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玲琳,进行爆破-章节
「谢谢您,雏女大人。」
「哪里哪里。不是粥,而是直接给大家大米,真是不好意思。」
「不不,那样更便于保存,真是太感谢了!」
在把米袋递给排队的最后一位百姓时,有着朱家雏女模样的玲琳温柔地眯起了眼睛。
又是烈丹峰,在慈粥礼次日的傍晚。
玲琳借了尧明带来的米,如约前来填补缺失的一半数量。
连续两天往返于险峻的山间,朱家的女官们显然掩饰不住疲惫,但她们还是骄傲地松了一口气。
终于完成任务的挑夫们也露出了安心的神情。
「终于把所有的米都分发完了呢,雏女大人。」
「嗯,莉莉。我觉得这样总算能圆满完成慈粥礼了。」
而玲琳则表现得很冷静,就好像只是尽了自己应尽的义务而已。
看到她这害羞的反应,旁边的银朱女官可晴夸张地瞪大了眼睛。
「哎呀。就算之前约定好了要再送来一半的米,但能在第二天就做到的雏女可不多见呢。百姓们肯定也会称赞慧月大人如此迅速的应对举措。」
或许是昨天的「调教」太奏效了,可晴拼命地抬高自己,玲琳不禁苦笑起来。
后来打听了一番,结果到底是谁传出了「慧月正逐渐被皇后嫌弃」的谣言,还是不得而知。可晴说是从同屋的女官那里听来的,同屋的女官又说是从另一个女官那里听来的,而那个女官又说是从可晴那里听来的,就是这样循环。
原本后宫就是个流言容易肆意传播的地方。
比如说,让像芳春那样擅长操纵对话的人扮成女官,把她丢到闲聊的场合,不管什么样的谎言都会被当作真相传播开来。
那个心怀恶意的人可能扮成了女官,也可能扮成了宦官或者下人。根本无法确定。
玲琳轻轻一笑,回应着不停讨好自己的可晴。
「能迅速应对固然是好事,但能在昨天到今天这么短的时间内准备好米,全是殿下的功劳。哪有我被称赞的道理呀。」
然后,她回头望向云梯园所在的方向,心想尧明他们现在在做什么呢。
(这个时候,陛下应该正在云梯园进行赐言。慧月大人和其他人一起前往了附近的受灾地丹央。大家都平安无事吧)
其实今天早上,前往丹央的慧月一行人,和前往烈丹峰的玲琳,在云梯园门口,分别乘坐马车和轿子并排而立。
这一个月左右的时间里,两人一直保持着距离,像这样并排同行还是久违的事。
(其实我真的很想见到您,向您问声好)
「一路顺风。昨晚睡得好吗?请务必小心。」
玲琳想念那个会因为自己的一句话,时而突然容光焕发,时而赌气扭头,时而哼一声的表情丰富的友人。
但最终,玲琳还是忍住了搭话的冲动。
说不定此刻自己正被秘密监视着,不知道会因为什么事被怀疑替换,而且昨晚慧月才刚一脸无语地说「你在搞什么啊」。
(不能被怀疑。不能让道术暴露。保持距离,才是保护慧月大人)
玲琳在心里反复对自己强调,然后在轿子里深深地低下头,目送着慧月等人离去。
(哎呀,一直沉浸在这些郁闷的回忆里也无济于事。做任何事都要靠坚毅。加油啊,玲琳!)
