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慧月,怒吼-章节

「统筹的董先生在哪里?」

听到妹妹的问题,火焰那头的景行说着『就是那个……』并皱起眉头。

『我本想打听情况,听说他去山里采药去了。嘛,据说他经常这样,再过半天左右——』

说到一半,他突然大惊失色。

『……难道是他?』

「是的。他膝盖受了很严重的伤,却还能走路,而且把本不该相像的大兄长您和我称作『兄妹』。恐怕他就是那个占据了护明皇子身体的术士。他是在刻意掩饰,用法术来弥补行走能力和视力的不足。」

『他一直是在用法术装作能看见的样子吗……!』

景行气得直挠头,弦耀站起身,探身凑近火盆。

「你说叫董是吧。那个人容貌如何?身高多少?年纪多大?」

『他穿着邋遢,脸也被胡子遮住了,但牙齿整齐,没有雀斑,确实是一副富贵相。身高比我稍矮一点。年纪大概五十岁左右。』

「把他抓起来!」

弦耀咬牙切齿地命令道。

「错不了,一定要把他抓住。我也要去烈丹峰。」

话音刚落,他便转身去拿摆在台上的剑。

他那双黑色的眼眸闪烁着憎恶的光芒。

「得赶紧行动。那家伙说不定已经察觉到我们了。他从山贼身上夺取生气,是为了逃跑吗?」

他连马车和轿子都等不及,恨不得立刻进山。

众人也迅速起身,这时,没想到慧月却拦住了他们。

「请,请等一下。陛下您意气用事地靠近烈丹峰,反而可能会引起术士的警觉。」

弦耀追问她什么意思,她虽然在众人齐刷刷的注视下有些紧张,但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从之前的情况来看,我觉得术士是以气息为线索来『看』事物的。也就是说,如果殿下您带着龙气,或者陛下您散发着过于浓郁的水性气息靠近,会引起他的怀疑。」

「我的气息很浓郁吗?」

「是的,非常浓郁。」

慧月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

弦耀虽然不像尧明那样散发着耀眼的龙气,但或许是因为他浓厚地继承了玄家血脉母亲的血统,正释放着压倒性的水性气息。

「这么说来,我邀请董先生来云梯园的时候,他一开始还挺感兴趣的,可我一说『还能见到尊贵之人』,他立刻就拒绝了。看来他对和皇族接触相当警惕。」

玲琳回忆起和董的对话后说道,弦耀气得捶了捶墙壁。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要我眼睁睁地看着那家伙逃得远远的吗!」

「陛下,请您冷静一下。」

代替被吓到的女眷们,阿基姆慢悠悠地开口了。

「我养这些密探是干什么用的?原本为了应对针对『朱慧月』的变故,我就在烈丹峰的路上安排了好几个手下。而且前天,这位雏女大人从悬崖下去探了路,之后我就把人手增加到了五倍,把山脚围了个水泄不通。」

「诶,说的是我吗?」

被阿基姆用大拇指指着,玲琳眨了眨眼睛。

当时赶到云梯园时,只是单纯因为优先选择了直线距离,所以才下了悬崖,谁能想到结果竟躲过了密探的监视。

阿基姆笑着总结「多亏雏女大人让我提高了警惕,真是感谢。」

「目前,没有关于有人试图下山离开烈丹峰的报告。也就是说,术士肯定还在烈丹峰上。」

「但那家伙藏了起来。会不会是察觉到了我们的行动,正打算逃走呢?」

「即便如此,他还没逃走。大概是正拼命做着准备吧?看样子他随时都得『补充』气,不然就寸步难行,要逃到远处的话,这点气可不够。」

「一下子夺走了十个山贼的生气,怎么还会不够!就算把他包围起来,也有过被雏女那样的人突破包围的先例。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弦耀怒声叫嚷着,「啊,那个……」慧月虽然害怕,但还是探出身。

「要说逃到远处的话……说不定,这种可能性并不高。」

「你说什么?」

「说不定,术士现在正痛苦着呢。」

听到这出乎意料的话,弦耀瞪大了眼睛。

「什么意思?」

「啊,这毕竟只是我根据自身经验做出的推测。」

慧月先做了一番铺垫,深吸一口气后,终于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随着极阴日的临近,阴阳平衡逐渐被打破,连我都很难控制法术了。那位术士想必也是如此,平时的气量已经不足以维持法术的运转,所以才去袭击山贼。正因为这样,才陷入了『饿犬连腐肉都吃』的境地,我是这么想的。」

「这是什么意思?」

「他吞噬了极其污浊的生气——可以说,是吃了腐坏的诱饵。」

为了一脸诧异的弦耀等人,慧月再次将目光转向施展炎术所产生的火焰。

「从刚才起我就觉得奇怪……这些尸体,隔着火焰都能看出,充满了污浊之气。他们活着的时候或许还好,但死后阴气增加,就……」

慧月一脸嫌弃地用袖子遮住嘴,同时用手指向齐腰高的尸体影像。

「夺取生气的对象,某种程度上和『祭品』是一样的。祭品必须纯净。否则阴气会增加,祈祷就会变成诅咒。但这些山贼,污浊得很。」

「你是说他们品性卑劣?」

对于这个问题,阿基姆举起一只手回应。

「没错。他们可不止是普通的山贼。他们是我为了搅乱慈粥礼而安排的一群重罪犯。他们罪孽深重,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看着这个笑着坦白自己阴谋的男人,玲琳等人皱起了眉头。

