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玲琳,封印-章节

从鸽子送到玲琳她们那里的时候起,故事稍微回溯一下。

按照弦耀的命令,在烈丹峰搜寻董的阿基姆,在月光下「啊——」地打了个大哈欠。

「没有,没有。不管搜哪儿都没有啊。」

接着还发起了牢骚。

术士还没找到。

接到命令是昨天早上。从那时起进入烈丹峰,和景行、辰宇会合,然后又分成三路搜山,整整两天了。

极阴日就是明天了。也就是说任务的期限也快到了,按理说本该着急才对,但毕竟这几天来,被折腾得在险峻的烈丹峰来回跑了好几趟,厌烦的情绪占了上风。

「陛下也太压榨部下了。」

一边嘟囔着,一边随便用脚踢开旁边的常春藤。

当然,术士不可能藏在那种地方。

不过,像炭窑、狩猎场、水源地这些人类可能藏身的地方基本都搜过了,那么,他只能藏在茂密树林的某个地方了。

为了随时能伪装成「安基」而随身携带的道具很重,而且,为了不被周围的人发现,必须小心翼翼地行动,真是麻烦。要是被董发觉就完了,连火把都不能点。

得时刻留意脚下,还要注意部下们的动向,而且,为了不错过弦耀和雏女她们的指示,还得留意鸽子的出现。

要做的事实在太多,连叹口气的工夫都没有。顺便说一句,很冷。

(虽说被告诫不要因为被术士盯上就轻易使用,但要是能用道术一下子搜索就好了)

回忆起人生中第一次亲眼见到的朱慧月的道术,阿基姆一边拨开茂密的树枝一边叹息。

(道术这东西,还真方便啊)

不用鸽子和信使,就能立刻交流,真是羡慕极了。

虽然它太过实用,确实可能成为政治斗争的导火索,但就个人感受而言,阿基姆很想让道士成为自己的部下。

(要是说想招揽到部下里的话)

正当他悠悠地思索着这些事的时候,耳朵突然捕捉到了声响。

阿基姆立刻摆开架势,但听出是朝着自己这边走来的脚步声后,便放下了手臂。

「嗨,阿基姆阁下!」

拨开沙沙作响的灌木丛走来的,是黄家的嫡子景行。

「怎么样,你那边呢?找到术士了吗?」

他平时说话干脆利落,即便到了夜里也不见疲惫。

他本应是在西侧山顶一带进行搜索,看样子是一无所获,返回了山腰中部。他们为了掌握彼此的动向,约定定时在山腰中部会合。

看着月光下毫不迟疑地走来的景行,阿基姆轻轻耸了耸肩。

「唉,可惜没找到。毕竟,要让这么少的人在这么大的山里四处搜寻,实在是强人所难。我都已经累坏啦。」

景行一听,「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和阿基姆并肩而行。

「您太谦虚了。阿基姆阁下这么有能力,就算单枪匹马也能顶一百个人用呢。上次『动摇朱慧月』的任务,不也是您一个人把事情都处理得妥妥当当的嘛。」

「哪里哪里。我也就是在明面上出了点力,很多细节都是部下帮忙处理的。就像您现在看到的,为了包围术士,我已经让部下们在山脚下各处待命了,可……」

阿基姆撇了撇嘴,摊开双手。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有一部分人完全联系不上了。」

「哈哈,不好意思啊。我有三只珍贵的鸽子被他们杀了,我气不过,就『回敬』了他们一下。」

两人一边沙沙地拨开草丛,一边往前走。

「……哇。」

过了一会儿,阿基姆轻声笑了起来。

「我就觉得,你挺有做密探的潜质。怎么样?」

「嗯,还是算了吧!那种不太光彩的活法,我可接受不了。」

「说得也是。」

明明部下被杀了,阿基姆却并不在意,笑着说道。

不过,走在旁边的景行想必也是如此。

因为鸽子被杀所以进行报复,或者因为妹妹被水刑所以杀人示威。受到的伤害一定要得到补偿。

然而,只要自己内心的天平能够平衡,就算面对敌人也能毫无芥蒂地交谈。

这种略带扭曲却又洒脱的处事态度,两人倒是如出一辙。

「原来你在这儿啊。」

这时,灌木丛晃动了一下,又有一个男人出现了。

他同样是接到皇帝抓捕术士的命令,一直在东侧山顶一带搜索的鹫官长辰宇。

「嗨,鹫官长阁下。您那边情况如何?」

景行笑容满面地向这位有着冷峻碧眼的男子搭话。

然而,从辰宇轻轻移开视线的举动来看,这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有些微妙。

阿基姆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两个年轻人的互动。

「……虽然没看到术士本人,但在前往山顶途中的结冰湖面上发现了脚印。」

「湖面?啊,原来如此!湖水结冰了,人可以从上面过去了。这还真是个盲点。」

「我爬到树上确认了一下,湖对岸有个类似洞穴的地方。我想术士很可能就藏在那里。」

「夜里没灯,您能看清对岸的洞穴?」

阿基姆忍不住插嘴问道,这位有着蓝色眼眸的俊美青年只是淡淡地回答。

「我这双眼睛在夜里视力很好。到目前为止,即便夜里没灯我也没犯过难。」

「哦——不愧是有着鹫眼的鹫官长阁下。」

「哎呀——真好啊,我最近都开始老花眼了……」

景行瞪大了眼睛,阿基姆也想开启闲聊模式,但辰宇直接无视他们,继续说道。

「我当时很纠结要不要立刻追上去,但想到我和陛下同属玄家血脉,一旦靠近,可能会被对方察觉气息从而引起警觉,所以我没渡过湖去。我想请景行大人或者扮成『安基』的人去确认一下里面是否有董。」