这时,玲琳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弓着背了,慌忙挺直了胸膛。
毕竟,自己是为了给烈丹峰做贡献才再次前来的,必须更有干劲才行。
她正用力地拍着脸,忽然感觉到有人在看她,便回头望去。
一看,原来是村里的少女里杏,正一脸苦恼地看着她。
莉安紧紧握着刚刚拿到的米袋,偷偷打量着玲琳。
两人目光交汇,里杏立刻移开了视线,但在周围少年们「喂,好好道谢啊」的催促下,她一脸不情愿地朝玲琳走了过来。
「怎么啦,里杏?」
「……那个」
玲琳一问,里杏便嘟嘟囔囔地说起来。
「真的是连续两天都来了呢。」
「这丫头,昨天问了董先生之后,还一直不停地问『真的吗?』」
「明明都说了,雏女大人和那些随便听听陈情就敷衍了事的贵族不一样。」
看到里杏一脸不情愿,旁边的少年们便打趣似的补充说明。
看来她似乎一直怀疑玲琳「会来补上一半大米」的承诺。
「这也没办法啦。反正贵族这种人,就会说漂亮话,都是些光耍嘴皮子的家伙。」
里杏气鼓鼓地公然说出不敬的话,少年们急忙喊了声「喂!」,但玲琳反倒觉得有些好笑。
能清楚地把不满说出口,这是好事。
自己有个满是牢骚的朋友,看到里杏活泼的言行,玲琳莫名觉得开心。
「……而且,就算拿到了补上的大米,到头来还是会发水灾,情况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不过,里杏突然低下头嘟囔的这句话,让玲琳不禁吃了一惊。
「反正什么都不会改变。上天才不会来帮我们。就算拿到一碗粥……之后还是得靠自己想办法。」
上天不会创造奇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这番话,竟和玲琳从小就藏在心底的想法不谋而合。
不指望周围人帮忙的态度,想必可以说是很独立了。
但最近,玲琳也有了这样的想法:这和拒绝与放弃是不是只有一线之隔呢?
会不会只是因为太累了,以至于无法相信会有人来帮自己——会有那样的奇迹发生呢?
「我明白,里杏。坦率地有所期待,比接受现实需要更大的勇气呢。毕竟还要同时承受期待落空的恐惧。」
玲琳蹲到里杏面前,牵起她瘦削的手,恶作剧似的开口道。
「嘿,里杏。咱们打个赌怎么样?」
「打赌?」
「对呀。」
看到少女一脸诧异,玲琳微笑着说。
「聪明的你,面对艰难的处境会感到悲观,这很正常。但是,如果我能创造一个小小的奇迹——到时候,希望你不要再说出『反正都不会改变』这种话。」
「『小小的奇迹』?」
「没错。为了帮助烈丹峰的大家,我想到了一个『支援计划』。本来希望今天就能落实,但还需要协调一下。不过我一定会再来一趟,就明天,我打算再来这里。」
玲琳暗中盘算的「支援计划」,要是可以的话,她想先在各处办好许可再实施。
她已经得到了尧明「听起来挺有意思」的赞同,但要是操之过急,说不定会给他添麻烦。
「什么……? 你明天还会来?」
「难道是,还会给我们更多大米吗?」
「什么时候来?明天?!」
里杏瞪大了眼睛,少年们也兴奋地探出身来,而玲琳只是微笑着说「还在协调中」。
正当越发好奇的孩子们把玲琳团团围住时,背后有人搭话了。
「哎呀呀,您可真是大受欢迎呢。这也是雏女大人德高望重的缘故吧。」
玲琳回头一看,原来是笑眯眯的村里主事人——董。
「抱歉打扰您说话了。村民们无论如何都想向雏女大人表达感激之情。」
他身后,是一群怯生生望着这边的村民。
大多数人都按照咏国的礼节低头行礼,但那些口音很重或者说着外语的人,就由董代为表达。
「大家都很感激您。换作别人,估计就不会补上丢失的大米,直接了事了。而您不仅教我们钓鱼的方法,第二天还送来超过一半数量的大米,甚至还答应愿意的人可以到宿营地接受治疗。我们反倒像是占了便宜呢。」
他这么一说,身后围着的村民们也纷纷点头称是。
尽情享用了鱼和粥之后,他们的气色好了些,也似乎有了力气。
