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玲琳,准备-章节
「看呐,里杏!原本一片洁白的冰川,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武官大人说的话,原来是真的啊。」
听着儿时玩伴的少年们喧闹的声音,里杏满心震撼,凝视着水面。
临近极阴日的午后时分,事情就发生在离村落不远的河边。
往常这个时候,大家都在忙着田间劳作或是织布,但这天,里杏他们却溜了出来,穿过一片树林,来到了这条河边。
这条从北侧湖泊流淌而下的河流,在下游河道蜿蜒曲折,或许是因为附近水流缓慢,直到初春时节,河面通常都会结着冰。
然而,本应覆盖着河面的冰层,竟已破碎不堪。那些冰似乎都被水流冲走了,只有零星的冰块在露出水面的岩石周围漂浮着。
「真没想到冰一个晚上就碎了。」
「他说是用了火药,太厉害了。」
一个少年一边摇头一边喃喃自语,另一个少年也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在喧闹兴奋的少年们身旁,里杏轻声说道。
「昨天武官大人来的时候,我还不敢相信……原来人真的可以用力量把冰击碎啊。」
没错,里杏他们是因为昨天前来的武官——好像叫黄景行——说「为了防止水患,对这条河的冰进行了爆破」,才特意跑来这里一探究竟的。
前天深夜,住在简陋板房里的村民们被突如其来的轰鸣声惊醒。那是在慈粥礼结束、送走雏女一行人后的那个夜晚。
巨大的声响甚至让人感觉到震动,再加上极阴日临近,村民们陷入了恐慌,他们颤抖着,担心这是不祥之兆,一直熬到天亮。
本应安抚大家的董,不知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去采摘草药了。
正当人们六神无主、不知所措的时候,背着朝阳赶来的,正是武官黄景行。
他本应护送雏女前往宿营地,但中途分开后,似乎又折返了回来。
「哎呀,实在抱歉,没能提前告知大家。其实,为了防止今年夏天河水泛滥,我对流经这个村子东边的冰川进行了部分爆破。」
对于这个男人轻描淡写说出的这番话,村民们一时之间都没能反应过来。
爆破?
炸碎冰川?
为了防止夏天河水泛滥?
面对呆愣住的村民们,独自前来的武官毫无疲态,耐心地解释起来。
烈丹峰有许多河流和湖泊,其中一部分在寒冷的时候会结冰。天气转暖后,融化的冰块会相互粘连,形成天然的冰坝。结果,到了较为温暖的夏天,冰坝融化,积蓄的水就会一下子涌来。所以,在冰块开始粘连的时候,炸碎可能形成冰坝的地方,就能防止洪水泛滥。
「当然,这可不是人力轻易能做到的。所以我准备了这个——火药!」
看着黄景行得意洋洋地拿出来的东西,里杏他们只觉得那不过是个装着黑色粉末的罐子。
不过据说,只要按照合适的配方将这些粉末混合,装进合适的容器,再按照合适的步骤点火,它就会以惊人的威力爆炸。
「其实本应该炸碎更上游湖泊的冰,但算了,就留到下次吧。总之,这第一次就由我们来试试。这是皇太子殿下和雏女共同做出的决定。」
黄景行用铿锵有力的话语宣布着,村民们面面相觑。
皇太子和那位两次前来参加慈粥礼的雏女,竟然为了拯救他们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如果真是这样,那该多么令人感激啊。
这可比施舍一碗粥要实在得多,也能更广泛地拯救百姓。
「其实我也想好好进行地形调查,整治河道、修建调节池。但这需要预算和时间。虽然这只是权宜之计,但在找到根本解决办法之前,希望大家能了解炸碎冰川这个办法。」
黄景行继续说着,而村民们却对这个切实可行、立竿见影的办法表示欢迎。毕竟比起十年后的根本解决办法,他们更希望先熬过今年夏天。
大家当场跪了下来,深深地低下头,表达着感激之情。尤其是那些经历过水患的人,更是热泪盈眶。
而孩子们则分成了两拨,一拨是理解不了其中道理而一脸茫然的,另一拨是虽然理解了但仍心存疑虑的。里杏自然属于后者。
这些年幼的孩子从未经历过「没有水患的夏天」。无论每年水患程度如何,这个村子总是饱受其苦,总是那么无助。
在他们看来,自己受苦似乎是永恒不变的事实。
所以,里杏今天才会放下农活,来到这条据说被爆破过的河边。
她实在无法想象,像床板一样坚硬、人踩上去都不会碎的冰块,竟能用那么细的粉末炸碎。
他觉得武官肯定在说谎,还想着要戳穿他——然而此刻,面对眼前粉碎的冰块,她彻底震撼了。
「这么厚的冰……」
里杏伸手捞起一块缓缓漂来的冰块。
冰块边缘已经融化,变得透明,但它依然大得超乎想象。他把冰块扔到地上,又踩了踩,可它硬得像石头一样,丝毫没有裂开。
然而,它却被炸开了。
是那些雏女做到的。
——喂,里杏,我们打个赌怎么样?
