲琳』大人?」

在他们开口之前,邻座的清佳站了起来。

「我们也很想早点聆听您美妙的歌声……不过,您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呢。」

她若有所思地盯着慧月的脸,眨了眨眼,像是这时才刚发现似的。接着,她露出一副仿佛是在憧憬的「黄玲琳」面前才有的温柔笑容,把酒杯递到慧月手里。

「是不是着凉了,身体不舒服?如果是这样,就领了陛下的美意,暖暖身子吧。然后,再让我们听听您一如既往的美妙歌声。」

她轻轻晃着长嘴酒壶,将酒斟满,还把自己的手指搭在杯沿,接着说道。

「来,一口气喝下去。」

被清佳那细长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慧月有些不知所措。

想想之前两人的关系,还有清佳的性格,在这种情况下,这就像是明知道雏女会出丑,还硬灌酒逼她表演一样。

但是——

(难道,她是想改变现在的局面?)

慧月又收到清佳用眼神传来的「快喝」的催促,于是横下心,决定顺应这形势。

「那就如您所说吧。」

她小声嘟囔着,一口气把酒干了。

就在那一瞬间。

「唔……!」

慧月只觉得喉咙一阵灼烧,猛地呛了起来。

「咕……咳! 唔……」

猛地吸气时,口水呛进了气管,让她愈发难受。

她弯下腰,咳得连呼吸都快没了,这时清佳尖叫了一声:「哎呀!」

「实在对不起! 我搞错了,把辣醋当成酒了!」

辣醋,顾名思义,就是用生辣椒泡在醋里制成的调味料。炒菜时滴上一点会很美味,但要是一口气喝这么多,就跟喝了毒药没两样。

强烈的酸味和辣椒的刺激,让慧月感觉喉咙都要被烧坏了。

「咳咳咳! 唔……唔……」

口水不停地往外流,剧痛让她连话都说不出来。

「啊,我都做了什么。『玲琳』大人,实在是太对不起了。」

清佳脸色煞白,一边轻拍慧月的背,一边立刻转向皇帝,迅速地磕头。

「怀着敬畏之心禀告。现在的『玲琳』大人,看样子是无论如何都没法唱歌了。这个责任我愿一力承担,就算唱上一昼夜,我也愿意替她唱。」

看来,这是清佳为了不让慧月唱歌想出来的办法。

(虽然很感激,但有必要这么狠吗! 我这病弱的身子,搞不好会死掉的!)

刚才清佳还用指尖盖住杯口,不让醋味散发出来。

而且,加了辣椒的醋,这不就跟往农作物上撒的杀虫剂——黄玲琳常用,所以慧月知道——本质上没区别嘛!

「……这样也好。」

所幸,弦耀似乎兴致被扫了,冷冷地点了点头。

「罚人唱的镇魂歌,也起不到慰借的作用。嗓子疼的黄玲琳和金清佳退下,剩下的两个雏女合唱吧。」

「是,是。」

突然被点到名的芳春和歌吹,慌慌张张地走到皇帝面前,恭敬地献上镇魂歌。

躲过唱歌这一劫的慧月松了口气,抚了抚胸口。

虽然这办法有些太粗暴了,但慧月还是很感激清佳的随机应变。当然,也感谢被牵连进来的芳春和歌吹。

「唱得不错。」

弦耀自己提的要求,却只是敷衍地夸了两句,就很随意地让雏女们退下,好像是愿望落空了一样。

(既然余兴节目都结束了,这宴会赶紧结束就好了。)

慧月一边时不时咳嗽,一边心里这么期待着,可她的愿望很快就落空了。

因为抬头望着窗外月亮的弦耀,喃喃道。

「余兴节目结束了,但月亮才刚升起。那就聊聊天吧。」

他缓缓抬起视线,若有所思地凝视着慧月。

「我倒也想听一听雏女们小时候的故事。」

他那薄薄的嘴唇勾勒出惯有的淡淡笑容。

只是,他的眼神却冷到了极点。

「景彰阁下,你打算在那里待到什么时候?」

「你应该清楚,现在可不是能老老实实去外面放哨的情况吧,鹫官长阁下?」

另一方面,景彰和其他家的武官、女官们一起被有力地赶出了大厅,为了打探里面的情况,他紧贴在门前。

「现在,威胁不在外面,而在这个房间里。没想到陛下会采取这么露骨的手段。」

与在慧月面前表现出的泰然态度截然不同,现在的他满脸都是忧心忡忡的兄长模样,烦躁地抓着头发。

毕竟,现在房间里正在进行的交流,关系到重要的妹妹和她挚友的性命。

「陛下到底想干什么?」

由于捉摸不透弦耀的真实意图,景彰皱起了英俊的脸庞。

起初,他认为弦耀想要打压道术,和父帝一样,是因为厌恶等同于谋反的思想。

但是越探究弦耀,就越发现他并不执着于控制。回顾他的统治时期,他的政策反而很具有融合性,给曾被当作奴隶虐待的异民族赋予户籍,允许移民建造异教建筑,甚至承认了想要独立的边境地区的自治权。

而且,如果真的对道术的谋反思想感到不快,直接光明正大地将其处死就好了。

可他却不这么做,反而对他们放任不管,然后又这样秘密地捕杀一部分人。

而且,不是突然就施以拷问,而是好像在判断着什么,十分谨慎。

「我感觉陛下好像在谨慎地确认着什么。不是在确认雏女是否使用了有危险思想的道术……而是,比如,是否有人替换了。」

「为什么会察觉到有人替换?还有,为什么有确认的必要?」

「我不是说了我不明白那里嘛。」

面对辰宇冷静的询问,景彰不禁烦躁地回应,然后又把耳朵贴到了门上。

「不管怎样,绝不能让对方识破身份……啊,歌顺利结束了。真是多亏清佳阁下啊。」

「我把水拿来了。我就以担心主人所以来送水的姿态进去。」

就在这时,汗流浃背的冬雪提着水瓮来了。

同样被赶出来的她,是受景彰的命令,去想再次进入房间的借口了。

「啊,就靠你了,冬雪。正好,多亏清佳阁下随机应变,现在『玲琳』正嗓子疼呢。想办法把她从陛下跟前带出来。」

「是。我一定会在她被逼到绝境而动用法术之前,把她带出来。」

冬雪平日里冷峻的脸上浮现出焦急的神情,点了点头。

同伴们都知道,朱慧月一旦被逼到绝境,法术就容易失控。

「房间里烛台也很多。她能轻易操控火焰……一定要防止她在无意识间用火焰引发变故。」

听到冬雪望着庭院里的火把喃喃自语,景彰突然眨了眨眼睛。

「——对了!」

接着,他猛地转身看向身后的辰宇。

「鹫官长阁下,我有个请求。」

「请求?」

「没错。」

景彰接连伸手去拿摆在走廊上的烛台,把它们收集起来。

一边说着「拿着」,一边一口气把五个烛台塞给对方,然后说道。

「我想提前做好万全的准备。就靠鹫官长阁下你的口才了。」

说完。

被要求讲讲小时候的事情,慧月差点就要发出尖锐的叫声了。

(那种事情,怎么可能做得到嘛!)

皇帝弦耀和玲琳是名义上的姨父与侄女。她作为皇后疼爱的孩子,从小就频繁进宫,自然应该和皇帝有过交流。

要是在这个场合被问到当时的事情,自己能回答什么呢?

算了,仔细想想,自己连弦玲琳和家人如何相处、在自己的领地是如何长大的都不太清楚。

(总用「不记得了」来搪塞也有个限度啊)

慧月一边咬牙,一边不停地干咳。

只希望能以身体不适为借口,争取点时间就好了。

「『玲琳姐姐大人』,您没事吧?」

「要是这么难受的话,不如先退下,回房间休息一下吧。」

芳春和歌吹想以咳嗽为理由让慧月脱身,可弦耀却连这个都利用起来。

「你啊,从小身体就弱。不过以前你好像说过『症状明显的时候,反倒能让人安心』,对吧。你那么成熟懂事,让我十分钦佩呢。」

看来,「回忆往事」已经开始了。

(是在试探弦玲琳是不是真的这么回答过吧?)