玲琳已经告知,从烈丹峰这里,病情或伤势严重的人可以跟她们一起去营地接受治疗。
切实感受到有人向自己伸出援手,这似乎让他们从心底焕发出光彩。
「对了,里杏。答谢的礼物给雏女大人了吗?」
正满意地环顾着村民们的董,目光停在了莉安身上。
「还……还没呢。」
「雏女大人真的如约来了。你得好好把礼物送出去。」
在董的劝说下,莉安不太情愿地在怀里翻找,然后伸出瘦巴巴的手臂,递上了一件东西。
那是用几种彩色丝线编成的细长绳饰。
「这是?」
「这是祈福的腕带。是我匆忙做的。因为我真没想到您会来。」
「哦,那这是你做的吗,里杏?」
「是董先生非要我做,还把材料都塞给我,我就做了而已。」
董笑着打圆场,掩饰了里杏那大大咧咧的态度。
「这是这一带山区广泛流传的民间手工艺品。村里有几位村民很擅长这类手工活儿。据说把它系在手腕上,等它自然断开时,许愿就能成真。我们这个穷村子,只能拿出这样的东西,要是您不嫌弃的话……」
想来,董是怕里杏反抗的态度招人不快,才特意让她准备了这条腕带。
为了让少女知道自己并没有生气,玲琳故意爽朗地笑着,伸出了手。
「真漂亮啊。我可以恭敬不如从命收下吗?」
「这是一种特殊的系法,还是在这里帮您系上吧。里杏,你能帮忙系一下吗?」
「……好的。」
暂且不论里杏面无表情的样子,她的手指灵活地动了起来。
转眼间,绳结就编成了花朵的形状,而且线头也被编进里面固定住,不会松开。
看上去就好像原本就是一个没有接口的环形一样,真是精美。
「哇,真是太美了。收到这么棒的礼物,我反倒不好意思了。」
玲琳对这条精致的腕带赞叹不已,周围的气氛也变得融洽起来。
里杏虽然还是一脸不自在地扭过头,但没有再反驳或抱怨。
见状,一心想讨好主人的女官——可晴,便一个劲儿地抬高玲琳。
「哎呀,慧月大人完全得到了村民们的称赞呢。这也难怪啦。连续两天送来大米和关爱的雏女,可找不出第二个了。烈丹峰的村民们可算是彻底得救啦。」
突然,背后一直听着他们交谈的一个挑夫小声嘟囔了一句。
说话的人是挑夫头领安基,他激动得眼眶泛红,正用手按着眼角。
「安基?」
「实在不好意思,我一时有些激动……其实我也是在一个和烈丹峰很像的受灾地长大的。后来我应征入伍立了功,现在才在皇城谋得了这份差事。要是我小时候,能有这样和蔼可亲的贵族跟我说说话就好了……」
安基皱着眉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村民们向他投去饱含共鸣与安慰的目光,可晴等女官则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安基——」
「对了,要说和蔼可亲的人……」
玲琳刚想跟安基搭话,董却抢先探身说道。
「昨天来的那位武官大人在哪里呢?其实我也想送他一副这边的腕带。」
他说着,让里杏又取出一副腕带。
或许是男款的缘故,比送给玲琳的那副要宽一圈。
「我跟他学了钓鱼的方法,受了他不少照顾。我本以为他今天也会来,一直在找他,却始终不见他的踪影……」
董一脸为难地说着,玲琳眨了眨眼睛。
她判断如果只是搬运大米,找些挑夫就能完成,便给景行安排了一项任务,让他中途离开了这里。
让您费心了。我是为了让他能更好地为烈丹峰出力,才让他去执行别的任务了。」
「是去执行别的任务了吗?」
「是的。我们打算在回去的路上会合……啊,要是您愿意的话,董先生要不要一起去宿营地呢?这里有比带来的更多的药,还有干净的床铺哦。」
玲琳心想,如果董希望能和景行再会的话,便提出了这个建议。
弦耀只会主动和那些双目失明或行动不便、陷入严重困境的人搭话,不过以董脚上的伤来看,他完全有资格得到弦耀的赐言。
董看上去有些心动,但玲琳又补充道。
「宿营地时不时会有尊贵之人到访。说不定您能获得立身扬名的荣耀呢,如果您愿意的话,一定要来啊。」
董听后,立刻跳起来拒绝了这个提议。