慧月也狠狠地瞪了一眼密探,但很快又说道「前科是一方面,但我在意的是」,然后将视线转回火焰中映照出的那些男人黝黑的皮肤上。

「上面斑驳地浮现着污浊之气。就好像被什么东西淋过一样。这污浊……难道是他们自相残杀,溅上了血?」

「啊」

听到后半句慧月不太确定地喃喃自语,旁边一直在听的玲琳探出身来。

「会不会是粥呢?」

「粥?」

「是的。在慈粥礼上,有个女官把痰盂里的东西混进了粥里。后来七七八八的,就决定用那粥泼山贼来击退他们……」

听到玲琳这种含糊不清的经过说明,慧月下意识地皱起了脸,但仔细琢磨内容后,她点了点头说「这样啊」。

「粥,而且还是仪式上施与的粥,是模仿上天恩宠的神圣之物。却被混进了痰盂里的东西——总之,被玷污了。」

「说起来怪难为情的,痰盂里还有兽血和人吐出的脏东西。」

「太过分了。正因为原本是纯净的粥,被玷污的程度才更严重。」

或许是想象到了那场景,慧月狠狠地皱起了脸,接着向弦耀启奏。

「陛下。想必术士吸入了污浊之气,正痛苦不堪。他应该无法逃到远处。依微臣愚见,与其陛下亲自行动,让气息暴露身份,不如派其他人去搜寻为好。」

听到这干脆的发言,一旁的尧明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像是颇为钦佩。

靠在墙边的景彰也若有所思地凝视着慧月,女官们则双手在胸前紧握。

弦耀做出沉思的样子。

「——好吧。」

不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放下剑,转而拿起了装饰着的笛子。

「丹,你先前往烈丹峰。一边搜寻那家伙,一边加强对山的包围,务必不让他逃脱。黄景行,你继续搜查烈丹峰这座山,把辰宇也叫上。」

「是是。」

『谨遵圣意。』

面对接连下达的指示,密探们习以为常地回应着,景行也隔着火焰拱手领命。

行动迅速的男人们,有的从窗边消失了身影,有的吹熄火焰,中断了炎术。

「还有,朱慧月和黄玲琳。」

弦耀背对着火盆,用冷峻的目光看向雏女们。

「那术士若在极阴日混进来,夺了别人的身体,那可就全完了。既然我已表明不便亲自出手,你们就想出个万无一失抓住那家伙的办法,报给我。限时到正午。」

宣布了期限,弦耀抛下这句话。

「否则,杀无赦。」

二十五年的复仇大计在即将实现之际被搁置,说不恼火那是假的。

玲琳没有反驳,静静地行了一礼,目送着拿着笛子离开房间的弦耀的背影。

***

房间的门一关上,慧月便吐出憋了许久的气,摇摇晃晃地用手撑着桌子。

「我可真是狠狠地回怼了陛下……」

「是啊,慧月大人!您太了不起了!」

转眼间,旁边的玲琳突然容光焕发,双手一拍。

「在众人都畏缩不前的时候,您冷静地陈述意见。您那敏锐的观察力,还有连皇帝陛下都不知道的知识,把真相都挖掘了出来,我真是打心眼里佩服慧月大人!太耀眼了!」

「都被威胁说『下不为例』,犯了叛国罪了,你怎么还能这么看待这件事啊!」

慧月展示了一直被禁止使用的道术,还顶撞了皇帝,紧张得仿佛度过了一生。

可那个野猪灵魂的蝴蝶却一副轻松愉快的样子。

「因为慧月大人堂堂正正地做了别人都做不到的事,那模样太飒爽了。」

「确实。想必父皇也是觉得你有理,才在那个时候退下的。」

一直在一旁听着的尧明也附和道。

「看来你果然在道术方面有天赋啊。之前拷问道士们都问不出的道术知识,从你嘴里却能一个接一个地说出来,父皇肯定也吃了一惊。」

「啊,天赋?!」

慧月这辈子还从未被评价为有什么特别出众的地方。

她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那、那是,我只是偶然有过很多替换的经历而已!」

慧月涨红了脸,一边摆手,这时靠在墙边的景彰搭话道。

「哟,积累了常人无法企及的经验的天才道士!冬雪、莉莉,给这位天才道士阁下续杯茶。」

「啊,天才,你可别乱说啊!你这话也太随意了!」

就算慧月用手指着他,景彰也满不在乎。

「啊?别伤我心啊。来,冬雪她们,多倒点。多倒点。」

「也需要有人去端茶呢。小兄长,要让人做芝麻球吗?」

「没事。其实我已经让厨房做芝麻球了。」

「您真是考虑周到!那趁着还热乎,我去拿——」

「别闹了!」

面对黄家兄妹争着夸赞慧月的样子,慧月不禁耸着肩大喊起来。

但玲琳急忙伸手去拉门,结果「哎呀」一声,眼睛瞪得溜圆。

没想到那里竟有几位意想不到的客人——金清佳、蓝芳春和玄歌吹三人,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站在那里。

「哎呀,三位,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您这么问……」

玲琳用手托着脸颊,三人一脸为难地对视着。

不久,金清佳率先行了个礼。

「向殿下以及各位雏女大人问好。」

其他两位雏女也跟着清佳行礼。

「很抱歉我们做出了偷听这种事。」

「刚才看到神情严峻的陛下和殿下往这边走来,我们就忍不住担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芳春耷拉着眼角道歉,歌吹有些拘谨地说明情况,听到这些,玲琳她们终于理解了她们的心情。

这三位雏女一直都在协助隐瞒道术之事。在她们看来,好不容易躲过了皇帝的追查,可「朱慧月」却突然在山里失踪了,「黄玲琳」和尧明也没从视察地回来,接着又看到众人气氛紧张地被带进皇帝的房间。

她们会觉得弦耀的道术最终还是暴露了,并且正在被皇帝斥责,这也情有可原。

「所以,为了能确切了解到底在谈些什么,清佳大人觉得还是在门口等着比较好……」

「芳春大人,您别把人说得那么爱凑热闹。不就是因为担心才提议去看看嘛。」

「要是陛下正在气头上,我作为玄家之人,想着说不定能帮着说上几句话,所以就在这儿等着了。不过陛下已经先离开房间了。」

听了三人的回答,大家终于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想必清佳是真的出于担心才过来看看,歌吹是出于使命感,而芳春则是跟着凑了个热闹。

虽然她们在门口等着,但还没等进去,弦耀就出来了,可能是在磕头送别他的过程中,错过了进屋的机会。

「让你们担心了,雏女们。朱慧月使用道术以及替换的事都已经暴露了,但我刚刚和陛下好好谈了谈。我们会协助陛下实现他的夙愿,而一旦夙愿达成,陛下就会停止对道术的镇压,我们已经确认了彼此的想法。」

