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玲琳,揭露-章节

在慧月和女官们离去后的居室里,仁王立着的尧明与坐在他面前椅子上的玲琳之间,问答持续不断。

「你不想摘下腕带,是因为考虑到在抓捕术士时,那样做更合理,对吧?」

「是的。」

「你如此笃定,想尽快抓住术士。」

「是的。」

「即便那里存在一些危险,而且受影响的范围仅关乎自己的性命,你也认为应该承担下来。」

「是的。」

哎,说这是问答或许不太恰当吧。毕竟回答者只被允许说「是的」。

「你似乎有些着急。因为术士抓捕行动的成败关系着朱慧月的性命。」

「是的。」

无论尧明提出怎样的问题,玲琳都依照吩咐,老老实实地点头回应。

一开始尧明宣称要说教,玲琳还满心疑惑,不知道他会说些什么,但尧明的每一个指摘都很准确,所以要是这样的话,她也并不抗拒一直点头。

「你非常珍视朱慧月这个朋友。」

「是的。确实如此。」

「为了重要之人,就算豁出性命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是的。」

「这么重要的人却对你说『最讨厌你了』,你现在一定很伤心。」

「是……」

刚顺着话头要点头,玲琳就闭上了嘴。

她突然觉得这可不能轻易肯定。

她觉得对方明明惹自己生气了,还摆出一副「很伤心」的受害者姿态,而且自己现在根本就没受到什么伤害。

被人说「最讨厌你了」也不是第一次了,而且慧月之前就公然宣称,她对玲琳并没有什么深厚的友情。

慧月和自己之间,友情的热度并不对等。这点玲琳早就知道了。没错,从在凉亭看到被众人簇拥着的她的那一刻起就知道了。

为这种显而易见的事实而伤心,就跟自己往针山上滚然后哭着喊疼一样,是愚蠢的行为。

「不——」

「玲琳。我应该说过不能只回答『是的』。」

然而,尧明突然严厉地告诫她,玲琳沉默了一会儿后,不情愿地改口回答。

「……是的。」

「没错。这样就对了。这可是皇太子的命令,违抗的话会受到可怕的惩罚,所以就照这样打起精神点头。」

尧明明明从未有过如此滥用权力的行为,却故意淡淡地说道。

玲琳像小孩子一样撇着嘴,但他并未责备她,而是继续发问。

「虽说刚才你说了『没关系』,但实际上根本就不是没关系,你很慌乱,对吧?」

「不,我没什么。」

「这是皇太子的命令。」

「……是的。」

玲琳一脸苦相,仿佛咬碎了苦虫。

总之,她最不擅长在别人面前暴露自己的弱点。

「很难受吧。在女官们面前你还强撑着面子,但实际上,你非常伤心。」

「不——是的。」

「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是的。」

「不想让人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可眼泪都快出来了。」

「……」

最终,玲琳紧闭双唇。

她不想点头。她根本就没到要哭的地步,一点儿都没有。

她一直都能像往常一样,沉稳地应对。

「玲琳,你意识到了吗?」

皇太子缓缓地向沉默不语的少女搭话。

「那个让你一时犹豫着没点头的问题,那才是你的真心话。如果内容与事实毫不相干,人是会毫不犹豫地点头的。」

「——!」

玲琳不禁瞪大了眼睛。

(哎呀呀)

看到未婚妻那吃惊的表情,尧明觉得,好歹算是跨过了第一阶段。

其实在说教之前,玲琳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受到了伤害。

他熟知表妹的性格,心想在去抚慰他人心灵的创伤之前,首先得让她明白自己的手掌早已伤痕累累。

(终于可以开始说教了)

看到玲琳的眼神开始动摇,尧明轻声开口了。

「喂,玲琳。你是否真正理解刚才朱慧月那么大声怒吼的原因呢?」

经过长时间的沉默,玲琳轻声答道。

「……是的。」

不过随后,她又带着些许自信补充。

「我想我是理解的。」

「朱慧月是在为你的鲁莽行为担忧。所以昨夜她才会不惜暴露道术,一路赶到烈丹峰。好不容易救下的人,却接二连三地想出些轻易舍弃性命的计策,换作是我也会生气。我觉得你应该更理解她的心意。」