慧月一边因咳嗽而呼吸急促,一边拼命思考。

那个女人的话,感觉小时候确实有可能说那样的话。但很难想象她会在皇帝面前得意地宣扬自己的观点。

「在陛下御前有那样聪明的对答,真是让我羞愧不已……咳咳」

暂且先含糊地回答,以便之后还能改口。

但总不能每次都这样蒙混过关吧。

「请恕冒昧闯入。」

就在这时,门开了,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慧月猛地抬起头。

是提着水瓮的冬雪,还有手里拿着五个烛台的鹫官长。

「首席藤黄女官冬雪前来请安。冒昧打扰,是看到主人身体似乎不太舒服,所以送水来了。」

「鹫官长辰宇前来请安。方才进入了特定时节,阴气愈发浓重。为了增加室内光亮,特来此。」

两人行礼后,立刻开始行动。辰宇把一个烛台交给冬雪,先走到皇帝那里,接着又给其他三家的雏女们送去烛台。

另一边,冬雪提着烛台和水瓮,迅速走到慧月身边。

她让慧月喝了水,见主人的咳嗽丝毫没有缓解,便转身面向皇帝,深深地叩拜下去。

「惶恐上奏。这扰人的咳嗽,若长时间传入陛下耳中,恐让陛下沾染病气。恳请陛下准许她退下。」

看来,她也想让慧月从这个场合脱身。

慧月更加卖力地咳嗽起来,然而,弦耀的回答却是这样的。

「无妨。要是这点咳嗽就说是病气,那还怎么去慰问受灾地区呢。与其待在自己屋里,不如在这儿聊聊天,说不定还能让雏女的心情好些。」

看样子他压根没有放人的打算。慧月愈发焦急。

本就身为玄家一脉的弦耀水属性气息浓重,在他面前,慧月本就容易心慌意乱。

(这可怎么办才好啊)

心里泛起涟漪的同时,慧月感觉到体内的气息膨胀起来,几乎要溢出,不停地晃动。

一直以来她都高度警惕,生怕一不小心就动用法术,可辰宇一下子增加了五个烛台,使得室内的火属性气息更加浓郁。

(不能心慌……不能动用法术)

慧月紧紧握拳,突然差点哭出来。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自己容貌并不出众,歌也唱不好,舞也跳不好,又没什么教养。唯一能自由操控的道术,这好不容易拥有的才能,却遭到世人的厌恶和定罪。

必须要克制住。不能被人发现,一旦被发现就会被杀掉——

「请您使用法术。」

然而,本应因退室请求被拒而焦急的冬雪,却用冷静的声音轻声说道,这让慧月吃了一惊。

「我会发出信号,到时候,请对景彰阁下使用炎术。」

首席女官一边轻拍着雏女的背,一边极其小声地说道。

(炎术?对景彰阁下使用?)

一直以来都禁止自己使用的道术,突然被要求使用,慧月有些不知所措。

虽说比起替换这件事,炎术只是规模小很多的法术,但一旦使用,室内所有烛台的火焰肯定会晃动,引发这样的变故。

就算眼前结印的烛台能被冬雪的背影挡住,但要是室内所有火焰同时晃动,肯定会被怀疑的。

「会被陛下察觉的。」

「鹫官长大人会制造障眼法。」

冬雪迅速轻声回应,语气坚定,这让慧月更加惊讶。

(障眼法?鹫官长会?)

还没等慧月问出口,事情就发生了。

分发完烛台的辰宇,在皇帝面前跪下,开始上奏。

「特此禀报。方才雏女们齐唱镇魂歌时,能感觉到夜色愈发澄澈。这想必也是祈愿百姓平安的雏女们的深切心意,以及引领她们的陛下的德泽所致。武官们也都再次为陛下的慈悲所感动。」

他有着神秘的蓝色眼眸和线条硬朗的侧脸。

他的举止不像是咏国的武官,倒更让人想起北方国家的骑士。这时,他突然将手指搭在剑柄上。

「我愿代替那些无法到场的武官,以剑的光辉作为忠诚的证明献上。」

说着,他毫不犹豫地拔出了剑身!

「呀!」

虽说辰宇流淌着皇帝的血脉,但一个武官突然拔剑,几乎等同于谋反。

那些看惯刀剑的雏女,尤其是芳春和清佳,被这危险的光芒吓得不禁挺直了身子。

「你要干什么!」

「你疯了吗!」

「所有人,戒备!」

守在皇帝身边的近侍们立刻将剑指向辰宇的咽喉,听到动静的武官们也从外门蜂拥而至。

咚咚咚!

众多男子带着声响和风声赶来时,冬雪投来锐利的目光。

「就是现在!」

慧月一惊,立刻对着烛台的火焰默念道。

(景彰阁下!)

室内的火焰晃动了起来,所幸看起来像是那些粗莽的男人们带起的风造成的现象。

『……』

忽然,慧月感觉到火焰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产生了联系。

然而,火焰的另一边却安静得很。

(究竟在做什么?)

慧月满心疑惑地盯着火焰,不久后,一个红色轮廓内,一张纸条倏地递了出来,她不禁眨了眨眼睛。

『没问题』

纸条上写着字。

那字工整得有些讨人嫌,就像教科书上的字一样。

『陛下的问题,我这边也同时能听到。照我写的回答就没问题』

字迹流畅地快速续写着。

原来如此,这样一来,就可以在不被周围人听到声音的情况下交流了。

『我可是出了名对妹妹很有一套的专家哦。放心交给我』

在文字的最后,也不知道是不是想添个乐子,还画了个什么图案。

『玲琳和肌肉都在为你加油』

(完全看不懂是什么意思)

最后那个像是弯曲着手臂的图案,看样子画的是妹妹,或者说是肌肉。

字写得那么漂亮,画却一点都不写实,这种反差莫名让人想笑。

(不愧是那个女人的哥哥呢)

慧月一下子感觉肩膀上的力气都卸了下来,嘴里还不自觉地发出奇怪的呼气声。

接着,连眼睛都湿润了,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无语。

(回头得跟他说『没想到你画画这么差』才行)