「太完美了。」

景行嘴角上扬,对懂得适时收手的辰宇表示认可。

问清详细位置后,景行和阿基姆二人便急匆匆地朝着洞穴赶去。

由于直接穿过湖去可能会引起对方警觉,于是他们沿着湖岸绕了一圈,从洞穴侧面接近。

然而,在距离洞穴还有十丈多远时,两人停了下来。

要是靠得太近,擅长道术的董可能会察觉到他们的存在。

「那么,该怎么行动呢,黄景行?」

「像我这么弱小的人,还是借助动物的力量吧。」

面对阿基姆略带嘲讽的回头询问,景行同样洒脱地回应着。

他轻轻动了动手指,吹响了人耳听不见的鸟鸣哨,转眼间,一只白鸽朝着他的手臂飞落下来。

「这只鸽子不会什么道术,只是稍微聪明点、体力好点,是只再普通不过的鸽子。」

景行一边喃喃说着「就靠你啦」,一边将鸽子放飞到夜空中。

这只机灵的鸽子在湖附近悠然地绕了一圈,飞过洞穴附近时,很自然地飞了进去。

「——什么东西,……这鸟是……可恶!」

过了一拍,洞穴里传来男人的叫声。

与此同时,洞穴内部突然亮了起来,原来是里面的人点起了火。

这突如其来的火焰,肯定是术士搞的鬼。

「中啦。没想到他就藏在离村子近在咫尺的地方。」

阿基姆轻轻吹了声口哨,那只成功躲过袭击的鸽子飞了回来。

景行温柔地抚摸着这只骄傲地扑扇着翅膀的爱鸽。

「厉害啊。你是不是还在术士的衣服上拉了泡屎?」

鸽子只是咕咕地叫着,但他们之间似乎已经完成了一场对话。

「哎呀呀。」

阿基姆忍不住说道。

「你果然还是适合当密探,怎么样?」

「哈哈,不好意思啦。」

景行再次爽朗地拒绝了,但目光却锐利地盯着洞穴。

「能顺利找到术士再好不过了。明天就按计划把他带到那个地方去,『安基』阁下。」

「行倒是行,可非要等到明天日食的时候吗?现在直接抓住他不行吗?」

阿基姆一边转动脖子发出咔咔声,一边忧心忡忡地嘟囔着,景行则轻声制止了他。

「一旦抓住他,对方可能会立刻替换逃走,那就糟了。」

走神这点,和急性子的景行倒是一样。

不过,正如妹妹们所说,如果要彻底抓住那个术士,计策必须在极阴日的日食之时——也就是他把替换之术用完之后立刻实施。

「唉。要我一个人监视到明天中午前后啊。又冷……又困……岁月不饶人呐」

「你和部下轮流换班不就行了吗?」

「让好几个宝贵的人才变得派不上用场,你还说这种话。」

「那我还要给陛下送文书,很忙,告辞。」

即便被景行投以厌恶的眼神,他也满不在乎。看来阿基姆也并非像嘴上说的那样重视部下,只是耸了耸肩而已。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

目送毫不理会自己径直离开的景行背影后,阿基姆找了棵合适的树,一下子爬了上去。

确认正好能从树叶的缝隙中清楚看到洞穴后,他用手里的工具生起一小堆火。让火在半空中慢慢绕了一圈,随即吹灭。阿基姆也有自己的办法,时不时和部下保持着联络。

「……终于要到时候了啊」

洞穴里的术士并不知道包围圈正在逐渐缩小。

「爆破的时间到了」

停滞不前的复仇,冻结的时间,但愿能被打破,重新开始。

怀着祈祷,阿基姆俯瞰着结冰的湖面。

***

董被自己发出的呻吟声惊醒。

「唔,嗯……」

仍感觉全身被污秽之气环绕,心情糟糕透顶。肿胀和皮肤变色的症状似乎已消退不少,但内脏仍像在抽搐一般。

一边抓着藏身洞穴的石壁,董满脸扭曲,不知第几次后悔:早知道会这样,就不该去「吃点心」。

但下一刻,又不知第几次给自己找借口。

(要逃跑的话,必须先积蓄气力。)

没错,袭击山贼,只是因为当时实在走投无路了。

三天前夜里,村子附近传来可怕的轰鸣声。

董从简陋的席子上一跃而起,慌慌张张地感知四周,心想莫不是因为极阴日临近,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故。然而,并没有感觉到会引发灾祸的可怕气息。他抚了抚胸口,重新躺回床上。

但随着时间过去,二更、三更,另一种不安涌上心头。

如果不是天翻地覆的变故所致,那那声音究竟是什么呢?