尧明斩钉截铁地说完后,又问道。

「为什么人家都如此表明友情了,你却做出一副拒绝的样子呢?」

「我可没有拒绝——!」

玲琳猛地抬起头。

她的神情比预想中还要急切。

「我压根就没打算拒绝。慧月大人排除万难来救我,我当然理解,也心怀感激。正因为如此,我才会拼命想要报答这份恩情。我……想尽早报答慧月大人,想让慧月大人幸福。」

这番话听起来是出自真心。至少,她打心底是这么想的。

(这问题根深蒂固啊)

这可不只是单纯的迟钝问题。

有了这样的直觉,尧明不经意地环顾四周,目光突然落在旁边的桌子上。

那张高级的桌子上,还放着刚才喝过茶的茶具。

「——我口渴了。」

尧明拉开桌旁的椅子,一屁股坐下。

「跟你这个榆木脑袋说话,把我渴坏了。啊,难受死了。」

「呃……」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自言自语,玲琳一脸茫然,眨了眨眼睛。

不过,机灵的她顺着尧明的目光看去,立刻起身。「没注意到,真是失礼了。」她拿起茶壶添上热水,往尧明用过的茶碗里沏了新茶。

「请用。」

「啊,谢谢。」

尧明虽然道了谢,却没有去碰茶。

他既不品味茶香,甚至连精致的茶具都不看一眼,不知为何反倒握住了玲琳的手,关切地问道:

「不烫手吧?用不习惯的茶具,操作起来很费劲吧?不重吧?」

「不……」

玲琳轻轻抽回了手。

她心想,他还不如赶紧把茶喝了呢。

「啊,我口渴了。」

尧明明明没去喝端上来的茶,却又这么嘟囔着。

难道是刚沏的茶水温太高了?

玲琳虽满心困惑,但还是从火盆上的铁壶里倒了热水,重新沏了一壶热茶。

「谢谢。」

尧明微笑着道了谢,却还是没去碰第二杯茶。

「你沏茶的手艺很不错嘛。这样吧,为了表示感谢,把这个给你。」

风度翩翩的皇太子说着,拿出一把华丽的扇子。

「不、不用这样……」

玲琳推辞着,尧明却硬把扇子塞给她,然后又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啊,我口渴了。」

到了这个地步,玲琳也明白他是在故意刁难自己了。

玲琳虽然皱起了眉头,但还是谨慎地换了茶叶,用温度适中的水泡了茶——毕竟不能对喊着口渴的皇太子置之不理——然后把茶放在另外两杯茶旁边。

「谢谢。我真是个幸福的人啊。该怎么答谢你呢……有没有什么能马上给你的东西呢?」

然而,尧明只是在袖子里翻找着,就是不碰茶杯。

「殿下!」

看到三个茶杯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玲琳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您这是打算做什么?」

「这就是你一直以来的做法。」

尧明的回应干脆利落,让玲琳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本无意拒绝。我明白你是在关心我,你亲手沏的茶让我开心得不得了。所以我想尽快报答你。我想看到你展露笑颜。」

这番话和玲琳之前的发言如出一辙。

在沉默不语的玲琳面前,尧明指着其中一个茶杯。

「但是,泡茶的你,难道不是这么想的吗?『别啰嗦,赶紧喝!』」

「——……嗯」

的确如此。

「听好了,玲琳」

尧明站起身。

他让玲琳坐到椅子上,然后双手搭在雏女的肩上。

「正因为想缓解对方的痛苦,那个人才泡了茶。那个时候,泡茶的人首先期望的,不是回礼之类的,而是对方收下茶。是赶紧润润喉咙。朱慧月并不期望你报恩。只是希望你接受她的心意,别再胡来了。」

