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玲琳,仰望水面-章节
「看来要让你露出马脚,还得把你再逼紧一点才行啊?」
在月光下,脸上浮现出狰狞笑容的密探——阿基姆,在下一瞬间,悄无声息地动了起来。
当玲琳正要摆开架势时,他已经用手臂勒住了她的脖子,顺势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啊,这……」
「哟,还挺有活力嘛。」
玲琳挣扎着,但那男人却制住了她,轻松地将她举到肩头,径直朝着山里飞奔而去。
「你,要干什么……!」
「哈哈。再说话可要咬到舌头咯。」
他一边发出轻快的笑声,一边穿过草丛。
莉莉在后面拼命追赶,但根本追不上他的速度。
不久后,透过枝叶的缝隙,前方出现了一条河。正是刚才发现的水源地。
玲琳心想「不会吧」,挣扎得更加激烈了,但下一瞬间,她的腰就被轻易地抓住了。
——扑通!
她被用力地扔进了河里。
那条河有一块巨大的岩石突出,河水深得即使站在里面脚尖也够不到底,玲琳的身体很快就被吸进了水里。
「……!」
比起呼吸困难,刺骨的寒冷更让她差点尖叫起来。就连靠近岩石的地方,甚至还有表面结着冰的地方。
她反射性地挣扎了一下,水咕噜咕噜地灌进了嘴里。
玲琳意识到一旦呛水这一卷就结束了,于是她拼命屏住呼吸,强行让狂跳的心平静下来,浮出了水面。
「哟呵。再沉下去一点就好了。」
然而,她刚以为自己噗地一声从水面探出头来,眨眼间,肩膀就被人用脚踩住,又被强行压回了河里。
她扭动着身体,想借助水流挣脱那只脚,但那男人却敏捷地跳到了附近的岩石上,然后懒洋洋地再次踢了玲琳的肩膀一脚。
她为了呼吸向空中伸出手臂,却只是徒劳地划动着水面。
在玲琳挣扎的时候,阿基姆从水面探过脸来。
「很痛苦吧?」
随着咕噜咕噜不祥的声音,空气从她嘴里跑了出去。
刚才没能好好吸一口气。
无法呼吸的本能恐惧,让她几乎要疯狂地挣扎起来。
(不行。冷静下来。一定要冷静。)
要是挣扎就会被淹死。绝对不能失去自制力。
然而,焦急如汹涌之势涌上心头,就连一向沉稳的玲琳也差点叫出声来。
毕竟,她清楚这种感觉——死亡,已经近在眼前。
「好了,先休息一下。」
「——嗯,啊。」
就在快到极限的前一刻,阿基姆的脚突然挪开了。
玲琳因反作用力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吸着身体渴求的空气。
「咳……咳! 呃。」
根本谈不上是充分的呼吸。就在她刚因呛水而痛苦不堪时,阿基姆的脚又再次逼近她的肩头。
「那么,再来一次咯。」
——扑通。
她被毫不留情地再次按入水中。
那种生命被对方掌控在手心的感觉,让她感到如被冻结般的恐惧。
(好痛苦)
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
脑海中全被这痛苦的呼喊占据。
在如烈火焚烧般的恐惧与痛苦中,她的视线开始闪烁不定。
「好了,休息一下。很痛苦吧? 为什么非要经历这种折磨呢……真是愚蠢啊。」
「……嗯,呃,啊……」
每次被拉上水面,阿基姆都会用那与场景极不相符的温和声音跟她搭话。
在耳鸣和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中,那声音就像撒在伤口上的毒药,慢慢地侵蚀着玲琳。
「我说你啊,态度有点奇怪呢。你没施展法术,可也不像是朱慧月本人。和传闻相差太大了。虽然难以置信,但这世上好像也有会使用替换之术的术士呢。你,是这种情况吗?」
咕噜,咕噜咕噜,扑通。
「不过,你不会使用法术啊。这么说来,真正的朱慧月——现在附身在黄玲琳』身体里的那个家伙,才是那个术士? 如果是这样,那你就是被夺走身体的受害者咯。真可怜啊。」
扑通。咕噜咕噜。
「要是受害者的话,就不用再受这水刑了。来,告诉我。就说你被朱慧月夺走了身体。只要你说了,我马上就把你从水里拉出来。」
阿基姆的语气,就像在哄小孩一样。
但与此同时,他的脚毫不犹豫地踢着玲琳的肩膀,把她往水底压。就在她快昏过去的时候,又强行把她拉上水面,可还没等她吸够气,又再次把她的身体按入水中。
让她燃起获救的希望,下一刻又将其粉碎。但在她身体支撑不住之前,又再次让她看到生的曙光和解脱的可能。
每一次重复,绝望和恐惧便愈发强烈,玲琳觉得自己的脑袋都快不正常了。
(冷静,冷静下来)
刺骨的寒冷让她几乎昏厥。
思绪摇摇欲坠,几乎就要崩溃,玲琳拼命将它们收拢起来。
(这种痛苦,这种对死亡的恐惧,你不是早已习惯了吗?)
