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篇 破冰-章节

阿基姆和家族一起移居到位于咏国金领边境的「腾丹溪」,那是他十八岁春天的事。

原本他们的身份是被称作「丹」的国家边境地区随心所欲迁徙的游牧民。

他们照料家畜、搭建帐篷,夏天前往更凉爽的高地,冬天迁往更温暖的低地,为了寻找牧草而迁徙。他们把这样获得的乳制品、肉类和毛皮用于交易,以此维持生计。

阿基姆原本是个弃婴,但被众多部族中口碑最好、最有良心的一族收养长大,甚至传出他将来会成为族长的传闻。

然而几个月前,那位老好人养父卷入了部族间的争斗,所有家畜都被夺走了。

在丹国,争斗中失败的部族要成为胜者一方的奴隶,这是规矩。

阿基姆他们做好了忍受屈辱日子的准备,但意外的是,当时一位自称是养父旧友的其他部族首领出面调解,帮助这一家人逃到了咏国的腾丹溪。

腾丹溪是最近因领土争端从丹国割让给咏国金领的土地。

咏国虽着手开垦这片土地,但似乎因人手不足而犯难。

据说只要成为开垦土地的拓荒者,咏国就会为丹国人办理户籍。

他们已经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家畜。与其让女眷受辱、沦为奴隶,养父便以解散自己的部族为交换,被允许逃往咏国。

到了之后才发现,腾丹溪地势起伏大、多山,虽然不太适宜居住,但四处有河流流淌,看上去搞农业倒也不难。

这里九成居民是咏国人,语言也不通,但因为他们同样是从各地聚集而来的拓荒者,所以移民而来的阿基姆他们反倒容易融入。

一行人觉得好歹能在这里生活下去,于是放下缰绳,拿起锄头,决定在这片土地上成为农民。

第一天,他们修缮分配到的废弃房屋,搬运少量行李和配给的粮食。

第二天,他们确认分配到的开垦区域,还去山里探险。

然后到了第三天——阿基姆竟然和村里的几个男人发生了群殴骚乱。

『真不敢相信啊,阿基姆。才移居第三天就闹出群殴骚乱!』

女人用因愤怒而变得断断续续的丹国语叫嚷着,瞪着躺在自己膝头的阿基姆。

她名叫法托玛。她有着亚麻色的头发和深褐色的眼睛,比阿基姆大一岁。

法托玛是前任族长,也就是养父的女儿,对阿基姆来说算是义姐。

不过,强势又爱操心的她,对谁来说都像姐姐一样,所以部族里的人都亲昵地叫她「乌卡姐姐」。

当时她正用布擦拭着浑身是泥的阿基姆的脸,检查他有没有受伤。

『来,把嘴张开让我好好看看。牙齿没断吧?脸颊内侧呢?』

『谁能想到那些平原上的小白脸还能还手啊,我确实是太轻敌了。大家一起干的。这种时候要是不先立个规矩,万一乌卡你们受到袭击可就糟了。』

『别这样啦。明天保准会碰到那个「村霸」。』

阿基姆枕在她膝上回答着,一本正经的法托玛不禁叹息。

『现在和游牧生活不一样啦。出了问题可不能说走就走,还得和部族以外的人好好相处。这里是咏国,咱们才是外地人,巴杜?』

她亲昵地称阿基姆为『巴杜弟弟』。

从她把被扔在树荫下的阿基姆捡回来那时起,对她而言,阿基姆就像个让人操心的弟弟。

然而,正享受着法托玛手指触感的阿基姆,听到这话后,啪地睁开一只眼,愉快地笑了起来。

『你好多地方都搞错啦,乌卡。首先,我已经不是巴杜了,而是丈夫艾尔。』

没错。法托玛对阿基姆来说曾如姐姐一般,但从上个月起,她也成了他的妻子。

这场婚姻,一方面是因为身为族长的养父看好阿基姆,想让他成为继承人;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两人情投意合。

即便生气时,法托玛的声音里也带着几分明朗,还有她身上那如暖阳般的气息,总能让阿基姆的心变得柔软。

阿基姆一边撩起垂在法托玛脸旁的一缕亚麻色头发,一边接着说道。

『而且,艾尔为了保护家里的女人和家畜,就该展现出威严。大多数情况下,把对手揍一顿占据上风,事情才「好办」。』

『你这么说我就这么回!你要这么讲,那我也不再是乌卡了,而是妻子阿雅。』

看似生气的法托玛无奈地叹了口气,但她却带着亲昵的动作,捏住阿基姆的鼻子,左右晃了晃。

毕竟,只有她一直被允许去拧阿基姆那倔强的鼻梁。

『不过说实话,多亏你牵制住了腾丹溪的那些男人,帮了大忙呢。』

法托玛语气缓和下来,依旧让阿基姆枕在自己膝上,轻轻将额头靠向他。

『爸爸和妈妈也正发愁该和那些人保持怎样的距离呢。毕竟他们啊,有点……脾气不太好,不是吗?』

『何止是有点,相当不好。所以我要让他们知道,咱们才是更厉害的,别来招惹咱们。』

对于斟酌着言辞告知自己情况的妻子,阿基姆干脆地耸了耸肩。

在他看来,腾丹溪是个风气不好的地方,这是一目了然的事。

或许是因为语言不通,即便排除这个因素,居民们说话的语气听起来也很粗暴,血气方刚的人以及身上有刺青的人也很多。

也许是因为居民全是聚集而来的拓荒者,这里既没有像样的组织,也没有规矩,大家只是零零散散地在下流域一带搭建小屋,各自耕种田地,也不相互协作。

在这个无法无天的地方,要是被人小瞧了,那可就完了——正是因为阿基姆这么想,他才揍了那些对法托玛投以轻蔑目光的男人,以此来确立地位。

『是啊,村子的历史还不长,确实还缺乏管理……不过,咏国原本是个大家都遵守皇帝制定的法律的美好国家,对吧?』

不喜欢说人坏话的法托玛重新打起精神,露出笑容。

『他们爽快地接纳了我们这些移民,给我们配给了暂时的食物,还提供了小屋,虽然是废弃的屋子。只要好好纳税,百姓就能接受教育,还能得到工作安排,遇到灾害时也会有人来救助。这里就像天堂一样呢。』