那声音就像有人开了大炮一样——

刚这么一想,董便坐立难安,一脚踢开席子站了起来。

说不定,是知道自己下落的皇族为了复仇,率领军队找上门来了。他突然想到,被派到这地方的雏女,说不定其实是先头部队。

自己正在被追捕,一旦被抓住就会被杀掉。二十五年以来,这样的想象一直如影随形,折磨着董。

当年袭击咏护明时,还是小皇子的咏弦耀用极其可怕的眼神瞪着他。

如果恨意能杀人,董的脑袋早就掉了。只要一想起那张充满鬼气的脸,董就感觉脊背发凉。

听说,那家伙在董离开王都大约一年后,登上了皇位。此后,他一直精力充沛地视察受灾地区和战区。

也许他只是个喜欢外出游玩的人,但万一他一心想要复仇,一直在追踪自己的行踪——光是这么想,董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光是听到他对盲人施以慈悲的传闻,董就会怀疑「说不定他在寻找护明皇子的身体」。因此,董不得不拼命运转体内的气,装成正常人的样子。

(想来二十五年前,听信了皇帝的玩笑话,把那个执念极深的男人变成敌人,真是运气到头了。算了,我的人生,不过是一连串的不幸罢了。)

董抓挠着胸口,像往常一样追忆往昔,开始自怨自艾起来。

他原本出生在一个镇上的医生家庭。

不过,虽说父亲是医生,但他只知道为别人奔波,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给自己的儿子买过,真是个不称职的家伙。

也正因如此,年幼的董不知有多羡慕那些富商子弟。随着心中的凄惨感不断加剧,他偶尔会从那些孩子那里偷些钱财物品,这成了他童年时期唯一值得回味的乐事。

更过分的是,父亲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撇开身为长子的他,指定聪明伶俐的次子作为继承人。

虽说父亲承诺会为他安排一门亲事,但好不容易打算成家了,介绍的相亲对象却都是些不懂欣赏他魅力的蠢货。其中甚至有人说「要是嫁给这样的男人,我宁愿咬舌自尽」。董实在想不明白,这些除了伺候男人就一无是处的女人,不结婚打算怎么活下去。

总之,身边净是些有眼无珠的亲人和女人,董不得不一直过着艰难的生活。

他没有固定的工作,四处漂泊,后来沉迷赌博,过上了被债主追债的倒霉日子。

不过,在那段日子里,他被一位道士师父收留,并成功发掘出了自己在道术方面的天赋,这是他人生中唯一一件能让他真心感到开心的事。

当时,道士被当作骗子看待,但其中也有真正掌握奇术的人。董就属于「真有本事」的那一类。

他得意极了,尽心尽力地侍奉师父,学会了操控火焰的法术与替换之术,还有一套容易赢得他人好感的说话技巧。

终于,属于他的辉煌时代来临了。

然而,好景不长。

有一次,他想稍微施展一下自己的才能,便在王都的广场上发表演说,结果被官员抓了起来。

当时的皇帝是个胆小怕事的人,害怕道士颠覆国家,一旦发现像董这样才华横溢的人,就会统统抓起来严刑拷打。

他什么坏事都没做。只是想宣扬一个真理:只要掌握了道术,就能成为比皇帝更尊贵的存在。可就因为这样,他被关进了肮脏的牢房,还遭到毒打。

他只是听从了「帮我杀了护明皇子,我就救你」的命令,却遭到了皇帝儿子弦耀的刀剑相向。如今,他不得不拖着不便的身体四处逃亡。

(唉,我的人生是多么悲惨啊)

董压根没意识到,自己践踏了无辜皇太子的身体,还不断夺走了许多百姓的性命。

他心里只有对自己的怜悯,觉得自己被不可理喻的人们虐待、逼入绝境。

在董看来,此后的逃亡生活也是一段令人落泪的经历。

机缘巧合夺来的这具身体,若不采取措施,眼睛看不见,腿脚也动弹不得。

要维持身体机能,仅靠自然涌出的气远远不够,董的身体时常陷入「饥饿状态」。于是,他无奈之下开始袭击周围的人,夺取他们的生气。

逃亡初期,一年袭击一个人就够了。

但或许是习惯了从外界补充气,这具身体不再努力自行恢复气,董吸取的气量越来越多。

二十五年后的现在,一年袭击二十个人都不够。陷入「饥饿状态」的间隔也越来越短,而且毫无规律。

这实在是太不方便了。

(不过,极阴日就要到了)

董好不容易压制住粗重的呼吸,紧紧闭上双眼。

时隔二十五年的极阴日,是董一直翘首以盼的。

毕竟,这具身体是咏护明——别人的身体。在已经替换的状态下,无法施展再夺取其他身体的高深法术。

即便强行施展法术,也只会让气失控,落得更惨的下场。

所以,董只能安于这具不便的身体,像一只不舍地从紧紧长在枝干上的果实里吸食果汁的虫子一样,苟延残喘地活着。

然而,在阴阳平衡被打破的这一天,灵魂很容易从身体中脱离出来。

可以说,就像是果实主动说着「来吧」,从枝头掉落一般。

正因如此,上一次极阴日,董甚至不用直接触碰,就夺走了护明皇子的身体。

而这一次,也就是下一个极阴日,他下定决心,若要替换,一定要找一具强健、年轻的身体。

(就在这时,王都的贵族们来了……一开始我还以为是运气好呢)