没错,她早已习惯。
习惯了无法顺畅呼吸的状况,习惯了无论怎么抓挠胸口都无法缓解的痛苦,也习惯了想着自己明天就可能死去的那种恐惧。
长久以来,她一直与痛苦和恐惧相伴而生。
(绝不能让他知道替换……慧月大人的法术之事)
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她。因为这是自己唯一能回报那个给自己带来绚烂生活的她的方式。
她本就体弱多病,连普通人的生活都无法好好过。如今,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对痛苦的忍耐力,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水或许是「朱慧月」的弱点,但土性力量强大的自己,应该能够克服。
(这个人,应该不会杀了我)
每次水灌进嘴里,玲琳没有去抓挠喉咙,而是思考着。
这个密探想必擅长各种拷问手段。
他选择水刑,一定是不想在她身上留下伤痕。他或许是在防备眼前的「朱慧月」并非真正的术士,又或许有其他原因,但总之他采取了一种不会损害这位高贵雏女身体和尊严的方法。
也就是说,只要她能坚持沉默,就有可能活下来。
(只要坚持沉默)
只要不发出惨叫,不寻求帮助,不试图求生。
只要自己保持沉默,慧月就能得救。
「放开雏女大人!」
突然,玲琳感觉身体浮了起来,脸露出了水面。
看来是莉莉追了上来,从背后拉开了阿基姆。
「放开! 叫你放开!」
「还挺勇敢的嘛。」
阿基姆被猛地拉了一下胳膊,但他只是轻轻一甩,莉莉的身体就立刻被甩到了岩石上。
「哇!」
「你挺聪明的,就乖乖在一旁看着吧。我尽量不想杀平民。」
(莉莉……危险……)
玲琳剧烈地呛着水,心里担忧着莉莉的安危。
「够了!你看看还不明白吗?这人根本不是什么术士!」
「哎呀,可我总觉得她深不可测呢。再逼问一下,说不定能挖出什么意外的真相。」
「再这样她会没命的!」
即便摔了个屁股蹲,莉莉也立刻反驳起来。
她似乎是想着,只要能让阿基姆稍微把注意力转到岩石这边,玲琳就能多在水面上待一会儿,所以在帮她争取时间。
「她可是贵族之女啊!大冬天泡在河里会冻死的!她明明是无辜的,你要是杀了她可怎么办!她不是术士,她没有任何罪过!她比谁都善良!」
「达鲁」
莉莉声嘶力竭地怒吼着,那密探男子一脸无奈,嘴里嘟囔了句什么。
又是那奇怪的异国腔调。
「这世上可不存在什么善良的贵族。」
阿基姆好像在笑。
那不是觉得有趣的笑,而是饱含着彻骨轻蔑的笑。
「你是出身下町吧?好像你母亲是被贵族抓走后才生下你的。我本以为你是『我们这边』的人呢。你就不恨贵族吗?」
阿基姆一边问着,又好像并不真的期待答案,他背对着莉莉,再次把脚踩在玲琳肩上,将她压入水中。
「——……咕,咕噜」
「住手!」
「我曾经很恨他们。你知道为什么像烈丹峰那样偏僻的地方会有人聚集吗?那是因为那些不想接纳移民的金家、玄家领主,说给他们土地,然后把人赶到边境。那些连话都不太会说的移民和穷困潦倒的人,就欢天喜地地来到突然被赐予的土地上。」
玲琳不顾一切地伸出手指,想甩开阿基姆的脚,可阿基姆却抓住她的手,故意慢悠悠地把它按进水里。
「他们根本不知道那片土地每年都会遭受水患。
玲琳为了露出水面挣扎着的手臂,在强大的力量下,无可奈何地沉了下去。
「咕,咕噜……」
「那可不是歉收或者眼病流行那种程度的水患。夏天临近,河冰融化,这一带都会被洪水冲走。麻烦的人都死了,领主就满意了。像那样扔弃老人的荒僻之地,这附近有好几处呢,我就是从其中一处来的。」
「咕,唔……」
「不管我们怎么诉说灾情,周边的贵族们都以那是边境为由,根本不会出手相助。本来嘛,他们的目的就是处理掉多余的百姓。可他们还会心血来潮地施舍点东西,为的是在皇室那里挣点分数。」
玲琳蹬着脚,水面泛起涟漪,透过水看到阿基姆扭曲的脸。
这让她想起了「安基」情绪激动时扭曲的面容。
——要是我小时候,也有这样和善地跟我说话的贵族就好了。
或许他确实出身受灾地区。逃到被分配的土地上,又因某个机会立下功劳,被提拔成了密探。
但他肯定不会把那段经历当作「温暖的回忆」。
相反,他应该痛恨那些把他诱骗到灾祸不断的土地上,却又不提供任何帮助的贵族。
所以在开始那段告白之前,他才会情绪爆发。
是因为觉得可晴炫耀「慧月大人赐了两天的米和慈爱」的样子太过愚蠢。
是因为那些只拿出几碗粥就觉得「彻底拯救了百姓」的贵族的态度,实在是太无聊了。
于是,他佯装哭泣来蒙混过关。
「不要……住手,住手啊!」
「我最讨厌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贵族了,看到他们就想杀了他们。说起来,我还真把当时那个烂透了的金家领主给杀了,真得感谢我这密探的身份。」
阿基姆轻描淡写地讲完过去的事,像是叹了口气似的耸了耸肩。
「不过你看,才过了二十年左右,他们又开始干同样的坏事了。贵族这玩意儿,真是没救了。」
他用那不合时宜的悠闲语调,刚说完「所以啊,如果她不是术士,那确实没必要杀她」这种让人燃起希望的话,紧接着就突然对着水中的玲琳笑道。
「不小心死掉了,不也挺好的吗?」
玲琳被他狠狠踢了一脚,冲击力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想稳住身形,可被寒冷侵袭的身体僵硬得厉害,连挣扎都做不到。
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扑通」一声沉了下去。
她望着渐渐远去的水面,心想,啊,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个男人的攻击性。
他一副洒脱的样子,连自己的过去都不怎么隐瞒。或许他对失去家人时的那种强烈憎恶,早就已经消散了。
他嘴上说看到贵族就想杀了他们,但真正对自己动手的时候,却显得有些漫不经心,脸上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所以玲琳原本以为,只要应对得当就能活下来——但实际上,正因为如此,他才可能「一不小心」就把人杀了。
「住手啊啊啊!」
「好好好。你要是害怕,就先睡一会儿吧。」
莉莉似乎又一次扑向了阿基姆。但很快,就听不到她的声音了。说不定是被打晕了。
(莉、莉莉……。不行,意识……)
玲琳想往水面伸的手臂,怎么也抬不起来,就那么被水流卷着沉到了水里。
要是自己失去了意识,阿基姆会把自己拉上去吗?还是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死去呢?
她觉得两种可能性都有。
(不行……这是慧月大人的身体)
必须活下去。不能让这具身体受到伤害。
(不能昏过去……要到水面上去……呼吸)
一定要活下去。熬过他的攻击,等待浮出水面的机会。
她能挺过去的。她要证明自己能挺过去。
(忍耐,本就该是我的强项吧?)
玲琳渐渐觉得,现在的自己就像当年卧病在床时一样。
在离天亮还早的黑暗中。
无论自己怎样蜷缩身体,病魔都会毫不留情地袭来,只能屏住呼吸熬过这一切。
不管是哭泣还是呼喊,都不会有人来帮自己。
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只有自己能承受这份痛苦。眼泪只会让身边的人更痛苦。
那么,就不要发出惨叫。更不要去乞求活命。
不能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她要独自战斗到底。
一直以来,她都是这么过来的。
——快啊,赶紧喊「救命」啊!