慧月感觉全身多余的紧张感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力量从心底涌起。

不过,得「回头」再说。可不能在这里就结束。

一定要设法摆脱眼下的困境。

「太莽撞了,辰宇。你是有什么话想跟朕说吗?」

在上座那边,辰宇依旧被护卫们用剑指着。

辰宇冷冷地回望着从王座上居高临下审视他的皇帝,目光同样冷淡。

「绝无此事。我只是怀着毫无瑕疵的忠诚,跪着拔出剑而已,没想到竟会让护卫们如此戒备。」

「你说什么!?你这奴隶之子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

辰宇若无其事地说完便收起了剑,护卫们顿时怒形于色。

「好了。都把剑放下。朕知道这小子没什么野心。」

但是这件事被皇帝本人制止了。

这话语既可以理解为宽容,也可以理解为轻蔑。

「今后,要严格谨慎自己那些容易引起误解的言行。汇报辛苦了。继续对外进行监视。」

「是」

接到鹰扬的指令后,结束了诱饵任务的辰宇行礼后,肃穆地离开了现场。

雏女们都避开视线,不去看面无表情一如往常离开的鹫官长,而慧月则怀着隐秘的感激低下头目送他。

当看不到妾腹之子的身影后,弦耀再次转向雏女们。

「嗯。偶尔也想和雏女们来一场推心置腹的交谈呢。」

「您这话说得太抬举我们了。」

这次慧月终于堂堂正正地抬起了头。

在视野的边缘,在冬雪背影遮挡的位置,温暖的火焰跳跃着。

「我在皇城内最喜欢的地方,你还记得吗?我好像也带过你一次。」

「呵呵。……失礼了。记得,我绝不会忘记。是黄麒宫后面的山丘——阳乐丘的山顶。当时陛下想要去看日出,还让我一同前往了呢。」

「是这样吗。黄麒宫在西侧,感觉不太适合看日出啊。」

「呵呵。……不。确实,太阳最后才会照到黄麒宫,但正因为如此,陛下说过,能看到阳光依次照亮后宫的建筑。」

用炎术进行的交谈,比预想中还要顺畅地持续着。

首先,在弦耀开始说话时,景彰就抢先一步开始动笔记录问题。

慧月假装咳嗽,背对着皇帝,窥视烛台上的火焰,偷看答案后再回答,就是这样的做法。

弦耀和玲琳接触时,身为血亲的皇后绢秀一定会在中间。

而且去伯母那里请安时,病弱的玲琳身边一定有过度保护她的黄家兄弟。

也就是说,弦耀和玲琳的所有对话,景彰都有耳闻目睹。

慧月第一次觉得,还好玲琳病弱,而且景彰是个一旦听过就绝对不会忘记的执着男人。

「从你小时候起,就是个温柔的孩子。还记得看到池塘里的莲花枯萎而哭泣的事吗?」

『不。妹妹当时是为莲花结果而高兴。』

「是这样啊。没想到你食欲还挺旺盛的呢。好像很喜欢吃油炸点心吧?」

『不。虽然很向往,但油会让胃不舒服,所以一直都没能吃。』

「哎呀呀。我的记忆力好像也衰退不少了。也许得让人煎点补脑的药了。你好像很懂调配药物吧?」

『是的。不过只给皇帝夫妻展示过,在公开场合没有展示过,是出于谦逊。』

弦耀的问题很巧妙,而景彰的回答则更加巧妙且准确。

慧月一边慌乱地读着接连出现的文字,一边怯生生地否定问题,或者像是很惶恐地皱起眉头,好不容易才一直躲开弦耀的追问。

「真是丢人,亏你还是我引以为傲的雏女呢。」

弦耀似乎认为,仅仅靠儿时的回忆是动摇不了她的。

他接着讲起往事,这次开始询问起慧月的学识修养。

「对了——在成为雏女之前的问答考试中,我们当时聊了些什么来着?」

(问答考试?)

慧月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入宫前的问答考试,就是针对「女子的贞节应是怎样的」「该如何帮助穷人」这类问题,引用经典来阐述观点。

和官吏参加的科举考试不同,考试内容仅限于古典、艺术和道德方面,但慧月最不擅长这个。

她最后只是凭着感觉小声说出些幼稚的观点,也没引用经典,她还记得当时考官一脸无语的样子。

当时的监护人朱雅媚阿谀奉承,在后面不动声色地补充,这才得到了一句「从朱慧月的观点中能感受到平民的朴实想法」,这种近乎轻蔑的「评价」。一想到要在这个场合重现当时的情景,慧月就觉得嘴里泛起苦涩。

「好像当时的问题是『失去视力的人就没有价值了吗』。」

弦耀面无表情,让人猜不透他的真实想法,就这么看着慧月。

「那么,你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来吧,回答吧,朱慧月。

那一刻,慧月感觉自己仿佛被拉回到了快两年前的那个考场,不禁冒出冷汗。

陌生的考官们。女官们冷漠地打量着自己。

说是王都流行的发型,虽然华丽,但发簪太重,头一直很疼。腰带也勒得太紧,都快喘不上气了。在帘子的另一边,这个国家最尊贵的皇帝和皇后正看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得坐端正,不,不对,得赶紧回答问题,慧月的心思七上八下。

(要结合经典内容……显得有学识修养……)

内心的另一个自己在悲鸣:做不到啊。

那既是面对入学考试时的自己,也是现在的自己。

哪有能让王都的人都折服的学识修养啊。连经典的内容都搞不明白。

到现在才临时抱佛脚学知识,又有什么用呢。

一直以来,她都在心里这样呐喊。

『我当然回答说有价值。出自《修德记》。第二十五章,暴风雨之夜的故事。』

景彰已经隔着火焰给出了答案。

然而,身为雏女理应知道的那一章,到底讲了什么内容,慧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不行……冷静。冷静下来,肯定能……)

慧月应该是读过修德记的。那还是向黄玲琳请教来读的。

可就是想不起内容。

黄玲琳曾经说过,紧张是大敌。

确实如此。明明自己也付出了不少努力,却被焦急和恐惧压垮,关键时刻就是发挥不出成果。

(展示知识。把学过的内容、教诲,按照课本那样……)

一面对所谓的学问,慧月就总是被压得喘不过气。

要记住的东西太多了。自己欠缺的东西也多得没边。

(得赶紧回答)

火焰的另一边,景彰肯定也无语了。

慧月几乎要哭出来,偷偷看了一眼火焰。

『没问题』

看到不知何时添加上去的字,慧月的嘴唇差点忍不住颤抖。

『你可以做到』

——您一定可以做到的,慧月大人。

仿佛那如铃声般悦耳动听的声音在耳边复苏。

——知道说靠知性,知道不说靠品性。

看到堆积如山的课本,满心焦急的慧月,总会得到她这样的鼓励。

——换句话说,没必要为了说给别人听而着急去学那些知识。比起口才,人们更尊重能体谅他人感受而保持沉默的人。而慧月小姐您比谁都能敏锐感知他人的情绪,所以您比谁都更有培养品性的素养。

她总能轻描淡写地把慧月那过于情绪化、连自己都应付不来的性格,说成是优点,真是厉害。

虽然没办法一下子变成有学识的人。但是,正是可以利用这种情绪化的性格,去体谅对方的感受来回应。

慧月说自己是注重品性的雏女时,金清佳只是付之一笑,不过,正是靠着玲琳的那些话,慧月才总算能试着去面对学问了。

「您怎么了,雏女大人?」

一直沉默不语的慧月让冬雪很担心,她怯生生地一边轻拍慧月的背一边搭话。

「快,给陛下一个答复。」

「——我当然回答说有价值。」

慧月像是要推开那满脸焦急的女官一般,猛地挺直了脊背。

(没问题)

就在刚才,她还感觉脑袋里一团迷雾,可现在,就好像自己想要的信息一下子就落到了手中。

『《修德记》二十五章,暴风雨之夜的章节。昌国。讲的是一位因病失明的老仆人的故事。』

「比如,据《修德记》二十五章记载,在古代的昌国,有一位老仆人因病失去了视力。」

景彰察觉到慧月对课本不熟,便补充了详细的内容。

慧月确信这个回答是正确的,于是加重了语气。

「那家的主人认为这个仆人无法再劳作,便将他赶了出去。但邻居家的主人觉得他已经辛苦了一辈子,便收留并照顾他。后来在一个暴风雨的夜晚,邻居家的主人在经商回家的路上因视线受阻而迷失方向,失明的仆人说『因为我熟悉这里』,便为他带路。」

结果,邻居家的主人平安回到了家,而原来那家的主人在暴风雨中匆忙赶路,不慎从悬崖上摔了下去。

慧月感觉自己能理解玲琳是如何从这个故事中找到共鸣的,便接着说道。

「我黄玲琳身体一直不太好,但正因为如此,我相信总会有一天,我能发挥自己的价值,能帮到别人。」

弦耀沉默了片刻。

他把酒杯放回桌上,轻轻点了点头,说了声「原来如此」。

「每次听到你聪慧又温柔的回答,我的心都会变得很平静。」

回答正确。

慧月松了口气,轻轻抚了抚胸口。

「说到让人内心平静,后宫里有一座小灵庙,对吧?我小时候经常偷偷跑去那里。你应该也知道,历代皇子和公主们在那里留下了各种各样的涂鸦吧?」

『是的。小时候玲琳也和我们一起去探险过。』

「没错。小时候,我和兄长们偷偷去那里探险过。」

弦耀还在继续提问,但慧月已经不为所动。

因为她知道,自己没问题。

旁边的冬雪也一脸安心地看着她。

「那可是你兄长们得意地告诉我的。说谁谁的字写得好,谁谁的画很棒之类的。」

『字写得好的是上一代的三皇子,画有趣的是三代之前的二皇子』

「哦,这样啊。记得没错的话,上一代三皇子的字,虽说像涂鸦但却很出色,三代之前二皇子的画,评价是很有趣呢。」

慧月根据景彰的提示,流畅地回答着。

一边回答,慧月差点气得面部抽搐,心想黄家兄妹竟然还偷偷溜进灵庙,甚至还品评起涂鸦来。再大胆也得有个限度啊。

「没错。相反,他还说过有水平极差的诗呢。那是谁写的来着……」

『是前代的第一皇子。他写的字歪歪扭扭,用词也很生硬,这是出了名的』

景彰轻描淡写地写好后寄了过来。

慧月自己也想起,在那座灵庙显眼的地方刻着诗。

(确实我也见过呢。还附上名字了吧。嗯……是前代的第一皇子……好像是黄家血脉的那位吧?)