那些世代保持五家纯正血脉的贵族,身上所带的气,质量之高,远非普通百姓能比。处于无法靠近王都的逃亡境地,董早已放弃了接触贵族的念头,没想到他们竟主动找上门来。

而且,来到烈丹峰的雏女,拥有火性和土性兼具的奇异之气——董猜测她可能是两家联姻所生——而那位疑似她近亲的武官,更是拥有纯粹土性之气的理想身体。

董兴奋不已,送上了贽印。只要抹上自己的血,即便极阴日法术会受到干扰,好歹也能察觉到对方的气息。

可谁能想到——三天前传来的那声巨响。

就因为那声巨响,董从幸福的巅峰被狠狠摔进了绝望的谷底。

要逃走吗?但期盼已久的日子就在眼前,他实在不想离开这极阴之地。

犹豫不决、心急如焚之际,倒霉的是,他竟陷入了饥饿状态。

最近这段时间,由于临近极阴日,阴阳失衡,他一直苦于无法高效地炼气。再加上王都的雏女们来了,他拼命装作看得见的样子,耗费了大量的气。

前所未有的强烈悸动,以及如翻江倒海般的全身剧痛,间隔时间比以往短了许多。

董忍不住叫出了声,一心只想避开旁人的目光,他没怎么查看,就吸干了被关在小屋里的山贼的生气。

头发凌乱、口水直流的董扑向山贼,直到肚子填饱了,才注意到自己身体的异样。

他环顾着断气的山贼们,这才发现他们身上的阴气异常浓重,而自己体内流转的气,也莫名地凝滞起来。

那时,一种与饥饿症状不同的、五脏六腑仿佛被搅乱般的不适感已经开始出现。

他连站直都困难,根本没法开始逃亡。

肌肉甚至都变得斑驳变色了,所以为了暂时不被怀疑,也为了躲开追兵,便转移到了湖边附近的洞穴里,一直躲在那里。

(好不容易开始恢复了……可恶,还是很难受。感觉很不舒服。区区山贼之流,为何如此污秽。上天要让我受多少苦才肯罢休啊)

董一边抓挠着胸口,一边摇头叹息自己的悲惨遭遇。

本来只要像往常一样,把村民们一小批一小批地带到山里,在那里吸取他们的生气就好了。

或者至少在逃进洞穴之前,要是能吸一口里杏的生气,身上的污秽或许能减轻一些,可当时大人们接二连三地出现,根本没办法实施。

因为吸取生气基本上必须要接触对方才行,要是在这期间被很多人包围,就算是擅长法术的董也难以招架。

(结果,整整两天只能卧床不起)

唉,到了昨晚,还被讨厌的鸽子搅了睡眠,根本没法好好休息。

董咂了咂嘴,再次望向洞穴的入口。

从那圆形的天然洞口射进来的阳光,即便用这双眼睛也能隐隐约约看到。

逃进这里已经整整两天过去了。也就是说,今天终于到了极阴日,正午时分将会开始日食。从光线的倾斜角度判断,大概还有半个时辰。

(既然没能逃出去,那就下定决心,今天只能夺取某个人的身体了)

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摇摇晃晃地抓住洞穴潮湿的墙壁。

也许有架着大炮的军队正在追自己,但这样的身体状态,连逃亡都成问题。二十五年一遇的替换机会就在眼前,就算勉强也要去赌一把。

(必须回到有人的地方)

吸取山贼的生气已经过去两天多了,显然肉眼可见的污秽症状已经平息下来。应该就算被人看到也没问题了。

董拖着脚走到洞穴入口后,再次调整了呼吸。

接下来,为了装作正常人,必须得小心行事。

(那么,该往哪里去呢)

村子和这个洞穴的直线距离很近,实际上只要穿过结冰的湖面,不到一刻钟就能回到村子。

但要是使用替换之术,能避开人多眼杂的地方就最好不过了。

(有没有人独自去打猎或者钓鱼呢?)

董“哼”地一声,在丹田处运足力气,打开了用于捕捉气息的「眼」。

使用这个能力,大约能感知到一丈左右——伸手可及范围内所有事物的气息流动,从而获得一种类似视觉的感知。

如果再集中精力,就能在半径半里左右的广泛范围内感知到气息的存在。

(可恶,因为气息被污染,法术都失灵了……)

但由于身体状态不佳,无法像平时那样清晰地「看到」。

尽管如此,董还是更加集中精力,探寻散布在整座山上的气息颗粒。

那感觉就像视角陡然升高,仿佛将天地颠倒过来,俯瞰着名为「气息」的星星。

(——……!?)

原本打算先看看洞穴附近有没有独自行动的人,可董的意识察觉到了别处有奇怪的动静,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一团如星云般的气息正慢悠悠地朝着这边移动。

(难道是来包围我的!?)

董心里一紧,但看他们行动毫无章法,似乎也不像是一群士兵。

他们沿着山路往上爬,来到了山顶附近的湖边——也就是这个洞穴所面对的湖的对岸。然后他们慢悠悠地沿着湖岸散开,停了下来。

(他们到底在干什么呢?)

是大人还是小孩,是男人还是女人,不凑近一点就无法「看清」气息的细节。

但是,

(啊——!)

董集中精力到汗水渗出的程度,结果察觉到了某件事,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那群人当中,有戴着腕带的人……!)

在那团模糊的光芒中,只有一个清晰的、呈红色圆环形状的气息映入眼帘。

那无疑就是董让村里那个脏兮兮的少女编织,让雏女戴上的、融入了自己血液的腕带。

(好……好啊。哈哈,没想到今天雏女会自己送上门来)

这意外的好运让董不禁心跳加速。

能识别出来的腕带只有一条。也就是说,黄景行可能没来,或者没戴腕带。虽然有点遗憾,但要是能得到那个年轻健康的女人的身体,也足够了。

同时,董也理解了那些前往湖边的人的举动。

他们可能是带着雏女这个客人去湖边观景,又或者和上次一样,打算去湖边钓鱼。

周围有这么多人很麻烦,但现在的董有克服这个不利因素的办法。

就是腕带,或者说是融入其中的自己的血。

(以血为媒介,不用接触肌肤也能完成替换。只要靠近几十丈的距离,就算是远距离也应该能想办法做到……!)

这可真是太方便了。

但事情发展得太过顺利,董突然感到一阵不安。

三天前的轰鸣声让人难以忘怀。说不定这是个陷阱呢。

要是一扑向雏女,周围的人就开始放箭,那可怎么办?从这里根本看不清岸边那群人是在悠闲放松,还是带着武器。

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但正是这份谨慎,一直以来救了自己。

(果然,还是逃到山脚下比较好……?)