突然,耳边回响起好友尖锐的声音,玲琳微微露出了笑容。
那是她重要的朋友。
虽然性格直爽,动不动就把人推开,但实际上,她比谁都重情重义。
要是能向她求助就好了啊。她就像呼吸一样能带来奇迹,我感觉她甚至会对玲琳内心的呼喊做出回应。用她那美丽的道术。
(不,不行……会连累她的)
但玲琳仅存的一丝理智制止了她。
离开她,才是保护慧月。
对于即将在人群中绽放魅力的她来说,现在的自己不过是个累赘。
再说,求救的方法,自己早就忘了——。
昏暗的水面在头顶晃晃悠悠。
就在她茫然地仰望这个寂静漆黑的世界时。
——咕哦……!
一道鲜艳的朱红色光芒划过水面,玲琳瞪大了眼睛。
(诶?)
那光芒就像划过夜空的彗星。
洒下压倒性的闪光,径直撕裂黑暗而去。
「你在干什么啊!」
迟了一拍,传来女子愤怒的声音。即便隔着水,那尖锐的声音也清晰地传入耳中。
就在心想「难道是……」的同时,玲琳的身体突然浮了起来,突然涌入肺部的空气让她剧烈地呛咳起来。
「抓住我!这边!」
一只手猛地伸到她腋下,将她拉了过去。
那有力的手感,还有那熟悉的低沉声音,让玲琳一边咳嗽一边喊出声。
「咕……咳……怎、怎么……?」
「别说话。游!」
是尧明。
他似乎是从河对岸跳下来的,他猛地用手臂环住玲琳的肩膀,再次向原来的岸边游回去。他丝毫不把刺骨冰冷的河水当回事,有力地游着,不愧是掌管水的玄家子弟。
就在他把玲琳拉上河岸的时候,好几道闪光从头顶飞过。
「不可饶恕。我要烧死你们!竟敢如此!」
不,那不是闪光,是火焰。
岸边的人每次探身朝着河对岸的岩石处,她周围就会燃起火焰,那些火焰如箭一般向阿基姆射去。
被愤怒的火焰包裹着的她——朱慧月。
(慧月大人)
呆立在岸边靠着岸的玲琳眼中,映出慧月放出的好几道朱红色火焰光芒。
「竟敢如此!」
伴随着仿佛要吐血般的怒吼,一道格外巨大的火焰飞驰而去。
那火焰与之前放出的火焰汇合,形成巨大的火柱,将阿基姆的身体包裹起来。
「哇」
这位老练的密探之前似乎一直在跳跃躲避攻击,但这次似乎也被吓到了,叫出了声。
但他立刻跳进河里,熄灭了衣服上的火焰。
「这不是火矢啊。真不敢相信。这就是道术?这么说……」
他猛地从水面探出头,睁大眼睛,撩起湿漉漉的头发。
他一边吹着口哨,一边做出从水中投掷东西的动作。
「你肯定是术士,没错!」
——嗖!
那被用力投出的东西,以肉眼难及的速度朝这边飞来。
玲琳急忙想要护住身旁的慧月,但更快的是,「铿!」地响起一声金属碰撞声。
「岂能让你得逞」
用剑挡回飞来的暗器——飞镖的,是举着剑的景彰。
「小兄长」
「他似乎也擅长使用暗器。你们退下。这里交给我」
表情严肃的兄长护住了玲琳和慧月。
接着尧明简短地说了声「不行」,然后接连发出指示。
「景彰,你守好她们两个。要是父皇的手下,我和辰宇一起应对比较好。辰宇!」
「是!」
辰宇似乎已经领会了尧明的意思,跑了出去。
阿基姆很快上了岸,与此同时,辰宇也在河中高耸的岩石间跳跃穿梭,转眼间就逼近了对岸。
「小心!那家伙似乎能同时使用短刀和飞镖!」
「知道了」
尧明看清敌人的手段后大喊,辰宇简短回应,抽出了剑。尧明也湿漉漉的,在岩石上奔跑着,拔剑前去支援。
「喂喂,二对一这不太卑鄙了吗」
阿基姆嘴上还在耍贫嘴,但遭到两人夹击,显然不像刚才那么从容了,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我会护送莉莉避难」
这时,旁边又传来熟悉的藤黄女官的声音,玲琳瞪大了眼睛。
冬雪如水流般轻盈地在岩石上移动,跑到瘫软的莉莉身边,带她远离了战斗中心。
「竟敢如此!竟敢如此!我要杀了你们!把你们烧成火人!」
「稍、稍等,慧月阁下,会伤到殿下他们的,先冷静一下!」
慧月仍怒气冲冲地站在岩石上,探着身子。
旁边的景彰「喂喂」地喊了两声,慧月像是回过神来,收起下巴,然后猛地转身看向浑身湿透的玲琳。
「……你没事吧?」
她气喘吁吁,声音沙哑。
「你还活着吧?」
「嗯……」
面对她居高临下地盯着自己的样子,玲琳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慧月大人)
惊讶、安心,还有一种难以言表的情绪。
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如排山倒海般涌上心头,一下子冲到了嗓子眼。
从眼角滑落的水滴,也许是河水,也许不是。
「为什么」
在说出「我没事」或者「谢谢你」之前,这句低语就脱口而出。
「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她总是能在黑暗中把自己救出来呢。
她如此耀眼而有力地闪耀着,不由分说地紧紧抓住连悲鸣都发不出的自己的手。
(我的彗星)
任由情感驱使,周身燃起火焰的她,是多么美丽啊。
被她那炽热的光芒所震撼,同时,玲琳也深切地意识到是自己让她动用了道术,不由得痛苦地扭曲了脸庞。
「您为什么要使用道术呢?」
可是,自己又能怎么办呢。
明明已经努力克制着不去依赖别人了,自己能做的也只有这些而已。
可自己这软弱的存在,又一次把她逼入了不利的境地。
「为了我这样的人」
「我要把他们烧成灰烬!」
然而下一瞬间,玲琳惊讶地发现自己全身被火焰包裹。
朱红色的光芒剧烈地旋转着,吹动着她的衣衫在空中飘扬。
火焰滑过肌肤的瞬间,身上那些旧伤都隐隐作痛,但神奇的是,火焰并没有烧焦皮肤,而是很快就像融化了一样消失了。
与其说可怕,倒不如说很温暖。
实际上,原本冻得人浑身僵硬的河水转眼间就干了,现在她的身体正被一种令人惬意的温暖所包围。
「你到底怎么回事啊!为什么你总是动不动就溺水、受冻啊!我好心来救你,你却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也别太过分了吧!」
虽然她自己做的事其实也差不多,但她却理直气壮地大声斥责着。
火性十足的慧月,似乎从心底里厌恶被水浸湿和受冻。她气势汹汹、满脸愤怒地逼近,玲琳先是一愣,随后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您一直都在隐藏道术,可现在却公然施展炎术,这样一来,一切都毁了……」
「就是啊!你到底想怎样!」
面对呆立着喃喃自语的玲琳,慧月愤怒地大声回应。
「可我也没办法啊!你这人,动不动就快死了!」
「您把我丢下就好了……我会好好保守秘密的。」
——啪!