玲琳低下头,尧明选了一杯温好的茶,把茶具递给她。

「明白了吗?」

「……」

玲琳抱着茶具,沉默了许久。

「——……我」

不久,她用颤抖的声音,轻声嘟囔道。

「我不明白……」

茶具里的水面泛起细碎的波纹。

那声音,就像小孩子的一样。

「可是,恩情不是应该报答吗?给人添了麻烦,就应该补偿;受了别人的恩,就应该回报。」

受人恩惠就该报答。玲琳一直是这样生活的。

因为给周围的人添了麻烦,为了不再给他们添麻烦,她拼命调养身体。

因为大家都对她很好,为了让大家开心,她用化妆来调整气色。

因为自己出生害死了母亲,为了至少能让母亲安心,她忍着病痛坚持活下去。

有恩就要回报,有罪就要补偿。她就是这样维持着平衡,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有人……向我这样的人伸出了援手。我不应该只是一味地接受。我必须回报。而且要尽快。」

玲琳每次发烧的时候都会想起,自己没多少时间了。

不,每次伴随着恶心醒来的时候,每次像要昏厥过去一样躺着的时候。

吃不下饭的时候,镜子里的脸变得铁青的时候,连呼吸都困难的时候。

虽然这些事没法跟别人说,但在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中,玲琳总是很焦急。

不能贪恋别人的温柔。一旦放松了警惕,自己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我没多少时间了。」

尧明闭上嘴,低头看着未婚妻。

一方面是因为他触及到了她一直隐藏着的黑暗的一角,另一方面,他总觉得在她内心深处,还潜藏着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真心话。毕竟,要是换作之前那个温顺的玲琳,不管真心话是什么,至少也会接过递来的茶具喝上一口。

(果然根深蒂固啊。不过……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尧明轻轻撇了撇嘴,叹了口气。

直到不久前,她甚至都不再与他人真心交流,不再有任何欲望。

她好不容易才一点点找回了些这个年纪的少女应有的情感,要是要求她一下子就理解内心的微妙之处,也太苛刻了。

「现在你先接受这一点,朱慧月很担心你。」

他轻轻把手放在她的手上,她正用大到指尖泛白的力气紧紧握着茶具。

「对她来说,你是特别的朋友。」

然而就在这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

玲琳手指的力气突然松了下来,与此同时,就像一直紧绷着的弦断了一样,她的眼中突然滚落一滴泪。

「是这样吗?」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了拿着茶具的袖口上。

「我对慧月大人来说,是特别的存在吗?」

随着泪水慢慢洇进衣服里,玲琳的眉头也越皱越紧。

她毫无防备地流着泪,脸庞扭曲起来。

这是玲琳许久未见的、符合她这个年纪的表情。

「我……我没办法这么认为。」

「玲琳?」

「因为……」

玲琳再次紧紧握住茶具,终于将一直深埋在心底的想法吐露了出来。

「因为,慧月大人很快就会交到比我更亲密的朋友……」

「——嗯?」

尧明一脸严肃地坐直身子,盯着玲琳看了好一会儿。

「不,那个……」

尧明刚要开口说些什么,环顾了一圈室内后,把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这样啊。接着说吧。」

「好的……」

一直低着头掩饰泪水的玲琳,根本看不到表兄长是什么表情。

只是因为他说了句「接着说吧」,她便拼命地组织着语言。

仿佛是尧明的话成了导火索,她心中的思绪如泉涌般溢出。

那些一直在她心中翻涌、却被她刻意回避的情感,终于揭开了盖子,露出了真容。

「我从烈丹峰赶来的时候,看到慧月大人在凉亭和其他雏女一起喝茶。慧月大人和大家交谈得非常融洽,……光彩照人。」

「嗯。」

「就在那时,我意识到了。啊,慧月大人已经没问题了。就算没有我……她和其他人在一起也能过得很好。」

「这样啊。」

思绪如潮水般先涌了出来,言语却有些跟不上。

尽管她的讲述语序混乱、幼稚天真,但尧明还是认真地听着。

玲琳甚至忘了把茶具放回桌上,继续说道。

「慧月大人是个很有魅力的人。只是一开始的环境不太好,只要稍微深入交往,她的魅力立刻就能展现出来。我再次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只要闭上眼睛,那些场景就会浮现眼前。