尧明简单地解释着,隐瞒了为了让弦耀坐到谈判桌前经历了生死博弈,以及反过来被威胁说如果夙愿无法达成就要被杀掉这些事。

「是夙愿吗?」

被清佳她们这么一问,玲琳和慧月一下子对视了一眼。

这是因为她们在烦恼能把皇帝相当私人的事情透露到什么程度。要是说起事情的来龙去脉,就必然要提到后宫里盛行着残忍的兄弟相残,以及身为皇太子的护明被人用道术夺了身体并杀害的事。这些可都是被下了封口令隐瞒起来的事。

「是啊……」

「那、那个……」

看到神情忧虑地低下头的玲琳,还有支支吾吾、撇着嘴的慧月,尧明突然转过身,靠在了窗边。

「哎呀,我正想着父皇出了房间去哪儿了,原来去了池边的亭子。没带侍从,一个人去,看样子是相当恼火啊。真让人担心啊,景彰。」

突然,皇太子一边望着外面一边开始自言自语,景彰一副全都明白的样子点了点头。

「是啊,殿下。作为诚心诚意侍奉陛下的人,实在让人担心,不得不留意着。」

「我也这么觉得。男人一旦专注于某件事,就算女人在说话也会注意不到,但就算会冷落了雏女们,我也不能不留意父皇的动向。」

「就是让人担心嘛。」

看着他们故意反复说着担心的样子,玲琳她们明白了。

就连皇太子也不能正式撤销封口令。尽管如此,尧明还是用这样的方式,默许了雏女们了解后宫的阴暗面。

趁尧明背过身去的时候,她们把三位雏女拉进了房间深处,然后小心地关上了门。

就这样,终于,玲琳——在旁人看来还是「朱慧月」的模样——轻声开口。

「其实,陛下一直都想报仇。」

「报仇?」

「是的。陛下至今一直在镇压道术,并非是担心有人谋反,而是出于私怨。陛下憎恨某个术士,长期以来一直在寻找他。慧月大人之所以被监视,是因为被怀疑与那个术士有关。」

即便尧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能轻易泄露弦耀的过去。

她隐瞒了二十五年前发生的事件的详细情况,只说了个大概,但深谙后宫规矩的三位雏女也明白了其中缘由,并未追问下去。

「原来是这样啊。」

「是的。对陛下来说,比起镇压道术,向那个术士报仇才是首要之事。所以我们以道术专家的身份提出协助。如果此事成功,陛下会一并停止对道术的镇压。」

雏女们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啊,这么说来,至少不会马上被杀了。」

「放心了。」

「居然能和一直镇压的对象联手……这是玲琳阁下的计策吧,果然厉害。」

大家纷纷表达安心之意,不知为何歌吹还开始夸赞玲琳,一旁听着的慧月不禁皱起了眉头。

「与其说是联手,不如说如果报仇不成功,我们就会被杀,这样说才更准确。」

这三个人总是立刻就把黄玲琳捧成「殿下的蝴蝶」之类的,这让慧月很恼火。

明明她本质上和暴躁的野猪没什么两样。

「就是因为这个女人谈判的方式太强硬,我好几次都吓得肝儿颤。这种事,有几条命都不够用。」

实际上,她是硬逼着皇帝坐下来谈判,又是软硬兼施,又是威逼利诱。即便现在暂时免去了立即处决,但如果不在正午前上奏抓住术士的办法,还是会被杀。

慧月指出这些后,玲琳「哎呀呀……」地一脸尴尬地捂住耳朵,看到这一幕的金清佳却像是要护着玲琳似的探出身,手指着慧月。

「慧月大人,您为何总是用这种指责的态度呢?玲琳大人不只是为了帮您四处奔走吗?」

「所以我才说她的方法太莽撞了呀。」

「人家帮了您,您还挑刺。用道术的是您,施展彗换之术的也是您。被陛下镇压的,不就是慧月大人您一个人吗。可您非但不觉得自己有责任,还去批评愿意帮忙的玲琳大人。您这简直就像个客人似的。」