「不用了。像我这样健康的人要是享受那种荣耀,会遭报应的。请把这宝贵的机会让给更困苦的人吧。」
但紧接着,他又一脸苦恼地耷拉下眼角。
「只是……我无论如何都想当面感谢那位武官大人。村民们也希望他能多教教大家做鱼竿的方法,而且昨天抓到的山贼该怎么处置,也希望能得到武官大人的指示。」
董虽然语气委婉,但态度坚决。
据说,关于山贼,目前也只是按照董的指示,把他们拴在了一个偏僻的地方。
的确,对他们的处置,听从身为武官的景行的指示比较好。
(而且,如果要实现『支援』,果然还是把大兄长带来比较好)
玲琳迅速思索一番后,点头说道:「我明白了。」
「其实,我刚才已经跟里杏他们说过了,为了继续对烈丹峰进行『支援』,我正打算再花一天时间来这片地方。到时候,我一定会带上大……景行阁下一同前来。」
「您还要再来一天吗?」
「是的。连日叨扰,实在过意不去。」
「哪里的话!您什么时候来都行!」
董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还不停地重复着「您一定要来啊。」看样子是打算把腕带托付给景行。
在交谈间,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再晚些回去就危险了。
在依依不舍的村民们的目送下,玲琳等人把重病患者和伤员抬上马车,开始返回云梯园。
「看来大家都很喜欢咱们呢。」
此时两人正在回去的轿子里。
莉莉一边用手臂把从床和墙壁两侧挤压过来的行李推开,一边耸了耸肩。
因为把接受赐言的重伤员抬上了马车,所以就连雏女和侍从乘坐的轿子里也塞满了稻草和药品,要是不小心,这些东西就会塌下来。
不过,虽然空间狭小,但能有个两人可以毫无顾忌交谈的环境,莉莉看上去稍微松了口气。看来连日往返烈丹峰,她的紧张和疲劳都积攒了不少。
「怎么办呢,玲琳大人。您都答应人家再去一趟了。您心地善良是好事,可不管是女官还是挑夫,看上去都快体力不支了。也不知道下次他们还能不能跟着去。」
「是啊。」
包括可晴在内,大部分女官都是大家闺秀。
就连身强力壮的挑夫们,背着大铁锅和大量食物翻山越岭,显然也已经疲惫不堪。
特别是现在,他们正走在山路上最狭窄崎岖的路段,又不能全靠马匹驮运,挑夫们个个额头渗汗,正拼命抬着轿子和货箱。
「下次去烈丹峰,说不定我和大兄长两个人去就行了。」
玲琳确认了轿窗关得严严实实,小声补充道:「毕竟现在连敌人是谁都不清楚,参与的人越少越安全。」
「这么说来,景行大人去哪儿了?」
莉莉皱起眉头,因为从早上开始就一直没看到景行的身影。
「他好歹也算个护卫,怎么还单独行动了呢?」
「啊,这个嘛——」
然而,就在玲琳要回答的时候,变故发生了。
「哇啊!马惊了!」
身后传来一声惨叫。
「啊!它朝这边来了!」
「快跑!快!被撞到就会掉下悬崖的!」
「重新抬好轿子!」
能听到抬轿子的男人们惊慌失措的喊声。
看样子,队伍后面拉着重伤员马车的马突然受惊了。
那匹马挣脱了缰绳,正朝着前面的轿子冲过来。
「快跑!快点往前走!」
「不,把轿子放下来!」
面对意料之外的事情,挑夫们步伐大乱,轿子哐当哐当地摇晃起来。
紧接着的瞬间——
——咚!
「哇啊啊啊!」
传来一阵不祥的碰撞声和尖叫声,过了一拍,轿子开始缓缓倾斜。
「喂!混蛋!雏女大人她——」
「不行了,来不及了!」
突然有被甩出去的感觉,对面翘着腿的莉莉喃喃道:「骗人」。
「莉莉!快蜷起身子!」
玲琳迅速抱住莉莉,两人摆出将头埋在对方身体上的姿势。
——砰!嘎嘎嘎嘎砰!
视野剧烈摇晃,全身被上下颠簸。
在分不清哪里是天的情况下,封闭的轿子和里面的玲琳她们,一边四处碰撞着一边从悬崖滑落下去。
「……!」
内脏仿佛被搅乱,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咕……砰!