被火把照得通红的凉亭。慧月在其他雏女面前展露真诚的表情,自然地与她们交流的模样。她干脆利落地归还了木屐,然后回到明亮之处的身影。

看到她的背影,自己竟一时冲动想拉住她的衣袖。

自己竟然会有一瞬间想要阻止展翅欲飞的慧月,这让她觉得自己无比浅薄。

——说到底只是出于责任感罢了。

——换做是谁都会这么做的。

可明明自己对慧月来说,不过是众多朋友中的一个而已。

「所以,我觉得必须要想明白。我只是偶然成了她的第一个朋友而已,……我很快就会不再被她需要了。」

玲琳紧紧握着那只让水面泛起涟漪的茶具,坚定地对自己说道。

必须想明白。不能伸出这只手。

「我肯定会先一步死去,所以就更应该如此。」

明明只是陈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声音却颤抖起来。

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变得如此软弱、愚蠢了呢?

「尽管我一直那么想……可昨晚,慧月大人赶来救了我。她总是……像彗星一样耀眼。我总是、一直都只是被她拯救。可慧月大人不该总是把精力放在我这样的人身上。所以我至少想为她做点什么作为回报。」

面对阿基姆和弦耀时,她的注意力被分散了。全身充满力量,头脑也清醒起来。

因为至少打倒敌人,就能对慧月有帮助。

欺骗弦耀让他露出破绽时,拒绝摘下腕带时,或许自己是兴奋的。不,是到了紧要关头。

这样自己也能为慧月做点事了。

更确切地说——自己只能做这样的事。

「我想在自己还有价值的时候,为慧月大人做点有用的事。实际上,昨晚慧月大人也对我说『记住』。我欠了她太多。必须尽快偿还。趁还来得及。」

抓住那个术士,弦耀的复仇就结束了。

道术被打压的理由也会消失,这样一来,慧月就能堂堂正正生活的世界就会到来。

「而且,如果能帮上忙……说不定她能稍微记住我一点。」

慧月今后一定会在幸福的地方生活下去。

那才与她相配。

在灿烂的阳光照耀下,她脸上洋溢着笑容。

要是她偶尔能想起,在支撑她脚步的大地上,曾有黄玲琳这样一个人,那自己会非常开心。

「……说到底,是我太贪心了啊。」

然而,说着说着,玲琳意识到这归根结底也是自己的私欲,便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我只是想成为慧月大人最重要的人。但既然做不到,那就至少要帮上忙,让她记住我……是我太贪心了。」