突然,雀斑雏女温柔的声音在里杏脑海中响起。
——要是我能创造一个小小的奇迹,到时候希望你不要再说出「反正也不会有改变」这种话了。
里杏一直态度嚣张,而她则俏皮地冲里杏露出了恶作剧般的笑容。
里杏总是叫嚷着「反正一切都不会改变,上天不会来拯救我们」,而她却用如此鲜明的方式,证明了事实并非如此。
(雏女大人想要创造的「奇迹」,指的就是这件事吧。)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场赌局里杏可就输得彻彻底底了。
她莫名地望着流淌的河水,差点落下泪来,甚至想收回自己说过的话。
(别干这么离谱的事啊。)
她一脸温和地说「我们来打个赌吧」,谁能想到她背地里竟策划着爆破冰川这种危险的事,想到这儿,里杏不禁觉得好笑。
不过仔细想想,那个雏女一直都是这样。
大家都以为她会乖乖地听村民们的责备,她却突然跑去钓鱼;大家都以为她会被山贼吓得乖乖就范,她却突然煮起粥来教训山贼。
她既端庄优雅,又行事大胆,让人忍不住关注她的一举一动。
如今,里杏也不得不承认。
世上确实存在愿意向他们伸出援手的人。
(雏女大人说过,她还会再来烈丹峰一天,对吧?)
里杏想起了雏女离开时说的话。
她真的会来吗?
不,以她的性子,既然说了,就一定会来。
(真希望能再见到她啊。)
正当里杏暗自期待时,一直望着河水的一个朋友突然喊了一声「好嘞」。
「咱们回村子,向武官大人报告吧,就说冰真的被炸碎了!然后我要去帮武官大人的忙!接下来不是要炸碎上游湖泊的冰吗?」
「你傻啊,武官大人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在山里探查呢,怎么会在村子里。」
但他很快就被另一个人反驳了。
他叹了口气,若有所思地喃喃。
「董先生也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真希望他能早点回来啊。」
他语气低沉,是因为黄景行一直在找董,根本静不下来。
这位让孩子们心生敬佩的豪爽武官,简单地介绍完火药后,不知为何开始仔细打量起每个村民的脸。接着,他说要去确认被抓山贼的相貌,钻进小屋后,脸色一变就出来了,从那之后,就一直在寻找能主事的董。
「听大人们说,那些山贼是不是都死了啊?而且,原本负责看守山贼的董先生也不见了,难怪武官大人生气呢。」
「也是。不过,董先生去采草药也是为了咱们村民,武官大人应该不会太生气吧。」
少年们齐刷刷地看向里杏。
「喂,里杏?」
「啊?哦,嗯。」
里杏匆忙地点了点头,但这个回应却显得含糊其辞。
那是因为她开始怀疑,董是不是真的去采草药了。
里杏他们看到董进山,是在黄景行到来前不久。
那是昨天天还没完全亮的时候。
当时,里杏被突然响起的轰鸣声吓得魂飞魄散,心里想着「说不定是极阴日前夕,发生了什么天翻地覆的变故」,每隔一会儿就跑到外面,四处张望。
就在那时,他看到了董,只见董身披蓑衣,把全身遮得严严实实,正朝着山里走去。
虽然看不清脸,但那么高个子的男人,除了董不会有别人。
原本心里不安的里杏,看到主事人董的身影,松了一口气,赶忙跑了过去。
「董先生——」
然而,就在看到董迅速回头的瞬间,里杏一下子把话咽了回去。
更确切地说,他全身僵硬,动弹不得。那是一种本能的恐惧和厌恶反应,就像突然看到一只虫子从角落里窜出来,让人倒吸一口凉气。
「啊,怎么啦,里杏?」
不知为何,董伸手想要摸里杏。
里杏下意识地躲开了那只僵硬的手。
他猛地往后退,然后径直朝板房走去。
「里杏?」
董轻声唤着,试图靠近里杏,但突然又放下了伸出去的手臂。
原来是里杏身后,好几个孩子同样兴奋地跑了出来,朝这边奔来。
「董先生!」
「先生!刚才那巨响,您听到了吗?」
「哇,董先生!您没事吧!」
「刚才那声音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其实,不光是孩子们。那些按捺不住不安的大人,也装作被孩子们带动的样子,纷纷从各处冒了出来。
有人觉得如果是天灾,拿武器也没用,但还是有人拿着锄头,有人顶着锅,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咦,董先生。您披着蓑衣,这是要去哪儿啊?」
「啊——」
董转过身去,含含糊糊地回答。
「刚才听到类似山体滑坡的声音,我有点担心山上的草药。有些草药只有这个时节才能采到,我想去看看。」
话音刚落,他说了声「那我告辞了」,就朝着依然漆黑一片的山里走去。
「这时候去,万一有山体滑坡的危险,多不安全啊。」
「他还真是认真负责啊。」
村民们一边困惑地摆弄着锄头,一边目送着董的背影。