本能的逃跑念头让董的「眼」转向了山脚。

并没有大量士兵涌来的迹象。

然而。

「……!」

董察觉到一股强烈的气息正以惊人的速度从山脚沿着山路冲上来,猛地抬起头。

(龙气?!)

那是一种压倒性的存在感,仿佛把太阳钉在了地上。

散发着几乎要溢出的光芒。

这正是传说中只有被选中的皇族才拥有的、充满力量的光辉。

(不是咏弦耀那种浓郁如水的气息。也就是说,这不是皇帝,而是……被称为始祖神转世的皇太子?)

即便长期远离王都,董也听说过当今皇太子身具龙气的传闻。

原本以为是夸张的说法,没想到竟是真的。

但他为什么会来到这个地方呢?难道是奉了皇帝的命令来讨伐自己?

(哼,山脚去不得了!)

董惊慌失措地捶打着洞穴的墙壁。

所谓道术,说到底不过是对龙气的模仿。真正的龙气——始祖神的威严,仅仅是存在于那里,就能本能地压倒术士。那种让人感觉会像巨大裂缝或轰鸣瀑布一样被「吞噬」的恐怖,仅仅是它在附近,就会让人不由自主地冒出冷汗。

(虽然不清楚现在的皇太子对道术持什么看法,但要是被他发现并带走……!不行,离开山路,从其他地方下山会不会没事?)

不知道什么才是最佳选择,董烦躁地抓乱头发。

从山脚到村子只有一条路。避开那里,是不是就不会被发现了?

但现在的自己没有气息辅助就看不见、动不了,而且气息还会突然枯竭,要在隐藏身形的同时走没有路的地方,根本不可能。

(不管怎么逃亡,现在这个身体都不行。无论如何,得先完成替换……!)

被逼入绝境的董,渐渐坚定了这个想法。

现在这个身体不行。必须尽快得到一个新的身体——!

(走出这个洞穴,径直穿过湖。然后在日食的瞬间,和来湖边观景的雏女替换)

把雏女的灵魂塞进现在这个身体后,装作照顾她的样子夺走她的生气就行。

这样一来,「董」就会突然变成一具尸体倒下。变成「朱慧月」的自己,就以被吓到为由下山。至于皇太子,最多让他把已经死去的「董」,也就是护明的身体带回去。

「唔……」

由于长时间使用大范围「视野」的法术,董感到一阵眩晕。

停止法术,他无力地靠在石壁上,就在这时。

「——原来您在这里啊,董先生!」

声音不是来自刚才一直集中意识关注的对岸或山脚。就在旁边,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董猛地睁开了眼。

***

日食终于临近了。

想必术士也打算有所行动了。看到他磨磨蹭蹭地朝着洞穴入口靠近,乔装成「安基」的阿基姆便堂而皇之地走上前去搭话。

「原来您在这里啊,董先生!」

他的声音听起来诚恳,而且比平时说话的声音更响亮。

阿基姆用干脆利落的口吻搭话,被称作董的术士猛地抬起头。

阿基姆感觉对方的视线有那么一瞬间飘忽不定,但下一秒,对方就直直地看着他并回应了。

「啊……呃,你是?」

果然如此。看来仅靠「看不见」这一点线索是找不到破绽的。

「抱歉,自我介绍晚了。我叫安基,负责帮雏女大人拿东西。听说您出来找草药了,村里的人都很担心,所以我就出来找找。」

「这样啊,你能找到这儿来可真不容易。」

「哈哈,实不相瞒,我有点迷路了。没想到能这么巧遇到您,我也松了口气。」

阿基姆一边挠着后脑勺笑着,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

据朱慧月说,吸入了污秽之气的术士应该很虚弱。

虽然没有明显的异常,比如皮肤变色之类的,但他额头上确实渗出了一层油腻的汗珠。

「这样啊……唉,让你这样的年轻人来找我这把老骨头,真是过意不去。」

董也在暗自打量着阿基姆。

他似乎在用那双本应看不见的眼睛偷偷「观察」着阿基姆,看他是否年轻力壮、气息是否饱满。

董不动声色地伸手过来,似乎想夺取他的生气,但阿基姆早有防备。

「哎呀,有水蛭!很危险的,先生。」

阿基姆把藏在衣袖里的飞镖扔到了董的脚边,制止了他的动作。

——咚的一声。

或许是被飞镖落地的闷响吓了一跳,董的手停住了。

「哈哈,突然拿出武器真是不好意思。其实我以前当过兵,一着急手就不听使唤,武器就拿出来了。对付水蛭用这个确实有点小题大做了。」

「哈哈,没关系。」

身体上完全不懂武术的董只能含糊地笑着。

看样子他暂时打消了对这个看似危险的挑夫下手的念头。

(不好意思,禁止触碰哦)

阿基姆心里这么嘀咕着,但脸上始终保持着和蔼的神情。

「对了,现在村民们正带着雏女大人到湖边来了呢。趁着极阴日去看日食,顺便钓钓鱼。您看,就在对岸,能看到吗?」

说着,阿基姆指向湖对岸大约百丈远的地方。

这座位于山顶附近的湖,四周被嶙峋的岩石环绕,原本岸边的面积就很小。

尤其是洞穴正前方的那块岩石格外巨大,像个小悬崖,村民们为了避开它,分别站在了岸的左侧和右侧。

「先生要是过去和大家会合,大家肯定会很高兴的。」

「啊,确实。大家都聚在一起了呢。」

董一边抚摸着胡须,一边点头,好像真的用肉眼看到了一样。

但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岸边左侧的村民身上,而是紧紧地盯着隔着突出巨岩站在右侧的「朱慧月」。