虽然在皇族的族谱中记载得不是很清晰,但确实,前代的黄家妃子处于淑妃之位,第一皇子应该就是她的儿子。

母亲虽然不是皇后,但毕竟是第一个出生的男孩,父帝也很疼爱他,所以很早就被指定为皇太子。但是,玄家皇后所生的末皇子弦耀崛起,被废嫡。

(既然被废了,一定是品行或素养有问题。难怪字写得那么潦草)

也就是说,这个回答肯定没错。

「是啊,恐怕那是——」

慧月正得意地准备回答说大概是先代第一皇子的东西吧,突然闭上了嘴。

『怎么了?』

在火焰的另一边,景彰也一脸诧异,接着写了一句。

「……」

『先代第一皇子,名护明。是黄家淑妃所生的皇子,后来被废嫡。』

景彰写得更详细了,但即便如此,慧月还是选择了沉默。

(我知道正确答案。我能回答出来。但是)

——知道说什么靠自信,知道不说什么靠品性。

如果是黄玲琳,绝对不会说出在背地里嘲笑别人的话,哪怕是对自己人也不会。

「嗯……」

最终,慧月轻轻用手托住脸颊,微微歪了歪头。

那个女人总是用手托住脸颊,就好像是在抑制情感的流露。

她将悲伤、愤怒以及其他所有见不得人的情感都隐藏起来,露出格外美丽的笑容。

「非常抱歉。我忘记了。」

哪怕面对皇帝,她也能毫不犹豫地装傻。

一时间,四周陷入了沉默。

不久后,弦耀似乎突然轻轻地笑了一下。

「没错。你就是那样的雏女。」

这一次,慧月真切地感受到如释重负的感觉传遍全身。

她感受到的自豪,比刚才准确引用经典时还要强烈数倍。

「还真有你的……」

另一方面,在火焰的另一边,景彰呆呆地喃喃自语。

一直紧紧握着的毛笔上,一滴小小的墨汁啪嗒一声掉落下来。

朱慧月居然会在那种情况下拒绝自己的帮助,还回答说「忘记了」,景彰完全没有想到。

不过,仔细想想,那个妹妹怎么可能会嘲笑别人的字迹呢。

而且,如果顺着这个势头下去,不就等于黄玲琳听到了自己兄长们的坏话吗。

总之,景彰意识到,自己一心只想躲开皇帝的追问,还想帮助慧月,结果只顾着回应问题,完全昏了头。

(哎呀,太丢人了)

景彰用拿笔的另一只手遮住脸,低下了头。

还谈什么「帮忙」,这样一来,反倒像是被她帮了忙。

景彰烦躁地抓了抓发髻,终于抬起头来。

在摇曳的蜡烛的朱红色光影中,他看到了「她」凛然伫立的身影。

有着妹妹面容,却完全是另一个女性。

景彰立刻慌乱起来,差点半哭着站起身,但紧接着,又出乎意料地稳稳站在原地,展现出坚定的姿态。

她接二连三地展现出意外的一面,让人移不开视线。

「……」

景彰用一只手遮住嘴,一直凝视着烛台——

就在这时,他看到火焰深处的弦耀起身离席,顿时全身警惕起来。

(搞不明白啊)

面对轻托脸颊的雏女,弦耀眯起了眼睛。

他无法确定这个女人是否真的是黄玲琳。

(在敬仰礼上使用的,肯定是炎术。最有可能是术士的,是父亲以道士为目标的朱慧月。然而,在城下町她并未使用法术,反而是在「黄玲琳」身边发生了异变。如此一来,有可能是两人替换了身份)

世上存在能互换灵魂与肉体的法术。

而且,为了躲避世人目光,术士有时会夺取他人的肉体。

弦耀因某种缘由熟知这一事实——并且从心底里憎恶这种事。

要是眼前真有人施展那种可怕的法术,就必须杀掉那个术士。

不过,这得先证实替换身份的事实。

对弦耀来说,替换的法术是需要最为谨慎对待的问题。

(起初,她确实显得心神不宁)

弦耀所认识的黄玲琳,不愧流淌着黄家的血脉,是个泰然自若的少女。

温婉柔弱只是她的外表。她内心坚定,或许是因为无意识间直面死亡,所以与周围人隐隐保持着距离。

近来,据密探报告,她从未有过「频繁与周围人争吵」「大发雷霆」之类的行为,仅凭这一点,就足以让人怀疑她是否还是原来的黄玲琳。

其他家族的雏女们对她投来莫名担忧的目光,这也很不自然——黄玲琳只会受到周围人憧憬的目光,绝不会被人轻视——而且,虽说被辣醋呛到了喉咙,但她没有掩饰咳嗽的动作,也很奇怪。不过,由于弦耀此前几乎不涉足后宫之事,所以要是有人说黄玲琳在朋友面前会放松警惕,他也只能认同。

而且,她能准确回忆起幼时的所有记忆,并且绝不说他人坏话,这确实很像平时的「黄玲琳」。

(真麻烦啊……)

要是想相信,也能相信。

但要是想怀疑,那可就没完没了。

在这种缺乏决定性证据的情况下,弦耀的内心渐渐朝着不安的方向倾斜。

弦耀本质冷淡,又是掌管战事的玄家血脉。以他原本的性格来看,根本没时间去斟酌嫌疑人是否安全。

说到底,试图通过对话来查明身份实在是太迂回了。

只要拔掉她一两根指甲,这种问题肯定瞬间就能有个了断。

(已经没时间了。果然,并非是采取了与本性不符的方法的情况)

弦耀放下酒杯,缓缓站起身来。

如果眼前的雏女真身是朱慧月,稍微拷问一下她很快就会出声吧。

要是真的是黄玲琳本人,反倒肯定连惨叫都会忍住。

哼,反正这地方又没有那个让人想起「那个人」的监察官在。

「陛下……?」

雏女一脸惊讶地回头看向这边,就在这时,弦耀向前迈了一步。

——砰!

门被猛地推开,有个人走进了室内。

「向皇帝陛下请安。」

与此同时响起的,是清冷低沉的声音。

只见那个人堂而皇之地穿过房间,优雅地跪下行礼,就连见多识广的弦耀也不禁微微一惊。

「大陆的至尊御驾亲临这边境之地,我这卑微之人,绝不可能安然待在王都,所以急忙赶来了。」

他只是微微有些气喘,大概是日夜策马狂奔赶来的缘故吧。

平时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鬓发也有一缕凌乱了,英武俊美的脸上,隐约渗出了汗珠。

但他下一瞬间便堂堂正正地抬起头,露出无懈可击的笑容。

「之后陛下的接待就由我来负责。能否请您准许完成了慈粥礼的我的未婚妻们稍作休息?」

——绝不能让他对雏女动手。

跨越了繁重的政务和诸多阻碍,赶来掌控局面的,正是皇太子尧明。

***

「哎呀!」

玲琳的脚被伸出来的树枝绊了一下,不禁轻轻尖叫了一声。

她瞬间停住脚步,迅速低头查看全身。为了不让外衣弄脏,她把外衣脱下来用布包好,还把裙摆都挽了起来,所以两条腿都露在外面。

小腿上被树枝划出的伤痕不断,挽起的裙摆也沾满了泥,线都开了。

不过这点小伤还能应付,等会儿把外衣穿上,应该就能糊弄过去。

(到这儿可真是强行军啊。能只受这点伤,已经算很厉害了)

因为太注重到云梯园的直线距离,他们没走寻常路,途中还从一个小悬崖上滑了下来。不过好在,在日落前,他们好歹下到了山脚下附近。

从那儿开始,他们又默默沿着山路往下走,直到天空完全黑下来,他们才终于走出了那座叫烈丹峰的山。

虽然现在还走在被灌木丛覆盖的路上,但再往前走一点,视野应该就会一下子开阔起来。

从那儿出去就到村道了,再跑一会儿,应该就能看到云梯园的大门了。

(稍微休息一下……)

玲琳这才发现自己的膝盖在不停地颤抖,有一瞬间,她差点就坐到旁边的树墩上了。

她的小腿已经肿得发烫,呼吸也完全乱了。

到这儿为止,她一直像传令兵一样快速地下山。就算慧月的身体再强壮,也该稍微休息一下了。

(不行,不能休息。要是因为休息出了事可怎么办)

但她很快改变了想法,擦去了流到下巴的汗水。

就是因为担心会有几刻钟的时间差,她才只身一人下山。一想到在这里「稍微」休息一下,万一影响到慧月,她就根本没法停下来休息。

她整理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然后披上了一直抱着的外衣。

从这儿往前,有可能会碰到人。

(得快点了)

从头顶月亮的倾斜角度来看,现在大概是戌时正刻。云梯园这会儿应该正在举办招待皇帝的夜宴。又或者夜宴已经结束了?尧明来得及吗?