说着说着,只觉愈发凄惨。

连自己都觉得,这想法是多么幼稚、多么自私。

「所以我心急如焚,结果还惹慧月大人生气了。真是愚蠢啊。」

「真的很愚蠢呢。」

就在这时。

突然,背后传来声音,玲琳吓了一跳,连忙转过头。

「———!? 」

毫不夸张地说,她惊愕不已。

只见那里站着一个有着自己模样的雏女——朱慧月,正双手叉腰站在那里。

「诶,慧……慧月!」

玲琳猛地站起身,差点把椅子踢倒。

就在这时,她手中滑落的茶具被尧明巧妙地接住,笑着放回了桌上。

「朱慧月,你还挺会悄无声息地进来啊。真让我佩服。」

尧明没理会慌乱的玲琳,朝慧月和从门外探出头的景彰扬了扬下巴。

没错,正是尧明命令女官们把慧月叫到这里来的。

为了不让慧月进来时引起注意,他让玲琳坐在椅子上,一直背对着门。

「殿……殿下!您这是做什么——!」

「玲琳。这是你违抗命令,说出『是』以外话语的惩罚。从现在起,至少和朱慧月好好聊上一刻钟。期间,不许逞强,也不许说漂亮话。」

接着,他又转向慧月,命令道「她要是说了,就告诉我。」然后尧明匆匆离开了房间。

「殿下!」

玲琳急忙喊了一声,但门从外面紧紧关上了,她不知所措。

回头一看,慧月正静静地站在椅子旁边。

玲琳忍受不了这沉重得让人窒息的沉默,冷汗直冒,开口问道。

「那……那个,您从哪里开始听的呢?」

「从你心里想着『别啰嗦,赶紧喝!』开始。」

「那不是几乎全听到了嘛!」

听到慧月扬起眉毛的回答,难得地,玲琳大声叫了出来。

她双手捂住脸,发出无声的呻吟。

刚才的泪水,被这冲击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脸颊泛红,羞耻感让全身的血液都要沸腾起来。

(这叫什么事儿啊!)

被发现了。

对方活跃的表现,自己却无法由衷地感到高兴;自己暗自被病痛折磨得疲惫不堪;明明一心想要有所贡献,结果却徒劳无功,这一切的一切。

而且,平日里自己还总是盼着「能和周围的人更融洽些」,还宣称「黄家崇尚自立的家风」呢!

(要是有个地缝儿我都想钻进去……不,我真想狠狠揍自己一顿)

正不自觉地目光游移,想找个称手的钝器时,慧月轻声搭话了。

「黄玲琳」

「哎,哎!」

玲琳劲头十足地回应。

「你啊,真是愚蠢呢」

「是! 我真的愚蠢至极!」

玲琳缩着脖子重复道,慧月低下头,不知为何,猛地抿紧了嘴唇。

「……」

「慧月大人?」

仔细一看,她的眼睛湿润了。

像是在强忍着什么,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问「怎么个好法?」,然后一字一顿地开始说道。

「我先说明白,我故意和其他雏女、女官搞好关系,是因为你会这么做啊。」

这出乎意料的开场白,让玲琳不禁眨了眨眼。

「是、是这样的吗?」

玲琳一直以为,和周围人融洽相处也是慧月的夙愿呢。

玲琳含糊地点点头,慧月猛地瞪向她。

「不然的话,谁会想和那些只看结果就反复无常的家伙亲近啊。雏女们开始主动搭话,是因为我在敬仰礼上提升了位次;女官们最近态度友好,是因为我好几次帮了你啊。」

「这么说来——」

「可我就是会这么想啊!」

慧月像是忍不住似的喊了出来,然后烦躁地抓乱了头发,说道「啊,真是的」。

「不是的,我不是想倾诉我那无可救药的自卑感。不是那样的。」

她的脸开始泛红。

她紧咬着牙,像是在和什么作斗争,好不容易又压低声音接着说道。

「我只是想说,只有你,从一开始就关注着我。」

或许大声尖叫会让她好受得多。

她努力平静地说话,声音却奇怪地颤抖着。

「曾被人蔑称为沟鼠、身处谷底的我,只有你向我回过头。只有你向我伸出援手,只有你,无论我处于何种境地,都一直鼓励着我。」

此刻的慧月没有大喊「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她笨嘴拙舌地,从心底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抠出话语,像把它们摆在盘子上一样诉说着。

「只是碰巧最先和你成了朋友?不是的哦。正因为和你成了朋友,我才得以和其他人也成为朋友。」

听着这沁人心脾的话语,玲琳呆呆地听得入了神。

或许是因为慧月说得很慢吧。每一句话,都把她内心深处照得透亮。

她只觉得胸口发热,鼻子一酸。

在哽咽着咽下口水的玲琳面前,慧月握紧拳头看着她。

「正因为你是我第一个交到的朋友,所以你永远都应该是特别的存在……」

她的脸涨得通红,最终泪水从眼眶中夺眶而出。

「所以……」

即便如此,慧月还是没有大喊。

她声音颤抖,直直地看着玲琳的眼睛。

「我很担心你。别采取那么危险的办法了,重新想想对策吧。」

「——……」

有那么一会儿,玲琳忘了言语,只是凝视着慧月。

明明是自己的脸庞,可当她的灵魂寄宿其中,那眼眸该是多么光彩照人啊。

慧月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星星般闪耀,与其说要立刻领会,不如说只能陶醉地仰望。