「村子出这么大的事,主事人不在可就麻烦了。不过,就算在这种时候还惦记着草药,这就是董先生厉害的地方啊。」
「确实。但话说回来,是不是该劝他别去啊?听说那座山里有山贼和强盗出没,时不时还能发现只剩骨头和皮的尸体呢。」
「哇,好可怕!希望董先生别出事啊。」
尽管朋友们七嘴八舌地说着,里杏只是含糊地应和着。
「嗯……」
的确如他们所说。
即便身处危险境地也会去寻找药草的董,有着医者的见识,是个为村民着想的高尚之人。
可为什么,自己不仅没有挽留他,反而在他主动搭话时,慌慌张张地逃走了呢。
(因为……回头看时先生的脸,有点奇怪)
里杏又回想起昨天的他。
董是个面容透着高雅与智慧的男子,这在村里的居民中是极为少见的。
特别是他那双微微下垂、透着灰色的眼眸,散发着温柔又开朗的气息。
但就在那个瞬间,不知为何,他的眼眸闪烁着奇异的光芒,脸上也有几处看起来像是变得灰暗了。
当时他戴着斗笠,而且天还没亮,说不定是自己看错了。
(那种讨厌的感觉。以前也有过)
里杏无意识地摩挲着起了鸡皮疙瘩的小臂,回忆起来。
想起从董那里拿到彩色丝线,把它编成腕带时,那种说不出的不舒服的感觉。
(尤其是那根红色的丝线)
里杏所在的民族,自古以来就有女性编织腕带的习俗。
这是为祈祷对方平安、心愿达成而制作的。据说制作时必须选择与对方相称的颜色。
所以,当被要求作为慈粥礼的回礼为雏女制作腕带时,里杏立刻就想到了广袤的大地,打算用黄色的丝线来编织。
然而董却一脸严肃地坚持要用红色的丝线。
里杏对那时董强硬的样子感到惊讶。他完全没了平日里的温和,满脸不悦地把丝线塞给了里杏。
不过,毕竟是要送给朱家雏女的东西,选用与家徽颜色相近的颜色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
里杏这样说服自己,以红色丝线为中心编了起来,但送来的丝线怎么都不顺手,整个制作过程中,心里都一直烦闷不已。
这或许不是因为事情没有按照自己的想法发展而感到烦躁,而是对一直在旁边盯着自己干活的那个男人的恐惧。
董见多识广,从不使用暴力,是村里比其他任何大人都更值得信赖的人。
可那时,他确实让人觉得是个捉摸不透的存在。
「董先生能平安回来就好了。」
「嗯~」
朋友们悠闲的声音让里杏回过神来。
(这件事,是不是该跟大家说说呢)
里杏一时有些犹豫,用眼角的余光瞥了瞥朋友们。但犹豫再三,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董的事情有武官在追查,也轮不到自己插手。仅仅两次见面时的那种违和感,也没必要太在意吧。
「……是啊。」
里杏点点头,和朋友们一起从河边折返了。
话说,当他们穿过森林回到村子的时候。
里杏他们注意到破旧房屋聚集的那一带围了一群人,不禁眨了眨眼睛。
「那是什么?」
但很快,他们就注意到人们正叫嚷着「雏女大人」「您大驾光临了」之类的话,便和旁边的少年们面面相觑。
「肯定是雏女大人!」
「她又来了!」
他们突然容光焕发地跑了起来,里杏也急忙跟了上去。
(没想到还能再见到)
里杏心里暗暗激动。
要是和她对上眼,该怎么开口呢。首先,得为之前的失礼道个歉。
这次来到烈丹峰的「朱慧月」,可不是徒有其表的贵族。
她不是那种只会唱歌微笑、徒有虚名的雏女,而是一个现实、务实,和里杏他们一样脚踏实地的人。
「屡次叨扰,实在不好意思。这次还带了这么多人来,真是过意不去。」
然而,当里杏穿过人群,却看到熟悉的雏女正这样跟大家打招呼,他一下子不知所措,停住了脚步。
只见她身后的轿子里,陆续走出一个个美丽的女子。
有美得如同天仙般优雅的女子,有面容艳丽的女子,有肌肤白皙如雪的女子,还有像小猫一样可爱的少女。
她们虽然都穿着格外朴素的衣服,但从那美丽的容貌和气质来看,显然都是地位高贵的贵族。
「我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挚友,黄家的雏女『玲琳』大人。这位是金家的雏女清佳大人,玄家的雏女歌吹大人,蓝家的雏女芳春大人。」
站在女子们前面、脸上有雀斑的雏女微笑着向周围的村民介绍道。
「啊,五家的雏女们都……?!」
「她们怎么会齐聚在这种地方?!」
周围的人一片哗然,但她却若无其事地把这一切都无视了,回头看了看最后那扇紧闭着窗户的轿子。
「顺便说一下,那顶轿子里——」
但不知为何,她说到一半就停住了,为难地耸了耸肩。
「里面装着世间无比珍贵的宝贝,之后再给大家介绍。不管怎样,这是非正式的拜访,请大家不必特意欢迎。」
面对这个含糊其辞的雏女,包括里杏在内的村民们都按捺不住心中的动摇,纷纷发问。
「那个,为什么五家的雏女们又……?」
「难道,又要给我们煮粥吗?」
听到这话,身着朱红色衣服的雏女惊讶地摆了摆手。