金清佳的话总是很在理。她的话冠冕堂皇到慧月常常觉得滑稽,但同样频繁的是,她总能精准地戳中要害。

慧月本来只是想开个小玩笑,却被正面指责,一下子火冒三丈。

「我又没求她帮忙。」

「好了好了,清佳阁下。慧月阁下与其说是看不惯做法,不如说是单纯担心玲琳阁下吧。确实,玲琳小姐有时候会做出些离谱又莽撞的事。」

就在慧月冲动地想把话一股脑说出来时,歌吹像往热水里加水一样,出来打圆场。

玲琳也接着说。

「对,就是这样——」

她刚想帮慧月说话,可就在这时,看到清佳她们三人一脸担忧地侧耳倾听,她反倒把话咽了回去。

她有着当今皇后侄女的身份,还有「殿下的蝴蝶」的外号,身体又病弱。

不知道主要是因为哪点,但人们总是对黄玲琳投以过度的关注。大家拼命侧耳倾听,立刻领会她的心意,小心翼翼地对待她。

在这种情况下帮慧月说话,反而只会进一步强化「朱慧月是加害者,黄玲琳是受害者」的局面。

玲琳最近对此感到很憋屈。

她既不想被人焦急地仰望,也不想被人怜悯地俯视,只想像慧月和大家相处那样,轻松自在地交流。

玲琳闭上了嘴,这次换成芳春出来打圆场。

「没错。慧月大人只是担心而已。毕竟,一听说玲琳姐姐大人在山里失踪了,她就不顾危险赶来了呢。她是个很重友情的人。」

「别用那种肉麻的说法行不行!」

然而,这反倒让慧月喊出了否定的话语。

「哼,我、我才没担心你呢,你这个像野猪一样大胆的女人!」

刚一急得粗声叫嚷起来,慧月就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说过头了。

但除了大喊大叫,她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能掩饰自己那不由自主发烫的脸颊。

要是自己的行为被用友情啦、担心啦这类冠冕堂皇的说法来修饰,她会坐立不安的。

「说到底就是责任感而已。要是你替我死了,我会良心不安的。仅此而已。换做是谁我都会这么做的。我也是有那么点良心的。明白了吗?金清佳!」

她一边尖声叫嚷,一边把想到的话一句接一句地扔出来。

连她自己都对自己为何要虚张声势感到吃惊,但另一方面,她又觉得要是换做黄玲琳,会把这种程度的恶语当作「撒娇」而不予计较。

毕竟,自己可是不惜违抗皇帝的旨意,赶到对方的困境中来的。

要是这样对方都还不能确信自己的担忧和友情,那她可就有问题了。

「慧月大人」

一直守在墙边的冬雪不知为何显得很着急,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把话咽了回去。

「哎呀,慧月大人。就算您不大喊大叫,您的心意我们也能明白的。」

黄玲琳手搭在脸颊上,像往常一样静静地笑了。

没错。慧月口是心非地叫嚷,而她又对此不予计较,这实在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

「不管怎样,现在不是说这些蠢话吵架的时候。我们必须在正午之前想出抓捕术士的办法。不然的话,这次真的会被陛下处死的。」

「是啊」

当慧月试图转移话题,掩饰尴尬时,玲琳温柔地点点头,配合了她。

「在烈丹峰的时候,没能察觉术士混在其中,实在是我的失职。现在想来,当时明明有很多线索的。」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搭在脸颊上的手微微一动,袖子也跟着滑落了一点。

看到露出来的手腕上缠着红色的腕带,玲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轻轻抚摸着它。

「至少,在收下这条腕带的时候,要是能更怀疑他就好了……」

「什么,那是什么?」

慧月把之前的纠结都抛到了脑后,不由自主地盯着那手腕看。

红色的腕带。

说起来,从今天早上被阿基姆绑住双手开始,她就觉得这腕带很陌生。

不过,从昨晚开始,这里一直很暗,大家只顾着交谈,又忙着和弦耀周旋,根本没心思去留意这些配饰。

但现在,在安全的室内,凑近一看这条腕带——从那染成红色的丝线部分,隐隐约约能感觉到一股不明来历的气息。

「那条腕带……是什么东西?」

「是这条吗?这是他为了感谢我们的慈粥礼而准备的腕带。是村里的一个女孩编好系上的,非常漂亮。但现在想来,他说不定是想拉拢我们——」

「快拿给我看看!」

慧月猛地抓住对方的手腕,对方惊讶地眨了眨眼。

「慧月大人,您怎么了?」

「这上面施了法术。」

「啊?」

三雏女和玲琳都愣住了,连一直望着窗外的男人们也都回过头来。

「是法术吗?」

「没错。虽然不集中精力很难察觉,但有不属于你我二人的『气』渗透出来。就是这条红色腕带的部分……。恐怕是用术士的血染的。系上它,法术就会发动。」

「可、可是,编这条腕带的是一个叫里杏的女孩啊。」

玲琳刚要反驳,突然皱起眉头,喃喃自语。

「她当时说『是董先生硬把材料塞给我的』……」

看来她是想到了什么。

「那这个法术,究竟是什么样的呢?」

玲琳换了个表情,在腰带内侧摸索着。她取出一条比自己手腕上的腕带粗一圈、颜色相同的腕带,递给了慧月。

「其实,他一直强烈要求我把这条腕带也交给大兄长。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是标记。」

慧月一看到递过来的腕带,立刻伸手夺过,扔进了火盆里。

「啊!」

「我推测,他一直在寻找合适的身体,想趁着极阴日夺舍。这次,他想要一个健康、能看得见东西的身体。他在护明皇子的身体里待了这么多年,气息也沾染了不少土性,所以下次最好也找个土性强的身体。你们来到这里,简直是正中他的下怀。换做是我这个术士,也会盯上你们的。」

炭火的热力蔓延开来,腕带渐渐开始燃烧。

「也就是说,这是祭品的标记。即便阴阳失衡,气息难以探寻,但只要以他自己的血为媒介,就能轻易『看到』佩戴者的位置。说不定还能远程夺取对方的生气,或者进行替换。戴着这种东西太危险了!」

慧月扬起眉毛,想必是回头看向了玲琳。

「你发什么呆呢。赶紧把那腕带摘下来!」

「可是,这个结很特别,好像解不开。他说让我等着它自然断掉,这说明它相当结实——」

「那用短刀割断不就行了!把法术切断。」

慧月大声吼道,其他雏女们也开始担忧地开口。

「是啊,玲琳姐姐大人。这么危险的东西。」

「要是需要短刀,我去拿。」

「那我去。」

芳春用袖子遮住脸,歌吹和清佳正准备出门去取刀具。

「不用了,各位,不需要。」

玲琳制止了她们,一边按住自己的手腕,一边说出了惊人的话。

「我觉得还是不割断比较好。」

「啊?」

在场的四位雏女异口同声地发出疑问。

被大家一起反问,玲琳为难地歪了歪头。

「既然这是标记,那就意味着术士能通过这条腕带掌握我的情况,对吧?那么,如果突然把腕带处理掉,会不会引起对方的怀疑呢?」

慧月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

「话是这么说,但一直戴着的话,术士可能会通过腕带施展法术啊。」

「哎呀。要是那样的话,到时候说不定反而能顺着腕带找到术士的位置,或者把他引过来呢。」

玲琳眼睛发亮,仿佛想出了一个好主意。

「那么,就继续戴着这条腕带,让我来当诱饵就好了。这样抓住术士的概率会更高,不是吗?」

「……那个……」

慧月的声音越来越低。

这个女人,为什么总是这样呢?

「你不明白会被术士施展法术意味着什么吗?最糟糕的情况下,别说生气了,连灵魂都可能被夺走啊!被抽走的灵魂要么会被术士收入体内,要是运气不好,就会灰飞烟灭,我可是这么跟你说过的。」

与声音颤抖的慧月形成鲜明对比,长着雀斑脸的黄玲琳天真无邪地歪了歪头。

「那个……如果是那样的话,会消失的是『我黄玲琳』的灵魂,对吧?那么……」

她刚开了个头,就像突然回过神来似的捂住了嘴,但接下来的话很容易就能猜到。

——那么,不就没什么问题了吗。

(这个女人……!)