她接连列举出这里和以自助努力为基本的游牧生活的不同之处,还感谢上苍。

『也得感谢那位旧友族长,是他让我们逃到了这片土地。果然,友情能拯救人啊。』

『……嗯,是啊。』

阿基姆从兴致勃勃的妻子的膝头坐起身,含糊地点了点头。

自从幼年被父母抛弃后,阿基姆变得多疑,他认为这世上根本不存在纯粹的善意。

养父他们差点成为获胜部族的奴隶时,那位自称旧友的族长出手阻止,并非出于友情,只是单纯不想让胜利部族的势力进一步扩大罢了。

但阿基姆觉得把这样的事实说出来很煞风景,所以每当谈到这类话题,他总是只是淡淡地应和一下。

『你这敷衍的附和算什么呀。为了报答族长的恩情,我们也得在这片土地上好好生活下去。』

『哎呀,不用那么拼命啦。要是在这里的生活不合心意,咱们偷偷回丹国,再从头开始过游牧生活就行。我在部族里一直负责交易呢。这点事我还是能做到的。』

面对握拳鼓劲的妻子,阿基姆不由自主地说出了这样的话。

法托玛她们总是说「必须尽快适应这片土地」,但在阿基姆看来,他没必要给自己的人生设限。

要是不喜欢,不做农民就是了;要是不合心意,离开腾丹溪就是了。

绝对不能让其从自己手中溜走的存在,指的仅仅是由养父母、法托玛和自己这四人组成的家庭。

除此之外的东西,无论是舍弃掉,还是自行消失,他都完全不在乎。

然而,法托玛看到这样的阿基姆,微微皱起嘴角,显得有些为难。

接着,为了转移话题,她看向挂在墙上的一束香料。

『我说,我也觉得自己做得有点过头了,要不明天你给你揍过的那些人分点香料过去吧。我觉得这样还能防止他们记恨你呢。』

『亲爱的。没必要去讨好那些家伙。他们只会得寸进尺。』

『但是,我都说过很多次了,我们对农活几乎一窍不通啊。得向他们请教才行。』

『亲爱的。农活什么的——』

他正不断地对忧心忡忡的妻子摇头时,一根纤细的手指轻轻按在了他的嘴唇上。

『这是你爱说怪话的坏毛病。要是凡事都持否定态度,好运都会溜走的哟。』

那如同大地颜色般的眼睛,不悦地眯了起来。这完全就是姐姐教训弟弟时的眼神。

『行了,阿基姆。你缺乏接纳生活的度量。我们已经决定在这里生活了。不要一遇到事就想放弃,或者觉得「无聊」就轻易舍弃,要踏踏实实地安定下来,去发现生活中的乐趣。来吧,积极点!』

法托玛和养父总是很快就会说到这方面的事。

他们的部族辗转多地居住。他本觉得和周围人的关系怎样都无所谓,可正因为他们不这么想,所以才坚信哪怕是再细微的缘分也必须珍惜。

『比如说……因为要一直住在同一个地方,如果能在附近交到朋友,那就能一整年都和对方见面呢。那肯定会很有趣的。』

『要是每天都见面,很快就会腻了吧?也没什么可聊的了。』

『正因为如此,才要把小事大肆庆祝一番呀,肯定的。就像说「今天天晴了呢」,然后一起喝喝酒,说「今天好暖和呀」,然后欢呼一下。我只是这么想象啦。』

『真是些闲人啊。』

他觉得这很愚蠢。还觉得就是因为做这种事才会被人算计。

然而,当看到她那深褐色的眼睛欢快地闪烁着光芒,嘴角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时,他瞬间就没了反驳的兴致。

然后他心想,算了,就算只有在她们的世界里存在那样的生活,也挺好的。

『你看啊,妻子们一整天都在开「井边闲聊会」。你去照料田地,我来织布。大家一边说着丈夫的坏话,一边热闹起来。结交多年的好友,天天聚在一起。』

『那听起来挺有意思的。』

『别一副一点都不觉得有趣的样子嘛。对了,还得着手改造房子呢。现在房子就只有泥砖和木板,但我最终还是想住上石头造的房子。那种又宽敞又坚固的房子。就给人一种「这就是最终归宿」的感觉,你说是不是?』

对于他们这些随季节变换住处的人来说,「最终归宿」这个词带着一种陌生的韵味。

于是,法托玛温柔地伸手环住阿基姆的脖子,在他耳边轻声低语。

『这样一来,不管生多少孩子,都不用担心房子会住不下啦。』

『那挺好的。』

两人脸颊相贴,传来阳光的气息。

『我来劲了,亲爱的阿雅。』

明明才刚从她的膝上起身,阿基姆就又把手伸到法托玛的头后,重新躺回了床上。他轻吻她的手腕,上个月刚送她的红玉手镯闪烁着光芒。

阳光温暖地洒落之处,散发着阳光气息的女人。

妻子刚才架在炉灶上的锅,正咕噜咕噜地响着。

嗯,不得不说,这里确实算得上是一片如乐园般的土地。

话说,移民过来大约过了三个月的时候。

原本寒冷彻骨的空气,也渐渐有了夏天的气息,要是白天专心干农活,都会微微出汗了。

分配给阿基姆他们的田地,就在河的附近。

浇水倒是不费劲,但养父母连续三个月挥动着不熟悉的锄头,结果腰都累坏了,只好让他们在小屋里休息。法托玛也说要用最近收获的麻织布,所以今天就只有阿基姆一个人干农活。

其实阿基姆也想干脆撂下农活不干了,但刚开始配给的粮食也快见底了。就算只是为了挣口饭吃,也不得不继续挥动锄头。

正好到了春小麦收获的时节,时不时会有征税官从金领过来。

这些穿着得体的人,打听之后才知道,他们是在领地里有一定地位的贵族子弟。

他们傲慢地检查着阿基姆他们不太熟练种出来的小麦,满脸不满地让他们把小麦装上货车。

之后,他们还仔细地在腾丹溪四处查看,捧起泥土,盯着在田里劳作的居民,似乎在讨论着什么。

(「果然,土质不好啊」。「十二人的私用?」 「上旬」,「我不干」?)

阿基姆时不时停下握锄头的手,侧耳倾听他们的谈话。

他本来就没打算和周围人过多交流,但不管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掌握更多信息总归是好的。

他用宽布裹着额头,一副明显的移民模样,还总是说「听不懂咏国话」,装出一副傻乎乎的样子,征税官就完全放松了警惕,互相透露着内情。

这三个月里,阿基姆通过和居民们的交流学会的咏国话大多很粗俗,几乎听不懂贵族说的那些有点难的词汇,但即便如此,阿基姆还是凭借出色的记忆力,把他们说的话连音调一起记了下来。

(总感觉有种不祥的预感啊)

抬头望去,阴沉沉的天空眼看就要下雨了。

河边各处耕田的居民都心不在焉,征税官也一脸厌烦,空气中湿气很重,黏糊糊的,各个方面都让人感觉不舒服。

不久后,征税官们似乎决定离开了,他们匆匆扫视了一下站在田里的阿基姆等人,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笑容。

那是一种仿佛在冷眼旁观即将溺亡的虫子般,厌恶与愉悦交织的表情。

(这是怎么回事……?)