「不不。我们今天是来给大家传授歌曲的,不是送粥。因为一个人忙不过来,所以请了其他家的雏女们来帮忙。」
「歌曲?」
听到这意想不到的话,里杏他们面面相觑。
在慈粥礼上传授歌曲,他们可从来没听说过。
(不过,有点让人在意呢)
要是这事发生在施粥之前,以及冰面爆破之前,里杏他们肯定会心生反感,说出「别开玩笑了,有这闲工夫不如多送点食物来」或者「就算唱歌,也不能解决水患问题」之类的话。
但如今,眼前的难题已经解决,要是高贵的雏女们愿意为村子表演才艺,倒也挺让人期待的。
「自古以来,人们就说极阴之日阴阳失衡,人的魂魄会离体而出,从而引发灾祸。将离散的魂魄安稳地召回体内,这就是镇魂的本义。后来又有了慰灵的含义,于是在极阴之日,人们为缅怀逝者,或是为了驱邪,便有了献上镇魂歌的习俗。」
站在人群中央、脸上有雀斑的雏女用悦耳的语调清晰地讲述着。
虽然有些措辞比较难懂,但里杏心想,关键是她们要专门为大家演唱镇魂歌,不禁有些激动。
要是这么美丽的姑娘们唱歌,就算是像镇魂歌这种忧伤的曲子,听起来肯定也很悦耳。
是大家一起唱吗?说不定还会配上舞蹈呢。真是让人期待啊。
「所以……」
然而,里杏和其他满怀期待的村民们,听到接下来的话后,瞬间都愣住了,就像被霰弹击中的鸽子一样。
「我们会教大家,希望各位能学会镇魂歌。」
一时间,四周陷入了沉默。
过了几拍,村民们炸开了锅。
「啊!?要我们自己唱?!」
「是的。凡事都要靠自己努力。毕竟各位都是活着的人,本就该是『唱歌』的一方。」
尽管遭到众人的反对,雏女依然微笑着,立场坚定。
不仅如此,她还说:「接下来,请各位讲师依次说几句。」然后把话头转向了并排站着的其他家的雏女们。
「我是金家的雏女,金清佳。」
首先,面容艳丽的雏女向前迈了一步。
「学艺最重要的是要有上进心。我不会因为大家没有唱歌的经验就迁就你们。极阴日就在明天了,所以我们会严格要求。千万不要懈怠。」
「啊……」
村民们只能茫然地四处张望,这时,一位成熟且有着冷峻美貌的雏女走上前来。
「我是玄家的雏女,玄歌吹。这次我特意准备了一首旋律简单、歌词质朴、容易学的歌。只要练上三刻钟,肯定能学会,大家放心。」
「三刻钟?!」
面对她那淡定却充满气势的模样,里杏等人不禁往后缩了缩。这时,一位像小动物般可爱的雏女用袖子掩着嘴补充。
「我是蓝家的雏女,蓝芳春。我只是想确认一下跟大家说明,一天有十二时辰,现在是未时初刻。到明天正午发生日食的时候,还有十一时辰呢,时间很充裕的。」
虽然她可爱地鼓励大家说没问题,但难不成要是三刻钟学不会,就得通宵练歌吗?
「……我是黄家的雏女,『黄玲琳』。」
接着,一位美得如天仙般、带着一丝缥缈气质的雏女,目光有些悠远地说道。
「如果她们的指导有过分的地方,请向我反馈。首先要保重身体,这一点拜托大家了。」
这发言简直就像军队里人事部的负责人。
「呵呵,慧……『玲琳』大人总是能说出有趣的话呢。」
最后,脸上带着雀斑、笑眯眯的雏女接过话头,啪地拍了下手。
「那么,让我们开始放声歌唱吧。」
***
「嘿哟」
在简陋谷仓的门前,有着朱家雏女模样的玲琳,重新抱了抱怀里满满当当的大量稻草枕和草席。
此时早已日暮,天空中高悬着一轮皎洁的明月。
夜晚寒气逼人,呼出的气都能变成白色,但这反而让心情大好的玲琳更觉欣喜。
她故意呼出一口气,看着月光下形成的一小团雾气,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
好冷啊。
但真的很开心。
(对于不习惯的人来说,这样的寒冷可能很难受吧,大家都还好吗)
她隔着挡住视线的寝具伸出手指,好不容易拉开了拉门。
谷仓里连火盆都没有,冷得彻骨,但好歹比外面暖和一些。
在狭窄而漆黑的空间里,玲琳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生怕不小心踢到谁。
「那个,雏女大人们,我从村民那里借来了稻草枕和草席。」
此刻,和她一同来到烈丹峰的另外四位雏女正在这个谷仓里休息。
昨天中午,她与弦耀碰面,期间还和慧月起了争执,之后重新商讨了抓捕术士的计划。
从那之后,玲琳把情况告诉了其他家的雏女们,说是告诉,其实几乎是强硬地把她们拉了进来,花了一整晚转移,到今天中午才把她们带到了烈丹峰。
她让她们出于某个目的,协助指导村民唱歌,但她们似乎因为强行军赶路和指导众多村民,已经疲惫不堪。
吃晚饭的时候,她们一个个都累得嗓子冒烟,于是玲琳拜托里杏他们特意腾出这个谷仓,让她们在这里休息。
想着她们应该也擦净了污渍、换好了衣服,所以让男人们在稍远的地方照看。
这么说来,主动承担搬运寝具杂活的就是玲琳了——
「觉得披上衣服还冷的人,可以试试裹上草席哦。那么,稍微休息一下后,一定要用这个稻草枕,也就是来玩玩扔枕头之类的游戏。」