话还没说完,玲琳就挨了一巴掌。
「打你了!」
「呃,您已经打了……」
「你呀……!你呀!」
玲琳捂着脸,刚想抗议,却看到慧月泪如雨下,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你呀!」
「慧月大人,对不起。」
玲琳手忙脚乱地轻拍着泣不成声的朋友的背。
「请您别哭了。」
「啊——」
狼狈不堪的慧月抬头看向旁边的景彰,只见他手持剑,嬉皮笑脸地说。
「把人弄哭了。那我就站在哭的人这边。玲琳,接下来三天你可要听训咯。」
「小兄长」
玲琳不满地朝这个格外坏心眼的兄长皱了皱眉头,景彰一边「铿」地挡回飞来的飞镖,一边轻声对玲琳说。
「你想想,拼了命去救别人,却被对方说『根本不需要你救』,那是多么伤心的事。你也该想想,眼睁睁看着朋友,或者妹妹,被人一脚踹进水里,那人会是什么感受。」
他语气轻松,却难掩心中的怒火。
「我一定杀了他。」
他的目光,始终盯着仍在和尧明他们激烈交锋的阿基姆。
玲琳像被击中了一样,挺直了脊背。因为她终于体会到了大家的心意。
「慧月大人,实在是万分抱歉。」
「哼,真的!绝对不会原谅你。」
玲琳小心翼翼地伸手,却被粗暴地甩开。
「对不起。」
她没有退缩,再次握住慧月的手,这次慧月用力回握,几乎让她感到疼痛。
「你要记住。」
「好,我永远都不会忘。」
两人手牵着手,凝视着在河岸战斗的男人们。
「呀,杀气腾腾呢。」
隐秘男子一边躲避着左右袭来的剑戟,一边敏捷地伸手撑住岩场。
紧接着,他以手臂为支撑突然使出回旋踢,用右手的短刀挡剑的同时,左手抛出飞镖,巧妙地展开攻击。
「年轻的皇太子殿下和鹫官长两人联手,欺负一个腰腿不灵便的中年男人,这算怎么回事啊。不觉得丢人吗?就为了一个女人。像雏女这种,要多少有多少能替换的吧。」
男子的动作毫无章法。突发且不合常规。虽然缺乏作为武艺的美感,但却有着因实战锤炼而造就的锐利与魄力。
此刻,他又用脚猛地踢起川水,试图泼向尭明他们。
两人急忙用衣袖和剑挡水,尭明发现水里混着飞镖后,眯起了眼睛看向剑吞。
「一般刺客要是作案现场被抓现行,大多会退缩。敢这么大胆行事,果然是陛下直属的吧?」
「是啊。」
阿基姆一边躲避着交谈间隙刺来的剑,一边撩起湿漉漉的头发。
「只要有这刺青在,至少杀个雏女这种程度,我不会受罚。」
「哦?要是对这国家唯一的皇太子动了刀,陛下会偏向哪边呢?」
「挺让人在意的呢。那家伙确实把子女数量控制得异常少。」
从阿基姆敢把皇帝称作「那家伙」来看,他和弦耀似乎关系很熟络。
「不过,这不是一场精彩的较量吗?不是说我受重用,而是说你们对那家伙来说,和我一样无足轻重。」
阿基姆大胆地贬低了在这世上身份第二尊贵的尭明,然后猛地一脚踢去,没有任何预备动作。这次辰宇的剑挡住了他那脚底钉着铁片的脚。
「稍微做点小手脚」
「毕竟我上了年纪,要是不借助工具,体力上就有点……」
嘴上虽然这么说着,但阿基姆却气定神闲地摆好了架势。
「你们几个我倒是用不着。能不能只让那边的雏女跟我回去?」
「别做梦了。你要是想那么做,就先杀了我。」
「真伤脑筋啊。虽说你是唯一的皇太子,但就算你死了,肯定能追溯到好几代之前找出个继承人来。你最好别太把身份当王牌。」
即便被两个以武艺自夸的男人包围着,阿基姆依旧从容不迫。
「我说,你要是杀了直属的隐探,就等于把剑指向陛下。要是包庇雏女,你就是拥护道术的谋反者。比起当废太子,还是抛弃一两个女人比较好吧?」
在耸了耸肩问「你在犹豫什么」的下一瞬间,阿基姆突然向尭明逼近过来。
「……!」
「尊贵的您很擅长抛弃女子吧。碍事的民众沉到水底就行,麻烦的婚约者杀掉就行。」
「哼」
用右拳打来,以为如此,却用左脚踢来。刚躲过这些攻击,其他手脚已经准备好飞镖在等着。
即使是擅长剑术的辰宇也无法从侧面插手,阿基姆的攻击是如此猛烈。
「没关系。复仇心会让你痛苦一阵子,但最终也会枯竭。我保证。」
「胡说八道。」
——铿!
尭明看似向后仰身躲避,却迅速刺出剑,阿基姆用飞镖接住了这一击。
发出不祥的声音,双方的刀刃相互咬合。
「反正,那个黄家的雏女本来就病弱,迟早会死。不过是命运使然罢了。」
阿基姆的话音刚落,一道如雷鸣般响彻森林的声音响起。
——轰隆!