想必是他自己融入腕带里的气息让他无比在意。

「那边……右手边那个是雏女大人吗?如果是的话,那就太好了。我正好有件事想单独和雏女大人商量——」

「您说的是不是三天前的爆炸声?」

阿基姆打断了正想找借口接近雏女的董,抛出了早就准备好的诱饵。

「如果是这件事,您不妨去问问武官大人。您看,他也在对岸呢。」

「是黄景行大人?」

「是的,您能看到吗?在岸的左侧。啊,他刚刚才出现。他好像有事情想和牵头人商量,一直在找您呢。」

阿基姆轻声嘟囔着不知道对岸能不能听见,然后朝着对岸大声喊道。

「武官大人——!董先生在这里呢!」

「哦!谢谢!董先生,请您这边来!」

只见对岸远远地有人挥舞着手回应,很快传来了洪亮的声音。

听到那微弱传来的男声,董故作惶恐地说道。

「都城的武官大人居然特意来找我。」

黄景行体格健壮,土性旺盛。对董来说,肯定恨不得立刻扑上去。

「那——事不宜迟,我得赶紧过去。」

董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那模样就像飞蛾扑火一般急切。

(不知道谁才是那只飞蛾呢)

阿基姆心里这么想着,但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催促董道:「我们走吧。」

「我们直接穿过湖到对岸去。冰面很滑,我会选好容易走的地方,僭越地为您带路,请您跟紧我。」

「那就有劳你了。」

大概是因为冰面上没有植物和生物散发的气息,很难确保「视野」。

董就像依赖船只渡河一样,跟在了阿基姆身后。

「虽说从湖面上走算是近道,但还是会担心冰面会不会裂开呢。」

「哈哈哈哈。咱们边走边祈祷冰面别裂开吧。」

对岸的人影现在看起来只有小拇指那么大。

两人一边闲聊着,一边缓缓地踏上了结冰的湖面。

「来了呢」

同一时刻,在湖的对岸。

和玲琳一样,站在从洞穴看过去右侧岸边的慧月,看到渐渐走近的董,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准备好了吗,黄玲琳。」

「是的。」

身着华丽盛装的玲琳,把抱在胸前的某样东西又紧紧地抱了一下。

「居民们也都准备得很充分呢。」

接着,她轻轻探出身,望向岩石另一边延伸的岸边。

那里有村落里的所有居民,还有率领他们的三家雏女们。

这三位雏女都身着盛装,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但或许是因为昨天一整天就已经和居民们完全熟络起来了,她们和居民们的关系很亲近。