正当阿基姆感到诧异时,身后传来一声「喂」的呼喊,一个男人冲到了征税官面前。

他就是三个月前阿基姆刚到这个村子时揍过的那个人。

他似乎是从咏国国内搬来的居民中资格最老的,也是最傲慢、最粗野的男人。名字好像叫雄。

这半个月左右,都没在田里看到他和他的手下,阿基姆还以为他离开了村子,看来并非如此。

雄抓住征税官们的胳膊,一边唾沫横飞,一边诉说着什么。

(「立刻」「今天也」「快点」……可恶,听不懂啊)

他时不时地指着天空,又指着货车上装的小麦,大声怒吼着,但由于他的语调太凶,语速又太快,几乎让人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或许是因为他的态度咄咄逼人,又或许是因为他的模样脏兮兮的,征税官们不悦地甩开雄的手,大声回应着什么。

(「混蛋」「别冲动」「老实点」?)

根本搞不清楚他们在争论什么。

不管怎样,谈判似乎破裂了,征税官们中断了对话,迅速上了马车离开了。

「混蛋!」

雄也一脚踢起田里的泥土,气呼呼地转身离开。

他朝着田边那间破旧的小屋走去。

他背起像要去旅行一样的行李,里面有卷起来的被子、旧衣服、短刀、耐放的食物,还有用麻做的蓑衣,然后愤怒地朝着森林走去。

是朝着与散落着小屋的下游地区相反的方向,那片连着山的森林。

(这是怎么回事?)

他为什么突然背着大行李去爬山,阿基姆实在搞不明白。

阿基姆觉得他的行为很奇怪,于是决定跟踪雄。

他扔掉锄头,离开了田地。

雄走上一条连路都称不上的兽道,开始正式爬山,阿基姆也跟了上去。

「喂,雄!」

眼看马上就要下雨了,但根据以往的经验,当有这种不祥的预感时,跟着直觉走准没错。

「等等我」

如今,阿基姆已经能说一些简单的咏国日常会话了。

「马上要下雨了,山里很危险,你要干什么?」

即便阿基姆跟他搭话,雄也没有停下脚步,径直朝着山上走去。

阿基姆很在意,他为什么非要赶在下雨的时候爬山,难道山上有什么珍贵的猎物?

但奇怪的是,他并非朝着河流的上游走,反而离河越来越远,朝着高处走去。要是打猎的话,去水边不是更快吗?

又或者,他是想离开这个村子?可如果是这样,他为什么不往连接金领的山脚走,而是往荒无人烟的半山腰爬呢?

雄是在和征税官争吵之后才有所行动的,说不定和他们的话有关。

阿基姆也很想知道,征税官们到底说了什么。

那些官员的笑容如此猥琐又不祥,让人忍不住去猜测。

「喂,雨越来越大了,很危险。」

阿基姆不停地跟他搭话,雄不耐烦地咂了下舌,加快了脚步。

与此同时,雨越下越大,终于开始打湿被树木覆盖的地面。

一开始,他们还能靠树木遮挡,只是偶尔被雨滴溅到鞋子,但等他们爬到山上时,雨已经大得像有人把水桶翻倒了一样。

(这个地区这个时候会下这么大的雨吗?)

阿基姆对山里瞬息万变的气候感到惊叹。要是能把这些雨水存起来,都不用去井边打水了。

但即便如此,在陡峭的地方遭遇大雨,还是让人有些不安。

这里可能会有落石和泥石流的危险,要是不赶紧回去,法托玛可能会担心。

「喂,你为什么现在要爬山?」

「烦死了,别用你那蹩脚的咏国话跟我说话。」

「没错,我说得不好,所以你教教我。刚才那些人说了什么?」

面对这个烦躁地抓着头发的男人,阿基姆平静地继续追问。

反正他不在乎这个男人是否讨厌自己、辱骂自己。

「你不告诉我,我就揍你。」

然而,看到雄阴沉的眼神说出这句话,阿基姆还是皱了皱眉。

「……那个村子,会被冲走。」

「啊?」

阿基姆一时没反应过来「会被冲走」是什么意思。

但就在那之后,事态陡然有了巨大的变化,就好像上天在向阿基姆解说一般。

——呜哦哦哦哦……!

从背后的森林里,传来了令人全身颤抖的轰鸣声。

「诶……?」

「开始了。」

雄再次咂了咂嘴,满脸不悦地回头看向森林。

森林的尽头有一处悬崖,悬崖下面本应该有一条河流淌着。

那是一条并不怎么宽阔的河。那样一条平静的河,根本不可能发出那么可怕的声音。

但是,阿基姆被不祥的预感催促着,穿过森林,探身到悬崖边,映入他眼帘的是汹涌翻腾的浊流。水量异常地增加,连河面都变宽了。

「这……」

「可恶,今年的水势又这么大。田地、房屋,全都没了。」

就在阿基姆呆立着的时候,追上来的雄满不在乎地俯瞰着悬崖下。

水势很大,田地、房屋,全都没了。

虽然夹杂着不认识的单词,但不知为何,阿基姆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这条河流向的下游——有阿基姆他们刚才还在耕种的田地,还有供他们过夜的小屋。