玲琳红着脸开口,却发现没人回应,不禁歪了歪小脑袋。
「哎呀?」
她把寝具放在一旁,在黑暗中定睛一看,没想到雏女们全都没换衣服,就瘫倒在地上。
「啊,没事吧?!」
玲琳急忙蹲下查看她们的呼吸,发现她们都在打鼾,不禁嘀咕了句「哎呀呀」。
本以为她们还能勉强撑着,看来雏女们已经到了体力极限。
「睡得好香啊……」
就连平时总是挺直脊背的金清佳,也像当场昏厥了一样躺着;看似很能熬夜的玄歌吹,原本靠在墙上的背,就那样直直地滑到了地上,睡着了;蓝芳春似乎原本就下定决心好好睡一觉,在谷仓的角落里蜷缩着身子睡得正香。
而要说寄宿在黄玲琳体内的慧月,或许是很警惕寒冷,在谷仓中央最不容易透风的地方,裹了好几层衣服,像只毛毛虫一样躺着。
虽然有一部分长发露了出来,但也分不清她是仰着还是趴着。
「那个……各位」
虽然觉得打扰大家睡觉很过意不去,但寂寞还是占了上风,还是怯生生地搭话了。
毕竟,就在刚才,直到玲琳出去借寝具的时候,她们还都好好醒着的。
「哎呀,我脚也疼嗓子也疼! 黄玲琳,你到底要把我们折腾到什么地步才甘心啊!」
「那你能不能别扯着破锣嗓子喊了? 我连耳朵都要累坏了。还有,让开点。」
「那个,请问有人带糖了吗?」
「我能伸直腿吗? 不好意思,你那个位置我会踢到你的。」
就这样,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似拌嘴又不像是拌嘴,气氛十分热烈。
像玲琳这种缺乏集体体验的人,完全被这如画卷般「女子学堂」似的场景感动了。
她原本还满心期待着等搬完寝具后,一定要加入大家的圈子呢。
「啊,那个。大家,都已经,睡得很熟了吗……? 真的,真的吗?」
玲琳双手放在嘴边,轻声问道。
虽然能听到鼾声,但说不定还有雏女只是浅眠。
「那个。姿势端正地睡觉更能消除疲劳,要不要把枕头好好摆一摆呢? 要是可以的话,横着摆五个。然后,再悄悄说说话,玩玩扔枕头……」
玲琳提出建议,却没人回应。
不,只有歌吹传来一声低沉的鼾声。
玲琳「唉」地耷拉下眼角,双手捂住脸。
「为时已晚啊。」
身体孱弱的她,不像兄长们那样有在朋友家借宿、和很多人一起旅行的经历。晚上孩子们聚在一起,沉浸在秘密的交谈中,热热闹闹地互相扔枕头,这可是她多年的梦想。
「呜呜,悄悄说话……扔枕头……我好想玩啊。」
——「哪还有那体力啊。」
就在这时,像毛毛虫一样堆着的衣服动了动,传来一声幽怨的声音。
玲琳立刻喜形于色,朝着那堆衣服中像是脑袋所在的位置爬了过去。
「慧月大人!您还醒着呀。不愧是慧月大人!」
「我这是刚被你叫醒……」
玲琳压低音量兴奋地说着,慧月从衣服的缝隙里探出脸,不悦地瞪着玲琳。
「饶了我吧……连续两天登上烈丹峰……之前还和陛下折腾了一番……况且明天可就到极阴日了……让我睡会儿吧……」
说着,原本瞪着人的慧月,眼皮却慢慢耷拉下来。
「啊,啊,慧月大人!总是到头来都得仰仗慧月大人,真是万分抱歉。但我真的特别感激您。」
趁着慧月快要睡过去不再搭话的当口,玲琳赶忙把感激之情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这次为了减轻慧月大人的负担,也得到了其他各位的协助。啊,不过,这计策的关键之处,终究还是得靠慧月大人。能给我们带来希望的道术师,就是慧月大人您啊。」
「好啦,好啦……」
「而且,您是我最最好的朋友慧月大人呀。」
「嗯……」
「您永远都是独一无二的慧月大人。」
「……」
玲琳一有机会,就把两人确认过的友情着重强调了一番,可慧月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没回应就睡着了。
玲琳静静地等了一会儿,看慧月的鼾声也不像是会再回应自己了,这才微微咧开嘴。
那不是苦笑,而是带着一丝俏皮的笑容。
因为她早就知道,就算慧月没有点头回应,她们之间也有着无比坚固的友情。
「明天也请多多关照啦。」
玲琳给缩成一团睡觉的朋友又盖了一张草席,还给其他雏女们调整了枕头,添了些衣服,让她们睡得更舒服些。
这些雏女们也不一定能从这事里得到自家的好处,却还是跟着来到了烈丹峰,玲琳真的得好好感谢她们。
她站起身,环顾谷仓,看着发出鼾声的四位朋友。
这是玲琳要守护的世界,比不久前扩大了许多,是她从前都不敢想象的。
「大家晚安。」
玲琳轻声祈祷着,希望她们能睡得香甜,然后悄悄走出了谷仓。
她想借这冷意,平息决战前夜那激动不已的心。
(大兄长的鸽子——还没到呢)
她一边仰望明月,一边环顾四周。
为了彻底擒获操控道术的董,玲琳她们把计策的实施日期定在了极阴日当天。
她们已经布下了重重机关。但要把董引到指定地点,就得先摸清他的藏身之处。