最后,传来一声格外沉闷的巨响,轿子停在了地面上。
不,应该说是完全坠落了。
或许是因为轿子从底部到把手部分是延伸形状的缘故,它底部朝下着地了。
原本铺满底部的稻草,因震动被搅起,从顶部纷纷落下。
不过多亏了这些,她们得救了。稻草和药草起到了缓冲材料的作用。
「唔……」
等稻草全部落到地上时,莉莉缓缓睁开了眼皮。
看样子她一瞬间失去了意识。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这才发觉自己好像被谁紧紧抱住了——紧接着一下子清醒过来。
「玲琳大人!您没事吧!」
玲琳一直把莉莉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保护着,一动不动。
「难道是撞到了头……?都怪您保护我!玲琳大人!您身体没事吧!」
「啊,不好意思。」
莉莉慌乱地摇晃主人的肩膀时,玲琳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似的坐起身。
「我没事哦。只是这种独特的漂浮感。要是每次安全坠落都这样,感觉有人会养成习惯呢。」
「您头没事吧!」
莉莉慌乱之下喊出了大不敬的话,随后松了口气。
「真的太好了,里面塞着稻草……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来还安然无恙,简直是奇迹啊。」
「是啊。」
玲琳缓缓起身,从轿子里爬了出来。
抬头望去,悬崖远在头顶上方——被伸展着枝叶的树木遮挡,高得几乎看不见。
那是连声音都传不到的距离。
「这运气简直绝了。」
她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眯着眼朝着从树叶缝隙中洒下的夕阳望去。
没错,如果把这当作一场意外事故,那这结果简直不可思议。连轿子一起从悬崖滑落,既没连累他人,自己也一根骨头都没折。
(有人在护着我们)
肯定是有人指示往轿子里塞满了稻草。
有人精心策划,让轿子在那个地点、那个时间、那种状况下坠落。
就是为了让「朱慧月」脱离护卫,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但又不会危及性命。
(和上次粥事件一样。是想让我们陷入危机,试探我们会不会使用法术吧)
毕竟她们掉进了荒无人烟的深山里。虽说好在只有她们自己掉了下来,但就算挑夫们来搜寻,要确定位置并找到这里,也得花不少时间。
在这段时间里,「朱慧月」和女官两人孤零零地待在这人迹罕至的森林里。不管是监视还是暗杀,都轻而易举。说不定此刻,就有刺客正躲在不远处的树干后面,窥视着她们的一举一动。
看来让景行单独行动,还是有点太掉以轻心了。
「这里是哪儿啊……怎么办啊,玲——」
「嘘——」
玲琳闭上一只眼睛,制止了差点喊出她真名的莉莉,毕竟现在就她们两个人。
一旦走出轿子,就有可能被人偷听谈话。
「你好歹也是『朱慧月』的女官,别在这儿哭哭啼啼的!掉下来了也没办法。我们只能尽力而为,等着救援了。」
佯装慧月生气,故意提高音量。聪明的女官先是一惊,随后战战兢兢地环顾四周。
「……说得也是。就这么办吧。」
「嗯。本来我们马上就要和景行阁下会合了。他知道我们坠崖后,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玲琳点头回应,从怀里掏出了一把短刀。
这是兄长送给她的一把带有鸟笛功能的刀。只要把刀镡上的孔迎着风,那人类耳朵听不到的声音,一定能把鸽子吸引过来。
——不过,前提是那些鸽子没被刺客伤害。
(即便如此,要是「朱慧月」没回云梯园,周围的人肯定会来找我的。有那么多坠崖的目击者,消息不可能传不到同伴耳朵里。)
要是慧月知道她坠崖了,说不定会用炎术来询问她是否平安。
(也就是说,只要一直生火,我们就能得救——)
想到这里,玲琳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不行。在可能被监视的情况下,绝不能让慧月使用炎术。
(不能向慧月大人求救)
不能站在火前。会连累慧月的。
不能依赖道术救援,必须靠自己摆脱困境。
(没问题)
玲琳轻轻鼓起脸颊,抬起头。
她可是热爱自助努力的黄家女子。
身处困境不求人,靠自己克服困难,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来吧,莉莉。咱们喊出声来。」
突如其来的坠崖。临近黄昏,森林越来越暗,寒意也愈发刺骨。
但即便如此,玲琳还是握紧拳头,决心要挺过这一关。
经历这场灾难她才明白,「静静等待」是件极其困难的事。
在完全天黑之前,她们忙着寻找水源、把轿子移到平坦的地方、把稻草分开用来裹在身上,那时候还好。可等这些事都做完,莉莉的话一下子就变少了。
太阳落山,明月升起的时候,两人都躲进轿子里,彻底沉默了。
「好冷啊……」
莉莉缩在轿子里,轻声嘟囔着。
连带着有顶的轿子一起坠落,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但即便如此,晚冬山里的寒冷依旧难以忍受。
多亏之前的探索,她们知道附近就有水源,而且轿子里还装着要带回云梯园的药,所以暂时应付一下伤病也没问题。
即便列举出这些有利条件安慰自己,可寒冷还是在一点点侵蚀着身心。
「好冷……」
要是能在轿外生个火就好了。
但一想到万一慧月担心她们而施展炎术,被刺客发现就糟了,她就犹豫起来。
饥饿、寒冷,还有越来越暗的视野,慢慢把莉莉逼入了沉默。
「要不还是生火吧,莉莉。可能是我们太警惕被监视了。我待在轿子里,至少你可以……」
看不下去的玲琳提议道,但莉莉立刻摇了摇头。
「不……。这种情况,总觉得还是不对劲。我感觉,我们被人盯着呢。就算是我生火,只要慧月大人想起我,炎术就会产生感应。」
但紧接着,她就紧紧攥住了裹在身上的稻草。
「好可怕……」
远处传来野兽的嚎叫。月光虽在,可距离日出还早得很,她们仿佛被无尽的黑暗囚禁了。
从悬崖滑落下来,已经过去多久了呢?救援会来吗?她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呢?能得救吗?