『这是怎么回事!』

等阿基姆回过神来,他已经用母语大喊着,揪住了雄的胸口。

『是河水泛滥了吗!?』

他用力摇晃着对方,但很快又松开了手。

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必须马上回到山脚下。

阿基姆顾不上被淋湿,一边溅起泥浆,一边沿着来时的路全速冲下山去。

『法托玛!』

今天她说不会去田里,要待在家里织布。她应该在安全的小屋里。所以肯定没事的。

但很快,另一个自己用惊恐的声音喊道。

你看到那河面有多宽了吗?听听那咆哮着疯狂奔腾的浊流声。

这还只是中游的情况。到了下游,河面会更宽,他们搭建的简陋小屋肯定会被整个吞没。

他多次在斜坡上滑倒,心跳乱作一团,拼命往山脚下赶去。

——果然,那个只会预告不祥之事的另一个自己是对的。

当阿基姆穿过森林,到达山脚下时,田地和小屋已经被冲得无影无踪。

原本应该是村落的地方,只有浊流在蔓延。阿基姆只能从离河边有一段距离的小高岩上,俯瞰着那片完全变成了河流的地方。

『这是骗人的吧……』

河水依旧汹涌地流淌着,发出隆隆声。

不知道是水流撞击到了岩石,还是河底的小屋,水面涌起了像大海一样的波浪。

被冲来的不知哪里的柱子,沉闷地撞在岩场上。

农具、屋顶的一部分、衣物,各种各样的东西,瞬间在波浪间浮现,又被冲走了。

雨幕下的天空昏暗,裹挟着泥沙的河水也浑浊不堪。

面对这灰暗色调勾勒出的地狱景象,阿基姆一时失语,呆立在那里。

『法托玛……父亲、义母』

不久,回过神来的阿基姆,脚步沉重地朝着浊流迈出了步子。

但是,他到底该往哪里去呢?

『法托玛』

太奇怪了。

就在不久前,那条河还是那么平静,怎么会变得像个怪物一样泛滥成这样。

『乌卡·法托玛!』

他声嘶力竭的呼喊,轻易地被如野兽咆哮般的河水声淹没了。

对法托玛等人的搜寻陷入了极大的困境。

雨停之后,河水大约两天就退去了。但由于原本村落所在的地方被搅得一片狼借,到处堆积着泥沙和建筑材料,河底怎么都看不见。

随着时间的推移,被冲走的家畜、鱼,还有人的尸体开始散发刺鼻的恶臭。

在天气逐渐变热的过程中,河水越来越浑浊,连确保自己的饮用水都变得困难起来。

即便想向周围求助,刚搬来的村民们也都和法托玛一样,连小屋带家当被一起冲走了。

另一方面,像雄那样了解河水泛滥风险的老住户,只考虑自身安全,各自分散到高地上避难去了。最近没见到他们的身影,是因为他们知道到了这个时节河水很可能泛滥,就把小屋搬到了深山里。

孤立无援。随着时间的流逝,此前看到的溺水尸体和法托玛他们的笑容在脑海中交替浮现。

就在那时,在午后寂静的村落废墟中,他看到了人影。

「这味儿太难闻了。」

「赶紧完事回去吧。」

是几天前到这片地区视察的咏国金领的征税官们。

看到他们皱着眉头,踢着泥坑往前走,阿基姆猛地抬起了头。

对了。在咏国,虽然部族之间缺乏凝聚力,但国家会照顾百姓。作为纳税的回报,百姓能得到庇护。

这些官员得知了水灾的消息,赶来这里了。

「请帮帮我。」

那些住在平原的软弱男人。阿基姆也顾不上曾经对他们的轻视,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扑向了他们。