按照计划,分散在山中的景行、辰宇,还有由阿基姆率领的隐秘部队,应该在今天之前找到董并传来消息。
(到这个时候还没找到,难道他藏得极其巧妙,还是已经离开了这座山——)
消极的念头开始在脑海中浮现,她赶忙摇摇头,把这些想法驱散。
山脚下有隐秘部队包围着,而且为了让那术士不想下山,还另外设了一计。董肯定还在这烈丹峰内。
(没关系。一定能抓住他。然后在陛下跟前,彰显慧月大人的能力,为道术获得官方认可开辟道路)
她朝冰冷的指尖呵了口气。
看着那很快消散的白色气息,她联想到破碎的冰川,玲琳在心里低语:「我要做出改变。」
她要做出改变。改变弦耀停滞不前的现状,改变道术被无理打压的局面,也改变那个坚信不会有奇迹发生的少女的内心。
(里杏的状态变化很大呢)
想起刚才还在一起的少女,玲琳轻抚着戴在手腕上的红色腕带。
时隔一日再见,她和前些日子判若两人,脸上露出了坦诚的神情。
她不仅欢迎雏女们的到访,还鼓励那些犹豫着不敢练习唱歌的少年,甚至还教大家编织腕带,让每个人都能亲手制作,她大力协助了玲琳的计划。
「里杏,真是太感谢你了。」
每当玲琳眼含喜悦地表达感激时,里杏总会别过脸去。
「没什么。我只是在还打赌输掉的人情罢了。」
看到她别过脸时,耳根都红了,玲琳不禁嘴角上扬。
(多亏了里杏和雏女们,这边的前期准备也总算是赶上了。接下来就——)
她一边轻抚着腕带,一边「嗯」了一声,将视线转回路上。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在篱笆中断处的黑暗尽头,月光静静洒落的地方,有个人正伫立着,玲琳不禁轻呼出声。
「啊」
如果把这如叹息般的低语用慧月的风格来翻译,大概就相当于「唉呀」这个词吧。
视线前方站着的,是手持长笛、仰望明月的男子——皇帝弦耀。
他身上有着浓郁的水性气息,按理说,为了不引起术士的注意,他最好留在云梯园。但对他而言,这是时隔二十五年的复仇,无论如何都不能假手于人。
于是,玲琳她们让五家的雏女,尤其是玄家的歌吹进入烈丹峰,以此来掩饰水性气息,也把弦耀带到了这里。
作为交换,她们故意让散发着强大龙气的尧明留在烈丹峰脚下,以此阻止术士下山。
也就是说,在烈丹峰的村落附近安排了五名雏女、弦耀和景彰;在山中搜索的是景行、辰宇和阿基姆他们这些隐秘部队;而在山脚下则安排了尧明,逐步将术士包围、逼入绝境。
弦耀在进入烈丹峰时宣称「不以皇帝自居,也不要求任何特殊待遇」,并且真如他所言,一直待在轿子里。
原本皇帝出巡时,会竖起象征皇族的五爪金龙大旗以彰显威严。
通常情况下,对这大旗的护卫极为森严,一旦有人触碰便会被处以死罪,但他连这都不允许,彻底避开众人的目光。
不过,在这寂静的时刻,或许他终于想放松一下,又或许是被月光吸引,他似乎走到了外面。
不知是否听到了声音,弦耀冷冷的双眸瞬间朝这边瞥了一眼。
玲琳急忙行礼,静静地走向皇帝。
不能太大声喊「陛下」,万一被别人听到就糟了。
「陛下,您感觉如何?」
「没问题。」
「不得不让陛下一直待在狭小的轿子里,我们也觉得很过意不去。」
「无聊。」
弦耀立刻驳回了玲琳刻意挤出的关切之词。
「比起现在才在意礼仪,不如把精力集中在明天的对策上啊。」
一边重新握紧手中的笛子,头也不抬地说道。
「这是以曾被比作老鼠的姑娘的力量为主的对策。无论怎么小心都不够。」
即便好友被侮辱,仍恪守礼仪的玲琳,礼貌地微笑着试图转移话题。
「话说陛下,那边有把铁锹扔在那儿呢。」
「……你想说什么?」
「我只是觉得那儿有把铁锹而已。」
不行啊,果然还是流露出敌意了。
(不行啊,玲琳。对方可是国家的最高权力者。可不能想着『明明没有慧月大人的力量这对策就无法实施,你有什么资格……』——话虽如此,陛下又有什么资格呢)
虽然努力告诫自己,但还是失败了。
仔细想想,弦耀曾把好友逼入绝境,还通过阿基姆差点杀了玲琳自己,所以即便对方是皇帝,也很难从心底对他有好感。
「人不可貌相啊。还是说,该说因为外表看起来柔弱才被骗了呢?」
看着视线一直没从铁锹上移开的玲琳,弦耀微微撇了撇嘴。
「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温顺的侄女,没想到你居然敢跟皇帝叫板,是个如此莽撞的恶女啊。」
「人生真是充满惊喜呢。」
玲琳纹丝不动,只是声音温婉地回应道。
「我也是通过这次的事,才接触到一直以为是温和伯父的陛下意外的一面,着实吃了一惊。」
在涉及到对慧月的镇压之前,对弦耀来说玲琳是个懂事的雏女,对玲琳来说弦耀也是个总是安静微笑的和蔼伯父。
然而如今,两人连维持表面的笑容都懒得努力了,反而面无表情地,一个看着月亮,一个看着铁锹。
(伯母知道身为夫君的皇帝陛下的脾气吗?)