「注定要死的是你。」
「啊!」
在尭明不远处的岩石上,出现了比慧月引发的火柱还要巨大的光柱,发出噼啪声,将岩石粉碎。
在这白光和轰鸣声中,隔河听到的慧月比阿基姆本人更尖叫起来。
「那……龙气!」
她收起了刚才不断流下的眼泪,用颤抖的手摇晃着旁边的玲琳的肩膀。
「好……喘不过气来。停……停下来……」
「是啊。」
玲琳一边轻拍慧月的背,一边带着一丝恐惧看着男人们。
「希望战斗不要再激化了……」
然而,与玲琳的愿望相反,阿基姆在弹开剑的同时,更加恶意地补充道。
「还是说你对朱家的雏女更有兴趣?那种程度的脸,随便找个替代品就行。」
——轰隆!
尭明再次降下雷电。
「啊!」
「什么?」
慧月捂住头尖叫,而玲琳则一改之前怯懦的态度,低声咒骂。
「现在怎么回事?」
「哎呀,连你也生气啦!啊,这雷……能不能快点停下来呀……」
「殿下,请您适可而止吧。」
站在瑟瑟发抖的慧月身旁的,已不再是那个濒死之际泪眼汪汪的女子。那圆睁的双眼之中,寄宿着因挚友被侮辱而燃起怒火的鬼神。
现在这气氛,感觉随时都会有人忍不住念叨一句「哎呀呀」。
「我懂。就是那种故作潇洒的家伙,真希望能看到他们输得惨不忍睹。」
「没错,小兄长。真是让人火大。这雷就不能精准劈中他们脑袋吗?」
「我去帮忙可以吗?」
「不用,以防万一,请在这里守护慧月大人。」
虽说这是一场紧张激烈的战斗,但黄家兄妹却为些莫名其妙的事生着闷气。
与此同时,雷声接连不断地响起,飞镖也在间隙中穿梭。
刀剑相交的声音不绝于耳,龙气浓郁得仿佛马上就要将人的肺腑碾碎,慧月也渐渐因恐惧而几近错乱。
「够了……别打了。」
倒也不是说她是和平主义者,她也巴不得敌人去死。
但她真想大喊一声,求他们在别伤害到自己的范围内动手。
「快,快结束这场战斗吧!」
慧月悲痛地哀求着,一旁的玲琳则手指抵在唇边,陷入了思索。
「只是……想想以后的事,就算杀了那个人,还会有第二批、第三批密探找上门来,而且我们也会坐实罪人的身份,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她对着天空皱着眉头沉吟了一声,下一秒,突然瞪大了眼睛。
「大兄长!」
「嗯?」
听到这意料之外的名字,泪眼汪汪的慧月也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
视线所及之处,在伸向森林的阴暗悬崖上,有个东西像火花般一闪,紧接着便迅速逼近,伴随着沉闷的声响,扎在了阿基姆所在岸边的不远处。
「哟呵」
——轰!
就在阿基姆嘟囔着猛地转身的瞬间,扎在地上的东西爆炸了。
「连火箭都登场啦」
这是从悬崖上投下的凶器,原来是一支绑着火药筒的箭。
「抱歉!来晚了点儿!」
站在悬崖上的黄景行一边挥舞着一只手大声呼喊,一边开始装填下一支火箭。
「能在那么远的距离还射得这么准,这得是什么身手啊……」
不知何时,带着莉莉来到这边岸边的冬雪,有些艳羡地喃喃说道。
辰宇用凌厉的剑招紧逼对手,尭明引发雷电爆炸,还有景行出其不意地发射火箭。
被这三位武艺高强的人团团围住,就连阿基姆也不禁皱起了眉头。
看到他似乎打算逃跑,猛地压低姿势,玲琳迅速站起身来。
「久等了。」
她一声冷喝,男人们顿时紧张起来,齐刷刷地转过头。
玲琳一边留意着不打破战斗的平衡,一边独自凝视着阿基姆。
「我们谈谈如何?」
她开口说道。
虽说凭借人数优势能杀了阿基姆,但那意味着反抗皇帝。
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有必要通过谈判让他知难而退,解决此事。
「我先说明,我们既能刺杀你,也能炸死你。现在局势掌握在我们手里。」
「哦?是吗?杀了我,你们也一个不落都得被处死。」
阿基姆立刻耸了耸肩回应,试图在谈判中占据上风。
当然,他也不会轻易被这点小威胁吓住。
而玲琳只是悠然一笑。
「即便如此,你会先送命。为了一个杀不杀都无所谓的女性。」
绝不能表现出焦急。
没关系,说到装出从容不迫的样子,没人能比得过自己。
玲琳说着,一只手托住脸颊,微微歪了歪头。
「那岂不是——非常『没意义』吗?」
「没意义」。大概是「无聊」或者「毫无价值」的意思。
故意引用这句据说在游牧民族中流传的异国语言,阿基姆微微睁大双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确实如此。真是无聊透顶的事,一点儿没错。」
「既然如此,就别再为这种无意义的事赔上性命了,如何?」
趁着稍稍吸引了对方注意力的间隙,玲琳步步紧逼。
「的确,在这个国家,使用道术属于谋反,是禁忌。但你并非真心向这个国家和陛下宣誓效忠,对吧?」
「嗯。陛下允许我随意诛杀无能的贵族,我对他多少还是心怀感激的。诛杀那些自命不凡的贵族,倒也是件挺有意思的差事。」
「自命不凡的贵族」
玲琳一边重复着阿基姆的话,一边小心翼翼地切入核心。
这个男人既没有纯粹的忠诚之心,也没有强烈的复仇之念。
虽说嘴上说着杀贵族很有趣,但无论是指责玲琳,还是与尭明他们对战时,他始终一副云淡风轻、满不在乎的样子。
他情绪波动不大,不管这边如何威逼利诱,估计都无法打动他的心。
(既然如此——那就看能把他的兴致提多高了,这就是关键)
为了打出手中仅有的一张「王牌」,玲琳开始组织语言。
「您会这么说,是因为在您看来,我们就像得到一杯粥的施舍就欢天喜地的人,对吧?」
「嗯,我确实是这么看的。」
「事实就是如此啊」
即便没被阿基姆羞辱,玲琳也清楚自己的无力。
治愈、抚慰是女性的职责。
煮好粥来缓解饥饿,绽放温柔的笑容来慰借人心,这才是对雏女的要求。她明白这很重要。
但仅仅给予一杯粥的慰借,就能从根本上拯救百姓吗?