「我的妻子、家人,我不知道他们在哪里。请帮我找找。」

他说着自己并不喜欢的咏国语言。管它丢人不丢人,谄媚不谄媚,怎样都行。

阿基姆有生以来第一次欢迎那些摆出一副高高在上模样的贵族的到来。

只要能有几十个人,不,哪怕只有十个人左右,能抽出人手来帮忙搜寻就行。

「快——」

「别碰我,下贱的移民。」

但紧接着,他被一脚踹进了泥坑,惊得瞪大了眼睛。

那些话他没太听清。

但至少,这绝不是赶来救援的人该有的行为。

「好臭啊,鼻子都快被熏歪了。喂,赶紧贴个告示就回去吧。」

「真无聊。反正这儿也没个识字的人。这泥地里要把告示牌插哪儿去啊?」

「咱们金家领主大人就爱讲究这些形式,没办法呀。也不用立告示牌了,就把告示铺在那边就行。就说牌子连带着被雨水冲走了,不就得了。」

男人们一边耸着肩、坏笑着,一边随手把纸扔到了泥里。

那张纸边角绘有金色花纹,还盖着印章,上面排列着工整的文字。

『喂,那是什么?你们在干什么?不是来救援的吗?』

阿基姆抓住正想转身离开的男人们的胳膊,他们一脸嫌恶地扭曲着脸,甩开了他。

他们神经质般地擦着被泥弄脏的袖子,一边吐着唾沫一边叫嚷着什么。

「别碰我,脏死了!这片地方被判定为『不值得救援』。」

『你说什么!?那张纸上写了什么!?』

「啊,真臭啊。这里就像个收容罪人的移民聚集地,让人作呕。」

两人的对话完全对不上。

不久,一名不耐烦的征税官猛地一脚踢起一大片泥。

「该死的,给我乖乖死在这荒郊野外!」

那可是吞噬了腐尸的脏泥。

阿基姆急忙扭过身子,以免泥溅到眼睛和嘴里。就在这时,那些人一边抱怨着「踩到脏东西了」,一边匆匆离开了。

「唉,这泥一点都没干呢。臭死了。」

这时,背后有人搭话。

捏着鼻子、皱着眉头走来的,是这几天一直在山上高处避难的雄。

「他们又弄些形式主义的告示出来。把别人的苦苦哀求当耳旁风,真虚伪。等他们的热情消退了,肯定又会悄无声息地跑来收税,不是吗?」

雄没理会不搭话的阿基姆,一边咂着嘴一边捡起了那张纸。

「『救助不洁之物,乃是忤逆上天之举。唯有顺从天意,方能清除污秽』,嘿,还真是这么写的。」

看样子,他识字。

阿基姆望着泥坑,向身后的雄问道。

「这是什么……意思?」

「啊?所以呢,就是『根本收不上税,全是罪人和移民的脏地方,要是去救助就违背天意,皇帝陛下这么说了,所以金家要放弃这片土地』——」

被阿基姆充满气势的声音所压迫,雄像是不由自主地回答着,但又好像觉得反正对方也听不懂,就换成了通俗易懂的话。

「因为这地方烂透了,所以皇帝要抛弃这里。」

他抖落了告示上的泥水,扔了过来。

「——这样啊。」

那张纸撞到胸口,弄脏了衣服,眼看就要再次滑落地上。

阿基姆下意识地接住,紧紧攥住。

不值得救助。像垃圾场一样的地方。清除。皇帝。抛弃。

这些话的意思,他并非全都明白。但至少这一点他懂了。

对于皇帝和那些贵族们来说,他们这些人就是「垃圾」,而仅仅一张告示,皇帝那男人的一句话,就可以允许他们被「清除」。

「这样啊。」

阿基姆久久地凝视着脚下的泥坑。

刚才征税官踢起泥后,那黏糊糊露出坑底的泥潭。

腐烂的鱼骸,还有脏得看不出原色的织物中,一只戴着红玉手镯的女人的手臂无力地横在那里。

然后,阿基姆在腾丹溪留了整整第一个月。

他找到了法托玛她们所有人的遗体,清洗干净,让她们摆出婴儿般的姿势后放进了棺材。

棺材被拖到了深山里,埋在了高地上。

『毕竟,大家都已经受够河边那种地方了吧?』

在埋葬棺材的地方,阿基姆日复一日地坐着。不管下雨还是入夜,他都不吃东西,只是一直那么坐着。

『别怕了哦,乌卡。』

在月光下,他抚摸着隆起的土堆。以前法托玛被阿基姆抚摸脖子和后背时,总会扭着身子咯咯笑。

但如今,饱含湿气的泥土只是沉默以对。

『……搞错了。应该是阿雅啊。』

阿基姆用昏沉的脑袋想着,觉得很奇怪。

明明法托玛不是乌卡,而是阿雅。

就算叫错了她的名字,她也不会再用那爽朗的声音来纠正自己了。

没错,她本是阿基姆的妻子阿雅。可阿基姆却让她死去了。

他没能预料到河水泛滥。

他眼睁睁地看着征税官们仅凭一张文书就对百姓见死不救。

『我犯了很多错。』

凹陷的眼窝深处,藏着黯淡的光。

他从高台上俯瞰着漆黑的山麓,还有那连绵不断、被无数灯火照亮的咏国金领。

自己犯了错。而能帮自己纠正错误的人,已经不在了。

所以,必须要靠自己来改正。

就在法托玛她们去世正好一个月后的那个夜晚,阿基姆离开了腾丹溪。

阿基姆从腾丹溪下来后,前往咏国金领的领都,在那里他自愿成为了一个富农的奴隶。

他眨眼间就学会了咏国的语言,发挥出与生俱来的机智,赢得了主人的欢心。

就这样,他逐渐扩大自己的活动范围,收集各种情报。

同时,他也加深了对这个国家,尤其是对贵族这类人的生存状态的了解,也明白了腾丹溪究竟是怎样的一片土地。

说到底,那片土地对于咏国金领而言,不过是个弃民之地。

他们打着无偿赐予土地的幌子,把碍眼的罪犯和灾民吸引到边境,再从领都驱赶出去。

就连外国移民,他们也毫无抵触地接纳了。

因为比起让这些人在领地中心闹事,把他们赶到毫无价值的土地上,让他们安分下来,反而更省事。

只要有百姓,就能征收税款。先把这片土地作为领地保留下来,万一农业发展得不错,或者产出了特产——也就是地价上涨了,到那时就正式征收重税,推进开发。

要是那片土地始终贫瘠荒芜,那就任由频繁发生的水灾去处理。冬天冻结的河流,会在夏天来临前融化,河水一泻而下,冲毁下游的村落。

这样一来,多余的百姓就会被一扫而空,只留下土地。

救助什么的,根本不在考虑范围内。就这样等着老天自行把土地变成荒地。

调查之后就会发现,这样的土地在与他国接壤的金领和玄领周边随处可见。

阿基姆对那些不把人当人的贵族感到恶心。

他们就像随手拈起灰尘又轻易扔掉一样,轻易地杀害百姓。他们才应该像蚂蚁一样,被轻而易举、毫无意义地踩死。

他心中的憎恶与日俱增,而与此同时,他的身体却迅速吸收着咏国式的文化和语言,把「开朗青年」的角色扮演得越来越娴熟。

他装出一副美味的样子,吃下毫无滋味的食物;装出一副享受的模样,喝下根本不会让他醉的酒。

白天,他和同事们勾肩搭背、谈笑风生;回到自己的房间后,他就凝视着虚空,只是等待夜晚过去。

时不时地,他会偷偷拿出那天的文书,摊在桌子上,用指尖摩挲着上面沾染的泥污。

在这样的日子重复了大约半年之后,机会终于来了。

征税官们以视察为名,来到了富农主人的家中。

这正是阿基姆自踏入富农家门起,就一直期待的情况。

阿基姆混入了主人为征税官们举办的宴会,先用酒把他们灌倒。

接着,他以一个优秀仆人的利落动作,把他们抬进了客房。

那些喝得酩酊大醉的征税官们,自然早已不记得阿基姆的模样。

于是,阿基姆用绳子把他们绑了起来,等他们酒醒之后才开始行动。

对于那些扔掉文书、对村落见死不救的人,阿基姆让他们像村民一样溺死;对于那些辱骂阿基姆他们、踢翻法托玛尸体的人,阿基姆则像对待罪犯一样,敲碎他们的膝盖,砍下他们的脑袋。

「饶、饶了我吧!这是命令啊!放弃村落是陛下的旨意,是天命啊!」

在动手杀人时,一提到腾丹溪的名字,他们立刻吓得脸色铁青,开始求饶。

阿基姆听了他们的辩解,也听到了他们泪流满面的谢罪。

但即便如此,阿基姆心中的怒火依然没有平息。

因为法托玛的死,不是这些卑劣男人满是肮脏泪水的谢罪所能弥补的。

那么,杀了征税官,心里会不会稍微好受一些呢?事实并非如此。

只不过是两个愚蠢又懦弱的男人死了而已。

阿基姆望着地上横七竖八的丑陋尸体,心想,这是为什么呢?

他并不认为这次复仇是错误的。要是法托玛在,她或许会说「复仇不会带来任何好处」之类的漂亮话,但阿基姆根本没有「不报复」这个选项。

既然如此,杀了征税官却毫无感触,是因为报复还不够,猎物实在太微不足道了。

尽管如此,这些男人还是不停地声称,放弃灾区是皇帝的命令。

既然如此,如果不让皇帝本人「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有多么愚蠢,就不能算完成了报复吧。

只对小人物进行报复、沾沾自喜可不行。必须向更根源的存在讨回公道。

金家领主,不,是向他下达命令的皇帝,以及这个国家的一切。

——咏国原本应该是一个大家都遵守皇帝制定的法律的美好国家,对吧?