玲琳暗自思索着失礼的事。
令人尊敬的伯母,那个万事都能看透的聪慧的黄绢秀,不可能不知道弦耀的本性。
但如果真是这样,她和弦耀之间培养着怎样的羁绊,实在令人费解。
豪爽、宽容、开朗又俏皮的绢秀,和执念深重、阴险狡诈的弦耀,作为夫妻会有怎样的对话,完全无法想象。
(不行啊,玲琳。别去胡乱想象夫妻间的事,就算是心里想想,也不该贬低他人。不是有句话叫「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嘛)
本想告诫自己,实际上想的却根本起不到告诫的作用。
「那个,陛下,您是不是该去休息了呢?」
最后,她决定赶紧结束这场对话。
因为和这个让人不自在的人并肩交谈,只会挤占自己的睡眠时间。
「明天可就是极阴日了。若想达成所愿,今夜您还是好好休息为好。」
「……」
「黎明啊……」弦耀沉默了一会儿,凝视着月亮,然后喃喃。
「有多久没这么盼着黎明了呢。」
他的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个国家每次迎来朝阳,我都感觉像是被皇兄斥责一样,早晨总是让我心情沉重。」
玲琳差点忍不住回头看向弦耀,好在理智让她克制住了。
皇帝弦耀从不在后宫待到天亮,总是待在自己的宫殿里。
无论多早,他都会穿戴整齐,连儿子都挑不出他的毛病——或许对他来说,清晨那光辉的时刻总会唤起他那不堪的过去。
护明皇子并非在早晨去世,而是在中午,但弦耀却两次从热爱黎明的他那里夺走了光明。第一次是夺走了他的视力,第二次是夺走了他的性命。
(说起来,就算回忆到小时候,我也没见过或听说过陛下熟睡的样子呢)
坐在黑暗中,毫无倦意地迎接清晨。
玲琳有点能理解那份痛苦。那种无法接受含糊其辞话语的痛苦。
「——在旅途尽头沉睡的人啊 你紧闭的双眼映出了什么 可是此岸繁花盛开之景」
于是,玲琳轻声念出了这一天里反复哼唱的那首歌的歌词。
「你冻僵的耳朵听见了什么 可是心爱之人的欢笑声」
弦耀缓缓转过头。
他没有制止。
玲琳意识到他也在品味着歌词,便轻声继续唱道。
「在暖风吹拂的土地上 安睡吧 安睡吧 宁静又安详。乐土之北的太阳终将升起——」
那是玲琳她们为了某个目的教给当地居民的歌,原本是刻在后宫灵庙柱子上的慰借之诗。
在旅途尽头沉睡的人啊。
你紧闭的双眸究竟映着什么。可是生者世界里花朵绽放的模样。
你冻僵的耳朵究竟回响着什么。可是逝去之人的欢畅笑声。
愿你在暖风吹拂的地方,宁静祥和地进入梦乡。
因为不久之后,从乐土之北升起的朝阳定会将你照亮——。
或许,这是镇魂歌。
比喻直白,也没有特别洗练的感觉。日出本应在东方,却用「北」来描述,这样的用词很奇妙。
只是,那首饱含着对死者慰借的诗,不知为何莫名地让人耳熟,哼一哼便能让内心平静下来。实际上让慧月听了之后,她甚至感慨「这首歌有安抚灵魂的力量」。
没错。这是失明后的护明为了自我慰借而创作的诗。
他在诗的旁边写下了音阶 —— 不过,对于毫无音乐素养的莉莉等人来说,那可能看起来只是一连串的汉字而已 —— 他为诗加上了旋律,将其谱成了曲子。
弦耀在云梯园演奏的正是这首曲子,玲琳莫名地感觉自己知道这首曲子,是因为她无意识地记住了记录在上面的音阶。
「第一次在灵庙看到这首诗的时候,我年幼的心中就在想『为什么是北呢』。」
玲琳对着紧紧握着笛子的弦耀,开口说道。
「如今知道这首诗的作者是失明的护明皇子,也知道他曾在黄麒宫的最深处生活,我终于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看到弦耀一脸惊讶地皱起眉头,玲琳决定再补充一些。
要传达这件事,就不得不稍微暴露一下自己的脆弱。
「后宫西侧的黄麒宫。那最里面的房间,阳光很难照进去。正因为是个能让人长久安睡的房间,大家才会贴心地让病人在那里休息……但说实话,对于卧床不起的人来说,夜晚越漫长就越难熬。」
曾经护明起居的那个地方,入宫后的玲琳也有过身体不适而待在那里的时候。
寂静而祥和的空间。所有的刺激都被排除在外,只有关怀满满当当。
但,还是很难受。那无尽的昏暗。那独自一人在宽敞房间里躺着的时光。
「会被抛下。会被遗忘。满心都是这样的不安。可是,又因为怕添麻烦,连大声呼喊都做不到。」
那样的时候,玲琳总是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凝视着虚空,侧耳倾听。
阳光缓缓地、缓缓地洒落在宫殿之上。如饥似渴地一直注视着隔壁房间的女官们一个接一个起身的样子。
「如此一来,黎明的讯息与人的动静都令人无比眷恋。等待之人对访客到来的察觉敏锐程度,是访客所想象的数倍。哪怕是微弱的光线、脚步声,都会让等待之人做出敏感的反应。」