她满心忧虑,又赶了一会儿路,到了亥时正刻,夜已经很深了,玲琳终于走进了云梯园的大门。

「我是『朱慧月』,请让我进去。」

她整理好仪容和表情,平静地说道。

「啊,朱慧月大人!?您怎么来了?」

「听闻皇帝陛下驾临,所以我提前结束了慈粥礼,赶忙赶来了。」

她简单地回应了惊讶的门卫,就强行走了进去。

她大致扫视了一下园内。

入口附近停着插着皇室旗帜的马车,回廊各处都站着手持武器的护卫。皇帝肯定已经在这儿了。

但至少,广场和回廊上没有正在进行残忍处决的迹象,也没有敲响宣告人死亡的铜锣的迹象。

玲琳沿着回廊跑了一会儿,正朝着大厅走去,这时她看到路过的马厩里拴着皇太子的刚蹄马,不禁松了一口气。

尧明已经平安赶到了。

「——……不对。」

「真是的,……您这是」

就在她把视线移开的时候,她注意到从池塘中央的凉亭里传来了女人们欢快的声音。

她定睛看了看火把的亮光,发现那里是四家的雏女们。

虽然天气很冷,但她们裹着毛皮,看起来正在享受夜景。

(慧月大人!)

在四人当中,裹着格外厚实毛皮、斜靠在石椅上的「黄玲琳」——也就是慧月,被玲琳一眼认了出来。玲琳如释重负,差点当场叫出声来。

自从从城下町回来后,她们就一直没有联系,算起来,这大概有一个月没见到她了吧。

明明那是自己的脸,却让人倍感怀念。

慧月双手捧着茶具,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着。

她时而板着脸抬头看向旁边的清佳,忽而又朝芳春扬起眉毛,听到歌舞声还会轻叹一声,然后疲惫地靠在椅子背上。

表情变幻不停——她还好好地活着。

久别重逢的喜悦,加上确认她平安无事的安心,让玲琳的眼睛不禁有些湿润。

(太好了……!)

想必她成功巧妙地躲开了皇帝的接近。

玲琳差点当场瘫倒在地,但她慌忙用力撑住膝盖,重新整理了一下仪容。

雏女们所在的凉亭肯定有人监视。要是慌慌张张的「朱慧月」冲进去,肯定会惹人怀疑,而且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慧月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让她担心。

就像强忍着病情那样,玲琳强压下疲劳和疼痛,抬起头,踏上了通往凉亭的桥。

「哎呀,各位都在呢!」

玲琳提高声音,慧月猛地转过头来。

啊,她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不过,她这段时间该有多担惊受怕啊。

她有点笨笨的,又容易胆怯。说不定没办法坦率地向其他家的雏女求助,只能独自品尝孤独的滋味;说不定突然被皇帝逼到跟前,饱受绝望的折磨。

要是自己能陪在她身边,说不定还能多给她一些支持呢。

玲琳一边懊恼地想着,一边走上桥。这时,慧月瞪大了眼睛,接着猛地站起身来。

「哼,『朱慧月』大人。」

看着她一步一步气冲冲地朝自己走来,玲琳心想,刚见面说不定就要挨骂了。

为什么不早点来,害我受了这么多罪——

「你怎么现在才来啊?」

(诶?)

本已做好被泪眼汪汪地质问准备的玲琳,看到压低声音的慧月,不禁愣住了。

「呃,那个……」

「陛下怀疑替换,把我狠狠盘问了一番,好在殿下出面干预,我才平安躲过。现在殿下正陪着陛下呢,一切进展顺利,所以你别跟我接触了。」

玲琳努力消化着慧月压低声音、接二连三地告知的这些信息。

也就是说,危机已经解除,现在自己再来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慧月甚至还警惕着,生怕两人这样接触,万一什么时候又惹人怀疑。

「就算没有你,我也能处理好。」

既然尧明也已经赶到,自然也就不需要玲琳帮忙了。

「这……」

玲琳只觉得心里一阵刺痛,可又不太清楚这是种什么感觉。

她觉得这有点像是羞耻,为了掩饰突然涌上心头的这种情绪,她赶忙捋了捋耳边的头发。

本应该为一切顺利而感到安心,可为什么会有种被推开的感觉呢?

算了,这也是自己太自负了。不过就是自己一心想着要做点什么,结果却白忙活一场罢了。

「只要一切顺利就好。真是抱歉,关键时刻,我完全没能帮上忙……」

头发被汗水浸湿了。

自己那溅满泥污、被树枝划得伤痕累累的双脚,突然让自己觉得很是难看,于是不动声色地整理了一下外衣,把裙摆遮住。连紊乱的呼吸,也重新提气调整好。

关键时候不仅没赶上,还伤害到了挚友的身体。

「哎呀,没关系啦。这点伤,不算什么啦。」

慧月耸了耸肩,察觉到玲琳反应平淡,便一脸诧异地皱起了眉头。

「就连你这样的人,在烈丹峰的慈粥礼上也觉得很吃力吧。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正因为你迟到了,殿下才得以比预定时间更早赶来。这也算是有个好结果,不是吗?」

慧月不知道玲琳为了赶上尧明付出了怎样的努力。

玲琳也压根没打算把这件事说出来。

毕竟,谁会做出那种求别人感谢自己的事啊。

「是啊。殿下能及时赶到,真是太好了。」

「其他家的雏女们,冬雪、鹫官长,还有景彰阁下也都来帮忙了。没想到我也能和周围的人相处得这么好呢。」

慧月哼了一声,回头看了看身后。

火把的火焰红彤彤地照亮了凉亭,那光亮甚至映照到了慧月的脸颊,看着这一幕的玲琳只觉得有些晃眼。

「是啊。……真是太好了。」

「怎么啦?」

听到这敷衍的附和,慧月有些不悦地撇了撇嘴。

「你在那里一本正经地参加慈粥礼的时候,我可费了好大的劲呢。你就不能再——」

然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轻哼一声说道:「算了,罢了。」

「总之,今晚是没办法解除替换了。陛下在的时候,当然更不行。等回到王都之后再重新制定作战计划,在此之前,为了不被人怀疑,要减少接触。还有……」

最后,她稍微做了个欲言又止的样子,终究还是闭上了嘴。

「那我回去了。」

说完这句话,她便再次朝着雏女们聚集的凉亭折返而去。

「『慧月大人』!您来了呀。要不要在这里稍微喝杯茶——」

「哎呀,不行啦。她好像很累呢。」

注意到这边的清佳探出身来,慧月则装作「玲琳」的样子拦住了她。

「我们再稍微聊一会儿,就各自回房吧。毕竟都觉得冷了。」

想必她是想给某个可能正从远处观察这个凉亭的人留下「黄玲琳」和「朱慧月」总是分开行动的印象吧。不愧是慧月,考虑得真周到。

(……咦?)

本应是为可靠的挚友感到骄傲和喜悦的场景,不知为何,玲琳却感到心口一阵阵地疼,她不禁歪了歪头。

(哎呀?)

身体的反应总觉得有些奇怪。

自己一直以来都希望慧月能得到周围人的认可和喜爱。每次看到冬雪和莉莉莉夸她,自己也仿佛沐浴在春风中,体会到幸福的感觉。

可为什么现在,胸口会这么疼呢?

(是下山的影响吗?)