消极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渐渐压得她喘不过气,差点就要从莉莉的喉咙里溢出来。
「啊,我,我们会得救的吧?」
「那当然了。」
「既没有标记,也不认识路……会有人发现我们的吧?」
「肯定会的啦。莉莉,冷静点。慢慢把气呼出来。」
看到女官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玲琳轻声安慰着她。
莉莉和慧月一样,也是朱家火性很强的女子。她情感丰富,但丰富的想象力和强烈的内心一旦往负面发展,就会立刻把自己逼入绝境。
「那,鸽子一直都没来……」
「是啊。不过没关系。天亮了太阳就会升起。只要能回到路上,我们就能自己下山。」
「要是回不去……怎么办?」
「轿子里有稻草、药和盐,附近也有水源。暂时活下去没问题的。所以别担心啦。」
玲琳尽量温和地安慰着她,可莉莉却哭着摇头说:「不,不行的。」
「不行的呀,就我们几个女人,在山里待上好几天……要是遇到野兽,或者被山贼袭击,就算有稻草和药,也根本没用!我们根本无能为力!」
莉莉情绪激动地喊完,突然神情一紧,大大的眼睛里泛起了泪花。
「对,对不起。我身为女官,本应该安慰玲琳大人的。」
后悔、自我厌恶、恐惧、焦躁和不快,这些情绪搅成一团,不断膨胀。她用力咬住嘴唇,勉强压抑着。
但就好像把嘴唇这个宣泄口堵住了一样,眼泪止不住地从她的眼睛里流了下来。
「对,对不起,我……」
「真不可原谅啊。」
一直温柔回应的玲琳突然轻声嘟囔了一句,吓得莉莉肩膀一颤。
「对,对不起——」
「让我这世上最可爱的女官哭成这样,真是罪该万死。」
莉莉慌忙擦去眼泪,但玲琳接下来的话出乎她的意料,让她不禁眨了眨眼。
「诶?」
原本在对面忍受着寒冷的主人,不知什么时候脱掉了稻草,正静静地微笑着。
她就像沐浴在春风里一样,缓缓伸出手,轻轻抚上莉莉的脸颊。
「对不起,莉莉。我本以为,要是敌人想监视,就让他们监视好了,却没多考虑你会这么害怕。我早该早点求救的。」
「诶……?」
冰冷的指尖,轻轻拭去了她脸颊上残留的泪痕。
「可是,鸽子不来,也不能用炎术,到底要怎么求救啊?」
「当然是用我能想到的办法啦。幸好这里有药,也有铁锅。而且我对用药还是很在行的。」
听玲琳说得轻松,莉莉一脸疑惑。
用药物怎么求救呢?
「那,玲琳大人……」
「一提到药,大家首先想到的就是草药,其实很多药是从矿石里提炼出来的哦。」
玲琳把稻草放到一边,在轿子深处翻找起来,拿出了被挤到角落里的药包。
里面有具有抗菌作用的硫磺、硝石,还有能吸附并排出毒素的木炭之类的东西。
她熟练地把这些药混合在一起,然后用包药的纸重新包好,挤出里面的空气。
「而且啊,矿石类的药要是不小心混在一起,再不小心碰到火,就会发生剧烈的反应。所以古代的医生就开始这样称呼它们了。」
接着,她又拿出了用来制药的铁锅,把包好的药放进去,微笑着。
「——『火药』。」
看到玲琳艳丽的笑容,莉莉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诶……?」
「你刚才说药没什么用,说我们无能为力。但我会证明,事实并非如此。」
说着,玲琳拉着莉莉的手,走出了轿子。
她把抱在腋下的铁锅放在离轿子有段距离的地上,然后笑眯眯地回头。
「我本来还担心会引发山火呢,不过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啦。来一发巨响,给监视我们的人打个招呼吧。」
「诶,诶……」
不顾一脸茫然的莉莉,玲琳解开捆稻草的绳子,用指甲把它撕开。
她用手里的短刀敲击水晶发簪,溅出火花,点燃了绳子,然后迅速把它扔进了铁锅里。
「快走,为了保险起见,我们去水边躲躲!」
「诶?」
或许是为了避免法术产生感应,玲琳一把抓住莉莉的胳膊,迅速朝小溪跑去。
「那,这到底是——」
莉莉眼睛瞪得老大,满脸困惑地向主人发问,就在这时。
——咚……!