慧月咬牙切齿。身后传来三雏女们微微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黄玲琳对自己的生命实在是太不在乎了。

就算灵魂被抽走,受影响的也只有她自己。只要在术士附身之前,慧月赶紧回到原来的身体就行。就算来不及,慧月也能以「黄玲琳」的身体继续活下去。那可是她曾经羡慕到甚至想夺取的、「殿下的蝴蝶」的身体。

她大概就是这么想的。

(为什么会这样呢)

慧月握紧了拳头。

(昨晚的争吵算什么呢?)

慧月明明赶过来证明了她们之间的友情。她全身心地传达出自己的担心,让对方别再胡来了。

她当时也点头答应了啊。还保证绝对不会忘记。

可为什么她又轻易地做出舍弃生命的举动呢?

的确,正是因为她有着连加害者都能原谅的自我牺牲精神,曾经的慧月才接纳了她。

但在两人建立起友情的现在,黄玲琳这种本应是美德的献身行为,却让慧月无比恼火。她总觉得,在那温柔的笑容背后,黄玲琳舍弃了一切,独自望向远方。

「那个,慧月大人。当然,我会尽全力保证这具身体的安全。但另一方面,为了确保抓住术士,还是需要做出一定的……」

——哗啦!

玲琳的劝解还没说完,就戛然而止了。

原来是慧月猛地一挥,把桌上的茶具扫落了。

「呀啊!」

三家的雏女们吓得缩起身子。男人们也探出身来。

然而,慧月的怒火可不会这么轻易平息。

「你啊……」

正在烧焦腕带的火盆里,炭火噗地一下蹿起火焰。

慧月自己的声音也剧烈地颤抖着。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

这当然是因为她满腔怒火。

双眼燃烧着怒火的她,这次握紧拳头,狠狠砸在桌上。

「慧月大人——」

「你总是这样。『我来做』『我去死』『所以没关系』。总是抢着采取最危险的办法。」

一直以来无意识压抑着的情绪,如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

最先浮现在脑海中的,是刚才在皇帝面前慷慨陈词的玲琳的模样。

那也是个危险的办法。弦耀的剑能一击斩断层层绳索。只要走错一步,被砍断脖子的可能就是她。

她总是冲在最前面,一头扎进危险的漩涡。替慧月受过,与危险的刺客对峙,在皇帝面前冒生命危险。

过去她还曾被沉到井里,被压在柱子底下。

——没关系的。

她总是这样说着,如花朵绽放般微笑。

——还没受伤就喊疼,不是很浪费体力吗?

仿佛她不知恐惧,也感觉不到疼痛。

(可是)

——我不愿意!我不想死……!我不愿意啊!

想起弦耀用剑指着她时,她因恐惧而尖锐的叫声。

那真的只是演技吗?

那声呼喊里,真的没有一丝真心吗?

——刚才,我是真的很害怕。

她说想起了恐惧。

要是她其实已经开始害怕死亡,只是在从容的微笑下压抑着痛苦。要是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

她根本无法忍受。

「每次看到这样的你……你难道不明白我是什么感受吗!」

她尖声叫道。

脑袋发热,嗡嗡作响,话语不受控制地涌出。

「我昨晚不是说了『你要记住』吗!你还说『绝对不会忘记』!可你却——!」

注意到对方一脸虚弱地望着自己,慧月猛地一甩裙摆。

「够了!我最讨厌你这样的女人。我不想再和你说话!」

只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人全然不顾礼仪,猛地冲出了房间。

「慧月大人!」

一旁的玲琳下意识地伸手去拦,但回过神来,又急忙缩回了手。

「这种时候……强行介入不太好吧。」

雏女自言自语般地嘟囔着,尧明实在看不下去,便朝景彰使了个眼色。

「景彰,你去劝劝她。」

「好的,包在我身上。」

景彰像是一直在等着指令,行了个礼,立刻穿过门追了出去。

「那个,玲琳大人……」

「您没事吧?」

「没被碎片划伤哪里吧?」

看着地上碎成一片的茶具,三家的雏女们纷纷关切地问道。

但尧明对想要靠近的她们这样说道。

「让女官们来收拾碎片。不好意思,能不能请你们三位回房去呢?」

「是、是的。」

虽说发火的是慧月,但这毕竟也关乎玲琳的颜面。想必是不想让太多人牵扯进来吧。

这么想着,三人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悄悄地离开了房间。

「失礼了,我来清理一下您脚边。」

作为女官前来收拾残局的冬雪,虽然手脚麻利地收拾着碎片,但还是忍不住冒出冷汗。

因为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昨晚和景行的对话。

——虽然很感人……但光知道哭着喊着让人担心,问题就能解决了吗?

她当然以为问题已经解决了。

旁观者都能明显看出两人彼此牵挂。可现实却是,一切都如景行所预见的那样发生了。

冬雪对人心的微妙之处不太敏感,实在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让他们之间产生了隔阂。

(况且,我该帮谁好呢)

慧月一害羞就立刻恶语相向,事情不顺心就马上发脾气,说实在的,冬雪觉得她太情绪化了。而另一方面,她也希望那位轻易就想放弃生命的主人能改掉这个毛病。

「啊,那、那个,玲琳大人。」

这时,一直在仔细查看玲琳身上有没有被碎片溅到的莉莉,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您、您没事吧?」

她这么问,大概是因为想起了之前那次敬仰礼的情景。

当时,玲琳为了救慧月跳进紫龙泉,结果却惹恼了对方。

被单方面宣告绝交后,她先是弄掉了月饼,接着打翻了墨水,任由房间一片狼借,最后甚至还任由歌吹攻击自己,真是狼狈不堪。

在如今这个为了抓捕术士连片刻都不能松懈的节骨眼上,她大概是担心又会陷入同样的境地吧。

然而,玲琳只是眨了眨眼睛。

「嗯?」

「所、所以呢,那个……慧月大人说了那个以‘だ’开头以‘い’结尾的话,您也知道的。」

因为过于谨慎,莉莉的表述绕了好大一个圈子。

玲琳忍不住轻笑出声。

「哎呀,莉莉你呀。没事的啦。慧月大人可是允许我『可以随意解读她的任何辱骂之词』呢。就算她说『超级讨厌你』,我也已经习惯啦。」

「不,我觉得她应该没给过您那样的许可吧……」

「没事的。等慧月大人冷静下来,我会好好去跟她赔罪的。」

她温柔地微笑着,显得十分冷静。

或许是因为已经吵过不止一次,所以都习惯了吧。

「那就好——」

莉莉松了口气,轻轻抚了抚胸口。

就在这时,看到冬雪顺利收拾完的尧明下达了这样的命令。

「女官们听着。我有话要和玲琳说。你们先回避一下。」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命令,莉莉她们面面相觑,十分困惑。