「……慧月大人」

「干嘛呀」

「慧月大人,那个……」

玲琳反复斟酌着话语,将最容易想到的那句话,像用双手包裹起来一样,藏进了心里。

「您……是在担心我吗?」

一直以来只有模糊轮廓的东西,突然有了重量和色彩,玲琳仿佛现在才意识到,反复念叨着这句话,像是在反复品味。

「没错呀」

「担心……我吗?」

「嗯」

玲琳再三追问,慧月一边用力擦着眼泪,一边不耐烦地咂了咂嘴。

「昨天说的『你给我记住』,意思是『别再让我担心了』。怎么就被你理解成『把让我担心的债还上』了呢?你是不是傻啊。」

即便被狠狠地骂了,玲琳也毫不在意,她手放在胸口,毅然向前迈出一步。

「您会担心我,是因为我是您的朋友吗?」

「嗯,算是吧」

「特别的朋友吗?」

就像追逐星星一样,玲琳不断把重要的话语珍藏起来,终于,似乎被她问得不耐烦的慧月大声嚷道:

「你真啰嗦!我不就是这个意思嘛!」

「我好开心!」

玲琳一下子缩短了两人的距离,猛地抱住了慧月。

「呀!快放开,热死了!」

「不放!」

眼看就要被立刻推开,玲琳巧妙地化解了,还更用力地抱紧了手臂。

「让你放开啦!你也知道我这副身子骨有多脆弱——」

慧月哇哇乱叫着,但当她注意到耳边传来轻轻吸鼻子的声音时,便不再叫嚷了。

「慧月大人」

玲琳紧紧抱着对方,生怕被看到自己的脸。

「我现在,要进行一番难堪的告白。」

她觉得必须要把心意传达出去。

对方收起了锋芒,用沉稳的话语向她传达心意。

而她自己也该放下防备,无论多么难为情、难以启齿的话,都要把一直藏在心底的想法传达出去。

「我一直很固执。其实我内心渴望成为慧月大人您最好的朋友。」

她声音颤抖。

话一出口,连自己都觉得这想法幼稚至极,不禁担心自己说出这样的话是否合适。

「我明明一直盼着慧月大人您能大放异彩,可一旦看到您和别人相处融洽……就会想,啊,原来我并不是特别的存在……我差点就哭出来了。于是我心急如焚,心想『至少要做出点贡献,离特别的位置更近一些』,结果却惹慧月大人您生气了。」

说出这么孩子气的话,会不会惹人厌烦呢?

把自己的浅薄暴露无遗,会不会让对方心里不痛快呢?

她的心七上八下,毫无办法。

或许大家在与人交往时,也都怀揣着这样的矛盾心情吧。

「最近,我变得越来越贪心。失去了理智,渴望成为您最好的朋友,就连原本已经接受的死亡……也开始让我有些害怕了。」

她情绪起伏不定。话语像断了线的项链珠子,四处散落,毫无抑扬顿挫。原来,心平气和地倾诉是如此困难。

「我变得越来越丑陋、越来越懦弱。……但是。」

玲琳格外用力地抱紧对方,继续说道。

她满怀祈祷。

就像向星星许愿一样。

「无论如何,能不能让这样的我,一直做慧月大人您最好的朋友呢?」

许久,慧月都沉默不语。

不过,在这段时间里,她并没有被推开,相反,她感觉到温热的泪水渐渐浸湿了肩膀。

「……什么能不能啊,我不是一直在说可以嘛。」

不久后,慧月带着鼻音回应道。

玲琳不由自主地猛地坐直身子,慧月哼了一声,这次真的推开了她的肩膀。

「怎么?你刚才哪点算是难堪的告白了?」

慧月潇洒地撩起头发,嘴角上扬。

她鼻头还红红的,但已经恢复了往日那副高傲的模样。

「诶……啊?」

「说实话,你这顾虑真是多余。说自己变丑了?开玩笑的吧。实际上,以前的你可比现在糟糕多了。现在总算稍微有点长进了。」

被慧月斩钉截铁地说完,玲琳愣住了。

她心想慧月或许是在安慰自己,可慧月一本正经地又加了句「我是认真的」,玲琳忍不住笑出声来。

啊,她这个慧月啊!