自己等人离开后,百姓不还是会一如既往地饱受恐惧的折磨吗?他们可能会担心房子被水冲走,会因庄稼长不好而焦虑,会遭受饥饿和悲伤的煎熬。
然而,身为雏女的自己,既没有权力下令开展治水工程,也无法将安全的土地分给其他地区的百姓。
无法参与政事——玲琳一直都很憋屈,她觉得自己的能力太有限,能触及的范围太窄。
「在烈丹峰,有个少女跟我说,就算得到了粥,到了夏天还是会遭遇水灾。这地方反正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玲琳抚摸着手腕上缠着的腕绳,回忆起里杏的侧脸。
反正不会有改变。反正也等不到救赎。那个告诫自己不要抱有期待的少女的模样,就和遇见慧月之前的自己一模一样。
正因为如此,玲琳才会这么想。她希望那女孩也能迎来彗星。
她希望女孩能亲眼见证,一道光芒撕裂黑暗,奇迹降临,照亮周围的一切。
「我告诉她,不会的,情况是可以改变的。如果我能创造奇迹,希望她能相信我。」
玲琳突然高高举起一只手。
她竖起三根手指的这个动作,是咏国的人向天地人发誓时的姿势。
站在悬崖上的景行惊讶地回头看向这边。
玲琳坚定地与他对视,点了点头。
「我对天地人发誓,我会为百姓竭尽全力。哪怕我的力量微薄,我也要把我所能触及到的所有百姓都拯救出来——我要创造这样的奇迹。」
玲琳凛然宣告,但阿基姆只是嗤笑一声。
「光表决心可没用啊。」
「是啊。这种事,要是没有具体的成果……」
「没错没错」
即便一直被剑指着,阿基姆依旧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反过来说,这也意味着他从头到尾都在轻视自己这边。
「反正接下来你就要说『所以我教他们钓鱼了,很厉害吧』之类的话了,对吧?」
「不」
面对扬起眉毛、满脸嘲讽的阿基姆,玲琳大声回应道。
「我在河里安置了炸药。」
「啥?」
——轰隆……!
一秒钟后,周围的空气被巨大的爆炸声震响。
在那郁郁葱葱的森林那边,一股强烈的冲击波呼啸而起,白色的水花飞溅到比树木还高的空中!
「啊!」
慧月吓得再次瘫倒在地,莉莉反而惊醒跳了起来,男人们也立刻摆出警戒的姿态。
这震动和轰鸣声确实惊人。
「真是很大的声响呢。果然应该在向居民们解释清楚后再进行。」
看着受惊的鸟儿从森林中一齐飞起,玲琳苦笑着,带着些许不满的眼神瞪着阿基姆。
「不过,既然他们催促要这么做,也没办法了。」
「哈……?」
阿基姆也是一脸错愕。
「你、你、你在说什么」
然而,更加震惊的是慧月。
她完全跟不上这突如其来的变化,甚至忘记了现在正处于紧张的谈判中,颤抖着拉扯着玲琳的衣袖。
「你做了什么?!」
「我说过,我炸毁了冰川。」
「刚才还在说要拯救民众的女人,为什么要做爆破!」
「这是为了应对措施。」
面对尖叫的朋友,玲琳用认真的声音回答。
「慧月大人。包括烈丹峰在内的这一带地区,每年夏天前后都会遭受洪水和水灾的困扰。您不觉得奇怪吗?」
「为什么,那是因为……这片土地就是这样。」
「是的,因为这片土地——这种地形。」
玲琳没有否定慧月含糊的回答,而是指着眼前流淌的河流及其上游。
「这座山有几条河流,冬天时部分会结冰。到了早春,冰开始融化,这些半融化的冰块相互粘连,阻塞了河水。到了夏初,充当堤坝的冰层融化,积聚的大量水溢出,冲毁了下游的村庄。」
地形学对于雏女来说是最陌生的学问领域。
慧月一边消化内容,一边理解了接下来的话。
「等等……你的意思是」
「是的。如果在冬天就将冰打碎,那么夏天就不会发生水灾了。因此,在选定的冰川上预先安置好炸药,并刚刚让大哥用火箭点燃了它们。」
玲琳微笑着,轻轻挥动着并拢的三根手指。
刚才她将指尖指向天空,似乎并非是在立下誓言,而是在发出点火的信号。
可究竟是什么时候定下那样的信号的呢?无论是想到爆破冰块来防止洪水泛滥,还是实际准备好火药,都不可能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其实,我在来烈丹峰之前就已经考虑过炸碎冰川这件事了。所以在途中,我和兄长一起查看了河流,还频繁地进行了商讨。今天也让他帮忙装填了火药……只是因为兵分两路,才陷入了这样的局面。」
她向仍站在悬崖上的兄长挥手,景行也气呼呼地挥手回应。
「雏女并没有下令开展大规模土木工事来应对水灾的权力。所以我才会思考,能不能做到『预防』。」
正是因为黄玲琳自己饱受各种疾病的折磨,深知预防医疗和日常锻炼的重要性,才会有这样的想法。
「——差不多该来了吧。」
突然,玲琳眯起眼睛望向河流上游。
她朝仍在河中的岩石上持剑而立的尭明和辰宇喊道「到这边来!」掌管水的玄家子弟立刻领会了她的意图,迅速跳到了这边的岸上。
——咚隆……!
刹那间,水量陡然增加的河水如猛兽般冲向岩石。
由于森林另一头的冰川被炸碎,河水汹涌而下,使得玲琳他们所在的这条河也暂时涨水了。
被称为「铁炮水」的浊流,一下子淹没了刚才男人们站立的岩石,溅起的水花在夜色中都清晰可见。
「哇!」
阿基姆被水流冲得脚步踉跄,毕竟还是失去了平衡,被冲出了好几步远。
不过他也不是等闲之辈,很快就抓住了身旁的一块岩石,稳住了身体,浮出了水面。
「噗哈!冷得要命!」
——咔嚓。
这时,玲琳踩着岩石走近。
站在她身后的男人们,全都把剑尖对准了阿基姆。
「喂,阿基姆。我再说一次。要不要和我们做笔交易?」
站在岸边的女子,温柔地向水中的男子低语。
这场景,就像是刚才的情形来了个大反转。
「真可怜啊。明明没什么使命感,却要为了任务丢了性命。来,说句话。放我们一马。只要你这么说,我马上拉你上岸。」
阿基姆直直地抬头看着这边。
那眼神里既没有憎恶,也没有烦躁,只有满满的好奇。
面对玲琳这别具一格的「回敬」,他似乎反倒觉得挺有意思。
「对你来说,陛下的命令并非绝对。而且,我们可是说到做到的人,也不是你讨厌的那种『自命不凡的贵族』,不是吗?既然如此,就放我们一马,也没什么不可以吧?」
玲琳可没打算卑躬屈膝地求他网开一面。
只是觉得,应该让他看到,自己这边有个极具吸引力的选择。
她们有拯救百姓的觉悟,和那些曾经抛弃阿基姆、如今又弃里杏他们于不顾的贵族截然不同。她们有正义,有勇往直前的冲劲,有梦想。
与其成天抱怨任务无聊,不如偶尔也赌一把,试试能让自己心跳加速的机会——如何?