阿基姆回忆起拼命想要融入这片土地的法托玛的声音,确定了下一个目标。

必须让皇帝尝尝名为死亡的苦果。

在杀死征税官的那个夜晚,阿基姆没向富农主人说明情况就消失了踪影,前往了王都。

他用攒下的钱置办了行头,这次又辗转进入一家大商馆当了仆人。

阿基姆心灵手巧、头脑灵活,身体条件也不错,很快就得到了商馆主人的赏识,被允许使用安基这个名字。

那时,距离法托玛去世快一年了。

从那之后,阿基姆又花了一年时间,以商人的身份慢慢拓展与皇城的联系。

起初,他作为主人的跟班,出入皇宫的采购部门。

他凭借巧妙的话术和毫不吝啬的贿赂,逐渐将活动范围扩大到了后宫。

他所了解的是宦官和杂役的情况。他们有多少人,在哪里起居,何时走哪条路,负责什么工作。

熟悉之后,阿基姆甚至伪造了他们的官服和配饰,进行变装尝试。

偌大的帝国,支撑其运转的人员众多,没有人能记住所有人。

而且,在这片广阔的后宫中,有从各个地区搜罗来的奴隶和杂役,一个有着异国面孔的男人混进去也并不困难。

皇帝身边时刻都有精锐的武官守护。

但就算是清理煤灰的宦官、更换花瓶里水的杂役,脸和平时稍有不同,又有谁会在意呢。

正因为阿基姆无所畏惧,所以他表现得镇定自若。他举止神态就像一个正规且资深的宦官,当有新人向他询问工作流程时,他还真的笑了。

当时的皇帝是一位年近五十的壮年男子。

最近,皇子们接二连三地离奇死亡,这让皇帝变得相当神经质,据说一到夜里,连后妃都不许靠近他的寝室。

那么,就在白天动手杀了他。

在法托玛等人去世两年后的那天,天色刚泛白,阿基姆就拿着洗手水和毛巾出现了。

擦拭皇帝龙体,自然是贴身侍从的职责。

但给侍从递上盛着水的盥盆,这是杂役的活儿。

阿基姆先把侍从叫到了休息室,在递盥盆的时候将其弄晕。他迅速换好衣服,假扮成侍从,从容地朝着皇帝躺着的床榻走去。

这里是统治着无数百姓的伟大皇帝的寝宫。

可实际上,只要稍微动点心思,接近他竟是如此容易。

「怀着敬畏之心向陛下禀报,日出时分已到。」

阿基姆心想,首先得把对方叫醒。

必须让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即将被杀,以及为什么会被杀。

「我把洗手水拿来了。」

这个能随心所欲掌控大陆财富和百姓的男人,究竟会以怎样的面容安睡呢?

是安详的,还是愉悦的?

首先得把他从幸福的梦乡中唤醒,再把他打入地狱。

然而。

「陛下——」

当阿基姆看到床榻上男人的脸时,不禁愣住了。

那个本应沉浸在美梦中的男人,正痛苦地圆睁双眼,身体僵硬。

『怎么回事……?』

「很遗憾,那男人已经死了哦。」

就在这时,从床的里侧传来了声音。

他抽出暗藏的短刀,猛地一下割开了覆盖着床的帐幔。

在被割开的布的那头,一个连剑都没拿的优雅男子正坐在椅子上翻着书,阿基姆不禁皱起了眉头。

「我不知道你是哪里来的刺客,但你晚了一步啊。这个男人中了皇后安排的毒,刚刚断气了。我确认过,不会有错。」

一头让人联想到黑暗的黑发,还有同样颜色的眼眸。那张毫无表情、轮廓分明的脸,就像冬日的湖面一样冷峻,让人不敢靠近。

青年瞥了一眼手持短刀的阿基姆,马上又把视线转回到书上。

「我本可以把你当作刺客抓起来,但那样的话事情就乱套了。我就放你一马,你赶紧离开吧。」

尽管男人说得慢条斯理,但阿基姆却有些难以理解他的意思。

阿基姆好不容易想到,这个青年说不定也是企图杀害皇帝的复仇者或者刺客。

「……你是什么人?是皇后派来的刺客吗?」

「怎么可能。」

接着,青年像听到了一个很烂的笑话一样,不悦地皱起了脸。

然后,他一边把书签夹进书里,一边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回答。

「我是那个男人的儿子。」

「你说什么?」

也就是说,他是皇帝的儿子——皇子?

「什么?皇子怎么会在皇帝的寝室里?」

阿基姆一边疑惑地喃喃自语,一边在脑海中迅速回忆皇族族谱。

最近,皇帝的孩子们接二连三地离奇死亡。

原本有十个皇子,他们大多都「意外死亡」或者「因病去世」,取而代之开始崭露头角的,是此前一直无人问津的玄家旁系的末皇子——。

「你是咏弦耀吧?」

阿基姆迅速做出了假设。

这个末皇子是玄家皇后拼命想扶持为皇太子的人。

据说,为了抬高自己儿子的地位,皇后手段狠辣,接连杀害了其他家的皇子们。

然而,皇帝虽然废黜了最初指定的皇太子——第一皇子,但却一直迟迟不肯立末皇子为太子。

所以是等不及了才闹出了事吗?

一定是皇后暗中操作,而她的儿子弦耀则是来确认毒杀现场的。

「真是让人吃惊啊,所谓皇族,为了坐上皇位,居然能眼睁睁看着亲生父亲死去啊。」

「别开玩笑了。谁会稀罕这男人坐过的椅子啊。」

面对嗤笑的对方,阿基姆手持短刀,缓缓绕着床走了过去。

即便如此,弦耀依旧悠然地坐在那里。

「这男人会死,是他自己愚蠢所致。他毫无节制地广纳子嗣,引发纷争,还轻信谗言。不过是自食恶果罢了。」

「哦,这样啊。」

弦耀的话很抽象,阿基姆只能听出他对父帝心怀怨恨。

不过,有一件事他再明白不过了。

自己的复仇计划被这个男人抢先一步,全泡汤了。

「都怪你,我的计划全乱套了。」

阿基姆猛地抓住坐着的对方的胸口,把短刀抵在他脖子上。

——咝……

当高贵的脖颈渗出如红玉般的鲜血时,弦耀轻蔑地眯起眼睛,喃喃说道。

「我好心放你一马,你却敢对下一任皇帝拔刀,真是愚蠢啊。」

「就因为你是下一任皇帝。」

阿基姆也戏谑地挑了挑一边的眉毛。

「我本想告诉皇帝那家伙,『不能像扔掉不合口味的饭菜一样随意杀害百姓』。我花了两年时间,结果仇人没了,这也太离谱了吧?至少得让下一任皇帝听听我的话。」

「哦?」

就在这时,阿基姆感觉到脖子一阵冰凉。

「真希望你能活到实现宏愿的那一天啊。」

不知何时,弦耀抽出夹在书里的书签,抵在了阿基姆的脖子上。

那看似书签的东西,实际上是极薄的利刃,只要在脖子上稍微横着滑动一下,就能立刻割断阿基姆粗壮的血管。

「……」

两人沉默着,对视着。

这份寂静,就像两把用力相交的剑,死死卡住,动弹不得。

「刚才你嘟囔了句外语。还有你这长相。你是丹地的人吧?」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弦耀。