正按着胸口的时候,回到凉亭的慧月回头看了一眼。

吓了一跳的玲琳赶忙挤出笑容,挥了挥手。

在对方做出反应之前,她低下头,转身快步离开。

在返回昏暗回廊的路上,玲琳心想,还好慧月待在火把通明的凉亭那里。

因为从明亮的地方应该很难看清暗处。

——溅满泥污的裙摆,还有那蹩脚的笑容,肯定都不会被发现。

「哼,干嘛走得那么端正啊。」

另一边,回到凉亭的慧月,一直盯着沿着回廊折返、腰背挺得笔直的玲琳的背影。

「不管什么时候都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那样子,一点儿都不像『朱慧月』嘛。」

她差点就忍不住咂舌了。

明明因为慈粥礼延长,还担心会出什么乱子,没想到她竟如此悠然地出现了。

本以为她知道慧月遇到危机,多少会催马车快一点,可她来了之后,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裙摆也仔细整理过,尽显往日的优雅。在回廊和桥上也没有着急赶路的样子,连呼吸都没乱。

(难道一点都不担心我吗?连其他家的雏女们都一起为我担心呢。)

慧月一边坐到石椅上,一边转念想「算了算了」。

毕竟突然皇帝来了,「朱慧月」要是表现出担心「黄玲琳」就太奇怪了,考虑到周围人的目光,这样做也没错。

说不定那女人终于开始认真对待这生疏的演技了。

(可我也在努力做着不熟悉的事情啊。)

她拿起茶具,掩饰着想要撇起的嘴。

说实话,慧月是希望得到玲琳的夸奖的。

她希望黄玲琳能为自己在没有依靠一直以来信赖的她的力量的情况下,成功度过这次危机而感到高兴。

(哼,本以为她会瞪大眼睛说「好厉害!」呢。)

其实慧月根本不觉得突然被皇帝逼问这件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当时她害怕极了,差点哭出来,还在心里无数次呼唤黄玲琳的名字。

她模仿不在场的玲琳的话,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才好不容易度过了这个难关。

即便如此,她还是逞强说「没有你我也没问题」,是因为她想展现出自己独立的一面。

(老是说什么要自立、要有骨气。难道理想中的就是独立自主的女性吗?)

不靠黄玲琳,自己也能站稳脚跟。自己也多少能应付一些社交场合。慧月本以为,一直为自己的成长由衷感到高兴的玲琳,看到这样的自己一定会欢呼雀跃。

(我和其他家雏女们相处融洽的样子,她也看到了吧?)

黄玲琳老是念叨着「一定要和其他家的雏女们好好交流」,还说什么「要是慧月大人的魅力能让更多人知道就好了」之类的话。

慧月自己压根就不想和那些一见面就开始互相试探的雏女们打交道,但即便如此,不就是因为玲琳这么说了,才努力去应付这并不习惯的社交场合嘛。

(我连让她多夸夸我的诉求都咽下去了呢)

要是换作不久前的慧月,要是没能从对方那里得到期待中的称赞,早就发脾气,把茶具扔出去了。

但正因为反省过那样的态度太幼稚,才硬是什么都没说。

(哼……)

她用从茶具上升起的热气湿润了嘴唇。

就在这时,对面座位的清佳搭话过来。

「玲琳大人刚才在说什么呢?您一切都安好吗?哎呀,好不容易来到凉亭的玲琳大人,就这么被无情地打发回去了。」

「是啊。我也很想打听一下烈丹峰那边的情况呢。」

「也想一起聊聊今晚发生的事情呢。」

芳春、歌吹也纷纷附和。

本就心情不佳的慧月,被她们这么一抱怨,哼了一声,把众人都打发走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嘛。要是接触了,肯定会被怀疑的。」

「说得倒轻巧。我们满心期待能和玲琳大人见上一面,大冷天的在凉亭等着,结果还被牵连了呢。」

但很快,清佳就毫不留情地回怼了回去。

没错,慧月之所以待在凉亭,就是因为想确保能看到本计划今天来云梯园的黄玲琳。

要是不告诉她自己没事,那个爱操心的朋友说不定会像疯了似的冲过来。

不过,事实证明根本没这个必要。

「好了,我们也顺利见到玲琳姐姐大人了,是不是可以告退了呢?都已经这么晚了。」

「是啊。原本计划明天就出发前往王都,可陛下既然来了,说不定还会有视察之类的活动。我们得保持最佳状态才行。」

看到时辰差不多的芳春她们,终于开始准备退场。

慧月望着一直毫无怨言地陪着自己的她们,一本正经地开口了。

「刚才多谢你们帮忙了。」

慧月一年到头也没几次会说这种道谢的话,但要是黄玲琳,肯定会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不停地表达感谢吧。

瞧,自己这么努力,慧月又忍不住生起闷气来。

尤其是向那个讨人厌的金清佳低头,简直屈辱至极。

不过,她毕竟帮自己躲过了唱歌,这份人情还是有的。

「说实话,我当时还寻思,你真会做到那个地步啊……不过还真帮了我大忙。」

慧月嘟嘟囔囔地说完,金清佳像是吃了一惊,瞪大了眼睛,接着,又像是要掩饰自己的表情,猛地别过脸去。

「没什么。我不过是不想听你那蹩脚的歌罢了。」

她瞥了慧月一眼,又补充道。

「嗯,你能背下《修德记》,倒也值得夸奖。」

然而,面对趾高气昂说话的清佳,慧月不禁皱起了眉头。

「……感觉就是不一样呢。」

「啊?」

「就算被你扭扭捏捏地夸奖,我也一点都不高兴。」

「你说什么?」

清佳的太阳穴青筋暴起。

虽然把她惹生气了,但这可全是大实话。

明明自己一直以来都那么渴望得到周围人的追捧。

可如今,就算没到被追捧的程度,好歹也得到了一定的认可,心里却半点波澜都不起。

(真是奇怪)

慧月在心里又嘀咕了一句,粗暴地把喝完茶的茶具扔到了桌子上。

***

从脸上一下子瘫倒下来的玲琳,被柔软的床榻接住了。

这里是云梯园的一处,是分配给「朱慧月」的房间。

因为连莉莉也被带到烈丹峰来了——想必这会儿她们正抬着空中的轿厢慢悠悠地下山呢——除了玲琳,这地方没有别人。

在连蜡烛都没点的昏暗房间里,月光从为了通风而敞开的窗户倾泻而入。

玲琳翻了个身仰卧着,呆呆地望着那道细细的青白光线照亮墙壁。

一停止动作,脚立刻就开始隐隐作痛。

疲惫不堪、开始麻木的双脚,玲琳不自觉地开始揉搓起来。

这是朋友的身体。无论怎么呵护都不为过。而且,既然已经和董约定好了,明天就必须再一次前往烈丹峰。最好还是先调整好身体状态。

(说不定留在烈丹峰反倒更好呢)

为了避开皇帝,归根结底所需要的只是皇太子的从中斡旋,确实如景行所说,自己本没必要赶过来。一直以来都在尽量减少接触、避免法术暴露,可为什么自己却做了这样的事呢。

(因为我当时很担心慧月大人)

内心的自己小声地辩解着,但另一个冷静的自己立刻制止了这番辩解。

即便如此,也不该凭感情行事。

说是为了慧月才使用道术,结果却陷入了危机,才造成了如今的局面,为什么还不吸取教训呢。

现在玲琳该做的,是避免道术暴露。也就是说,要和慧月保持距离。

(慧月大人即便没有我在,也能和大家相处得很好)

回想起慧月那融入被温暖光芒笼罩的凉亭人群中的模样,玲琳再次翻了个身。

「……真是可靠啊」

她把这句话说出口,仿佛是在自我安慰。

即便如此,自己一直以来都无比希望慧月能和周围的人友好相处。

她是个很有魅力的人。虽然也有容易被人误解的地方,但自己知道,只要她稍微敞开一点心扉,很多人就会发现她的魅力,想要和她交流。

实际上,一旦她陷入困境,不就有包括别家的雏女在内的各种各样的人向她伸出援手吗?