「……原来冰川裂开的时候,是这种声音啊。」
沉默片刻后,阿基姆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嗯?」
「森林那头,传来嘎吱嘎吱的声音。那应该是碎冰流动的声音吧。」
原来他刚才一直默不作声,是在侧耳倾听浮冰的声音。
「好像是呢……?」
玲琳没搞懂他的意思,含糊地点了点头。只见这个密探男子揉了揉鼻子,不知为何突然露出了笑容。
「挺好的。」
「啊?」
说着,他全然不顾抵在身前的剑,仅凭臂力,哗啦一下爬上了岸。
「——!」
「行。我就赌你们一把。毕竟你们把冰川炸开了。不过,我只放你们一天。」
在警戒着的男人们面前,阿基姆满不在乎地说着,随手把手里的飞镖扔了出去。
看到这个密探转眼间就服软了,玲琳她们不禁面面相觑。
虽说确实是出其不意,但没想到他这么轻易就妥协了。
而且,他直接给出的理由不是因为感到生命受到威胁,而是「因为你们把冰川炸开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算了,就当他是来了兴致,这样想就好了吧……?)
仔细想想,这世上像蓝芳春那样一被吓唬就着迷的怪人也不是没有,对方的「痛点」究竟是什么,只有本人清楚。
强行让自己接受这个解释后,玲琳决定采取下一步行动。
「能得到您的理解,我很开心。对了,一直湿着身子会冻伤的。既然我们现在是同伴了,我想帮您烘干衣服。慧月大人,可以麻烦您吗?」
「啊!?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啊!」
突然被搭话的慧月惊讶地提高了声音。
玲琳凑到对阿基姆的背叛保持警惕的慧月耳边,简短地说明了自己的真实想法,慧月轻轻咂了咂嘴,唤来了火焰。
「哼。还好我不是打杂的。」
只见一根巨大的火柱突然将阿基姆包裹起来,随后又消失了。
「哦,真神奇。和刚才不一样,这次没被烫伤。这是怎么回事?」
阿基姆低头看着已经完全暖和起来的身体,然后挑衅地笑了笑。
「居然还给我治疗,看来你们很信任我啊。就不怕我从这里开始闹事吗?」
「呵呵」
然而,面对这番挑衅的话,玲琳只是用手托着脸颊,温柔地微笑着。
「刚才,您太阳穴上的刺青有没有刺痛的感觉?」
「嗯?」
阿基姆立刻伸手摸了摸太阳穴,然后轻轻握紧了拳头。
「……那么,感觉如何呀?」
「有感觉了吧。没错,因为我刚刚对你下了咒。」
男子停顿了一下,然后回头看向这边。
「你说什么?」
「我在你证明密探身份的刺青上做了标记,让你无法说出法术的事情。无论你离我们有多远,只要你向陛下透露法术相关的事,立刻就会全身喷火。」
一旁听着的慧月差点没绷住。
这女人,说话竟如此堂而皇之地耍狠!
想必刚才阿基姆太阳穴确实感觉到疼了。
毕竟刺青也算是旧伤,虽说那是法术造成的,但一旦被火焰包裹,受伤的皮肤肯定会格外疼痛。
——要是想吓唬他,就把他太阳穴那块烤得重点儿。
而且,就像刚才玲琳拜托的那样,慧月特意对着阿基姆的太阳穴,狠狠地喷了一阵火焰。
仔细想想,黄玲琳虽然心地善良,但对敌人绝不姑息。
这个把自己浸在河里,还侮辱她朋友的家伙,她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这女人,会像呼吸一样自然地向人伸出援手——但面对敌人时,也会毫不犹豫地用同样的手将其置于死地,是个十足的狠角色。
「哎,开玩笑的吧?」
男子依旧用轻松的口吻嘟囔着,但声音还是微微颤抖了。
「是骗我的吧?」
当被问到的男人们齐刷刷地别过脸去,就连阿基姆也「呃」了一声,面部抽搐起来。
他不懂道术,大概根本不清楚法术能做到什么、做不到什么。
他根本分不清,那到底是旧伤被烤的疼,还是被下了咒的疼。
(其实咒术哪有那么容易施展啊)
慧月把这实情藏在心里,一只手搭在玲琳肩上,歪着头说道:
「你可以试试看啊?」
「慧月大人真是够激进的呢。」
面对慧月挑衅又攻击性十足的模样,玲琳开心地笑了。
「哎呀,不错嘛。我还以为你只是个满口漂亮话的雏女,没想到还挺腹黑,靠得住啊。」
阿基姆苦笑着说「被赢了一局」,还歪了歪头。
「那么,拖延时间之后,你打算怎么做呢?我可先把话说清楚,就算我今晚放过你们,那家伙盯上你们的状况也不会改变。」
「那种事——」
现在肯定是要立刻解除掉替换状态,把证据销毁。
恼怒的慧月正想这么反驳回去,却被玲琳打断了,她微笑着面向大家。
「是的,其实正是关于这件事,各位。」
她突然双手合十的样子,满是天真无邪和可爱。
「被盯上的状况不会改变——那我们何不去直接向皇帝陛下申诉呢?」
那语气轻松得就像在说「没米了,晚饭就吃芋头吧?」一样。
慧月发出了变调的声音。
「啊哈!?」
「你说什么?」
「你说什么啊?」
尭明、辰宇、景彰、冬雪,还有莉莉,大家都瞪大了眼睛。
这也难怪。毕竟,大家这一个月来一直都只想着别让弦耀察觉到他们的道术。
「好不容易才被放过,你却说要主动跑到打压我们的对手那里去!那我们拼命周旋又是为了什么啊!」
「被强行拉过去和做好准备再去对方那里,可完全是两码事。」
「不管准备得多么周全都毫无意义。对方可是动动手指就能处死一个雏女的皇帝陛下,你真的明白吗?!」
「没错,对方是皇帝陛下。正因为他是国家的最高权力者,我们才拼命地想要隐藏我们的道术。」
慧月气得提高了音量,可玲琳却置若罔闻,她手托着脸,连连点头。
「那是愚蠢的做法。」
「你说什么?」
此刻,玲琳的脑海中浮现出一道直直撕裂黑暗的火焰。
那是从黑暗水底仰望到的希望之光。
玲琳被慧月施展的如彗星般美丽的道术迷住了。
然后,她就有了这样的想法。
为什么我们要如此拼命地去隐藏这样耀眼的奇迹呢?