「『不能像扔掉不合口味的饭菜一样随意杀害百姓」——你是卷入了『净化政策』吧?」

「『净化政策』?」

「就是把麻烦的难民和罪犯集中到边境地区,想借天灾之类的自然力量减少人口的策略。」

如此直白又不人道的说法,让阿基姆嘲讽地勾起嘴角。

「把虐杀说成『净化』,你们取名字的本事还真让人佩服啊。」

「一年半前,金领发生了征税官惨遭杀害的事,闹得沸沸扬扬。那也是你干的吧?」

「没错。看到他们仅凭一纸文书就对百姓见死不救,我实在气不过。」

阿基姆依旧淡淡地回答,并补充道。

「不过后来我反省了,不能只惩处下面的人,得惩罚万恶之源才行。」

他直直地盯着眼前坐着的青年。

这青年似乎比想象中更有本事。

他行动无声无息,操控武器也毫无风声。

不能再这么闲聊下去了,得赶紧杀了他,不然自己性命堪忧。

表面维持着对峙的平衡,盘算着何时将刀刺进对方脖子——

阿基姆暗暗重新攥紧了手,就在这时,弦耀突然问了个意想不到的问题。

「那张文书上盖的印,龙爪有几根?」

「你说什么?」

阿基姆刚反问,没想到弦耀竟觉得他已不值得威胁,轻易地把抵在阿基姆脖子上的刃撤了回去,重新夹回书里。

他那轮廓优美的嘴角甚至还浮现出一丝浅笑。

「有权力随时处死难民和罪犯的皇帝,怎会采用淘汰这种迂回的办法。想推行净化政策的是各家领主。但有些领主不想招来百姓的怨恨,就谎称是『皇帝的命令』。真正的诏书会盖上五爪金龙的金玺,可百姓哪知道这些。」

阿基姆不禁瞪大了眼睛。

那天沾满泥土的文书,他折好后一直藏在胸口。

他反复看了好几个夜晚,上面的文字和盖的印的样式,都记得清清楚楚。

文书上确实盖着刻有龙的印——但龙爪只有四根。

弦耀若无其事地徒手抓住阿基姆一直抵着他的短刀,将刀从自己脖子旁挪开。

「金家领主代代都很懈怠。而且他们顽固地秉持选民思想,有严重的洁癖,看到弱者,想的不是伸手相助而是排除。可他们排除人的时候还要借皇帝的权威,我们也很头疼。」

看着沉默不语的阿基姆,弦耀大概猜到了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学着刚才阿基姆的样子,挑了挑一边的眉毛。

「看来你复仇的顺序搞错了,白白浪费了两年时间啊。」

——咚!

听到这番嘲讽,阿基姆眼中闪过凶狠的光,一言不发地把短刀狠狠砸在地上。

那刀被他用极大的力气扔出去,竟不可思议地深深插进了坚固的地板。

阿基姆无视了弦耀微微瞪大的双眼,强忍着怒火闭上眼睛,呼出一口气。

「……呼」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时,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满不在乎的表情。

「多谢你啰唆这么多。」

阿基姆粗声嘟囔着,空着手打算离开寝室。

皇帝已经死了,万恶之源与其说是皇帝,不如说是盗用他名义的金家领主。

白白浪费了这么长时间,他心中的烦躁难以抑制,但正因为如此,至少得赶快采取次优的办法。

但就在这时,弦耀从背后叫住了他。

「我给你个消息吧。」

阿基姆回头一看,只见弦耀一脸忧虑地用手肘撑在扶手上,托着脸颊看着自己。

「你接下来要去杀的前金家领主,大概半年前把家主之位让给了儿子,现在正在四处流浪。要确定他的行踪可不容易。再加上他年事已高,你能不能来得及报仇都不好说。」

阿基姆忍不住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你还真有惹人生气的本事啊。」

这就是错失良机的后果。

「所以我有个提议。」

在烦躁不已的阿基姆面前,弦耀把书扔到床上,第一次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要不要来做我直属的密探?」

「……你说什么?」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自己已经反问了多少次「你说什么」了?

眼前这个男人的言行实在是太出人意料了。

他慢悠悠地绕过床,朝惊讶的阿基姆走来。

「我很快就要成为皇帝了。到时候,各种各样的情报都会汇集到皇帝手中。不管是隐居的领主的下落,还是其他什么事,都不在话下。而且,要是你做我的密探,就算杀了贵族也不会受罚。」

更进一步说,弦耀的政敌里,除了前金家领之外,还有很多推动过净化政策的贵族。

「只要你在我的庇护之下,不光是前金家领主,凡是你讨厌的那类贵族,你都可以尽情地杀。你不觉得这挺有意思的吗?」

他的提议,似乎把现在阿基姆所需要的东西都摆了出来。

「真不敢相信。你怎么会想雇一个白白浪费了两年时间的蠢货呢?」

阿基姆对这过于诱人的提议心存戒备,弦耀微微勾起薄唇,露出一抹浅笑。

「虽说只有两年,但你仅用两年就潜入了皇帝的寝室,我很欣赏你的能力。你行动敏捷,头脑也还算灵光。」

接着,他又轻声补充道。

「我想要一个不依附于五大家族,只属于我的棋子。为了实现我的复仇。」

为了实现我的复仇。

比起其他任何话语,这句话打动了阿基姆的心。

复仇。它比算计更迫切,比权力欲更凶狠,是一种感性且难以言喻的情感冲动。

「——你也有想杀的人吗?」

阿基姆回过神时,这句话已经脱口而出。

而弦耀的回答也很快。

「有。」

弦耀收起了脸上的微笑,低声回应道。

「有个家伙,我在心里都不知道把他千刀万剐了多少回。」

青年那双黑色的眼眸并没有盯着阿基姆,只是望向虚空,微微眯起。

但那眼神中仿佛凝聚着的怨念,让阿基姆不禁脊背发凉。

与此同时,他本能地意识到。

眼前这个人与自己是同类。

这两年,不,甚至在被义家人收留、平静度日的时候,阿基姆都未曾有过的奇妙感慨,此刻涌上心头。

如果用法托玛喜欢的说法,那大概是「信任」之类的东西。

实际上,那是一种更加扭曲、阴郁且暗藏玄机的情感。

无论如何,阿基姆停下了迈向门口的脚步,再次朝着床边迈出了一步。

「……怎么签订契约?」

在豪华的床前,两人面对面站着,这次是阿基姆先开了口。

「这一年半左右我一直以商人的身份生活。如果你要给我身份和任务,我希望能有个凭证。」

「有道理。」

弦耀探身靠近床边的书桌,随手抽出一张纸,飞快地写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阿基姆,安基,或者丹都可以。」