让身为侧侍的女官都退下,只留下雏女和皇太子独处,这可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行为。

但这可是宠爱黄玲琳的尧明。大家心想,他肯定是打算温柔地安慰被无理责骂的玲琳,于是便决定乖乖听从命令。毕竟,女官是不能违抗皇太子的。

「遵命。」

两人行礼之后,正打算悄无声息地退出去,没想到尧明竟把她们叫了过去,低声快速地交代了几句。

冬雪她们先是一脸惊讶,但很快就坚定地点了点头,这次迅速地离开了房间。

最后,房间里只剩下尧明和一脸茫然的玲琳。

「那、那个,殿下,您说的话是……」

「坐下。」

尧明打断了她带着疑惑的话语,拉着她的胳膊,让她坐到椅子上。

「那、那个,殿下还站着,我一个人坐着不太好吧。」

「听话。」

尧明轻轻按住想要起身的表妹的肩膀,随后猛地凑近她。

「在我允许之前,接下来我说的话,你只能回答『是』。」

「啊?」

「不是『啊?』,是『是』。」

尧明立刻纠正她下意识说出的话。

「是、是。」

未婚妻眨了眨眼睛,一脸困惑地抬头看着他,这位英俊的皇太子斩钉截铁地说。

「从现在起,我要开始说教了。」

***

云梯园里分配给「黄玲琳」的房间,偏偏位于与皇帝房间完全相反的位置,因此慧月不得不沿着回廊跑了好长一段路。

看着这个边流泪边毫无礼仪地奔跑的雏女,护卫武官、正在更换蜡烛的仆人、端着膳食的女官,都惊讶地回过头来。

殿下的蝴蝶可不会裙摆凌乱地奔跑,更不会在人前流泪。

慧月心里明白。但她还是忍不住这么想。

去他的这些规矩。

眼泪就像呼吸一样,当吸入了讨厌的现实,就必然会排出来。要是一直忍着,她会憋死的。

不,抛开这些道理不谈,总之,泪水和怒火不断地从心底涌出,根本止不住。

(为什么,那个女人!)

愤怒、焦躁、无力感,还有对自己发脾气的厌恶。

这些糟糕透顶的情绪一股脑地涌上心头,脑袋都快炸开了。一想到又会有人拿自己这副丑态说三道四,她甚至想干脆跑出云梯园,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顾一切地跑了很久之后,慧月终于找到了分配给「黄玲琳」的房间,一头冲了进去。

看到那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床铺,她的怒火更旺了。

不管睡觉姿势多差的慧月把床铺弄得多么皱巴巴,第二天早上,床单都会被重新铺得平平整整,那洁白的床铺就像那个女人一样。不管自己心烦意乱,还是大声怒吼,她都不为所动。

冲动之下,慧月拔下头上的簪子,狠狠地砸向床铺。

「那个女人,到底想怎样!」

然而,金属簪子落在柔软的被褥上,只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慧月感觉自己的愤怒被无声地化解了,越发烦躁起来。接着,她抓起一个大枕头,用力砸了下去。

「你是不是傻!」

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不够,这样根本不够。

「为什么总是这样——」

「哟,挺热闹嘛。」

正当慧月喘着粗气,四处寻找下一个可以砸的东西时,突然从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她吓得尖叫一声,跳了起来。

「呀啊!」

她猛地转过身去。

在看到对方之前,慧月就从声音听出了来者是谁。

是黄景彰。

「不好意思,为了不影响别人,我把门关一下哈。我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

「我不是叫你别管我吗!」

「你瞧,这就开始了。」

慧月扯着嗓子大声叫嚷,景彰笑着耸了耸肩。

然后他利落地反手把门关紧。

「现在咱们是『兄妹』,所以不用担心传出什么不好的风评哦。」

「我现在没心思跟你说这些!」

大多数时候,景彰那副悠然自得、不为所动的态度能让慧月安心。

但现在却起到了反效果。对方越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慧月就越烦躁。

自己的感情传达不出去,对方根本理解不了,这种隔阂让她难受。

景彰那从容的模样让慧月想起了黄玲琳,愤怒和烦躁瞬间交织在一起,激烈地碰撞出火花。

「怎么?来劝我了?是不是殿下吩咐你,让你来说服我向他的宠妃道歉啊?」

「我和殿下都没指望你道歉啦。不过嘛,没错,我就是来劝你的。」

「你这纯粹是多管闲事!」

景彰慢悠悠地说出自己的来意,慧月一下子火冒三丈。

不过,要是被他没头没脑地训斥一顿,慧月肯定会更生气;要是被他柔声安慰,她估计会把对方一把推开。

总之现在,但凡映入眼帘的东西,不,只要是能让她想起那个女人的一切,都让她无比恼火。

「哟,这可不是那种能让你那么轻易消气的问题哦。我可是真的、真的在生气呢。」

尽管慧月在怒吼,对方却毫不在意地靠近过来,于是慧月捡起原本放在床上的枕头,使劲朝着对方的脸砸了过去。

——啪!

然而,景彰却轻松地接住了枕头,把它抱在了身侧。

「嗯,这愤怒的情绪倒是很强烈地传达出来了呢。」

看来用枕头是不行了。

慧月这下彻底没了退路,这次她伸手拿起放在桌上的小花瓶,挥舞着砸了过去。

「你那是什么态度啊!我不是说过你那样的做派会让我烦躁吗!」

——哗啦!