那些居民们,是以钓鱼的名义被带到湖边来的,但没有一个人敢踏上结冰的湖面,只是留在狭窄的岸边,战战兢兢地望着天空。

大概是因为花了昨天一整天,一边唱歌一边反复向他们灌输「日食发生时灵魂会从身体里飘出来」的传说,所以他们害怕得不得了。

不过,这样也好。

——滴答。滴答。

就在这时,玲琳她们感觉到远处森林里有光在闪烁,便抬起头来。

视线的前方,在离湖稍远的高台上,有个人站在那里,正用镜子反射着光。

那是鹫官长·辰宇。他为了不引起术士的注意,站在既能从物理距离上远离湖,又能俯瞰整座山的地方,用光线信号向玲琳她们发出信号。

「连续闪了两次。看来殿下正顺利地朝着湖这边来了呢。」

「要是能接连施展炎术,马上就能共享彼此的情况了,真是急人啊。」

习惯依赖道术的慧月,气得咬牙切齿。

玲琳苦笑着安慰她。

「没办法呀。要是冒昧地请慧月大人施展道术,说不定会被对方察觉呢。」

「可是,按照这个计划,好几组人都各自行动。要是不把其他人的动向都掌握清楚,怎么能让人放心呢。」

没错。这次慧月她们分成了好几组,各自承担着不同的任务。

找出术士并把他带到某个地方的阿基姆是引导员。

为了防止董从山上逃下去,从山脚沿着山路往上施加压力的尧明是追击员。

在山里四处行动的男人们那里接收消息,并传达给站在湖边的玲琳她们的辰宇是联络员。

而玲琳和慧月则处于统筹并共享这些信息的指挥者的位置。

还有其他身负重要使命的人,正悄悄地潜伏在某个地方——

「会不会有人乱了阵脚,让术士察觉到我们的计划呀?」

听到忧心忡忡的慧月这么说,玲琳的目光瞬间投向了巨石之上。

「诱饵的任务就是想尽一切办法吸引术士的注意,以免出现那种情况。」

她微笑着,手搭在脸颊上,袖子滑落,纤细的手腕露了出来。

「……你,真的没问题吗?」

慧月看着那戴着红色腕带的手腕,满脸嫌弃地皱起了眉头。

「嗯,当然。我已经习惯了。」

「就算你说习惯了……别再这么做了。尤其是在我面前。」

「哎呀,你这脸就像嚼碎了上百只苦瓜似的。」

慧月脱口而出,玲琳则突然把抱在怀里的东西亮了出来。

是个金属制的痰盂。

「要是你愿意,把不痛快都吐到这里面怎么样?」

「才不吐呢!」

用这般打趣的话引得慧月尖声叫嚷后,玲琳苦笑着回头望向湖面。

「不过说起来,或许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呢。」

她眯起眼睛,目光缓缓落在正缓缓渡湖的董身上。

他时不时挥舞着手臂,朝着对岸的男子大声喊道:「景行大人!我这就过来!」

「看来董先生所获得的那种模拟视野,精度似乎不太高呢。」

他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挥手示意的对象并非黄景行,而是变了声的黄景彰。

终于到时候了。

在湖面上行走的董,感受到对方气息渐渐逼近,抑制不住内心的悸动。

多亏对方也朝着自己这边靠近,他终于能更清晰地感知到对方的气息。

阳气旺盛,显然是个男子。身体康健,充满土性的气息。声音竟如此年轻。

要是能夺下这具身体,未来几十年想必能过得逍遥自在。

距离抵达对岸,已完成了一半路程。

阴阳平衡大幅失调,日食终于开始了。

阴寒之气陡然加重,仿佛带着沉甸甸的重量,董只觉一阵寒意袭来,浑身颤抖。

(终于能从这具身体中解脱了)

啊,自己究竟是多么盼望着这一天啊。

虽说众人都在注视着,情况有些棘手,但仔细想想,日食时天色会变暗。一般人应该分辨不出发生了什么,只要完成替换,这具身体就归自己了。

而且幸运的是,大多数村民要么是害怕冰面裂开,要么是畏惧即将到来的日食,始终不敢踏上湖面。

从董现在站立的位置到岸边,还有将近五十丈的距离。只要相隔这么远,无论是蒙混过关,还是趁着日食逃走,似乎都轻而易举。

(上天终究还是站在我这边)

只要能得到新的身体,似乎正在赶来的皇太子的追捕也能躲过。只要得到新的身体,就能随心所欲地逃走。尽情享受这年轻的身体,没错,如果几十年后极阴之日再度降临,再夺他人的身体也无妨。这简直就是实质意义上的不老不死。

——咔嚓。

「哎呀!」

或许是过于专注于猎物,他差点被冰面绊住脚。

草木、在地上爬行的虫子,这些生物总会散发着淡淡的气息,他凭借这些气息散发的磷光来维持「视野」,所以在没有生物的冰面上行走格外艰难。

「董先生?!」

「先生,您怎么了……!」

对岸顿时喧闹起来,孩子们更是惊恐地尖叫着。

或许是惊讶于消失数日的首领突然出现,又或许是看到他在冰面上差点摔倒而感到担忧。

(糟了,得装作没事的样子。要是他们跑过来就麻烦了)

董想回应孩子们,便瞥了一眼武官身后延伸的岸边。

因为距离比刚才更近了,董终于能够辨别出村民们气息的性质。

「——……?!」

然而,他刚凝神看去,便倒吸了一口凉气。

因为站在岸边的那些人散发着异样的气息。

首先,在岸边左侧,在那些看似村民们发出的暗淡气息中,混杂着几个气息纯度异常高的人,分别带着木性、水性、木性的气息。由于阴气较重,看样子都是女性。

如果把村民们气息的亮度比作三等星,那她们的气息能达到二等星的亮度,十分引人注目。

此外,在岸边右侧,除了戴腕带的人之外,还站着一个有着火性和土性混合的奇异气息的人。虽说比不上龙气,但这气息的亮度称得上一等星。

然而,更让董心里一紧的,是站在分割岸边的空间,大概是巨大岩石之类的东西上面的一个存在。

能「看到」的气息有两种。

一种是纯粹的土性气息,另一种——是相当浓郁的水性气息。

从阳气旺盛可以判断,这是男性的气息。

一个拥有纯度高得惊人的水性气息的男子。

此刻,他正从岩场俯瞰着这片湖。

(这气息,我有印象!)

一股寒意袭来,不祥的记忆涌上心头。

对了。那是曾经向自己砍来的小皇子的气息。

「…………!」

董急忙转身,想返回原来的岸边。

「哎呀,您这是怎么了?」

这时,挑夫模样的男子一脸诧异地搭话道。

「景行大人还在等着您呢。」

「不……」

对方关切地询问,可董此时已六神无主。

难道这果然是个陷阱?自己是不是已经被小皇子的手下包围了?

(撤退。先返回去,暂且逃进森林里——)

然而,他将「视野」转向原来所在的岸边,便能感觉到从那片森林深处,有一大团磅礴的气息正迅速逼近。那恐怕就是龙气。

(可恶!难不成是要前后夹击我?!)

董心急如焚,只能小心翼翼地往后退。

他只觉得头晕目眩,双脚也像被缠住了一般。

「那个,您是不是在冰面上不好走路啊?从刚才起,您就东倒西歪的,还晃晃悠悠的,是不是脚不舒服呀?还是说,眼睛看不清呢?」

面对对方步步紧逼的询问,董一时语塞。

董战战兢兢地看着眼前的男子。

这个之前看起来只是个和善挑夫的男人,为何突然说起这种话?

「怎么会。怎么可能——」

「真的吗?」

董急忙否认,男子却温和地追问。

就在这时,仿佛要盖过他的声音,董周围各处传来咔擦一声硬物碰撞的声响。

「您连自己现在踩的是什么都看不见吗?」

「啊?」

——紧接着便是一阵巨响!