(没错,没错。慧月大人就是有那样招人喜欢的特质呢。让人忍不住就想向她伸出援手)

玲琳一边轻轻握着那已经留下抓痕的手掌,一边点头称是。

这位朋友一直身处不幸的环境,没能得到应有的关爱和认可。

要是现在情况正在改观,那可没有比这更让人开心的事了。

一旦坚硬的外壳出现了裂痕,种子一定会裂开的吧。一直蜷缩着的芽,不久也会展开叶子,绽放出名为社交性的花朵。

玲琳说到底,不过是慧月偶然结识的第一个朋友罢了,她一定会渐渐不再需要自己了。

那就是成长,而成长是值得期待的变化。

不是摘下美丽的花朵放在手边,而是祈愿它在绿意盎然的原野上茁壮成长,这才是真正的友情。

体弱多病的自己,说不定迟早会抛下慧月离开人世,所以就更应该如此。

(但是)

忽然间,想起慧月转身朝凉亭走去的身影。

充满欢声笑语的圈子。热闹的场所。

看到慧月要抛下自己离开,那时,其实自己差点就伸手拉住她的衣袖了。

请等一下。求你了——。

「不行!」

察觉到自己无意识地像在描摹刚才的情景般伸手在空中挥舞,玲琳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流畅地抬手,狠狠打了自己一巴掌。

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啊。

(不行!玲琳!这可是该为朋友的幸福和自立感到高兴的时刻!怎么能想着去拖她自立的后腿呢!)

心跳剧烈地紊乱起来。

此刻,自己竟想着,要是慧月能多依赖自己一点就好了——不,是相当希望她能这样。还想着她不用和其他雏女们相处得那么好。

(真没想到自己性格这么恶劣)

真没想到,黄家的人居然会否定他人的自立和努力。

有那么一会儿,玲琳按着胸口,喃喃自语:「太吃惊了……」

之后,她发觉自己的脸颊滚烫,慌慌张张地开始找冷敷布。明明这是慧月的身体,自己却用力地打了下去。

自己真是从各方面都让自己失望啊。

想想以前,自己好像还更有自知之明一些。

「总之,绝不能做出拖慧月大人后腿的事。」

玲琳隔着冷敷布按着发烫的脸颊,不断地告诫自己。

说到底,慧月被皇帝看中,是因为在敬仰礼上,玲琳让她展示了一场大张旗鼓的法术。

本来就已经给她添了麻烦,绝不能再做出妨碍她幸福的事,连想都不能想。

必须负责地把道术这件事隐瞒到底。

(和慧月大人保持距离。彻底演好这场戏。并且要严格避免可疑的言行)

她在心里反复念叨,把这些话刻在灵魂深处。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朱慧月』。在屋里吗?」

一道清冷低沉的声音传来。

(殿下?)

玲琳惊讶地打开门,借着月光,看到站在门口的是皇太子尧明。

「殿下!您怎么了?这么晚了,还没带侍从。」

「这话该我问你。」

玲琳有些不知所措,打算先请他进屋,他却叹了口气,轻轻制止了她。

看来,他似乎打算避免深夜踏入雏女的房间。

确实如此,毕竟这里连一个侍奉的女官都没有。

「刚才景彰慌慌张张地来报告,说『朱慧月』一个人去了云梯园。我担心出了什么事,就来看看情况。」

反正皇太子的一举一动始终都在众人的监视之下。尧明似乎没打算偷偷来访,为了就算被人偷听也没关系,他把玲琳当作「朱慧月」来对待。

「烈丹峰的慈粥礼进行得如何?」

(啊……原来是因为没能用刚蹄马来接我,所以他在担心啊)

玲琳很快就明白了对方提问的意图。

因为没能去接玲琳,只能直接前往云梯园,这位生性多虑的表兄长想必是忧心不已。而且,为了让尧明先去,玲琳还找借口说「慈粥礼还没结束」。他肯定是担心自己在受灾严重的危险地带遭遇了什么麻烦。

向他报告情况的景彰也一样,自己没办法亲自确认妹妹的状况——毕竟,黄家的武官深夜拜访朱家的雏女实在不妥——肯定也心急如焚。

想必,尧明是背负着景彰的那份担忧,才来到了这里。

「听说你一个人穿过了山门。为什么没坐轿子回来?我虽然不愿这么想,但你该不会是一个人下山的吧?」

「这个嘛……」

的确,换作一般的贵族小姐,要是没等到马来接,通常都会一直坐轿子或马车出行。那样的话,没和挑夫、挑夫们一起到达才奇怪呢。

「途中我下了轿子。我当时心急,想着无论如何都要赶在陛下的『款待』开始前到云梯园……结果还是没赶上。」

玲琳强颜欢笑,冷汗都快下来了。

黄家的男人们都太护着自己了。

长兄景行还算好,就算玲琳身体不好,他也会说「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加油!」然后放手让她去尝试。但二兄景彰和表兄长尧明,只要她稍微任性妄为一点,就有要真把她软禁起来的架势。

「我自己走了一小段路,真的就一小段。轿子也很快就会追上来,马上就能到云梯园。」

这话倒也不算说谎。严格来说,去程她可是好好坐在轿子里的。

估计过不了多久,那辆只载着莉莉的轿子就能赶到云梯园。从长远来看,这点时间完全可以算作「马上」。

「哦?」

尧明向若无其事地整理裙摆、遮住肿起双脚的玲琳投去欲言又止的目光,但或许是警惕有人偷听,他换了个问题。

「那么,慈粥礼那边情况如何?没出什么乱子吧?」

他大概是担心皇帝那边会有什么刁难。

「嗯……」

玲琳略微思索了一下。

或许应该告诉他礼事受到了干扰,但她不想让尧明他们徒增担忧。

她希望他们能多关心慧月,而不是自己。她不想因为加强了对烈丹峰的守护,而导致对慧月的守护有所疏忽。

而且,虽然经历了食物丢失、女官反抗、山贼出现等一系列状况,但仔细想想,并没有造成实际的损害。

「总体来说,没什么问题。」

「等等,别含糊其辞。」

玲琳目光斜向一旁试图蒙混过关,但敏锐的表兄长立刻皱起眉头,步步紧逼,强硬地让她与自己对视。

「说清楚经过。」

「……在崎岖的路上,挑夫们不小心把货车弄翻,丢失了一部分食材。不过很快就从别处补上了。有个女官态度不太好,我稍微提醒了她一下,她就知错了。还有些调皮捣蛋的孩子扰乱队伍,挑夫们一起把他们抓住了。」

玲琳尽量说得好像这些都不值一提。

半量也能说是「一部分」,对可晴的惩罚也只是让她在锅前站了站,山贼也能归到「调皮捣蛋的孩子」这一类。没关系,这不算说谎。

「让您为我操心,实在是惶恐。比起我,其他雏女们情况如何?陛下突然驾临,我却没能好好招待,心里很过意不去。」

玲琳一边转移话题,一边真心实意地关切询问。

尧明立刻明白了玲琳是在询问慧月的情况,俊朗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没问题。」

玲琳能听出,这简单的三个字里包含着比字面意思更多的内容。

「陛下似乎对雏女们的表现很满意。尤其对『黄玲琳』,陛下还说她一如既往地聪慧端庄,看起来十分认可。」

这意味着慧月成功地扮演好了「黄玲琳」——没让别人察觉到身份的替换。

「陛下看到了这些可靠的雏女们,现在似乎在考虑别的事情。」

弦耀曾一度怀疑「黄玲琳」身份有假,还使用了道术。

现在看来,他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别的地方了。

「别的事情是指?」

「是『赐言』。陛下明天还会留在云梯园,他打算把附近受灾地区的盲人、残疾人、重病患者都召集过来,亲自对他们进行慰问。而且,如果有饿死的百姓,他想亲自去祭奠。看来他这次突然来访,也有这个目的。」