两人的名字、报酬、要求的职责。

契约所需的内容一项项被写了出来,最后弦耀写下了这样一句话。

——契约期限,直至双方复仇达成。

「这也太含糊了吧。都不知道要预计花多少年才能完成,不是吗?」

「要是你有能力,事情就能早点解决。要是有优秀的人,你想招多少当部下都行。组织你想怎么整顿都可以。」

这可是破格的条件。

这么一想之后,阿基姆立刻纠正了自己的想法。

算了,这家伙不过是不择手段罢了。

他把一切都押在了复仇上。感觉其他的一切都无所谓了。

「那么,你所期望的复仇内容之类的,我理所当然能详细地听你说说吧?」

「在此之前,你先改改你的措辞。我是主人,你是我的手下。」

「好嘞好嘞,谨遵您的吩咐。未来的皇帝陛下。」

很快,旁边的卧榻上,躺着一个曾拥有至高无上身份的男人——不,是已经死了。

但两人都已经对那景象视而不见。

迎来黎明的寝室,渐渐明亮起来。

当真正的仆人端着手水进来的时候,阿基姆已经成了弦耀的密探。

之后,简而言之,阿基姆的复仇轻而易举地结束了。

抓住前金家领主的行踪,对其进行定罪。

利用每天大量呈递给皇帝的情报,这些事简直易如反掌,甚至让人觉得有些无趣。

面对连自己为何会被盯上性命都搞不明白、一脸茫然的对手,阿基姆讲述了那些在水灾中丧生的女子的故事。

即便讲述了尸体肿胀成什么样子,生前的她们是多么开朗的人,前领主也只是一脸茫然,仿佛在说「不明白为什么会被一只蚂蚁搭话」,直到最后都呆立在那里。

阿基姆心想,杀了他,这次或许就能体会到拨云见日般的感觉了吧,但实际上,和杀掉征税官们的时候相比,情况没有任何变化。

既没有正义的雷霆在天空中轰鸣,眼中也没有涌起泪水。

阿基姆觉得,复仇这事儿,就像是打扫,又或者是排泄。

不过是平淡地清除污垢的工作。虽然没有不做的选择,但即便做完了,也不能一直沉浸在甜蜜的成就感之中。

他还杀了唆使养父的丹之族长,也杀了在其他领地做着同样坏事的贵族。

每次看到横陈着惨不忍睹尸体的地面,阿基姆都意识到,无论是自己还是上天,都没有发生任何戏剧性的变化,于是每次都耸耸肩,走出房间。

不过是不断重复着这样的事罢了。

而且,一旦杀光了仇人,活下去的目标也就随之减少了。

复仇结束后的阿基姆,迎来的是索然无味的日子。

要是没有「杀掉狂妄自大的贵族」这样的大义名分,他肯定早就无聊死了。

不,说实话,他也渐渐开始对那些任务感到厌倦了。

——行了,阿基姆。你没有接受人生的度量。

时不时地,法托玛那皱着眉头的声音就会在脑海中响起。

阿基姆觉得她说得没错。聪明伶俐却又容易厌倦的他,打从出生以来,几乎没有认真专注地做过什么事。

事情不顺利就换下一件,顺利完成了也接着换下一件,就这样漫无目的地活着。阿基姆时不时会觉得,自己就像是透过毛玻璃看世界一样。

那么,弦耀又如何呢?

他的复仇,到头来过了二十五年都连实现的头绪都没找到,那双黑色的眼眸至今仍饱含着深深的憎恶。

阿基姆既羡慕又怜悯身处炽热复仇漩涡中的皇帝。

毕竟他在皇帝身边待了二十多年。皇帝就像是相伴多年的朋友,不,甚至超越了朋友,就像是另一个自己。他就是那个复仇未能完成的世界里的自己。

阿基姆的复仇之心曾熊熊燃烧,燃尽之后便化为了灰烬。

而弦耀至今仍怀揣着的复仇之心,却如寒冰一般。

层层累积,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坚固,让人动弹不得。

但是——。

「我在河里安置了炸药。」

雏女泰然微笑着,伴随着轰鸣声,她炸开了冰川,这让阿基姆始料未及。

据说只要在冬天炸开冰面,避免形成天然堤坝,就能防止夏天发生水灾。

雏女没有下令进行大规模的土木工程,就如此轻松且彻底地拯救了受灾地区,阿基姆久违地涌起一股愉悦的心情。

果然如此啊。

「喂,阿基姆。我再说一次。要不要和我们做笔交易?」

为了重要的人,这个雏女甚至不惜与皇帝为敌。

她这种莽撞劲儿,和曾经为了复仇企图暗杀皇帝的自己,以及亲眼见证皇帝死亡的弦耀,并无二致。

但自己,还有那个男人,曾经也如此开朗过吗?会目光炯炯、堂堂正正地站立,嘴角挂着无敌的笑容吗?

(真年轻啊)

森林的另一头,传来冰块嘎吱嘎吱的摩擦声。

裂开后重新开始流动的冰河,会发出这样的声音吗?

——别总是立刻就把事情当成「无聊」而舍弃,要去发现有趣的事情啊。瞧,要积极向前!

阿基姆感觉自己真的久违地想起了法托玛的笑容。

她训斥巴杜的时候,是不是只有声音听起来很生气,但嘴角却微微上扬,还揪着对方的鼻子呢?

「挺好的呢」

阿基姆无意识地摩挲着鼻子,仿佛在追寻妻子手指的触感。

冰川在今夜被炸开了。

说不定今年的烈丹峰迎来的不是阴雨天和浑浊的水流,而是阳光灿烂的夏天。

(不妨见识一下你的本事)

阿基姆眯起眼睛,带着几分好奇,一脚踏上了河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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