后方传来轰鸣声和闪光,莉莉差点当场摔倒。
「趴下!」
玲琳立刻抱住她的头,而当事人本人却冷静地凝视着天空。
光已经消失,在月光照耀的夜空中,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腾。
「呵呵,没想到它直直地飞上去了呢。铁锅的形状选得真好。干得漂亮。」
「什、什……么、什么」
莉莉的双腿渐渐没了力气。
瘫倒在地上的莉莉追随着主人的视线,茫然地仰望夜空。
「你……到底为什么会做炸弹啊!」
「哎呀,说什么炸弹,多吓人啊。不过是往夜空放了个烟花而已啦。」
「不对,刚才你明明说『来一发问候』了吧!」
莉莉声嘶力竭地喊道,玲琳有些遗憾地用手托着脸颊。
「嗯,如果有柿子皮的话,说不定能弄出红色呢,可惜手头没有。」
「事到如今就别再往烟花上扯啦!」
对于为了打破现状就能悄无声息造出爆炸物的雏女,莉莉根本无从反驳。
「顺便说一下,药还有很多哦。」
「别笑眯眯地进行下一次爆破宣言啦!」
莉莉迅速制住了面带不怀好意笑容的主人,
「再放几发上去,搜索队应该就能发现我们的位置了。救援一定会来的。」
听到这温柔的话语,莉莉突然语塞,眼眶湿润了。
(玲琳大人)
明明之前那么担心会通过炎术和慧月产生联系,可她却为了害怕的莉莉,用其他方法来求救。
毕竟在爆炸声此起彼伏的时候,就算炎术产生联系,出现「火焰膨胀」「听到声音」这种异常情况,周围的人也不会察觉。
(这个人,真是……)
莉莉对她坚定不移的内心和惊人的机智由衷地生出敬意。
之前一直萦绕在心头的恐惧,仿佛被爆炸的气浪吹走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谢谢您。」
有这个人在,没问题的。
就在莉莉怀着激动的心情,像主人一样抬起头的时候。
「雏女大人,莉莉阁下!总算找到你们了!」
身后的灌木丛哗啦一声被拨开,一个人影冲了出来,莉莉惊讶地转过头。
接着她大喊道。
「安基阁下!」
一边喘着白气赶来的,正是挑夫之一的安基。
「太好了!一直在这附近找……本来都打算今晚放弃了,结果听到爆炸声,心想说不定……」
看着累得气喘吁吁的挑夫,莉莉如释重负,泪水夺眶而出。
想到救援真的来了,她激动得胸口直颤。
「太感谢你们了。原来大家一直在四处寻找我们啊!」
「不,您可千万别这么客气。都怪我们没看好马,让它受惊乱跑!」
安基一脸诚恳,表情扭曲,说着便跪了下来。
莉莉刚想跑过去让他抬起头,说声「别这样」,没想到身后的玲琳却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制止了她。
「是啊。」
玲琳用比月光还冰冷的眼神盯着安基。
「实在难以原谅啊。」
「啊……?」
殿下的蝴蝶,黄玲琳,向来是最慈爱、最宽容的人。
就算遭遇了危险,就算要扮演高傲的「朱慧月」,也不该责备唯一赶来救援的仆人啊。
「已经有判断了吗?」
然而,听到玲琳接下来的话,莉莉瞪大了眼睛。
「啊……?」
被俯视着的安基也和莉莉一样,一脸茫然地回望着她。
玲琳微笑着说「您的演技真好。」然后一步一步朝着跪着的安基走去。
「如果想试探『朱慧月』,应该从出发就开始监视了——也就是说,我从一开始就怀疑女官或者挑夫里有内奸。所以昨天,我把你们分成了去钓鱼的一组和煮粥的一组。结果,出事的就只有煮粥那一组。」
只听见清脆的脚步声,她踩断了几根冰冷的野草。
「于是今天,我又把煮粥那组的人再分成两组,分别跟着我和黄景行。结果还是一样,你跟在我身边,我这边就出了事。而现在,你又追到了这里。吩咐往轿子里塞稻草的,也是你这个挑夫头目吧?」
安基声音颤抖,深深地低下了头。
「是、是我带队不力,接连出了这么多事,实在是万分抱歉。但是,马受惊乱跑,山贼闯入,这些真的是完全预料不到的——」
「你打晕的那个山贼头目。」