玲琳一说完这番话,便直直地盯着弦耀的眼睛。
「听说陛下每天清晨都会去探望失明后的护明皇子。陛下高举的火把之光,放置慰问品、磕头行礼的声响。对护明皇子而言,那或许就是黎明的曙光吧。」
「……!”」
「从北面玄端宫前来的陛下,比朝阳还要耀眼,每天清晨都照亮着护明皇子的内心,不是吗?」
玲琳试着去想象。
想象那个失明后无法再渴望即位的人,是以怎样的心境待在房间里。
随着时间的推移,前来探望的客人想必越来越少。那些曾让他心碎之人,想必也渐渐开始对他避之不及。
护明应该连规劝他们的话都没有。毕竟,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他一边等待着结局的到来,一边日复一日地消磨着那缓慢流逝的时光。
对于在昏暗世界中生活的他来说,弦耀每天清晨从玄端宫前来的身影,该是多么强大的支撑啊。在朝阳照不到的西屋,弦耀高举的火把,或许比太阳还要耀眼,哪怕是视力衰退的眼睛,也能隐隐约约看到。
『乐土之北的太阳终将升起』
那首诗,既是献给长眠于灵庙的死者的,同时也是护明对自己说的。
护明虽然双目失明,又远离民众的呼声,但他仍告诉自己要保持平和——因为总有一束光会照亮自己。
弦耀瞪大了眼睛,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颤抖着呼出一口气,似乎想说些什么。
但他终究还是闭上了嘴,转而双手紧紧握住笛子,贴在了额头上。
「……我一直以为那是镇魂歌。」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即便被剥夺了未来,皇兄始终都那么温柔。我想他大概是打算以此慰借长眠于灵庙之人吧。所以,即便诗里写了『北』,我也从未想过会与自己有关。」
因为我只看到了他坚强的一面,所以完全排除了那首诗是他用来安慰自己的可能性。明明我应该知道,他并非只是表面那么坚强。
「而且,我每次从黄麒宫派人去探望,都被他拒绝了,所以我一直以为皇兄根本没把我的探望当回事。」
对弦耀而言,护明就像高悬天际、闪耀夺目的太阳。
他做梦也没想到,对方眼中竟有自己的光芒。
「我……有没有哪怕一点点照亮过皇兄呢?」
许久之后,弦耀声音颤抖地喃喃道。
玲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静静地注视了弦耀一会儿。
她觉得自己没资格触碰这位冷酷皇帝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只是稍作思索后,她补充道。
「玄家的人,越是珍视的东西越想藏起来;而黄家的人,越是珍视的东西越想展示出来。」
听说绢秀曾斥责在灵庙柱子上涂鸦的兄长们:「往柱子上乱写乱画,成何体统!」
乍一听,好像是在开玩笑。但实际上,她或许是想让那柱子上的涂鸦只属于护明吧。
毕竟。
「把诗刻在柱子这种显眼的地方,还刻得难以磨灭,想必是因为无比自豪吧。」
玲琳觉得,护明把那首诗刻在最显眼的地方,就是希望弦耀能注意到。
「陛下。」
为了打破沉默,玲琳轻声开口。
弦耀一言不发,只是紧紧握着笛子,压抑着内心的激动。此刻的他,与其说是冷酷无情的国家最高权力者,倒更像是一个痛失亲人、遍体鳞伤的孩子。
——自己不只是让护明皇子死去,难道不是亲手杀了他吗?
尽管昨天早上是因为事关自己等人的性命,但自己还是刺痛并动摇了弦耀最脆弱的部分。
虽然明明对尧明说过自己无意伤害他,但到头来,还是深深刺痛了他的心。
「昨天……」
道歉的话——她实在说不出口。毕竟那是必要之举,是一场特殊的战斗。
只是,她觉得自己必须接受一个事实,那就是自己昨天的手段实在太过残忍。
「昨天的我,实在是个十足的恶女。我甘愿接受对这个恶女的指责。」
弦耀缓缓抬起头,看向她。
他的眼角似乎微微湿润,但玲琳权当那是月光造成的错觉。
「——去休息吧。」
咽下某种情绪后,弦耀用惯常平静的语调说道。
「你得为重要的计策做好准备。」
或许,对此时的他而言,这已是他能对玲琳、慧月以及接纳道术一事说出的最大限度的话了。
就在玲琳小心翼翼地准备行礼之时。
——唰唰唰……!
一只长着白色翅膀的鸽子如利刃般划破黑暗,落在了两人面前。
这明显不同于野鸽的举动,让玲琳等人不禁吃了一惊。
弦耀伸出手,鸽子轻盈地落在了他的手臂上。
它的脚上缠着一张纸条。
已找到术士。
在村落北方,湖对岸的洞穴。计划无需变更。
看到景行笔迹写下的这段话,两人同时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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