她很容易情绪波动,会立刻反击,充满攻击性——但也正因为如此,她比任何人都能包容负面情绪,内心丰富多彩。

她只需一句话,就能瞬间扫除自己之前所有的烦恼,就像彗星一样耀眼夺目。

「慧月大人真是个奇特的人。」

这笑声久久没有平息。

不久,她的眼眶湿润了,渐渐变成又哭又笑的模样。

这时,慧月也露出了一模一样的表情,大声说道。

「你才是个让人头疼的女人!」

她已经搞不清哪里好笑了。

但两人四目相对,情绪彻底宣泄出来,玲琳和慧月有一阵子一直咯咯地笑个不停。

「啊,现在可不是笑的时候。我们要是不赶紧抓住术士,可是会被陛下处死的。」

过了一会儿,玲琳一边擦着眼角,终于止住了笑。

她彻底放松下来,温柔地凝视着慧月,这样说道。

「我明白了,慧月大人。我会重新考虑的。为了不让术士吸走我的生气和灵魂,我会摘下这个腕带,再想别的办法。」

她轻轻抚摸着紧紧缠在手腕上的腕带。

她原本以为自己当诱饵是最直接的办法,但事到如今,她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执着于这个方法。

既然挚友如此担心自己,那确实应该另想办法。

「嗯,那就这么做吧。」

就在慧月用满不在乎的口吻回应时。

敞开的窗外,报时的钟声响起,宣告着中午的到来,两人对视了一眼。

「已经到午时初刻了。再过半个时辰就得向陛下上奏对策了。」

「真是浪费了大把时间。我们得赶紧和大家到某个房间集合,重新商量对策。」

慧月一边抱怨着,一边走到窗边。

她原本打算离开房间前关上窗户,但突然听到外面传来的声音,便停住了手。

顺着声音望去,池塘边的凉亭映入眼帘。

在屋檐投下的阴影下,有人背对着这边,正在吹奏横笛。

「那是?」

「嗯?」

「那笛声。」

玲琳也在旁边侧耳倾听,点头。

「啊,是陛下。陛下时不时会一个人吹奏。想必现在是想用笛声排解自己行动受限的烦闷吧。」

「哼……」

慧月垂下眼睛,聆听了一会儿旋律,随后突然问道。

「这是镇魂歌吗?」

「哦?你这么觉得吗?」

「是的。不知为何……这曲子很动人。让人感觉内心逐渐平静下来。我现在能理解陛下心烦的时候想吹奏它的原因了。」

或许是真的被吸引了,向来讨厌音乐的慧月,把脸颊靠在窗框上,专注地聆听着。

「作曲的人一定是个真诚的人。虽然技巧并不高超,但正因如此,更容易让人感同身受。不用刻意去记,旋律自然而然就钻进耳朵里了。从道术的角度来看,这样自然的曲子,肯定是『强大』的曲子。」

「『强大』的曲子……」

「没错。这首曲子很容易记住。看来,任何事物都有道术上的契合度呢。要是镇魂祭的指定曲目是这首,我也不用那么辛苦了。」

玲琳呆呆地看着喃喃自语的慧月。

她拦住原本打算关上窗户的好友,探出身询问。

「慧月大人,我问个不太靠谱的问题,如果这首曲子有歌词,它的『力量』会更强吗?」

「嗯?歌词?」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慧月皱起了眉头。

「这个嘛……我觉得要看歌词内容。只要歌词和旋律不冲突,应该会增强曲子的力量吧?毕竟,言语本质上就是一种咒语。」

「那么,如果是先有诗,再配上旋律,那两者应该会很契合吧?」

「那比反过来要好。因为先有旋律的曲子,歌词往往很生硬,韵脚和音阶也不搭,唱起来特别费劲——」

正顺着话茬抱怨的慧月,突然抬起头。

「你在想什么呢?」

「我想到了新的对策。」

玲琳微笑着回答。

「就像您说的,我不再莽撞行事,想到了摘下腕带的办法——」

玲琳说出自己想到的内容后,慧月一脸无语「这能不能算重新考虑过,还真不好说呢」,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算了,行吧。」