「仔细想想,就算是皇帝陛下,想要打压如此出色的道术才是愚蠢的行为。我们本就应该让他明白这一点。」
「喂,这可有点大不敬了吧。」
刚才还信心满满的慧月,此刻脸都扭曲了,但玲琳却毫不在意。
(因为我已经一点都不想再忍耐下去了)
她原本以为,为了守护朋友的秘密,自己能做的只有离开和忍耐。
但前提是错的。
慧月的道术,本就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既不该被隐瞒,也不该被禁止。
不该因为皇帝要打压就把慧月藏起来,而应该揪着那家伙的胸口,斥责他竟敢侮辱这么值得骄傲的朋友。
反正就算这次把证据销毁了,对方也可能会继续追查,倒不如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与其逃避,不如主动出击。管他什么国家最高权力者呢。」
「喂、喂,适可而止吧,好不好嘛。」
慧月怯生生地偷偷瞥了一眼身为最高权力者儿子的尭明,但他既没生气,只是对这个激进的未婚妻苦笑着。
「嘛,作为儿子,比起直接去兴师问罪,我更希望能通过对话解决问题。实际上,朱慧月是雏女这件事,在谈判中或许会是个有利因素。」
「没错呢。」
玲琳也回头看向尭明,微笑着点头。尽管这提议很离谱,但未婚夫能爽快接受,让她很开心。
「什么?我是雏女这件事……有什么用?」
「是的。要是有势力的家臣,或者哪怕是平民,只要是男子学了道术,那肯定会被怀疑谋反。但要是雏女的话,就能和皇太子殿下生下子嗣。」
「生、生下子嗣……」
慧月不禁产生了些羞人的联想,一时语塞。玲琳则一脸疑惑地歪着头。
「也就是说,可以把那强大的神秘力量融入皇族血脉,让它成为皇族的力量。」
「与其担心谋反,倒不如说服对方能借此得到道术。你准备了什么依据呢?」
尭明也手托下巴点了点头。
这两个生来高贵的人,时不时就会跳过恋爱感情和情绪这些东西,直接讨论起血脉和权力的传承。
「首先,得强调我们没有野心。我们只是不小心替换了而已。根本没打算谋反——」
「啊——不好意思,你们聊得正起劲呢。」
这时,传来一个拖长的声音。
大家都闭上嘴,回头一看,说话的是正盘腿坐在岩石上的阿基姆。
「问题其实出在替换这件事上啊。」
「啊……?」
面对一时没反应过来的玲琳等人,他无奈地摊开双手。
「你们啊。难道以为那个继承了玄家最纯正血脉的家伙,是出于维护权威、防止谋反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在搜捕术士吗?」
这出乎意料的指责,让玲琳感觉心脏猛地一缩。
她一直以为,弦耀盯上慧月,和历代皇帝一样,是担心有人谋反。
但难道是她们忽略了最根本的问题——?
「不不,说不定那家伙甚至觉得国家灭了也无所谓呢。」
弦耀的儿子尭明和辰宇也惊讶地对视了一眼。
因为这话让他们突然恍然大悟。
不受任何事物束缚的玄家血脉。
通常而言,他们的心就像平静的湖面。
没错,除非是为了那个自己认定、唯一执着的人而陷入疯狂。
「什么因为能给血脉带来好处就停止打压,他肯定不会做这么理智的判断。因为他的动机不是政治原因,单纯就是为了复仇。而复仇,比任何理由都更迫切、更疯狂、更让人捉摸不透。」
皇帝弦耀一直很温和,政务基本都交给家臣处理。
他很少干涉后宫,也只生了两个儿子。
对他来说,权力、女色、金钱,都无所谓。说不定连百姓的死活也不在乎。
但只有一件事——无论花多长时间,无论用多迂回的方法,他都一定要达成。
「是为了什么复仇呢?」
原本看似要平息的事态,却朝着奇怪的方向发展,玲琳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按住怦怦直跳的胸口,声音沙哑地问道。
不知为何,昨晚听到的那首悲伤的镇魂歌旋律在她耳边回响起来。
那个至今让人捉摸不透真意的皇帝。他总是不露声色,只有让人难以揣测的冷漠。
但如果在他言行的背后,隐藏着像那笛声一样,能让听者心痛欲裂的恸哭呢。
「是为了谁复仇呢?」
换个问法后,阿基姆突然笑了笑,望向岸边流淌的河水。
侧耳倾听,从森林的另一头,也传来「嘎吱、嘎吱」的冰块挤压声。
仿佛停滞的时间终于有了势头,开始朝着春天奔涌而去。
「……我也看了好戏,就跟你们多说点吧。」
他独自站着,回头看向众人。
他们彼此都想守护对方,警惕心高涨,咽了咽唾沫,目光坚定地看向这边。
他们那充满挑衅的眼神,是多么年轻、无畏,又是那么美丽啊。
(那家伙要是也能像这样带着青春的意气去复仇就好了)
阿基姆并不完全了解弦耀所背负的过去,也不清楚他内心的感受。
只是,作为比任何人都更接近弦耀的密探之一,他觉得弦耀的复仇就像河面上厚厚的冰层。
坚硬无比,永远冻结着,再也无法自行流动。
(不过,说不定这些雏女能成为火药呢)
这个女孩想着为了拯救他人而采取激烈行动的想法,着实让人觉得畅快。
这么说的话,在森林里炸铁锅的时候,还有把粥锅煮得沸腾溢出的时候,也是如此。
这个莽撞的雏女身上,有一种能让人期待她会打破现状的特质。
所以,阿基姆带着一丝淡淡的期待,以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回答。
「那是为了他同父异母的兄长——被废黜的第一皇子护明而进行的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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