但即便如此,连一片花瓣都没散落,花瓶还是被对方稳稳接住了。

「你也是!她也是!都一副让人讨厌的悠闲模样!根本一点都不理解我的心情!」

既然如此,慧月又扔出了镜子。

但这也被对方接住了。

伴随着懊恼的情绪,刚才玲琳的话又浮现在脑海,慧月再次泪如泉涌。

那个能轻易舍弃自己的她。无论慧月在背后如何声嘶力竭地呼喊,她都只是轻盈地笑着挥手,然后朝着危险的悬崖纵身一跃,那是多么的危险啊。

「你为什么就不明白呢!为什么要那么莽撞,像个傻瓜一样自我牺牲!你难道不知道你真的死了我会有多痛苦吗!我的心意难道就一点都传达不到你那里吗!」

壶、扇子、砚台、茶托、有着精美描金装饰的盘子。只要是能看到的东西,慧月全都扔了出去。

但所有东西都完好无损地被景彰接住了。

那种毫无反馈的感觉,只有轻柔声音的寂静,让慧月哭得停不下来。

和那个女人一样。

自己的心意,没有一丝能传达到她心里。不会对她产生任何影响。

「我不是说过了嘛!叫你别再那么莽撞了。可你为什么就是不改呢!我的话——我对于那个女人来说,难道真的是完全没有意义的存在吗!别开玩笑了!」

最后,慧月用尽全身力气大喊着,扔出了厚重的茶壶,景彰终于忍不住喊了声「哎呀」,灵巧地抓住壶把接住了茶壶。

「哎呀,这要是换做别人,可接不住呢。」

慧月心里想着「别在那儿得意洋洋地说话啊!」,要是能喊出来就好了

然而,毕竟接连不断地扔了太多东西,慧月已经完全喘不上气了。

她这纤细的手臂,本就不是用来一次次举起重物的。

「好了,你发泄得差不多了吧?接下来,轮到我了。」

「啊?」

景彰笑眯眯地把接住的东西哐当一声放在桌上,不知为何又折返到门口。

他拿起不知何时挂在门把手上的袋子——紧接着,迅速地将袋子里的一样东西塞进了慧月的嘴里!

「生气的时候就该吃点甜的。来,请吃!」

「咕!?」

冷不丁地被近身,还被人往嘴里塞东西,慧月以为是被下了毒,不禁尖叫起来。

但过了一瞬,她尝到的是芝麻的香气和麻糬的甜味。

(这……是芝麻球!?)

慧月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完全乱了阵脚。这时,景彰说着「那么,怒发冲冠芝麻球之后,轮到下一个啦」,把手伸进袋子里,接二连三地往慧月嘴里塞甜食。

「来,吃月饼!来,吃烤栗子!来,吃山楂糖!还有花糕、馒头、龙眼糖!」

「唔……」

慧月刚想张嘴大喊,刚才被塞进嘴里的芝麻球差点掉出来。

她条件反射地用牙齿咬住,好歹没让它掉下去。可就在她嘴被堵住的时候,两只手又被不停地塞了好多点心。

「嗯!」

「还有呢。梅饼酥、红豆糕,还有杏干、糖莲子、蜂蜜、麦芽糖……」

大部分点心都用油纸包着,不过里面还有装在壶里的蜂蜜之类的,挺沉的。

慧月没办法,只好赶紧把芝麻球咽下去,涨红了脸怒吼道。

「别闹了!」

「啊,要我喂到你嘴里吗?来,啊——」

「我是叫你别再单方面地硬塞给我了!」

看到景彰毫不犹豫地捡起差点从她手臂上滑落的月饼,又要往她嘴里塞,慧月尖声叫道。

「为什么?」

这时,对方瞬间收起了嬉皮笑脸的神情,静静地微笑着。

「你自己不也在单方面地宣泄情绪吗?」

「……!」

慧月被这突如其来的话惊到了。

看到慧月沉默下来,景彰把月饼拿开。

他缓缓地,用如同阳光倾洒大地般温暖的声音开始说道。

「从旁人的角度看,你很担心玲琳,这是一目了然的,你的这份心意,真的很让人感激。」

景彰把之前硬塞给慧月的点心一个个从她手臂上拿下来,然后仔细地摆在桌上。

「但是呢,关键的当事人却没能完全接受这份心意。那孩子一直以来都没有一个能承接他人关心的容器。」

桌角放着刚才慧月扔出去的装饰盘子,还保持着被扔出后的样子。

景彰一边抚摸着那盘子光滑的描金,一边喃喃道:「以前啊。」

「大概是玲琳六岁的时候吧。亲戚送了我们好吃的杏子,兄长提议把杏子泡在酒里。说我们三个人分别泡一些,等成年的时候互相分享。」

慧月对这突然的往事讲述感到有些不知所措,但她觉得事情本身倒也有可能。

黄家兄妹从小关系就好,一直受亲戚疼爱,也一直喜欢自己动手做些东西。

「你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然后呢,玲琳把自己的杏子让给了兄长。她笑着天真地说『要是等到成年,我怕是等不到啦』。」

听到后续内容,慧月愣住了。

因为这是她完全没预料到的话。

不,不对,正因为这太像那个女孩会说的话了。

景彰带着悲伤的笑容,看着慧月瞬间失色的脸。

随后他移开视线,漫不经心地把桌上的杏干重新摆了摆。

「……我啊,比起这话的内容,更被她那若无其事又开朗的表达方式所震撼。该怎么形容呢,就好像在笑着指出『太阳不可能一直挂在天上到晚上』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一样。」

对黄玲琳来说,死亡是如此贴近的事情。

那个年仅六岁的女孩,一直带着自己的人生即将终结的想法生活着。

慧月忍不住紧紧攥起了拳头。

「我就是讨厌那个女人的……这点。」

讨厌到忍不住落泪。

「是啊,我们也很憋屈。但抱歉,虽然这么说,我们却一直让她维持着那样的状态。」

景彰轻轻伸出手臂,用袖子温柔地为慧月拭去眼泪。不过,他的声音里满是懊悔。

「虽然心疼她,但另一方面,或许也因为她能镇定自若而感到松了口气。毕竟,就算她哭着说『不想死』,我们也无能为力。要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妹妹因为怕死,每天哭天喊地,我会变成什么样呢……会变成什么样啊。」