玲琳又向前迈了一步,然后停住了。
「他在被打晕之前,是不是想说什么?是不是想说『这情况不对』之类的话?但你立刻就把他打晕了,所以他没能把话说完。」
玲琳没有与跪着的安基对视,只是冷冷地俯视着他。
「还有一件事。可晴炫耀救援成果的时候,你用手遮住脸想蒙混过去,但你当时好像嘟囔了一句什么。我听到你说『达鲁』。我从孩子们那里听说,这是丹地的方言。」
说着,玲琳迅速抽出插在腰间的短刀,毫不犹豫地将锋利的刀刃抵在安基的脖子上。
「其实最近,我也遇到了一位带着异国风情的先生。他被称为丹地的老爷,那张轮廓深邃的脸,说他是丹地人也毫无违和感。对了,我让殿下查了一下,陛下的密探里,有一个人就是丹地出身。名字好像是……」
紧握的短刀轻轻一压,一滴血珠冒了出来。
「安基,阿基姆。」
——砰!
变故突如其来。
原本跪着的安基,毫无预兆地向后一个仰翻,借着双手撑地的反作用力,猛地踢出一脚。
玲琳急忙向后退去,但还是被男人的长腿扫到了手,短刀脱手而出。
「……!」
虽然只是擦过,但这一脚威力惊人。
「你没事吧——啊!」
莉莉惊慌失措地想要跑过去,却见安基猛地转过身,扔出一个东西。
只听噗的一声闷响,一把造型奇特的利刃扎在了莉莉的裙摆上。
「哎呀呀。」
瞬间让玲琳她们失去反抗能力的安基——阿基姆,悠然地将重心移到一只脚上,站了起来,还伸手挠了挠头。
「我还以为你这雏女只会做些离谱的事,没想到还挺细心。不,应该说是爱钻牛角尖。」
他解开束得紧紧的头发,随手扔掉一直戴在额头上的头巾。
他一边嘟囔着「勒死我了」,一边松开头发,月光下,他太阳穴上一个小小的刺青一闪而过。
头发变得凌乱,原本那副老实巴交的模样消失殆尽。男人轻轻揉了揉脸,连容貌都渐渐发生了变化。
就好像那个老实的仆人灵魂出窍,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凶狠的男人附了身——这变化堪称戏剧性。
「……连容貌和声音都能变得这么像。」
「不过是用了点针术而已。我还能把自己变得更年轻呢。」
似乎觉得还有些不自然,阿基姆一边揉着脸,一边耸了耸肩。
「想详细了解一下吗?」
他双手扯着脸颊,做出一副搞怪的样子,显得更加厚颜无耻。
玲琳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只是淡淡地说道。
「那么,你乔装打扮来监视我,有什么收获吗?不管你怎么威胁我、逼我,我都绝不会使用道术。真的,我不能用。别再做这种连累受灾百姓的蠢事了,你也该结束任务了吧?」
「嗯——」
阿基姆一边被静静地逼视着,一边歪着头挠着下巴上的胡子。
「嘛,雏女小姐,就我所见,你确实一次都没使用过道术呢。」
一旁紧张地窥视着他们对话的莉莉,听到这句话后,稍稍放松了肩上的力气。
没错,事实上到目前为止,玲琳一次都没使用过神奇的力量——毕竟她根本操控不了道力,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而且她甚至没有依赖炎术,就成功渡过了难关。
这个密探也差不多该判断出「朱慧月」并非术士了。
「嗯,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看来果然是我搞错了。」
不久后,阿基姆咧嘴一笑,摊开了双手。
他那过于满不在乎的态度,让莉莉差点一下子泄了气。
但就在下一瞬间,阿基姆的笑容变得狰狞起来。
「看来要让你露出马脚,还得再把你逼得紧一点才行啊?」
「——!」
还没等发出悲鸣,他就朝着玲琳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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