***

「太好了。看来那两人和好了呢。」

就在同一时间,室外有个男人正贴在门上偷听。

毫无愧色地偷听着的景彰,向另一个靠在旁边墙壁上抱臂而立的人投去温和的目光。

「话说回来,殿下,您干嘛要在未来的妻子们之间斡旋呢……」

另一个人,自然就是尧明。

这位操心的皇太子只是目光望向远方,望着回廊外的景色。

「为什么呢……」

他的声音里透着疲惫,但表情却像是在说“没办法啊”。

景彰一时冲动,身子前倾,像是要说什么,但尧明比他更快,从墙边直起身,「好了」并喃喃。

「不管怎样,现在可以集中精力应对父皇的要求了。」

他聪慧的眼眸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把对策都交给雏女们,有失皇太子的身份。我这边也要想出对策,做个了断。」

「……是」

景彰也收起表情,行礼致敬。就在这时,门从里面打开了。

「哟。殿下,小兄长。」

「你们一直在门外偷听吗?!」

来的是玲琳和慧月。

「这里本来就是陛下的居室,不可能只让你们这些雏女们使用吧。」

「就是就是。我们可不是想着你们要是打起来就进去劝架才……」

男人们一边说着,一边有的扬起下巴,有的挥舞双手辩解着,玲琳微笑着打断了他们。

「来得正好。为了抓住术士,我们重新想出了新的对策,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新对策?又有新对策了?」

尧明一脸惊讶地问道,玲琳自信满满地回应。

「是的。我们想出了一个能发挥我们长处的好计策。」

「长处……」

两个男人上下打量着雏女们,一脸困惑地对视了一眼。

「是爆破吗?」

「说不定是破坏行动呢。」

「火攻?」

「也有可能是恫吓。」

男人们窃窃私语着,慧月的脸涨得通红。

「殿下,景彰阁下!请不要把我和这个野蛮的女人安排在一起!」

而玲琳呢,看到男人们的反应后先是吃了一惊,接着害羞地用手捂住脸颊。

「哎呀,哎呀。我可做不了那么了不起的事啦。」

无视其他三人同时露出的微妙表情,她砰地双手合十,歪着小脑袋。

「在这里嘛,我打算『像个雏女一样』——努力唱好歌。」

然后,至少表面上可爱地微笑着,玲琳把刚才和慧月商量的内容也传达给了男人们。

「哦?」

「原来如此啊。」

皇太子和佩着怀刀的武官一边摸着下巴、抱着胳膊,一边点头。

「玲琳,你也终于学会想办法借助周围人的力量了呢。」

其中,玲琳的哥哥景彰,开心地嘴角上扬,看了妹妹和慧月一眼。

「这是个好变化。」

他的目光中满是温暖的感激。

之后,他们敲定了细节并分配好任务,同时点头,迈出了脚步。

穿过回廊,来到漂着莲花的美丽池塘。在池塘中央的凉亭里,弦耀正在吹笛子。

「向陛下请安。」

从背后,尧明代表众人打了招呼,父帝便静静地停下了吹笛。

笛尖上,挂着带血的穗饰。

尧明跪着,其他三人磕头,迎接缓缓转过身来的弦耀。

「有计策就说。没别的事就赶紧走。」

面对这位淡然发话的国家最高权力者,玲琳直直地抬起头。

「那么,恕我冒昧,就由我先说。」

她用朱慧月那闪耀的眼眸,迎接着如冰般冷峻的目光。

「我要呈上抓捕术士的计策。」

玲琳用清晰的声音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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