「目的是赐言……?」

在历代皇帝中,弦耀以频繁视察受灾地区和战场而闻名。

身为皇帝,亲自去看望身份低微、身有残疾或重病的百姓,并给予他们鼓励,这是极为罕见的慈悲之举。据说得到赐言的百姓会感动得热泪盈眶。

既然如此,宣扬他的慈悲之举就好了,但弦耀总是不提前预告,反而像是在隐藏自己的善举,甚至不让人记录下来。

「陛下真是心系百姓啊。」

玲琳谨慎地附和着。

这位皇帝淡泊名利,对政务也不执着。但另一方面,他又执着于追查道术的使用。他心系百姓。

弦耀的行为似乎缺乏连贯性,让人捉摸不透他的真实意图。

不过,如果要延长外出游玩的时间,到镇魂祭当天就回不了王都了。

「啊。关于这件事,陛下说『雏女不必参加王都的镇魂祭』。要在极阴日之前留在这片土地,在这里献上捧歌。据说镇魂歌在阴之地献上会更有效果。」

一直想着要赶得上镇魂祭而行动,没想到本人却允许缺席,真是让人意外。

不过嘛,既然弦耀警戒到追到宿营地来的程度,要趁着镇魂祭混进去解除替换也很困难吧。如今,玲琳她们也没必要急着回去了。

「那个,陛下应该会在镇魂祭当天回去吧?」

尧明像是觉得无需处理似的叹了口气。

「要是在后天出发,还来得及,我想陛下也是这么打算的……但也说不准。就刚才的谈话来看,陛下对赐言相当有热情。说是想和很多百姓交谈。」

身为皇帝的弦耀要留在这片土地,皇太子也不能先回京城。

那么,就有可能出现皇帝、皇太子和雏女都不参加本应是国家大事的镇魂祭的情况。这可是前所未有的。

「陛下到底在想什么啊……」

「现在王都想必也大乱了吧。不过,陛下的意志就是国家的意志。那么,接下来。」

尧明有气无力地点点头,接着说道。

「陛下希望雏女从各自负责的受灾地区把接受赐言的人都召集来。说是想让重症患者在云梯园接受治疗,也想祭奠饿死之人的遗体。另外,为了不让百姓害怕,千万不要提及皇帝的名号,就当作各家的善举来处理。」

「不提及陛下的名号,把重症受灾者和遗体召集来……」

玲琳微微皱了皱眉。

弦耀原本就不喜欢引人注目。

从表面上看,也可以理解成是让五家做好事。

但是,会不会是想得太多了,觉得他是把雏女们当作掩护,想做些什么呢。

「所以,明天要让雏女们再次前往受灾地区。另外,不止礼武官景彰,我和鹫官长因为担心体弱的『黄玲琳』,会陪她一起去受灾地区视察。」

玲琳立刻读懂了尧明流畅说明背后的意图。

虽然难以捉摸皇帝的真正意图,但雏女再次前往受灾地区是个离开弦耀的好借口,所以暂且听从安排。届时,要让尧明、景彰和辰宇——自己人好好保护被皇帝盯上的慧月周围。

玲琳热情地点点头说:「我觉得这是件好事。」

「我也一直很担心『黄玲琳』大人。请殿下一定要保护好她。」

「『朱慧月』,你要再次前往最危险的地方,而且护卫武官只有景行。请见谅。」

「根本没有让您道歉的道理。」

玲琳当场行了一礼。

最让人担心的是慧月的安全,如果有人能保护她,这边就算不派人手也完全没问题。

而且,玲琳自己也一直想尽早再次前往烈丹峰。

「正好,今天有些食材没能分发到位,我正为此恼火呢。如果能得到殿下准许再次前往,那真是无上的幸运。」

「要是大米的话,我也作为慰问品带了一些。作为补充,多带些去比较好。比起煮成粥分发,直接把大米给百姓,能让他们更长时间抵御饥饿。」

「万分感谢您如此深厚的情谊。」

对于毫不吝啬地提供所需物品的尧明,玲琳由衷地表达了谢意。

这样一来,受灾地区的救济工作会更有进展。

既然不用再受必须在镇魂祭前赶回王都的限制,就可以全力以赴地投入工作了。

「其实,恕我冒昧,我一直担心仅仅施粥一天,很难称得上是真正意义上的救济。我一直在暗自思索,有没有更根本的办法能改善百姓的境遇。」

「哦?」

见尧明似乎来了兴趣,玲琳便把白天想到的内容和盘托出。

「原来如此。这想法挺有意思,试试看吧。不过——」

就在尧明探身向前时,他突然停住动作,回头望向回廊。

他的耳朵捕捉到了清澈的音色。

「这是……笛子声?」

那声音纤细,仿佛融入了空中。宛如女子的抽泣,悲伤而又隐秘。

正因为如此,人们才会不由自主地侧耳倾听那静谧的声响。

玲琳也和他一起凝神听了一会儿,不久后与尧明对视一眼,两人便不自觉地走出了房间。

他们仿佛被这哀伤的旋律吸引着,沿着回廊前行,渐渐朝着笛声传来的方向靠近。

「究竟是谁在吹呢?」

吹奏者技艺相当高超。能吹出如此高贵的音色,必定是行家。但这宿营地应该没请乐团来。

雏女们出入倒是方便,但这个时候应该已经睡了。而且,她们擅长的大多是琴、二胡等弦乐器,很难想象有人能把笛子吹得如此精妙。

包括兄长景彰在内,有些武官虽是习武之人,却也爱好音乐,但能演奏出如此精彩乐曲的人应该不多。

顺便一提,旁边同行的尧明,虽说文武双全,但实际上在音乐方面稍有欠缺,甚至都不愿意在人前弹琴。

(征、角、征、角、宫、羽——)

自幼就亲近音乐的玲琳,耳朵不自觉地捕捉起了音阶。

那旋律如同涟漪与波浪缓缓交替,像水一样,悄然渗透到心灵的最深处。

(这首曲子,好像在哪里听过……)

玲琳感觉到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隐隐浮现,不禁抬手抚上脸颊。

或许是得益于擅长艺术的母亲的血脉,玲琳能够准确地记住听过一次的演奏。

此前,从未听人吹奏过这首曲子。但奇怪的是,旋律一传入耳中,便立刻让人产生一种「自己知道这首曲子」的感觉。

(究竟是在哪里听过呢)

这曲子着实美妙。自然而然地让人听着顺耳,忍不住想要跟着哼唱。

要是这首曲子有歌词,哪怕是再小的孩子,也能轻松记住吧。

循着乐声前行,两人不久后走出回廊,来到了被月光照亮的池塘边。

与刚才慧月她们所在的池上凉亭相反,池塘边有一座仿造山峦而建的人工山丘。

在那布置着姿态优美的松树和奇形怪状岩石的地方,有一个人影。

「——……!」

在距离满月还差几日的月光下,当玲琳她们意识到吹奏笛子之人的身份时,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竟然是皇帝弦耀。

(对了。陛下喜爱音乐)

听说,喜好精致优雅之物的弦耀,比起军事演习更喜欢歌舞宴会,比起刀剑更热衷于收集乐器。但亲眼看到他演奏,这还是第一次。

看到旁边的尧明也目瞪口呆的样子,想必他也是同样的感受。

两人相互使了个眼色,轻手轻脚地返回回廊。

在尧明的眼神示意下,玲琳决定直接回到分配给自己的房间。途中,她只回头看了山丘一次。

他静静地伫立着。

吹奏笛子的弦耀,面容依旧端庄,让人看不出他的情绪。

但是——他吹奏出的笛声,听起来仿佛在尽情倾诉着悲伤。

「陛下在想些什么呢……」

身为儿子的尧明似乎也捉摸不透父皇的心思,皱起了眉头。

「我感觉自己知道那首曲子。」

「是吗?」

「只是,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了……殿下您听过吗?」

「不,应该没听过。」

对音乐不太自信的他,这次的回答比平时更加含糊。

玲琳也因自己记忆模糊而感到烦闷。

明明对旋律有印象,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真是奇怪。

(难道只是看过乐谱?可又是在哪里看的呢?哪怕只知道这首曲子是为了什么而演奏的也好啊)

从这哀伤的旋律推测,它或许是在送别宴会上演奏的,又或许是为了慰借厌世者的寂寥而创作的。

她一边思索着,一边默默地沿着回廊走着,刚走到房间门口,就听到钟声响起,于是停下了脚步。

「啊……」

子时整。

「日期变了啊。」

听到尧明不经意的呢喃,玲琳突然反应过来。

如果把太阳高悬天空、光芒万丈的正午视为阳之极,那么此刻与之相反,便是阴之极。

在阴之地,于阴之时演奏乐曲,以安抚慰借灵魂。

也就是说——

「陛下吹奏的……是镇魂歌,对吧?」

尧明像是被意外击中,抬起头,然后静静地颔首。

「有可能。」

如果是这样,那是为了谁呢?

是为了百姓吗?如果是,那他果然是一位发自内心希望百姓安宁、慈悲为怀的君主吗?

玲琳因难以弄清自己所听曲子的真面目以及弦耀的本性,不禁皱起了眉头。
插图功能恢复,加载稍慢, 可赞助我们服务器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