后半句与其说是对慧月说,更像是在问自己。

景彰缓缓摇了摇头,微微弯腰,让自己的视线与慧月平齐。

「正是因为察觉到了这一点,妹妹才舍弃了恐惧和留恋。而我们却称赞她『下定决心了』,接受了这一切。玲琳变得那么麻木,也有我们的责任。」

「……所以,你是想让我原谅你们吗?」

「不。接下来才是重点——」

景彰漆黑的眼眸直直地凝视着慧月。

「只有你,给那个内心已经扭曲固化的妹妹,带来了裂痕。」

这句话如同黑暗中突然出现的烛火,隐隐约约照亮了慧月的心。

「我?」

「没错。和我们打着关心玲琳的幌子,实际上却对她不管不顾不同,只有你总是对玲琳发火。你会说『你真奇怪,要更害怕一点、更愤怒一点、更贪心一点!』」

「你是想说我脾气暴躁吗?」

慧月下意识地别过脸,景彰却紧盯着她。

「不、不是的。你很耀眼。」

他的语气十分认真,让人无从反驳。

「自从妹妹和你开始有了交集,她变了。她会生气、会沮丧、会吵架、会迷茫,开始做十六岁女孩该做的事了。我打心底里感激你。」

「别……别开玩笑了,我可没起到什么影响。」

「不,就是你。」

景彰斩钉截铁的断言,让慧月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慧月阁下。对妹妹来说,你的存在比暗夜中突然出现的满月还要耀眼。只有你的话,能撼动玲琳的心。」

慧月下意识地抿紧嘴唇。因为如果不这样,那股涌上心头的冲动就会化作呜咽脱口而出。

黄家兄妹,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妹妹把一直深陷泥潭的自己比作彗星,哥哥却把她比作月亮,真是的。

「……这不是很荒唐吗。」

「不荒唐哦。」

景彰笑着回应,然后转身面向桌子,开始重新收拾散落在上面的东西。

「所以啊,慧月阁下。你的话比谁的都更能传达到她心里,所以我觉得你不用像刚才那样一个接一个地扔盘子,大声地宣泄那么多话语。」

原本杂乱堆放的茶具和杂物很快就被整理好了。

景彰把刚才硬要往慧月嘴里塞的月饼重新放在装饰盘上,优雅地递给慧月。

「对于刚刚才开始觉醒的妹妹,能不能慢慢地只说一句话给她呢。你的话,对妹妹来说,是值得细细品味的重要话语啊。」

在精美又宽大的盘子上,恭敬地摆放着一块月饼,看起来无比美味。

「……」

为什么呢。

这个强行闯进房间,甚至硬要往别人嘴里塞点心的男人,他的话却能轻易地走进心里,让人完全不想抗拒。

等慧月反应过来,已经接过了递来的盘子。

色泽艳丽的月饼沉甸甸的,一看就很好吃。

肯定是他,这月饼的内馅一定是慧月最喜欢的芝麻馅和胡桃仁。

(说起来)

慧月一边下意识地低头看着月饼,一边突然想到。

(我好像从来没说过「我很担心你」这句话呢。)

刚才还怒气冲冲地责问道「你为什么不明白!?」,看到对方不知所措的样子,又抛下诸如「我最讨厌你」「我不想再和你说话」之类的话,然后扬长而去。

仔细想想,昨晚明明打算让对方保证「再也不胡闹了」,结果自己中途却哭个不停,还像恫吓一般地逼着对方「你给我记住」。

再往前回忆,赶到对方快要被沉入井里的时候,还有看到对方落入紫龙泉的时候,慧月都是先被冲击和愤怒冲昏了头脑,只会冲着对方怒吼「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总觉得,那说不定,说不定是——。

(我大概也是……?)

意识到自己的过分,慧月扭扭捏捏地动了动身子。

而且对方是个刚刚开始有情绪感知的、某种意义上如同婴儿般的女子。

对方很有可能并没有恶意,只是单纯地没能理解自己的意图。

(所以啊,就像对小孩子说话那样,得认真地看着对方的眼睛,慢慢地说才行呢)

——你会担心的。所以重新想想办法吧。

本不必尖声叫嚷,只要那样好好说出来就好了。

明明自己小时候被母亲单方面怒吼时,应该很清楚那种被怒吼是多么可怕、多么让人感到无力。

「那个,看起来很好吃吧?芝麻球是刚才让厨房做的,其他的我想着找个时间给你,就为旅行准备好收起来了。」

送点心来的男子笑眯眯的。

「顺便说一下,里面是芝麻馅和胡桃仁哦。」

「你看嘛!」

慧月终于彻底泄了气。

「嗯?怎么了,说『你看嘛』?」

「没什么啦。」

景彰一脸疑惑地皱起眉头,想要凑近,慧月却一下子转过身去。

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嘴角已经上扬,她可不想被对方察觉到。

「算了。先吃这块月饼。」

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用月饼好好犒劳一下自己后,就主动去找那个女子谈谈。

感觉自己之前也下定决心,下次吵架要自己主动迈出第一步。

「之后——」

就去向黄玲琳道歉。

在慧月说出这番话之前,门的另一边传来这样的声音,她拿着月饼的手停住了。

「冒昧打扰了。能否允许我等进入房间呢?」

「我等从殿下那里带来了口信。」

听声音,好像是冬雪和莉莉。

「哎呀,我一直把门关得严严实实的呢。」

景彰打开门,那两位勤快的女官动作利落地走进房间。

「怎么回事,说什么口信。我可先说好了,别再旁敲侧击了。等会儿我会好好去向黄玲琳道歉的。」

慧月把月饼放回盘子里,害羞地用袖子擦了擦指尖,大声说道。两位女官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那就好。」

「既然如此,现在似乎应该告诉慧月大人了。」

「所以,到底是什么事?」

看到雏女一脸疑惑的样子,女官们像要说悄悄话似的,用一只手挡在嘴边,探出身去。

「其实——」

听到女官们在耳边说的内容,慧月眨了眨眼睛,然后像在寻求解答一样,抬头看向景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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