董刚发出一声惊呼,轰鸣声便几乎同时响起。

「什——!」

还来不及发出惨叫,一股强大的爆风便扑面而来。

等他意识到周围的冰面都被炸得粉碎、四处飞溅时,自己的身体早已扑通一声沉入了水底。

「好吧。各位,我要让它们一口气全爆炸!」

一直在对岸凝视着湖面的玲琳,看到布置在董周围的五颗炸药几乎同时爆炸,不禁发出了惊叹的叹息。

铁瓶制成的炸药所延伸出的导火线极短。尽管如此,却能无一失误地瞄准并让五颗炸药全部爆炸,实在是了不起。

呈五角形布置的炸药中,有两颗是被阿基姆投出的带火飞镖点燃的。

一颗是被佯装成「黄景行」引导董的景彰点燃,另一颗则是被站在巨岩上的景行射出的火箭点燃。

而最后一颗——

「——……」

玲琳怀着敬畏之情,仰望着在巨岩上缓缓放下弓的弦耀的身影。

的确,他「弦耀」之名名副其实。

他虽被评价为喜爱音乐的宽厚皇帝,但此刻,他没有去拨弄琴弦,而是让弓弦声清脆作响,漂亮地用火箭射穿了最远的炸药。

在弦耀的视线前方,周围的冰被炸药粉碎的董,还没来得及发出悲鸣就沉入了水中。

他或许都没注意到,就在刚才还是地面的冰面上,铺着一面刺有五爪龙的巨大旗帜。

五爪龙是皇帝的象征。

就算是不识字的百姓,想必也会避之不及,可董偏偏踩在了龙的眼珠部位。

这无疑是对皇帝的重大侮辱,甚至连小孩子都不禁发出了惊讶的叫声。

「救……救命啊! 快救救我!」

董虽奋力扬起手臂挣扎,但岸边的居民们并没有奔向他们原本敬仰的首领。

据说仅仅触碰旗帜就会被判处死罪,而他却毫不犹豫地踩了上去。

要是去救这样一个不敬之人,谁知道会招来什么灾祸。

「不许靠近他!」

一个更加冷峻的女声在不知所措的居民们耳边响起。

「大家也都知道,山贼们死状凄惨。时不时在这附近,也有人像饿死鬼一样死去。这些全都是那个人干的。」

居民们听了这番话后议论纷纷,纷纷离湖面更远了。

原本想着等里杏那些傻孩子靠近就夺其生气然后逃走,结果如意算盘落空的董,愤怒地咆哮起来。

「喂! 别开玩笑了! 你们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才这么做的! 你们这些废物,只配给我当食物!啊?!」

董幸运地抱住了一大块冰,但他只能把脸和手臂露出水面,根本无法把吸满水的身体拉到冰面上。就算他用拿手的道术操控火焰,也没能威慑到周围的人,只是把抱着的冰融化了而已。

「咕……啊,好冷! 好冷啊! 要冻死了!」

冻死。

不祥的字眼在他脑海中闪过。

难道他们真打算把自己冻在冰里弄死?

在不损伤咏护明身体的情况下,只消除其体内灵魂的手段,这是完全有可能的。

(为什么,我会落到这种地步……!)

面对这不合理的遭遇,董怒目圆睁,拼命挣扎。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周围一下子暗了下来,不由得泄了气,任由身体轻飘飘地浮着,仰望着天空。

「啊!」

「太阳!」

湖岸的居民们也开始骚动起来。

阳光渐渐减弱。没错,日食终于开始了。

「哈……哈哈哈哈」

董的表情瞬间从刚才的走投无路变得眉开眼笑。

(灵魂开始离体了!)

居民们惊慌失措,议论纷纷。他们肯定以为那种双脚仿佛要离地的奇妙感觉,是对异常天象的不安所致。

但实际上,原因是在极阴之日,阴阳平衡被打破,灵魂正从身体里浮起。

要是在阳气充沛的王都,或许不会有太明显的感觉,但在这个地理和历史上都积聚着阴气的极阴之地——烈丹峰,就连气弱之人都会支撑不住倒下。

(多亏一直待在这极阴之地。在这种状态下,我能赶走任何人的灵魂,夺取他们的身体!)

比如,在不远处的冰面上居高临下看着这边的那个自称安基的男人,或者对岸的居民们。

就算是雏女也行,不,干脆连站在岩石上的皇帝本人也行!

(看好了——)

——哔……

然而,就在他集中精神的瞬间,正是从那块岩石的方向传来了清脆的乐音,董停下了动作。

——哔……

那声音轻柔地融入空中,细若抽泣,带着一丝哀愁。

『在旅途尽头沉睡的人啊』

不知哪个女子随着旋律开始唱了起来。歌声很快传开,相互交织,转眼间,湖岸的所有人都开始了轮唱。

大脑拒绝接受这种荒谬的事。

这些对艺术一窍不通的居民们居然会齐声歌唱。

『你紧闭的双眼映出了什么 可是此岸繁花盛开之景』

就连几步之外站在湖面上的挑夫,也笨拙地跟着唱和。

听着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歌声,董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呆呆地喃喃自语。

「荒谬。难道说灵魂被镇住了……?」

没错。

从人们歌唱的那一边,刚才还摇摇欲坠的灵魂,仿佛重新有了重量,正逐渐被镇回体内。

那变化就如同经历了镇魂之仪一般真切。

(为什么这些人会进行镇魂之仪!)

所谓镇魂,原本是指灵魂离体时,通过举行仪式将灵魂镇回体内。

举行仪式需要相应的知识和形式。可为什么,一群普通的居民却能做到呢?

『你冻僵的耳朵听见了什么 可是心爱之人的欢笑声』

然而,当董听清那愈发激昂、反复奏响的旋律时,他震惊之余恍然大悟。

(是这首歌……!)

皇帝在岩石上弹奏的旋律,居民们编织的歌声。这正是在镇住演奏者们自身的灵魂。

(荒谬。都说捧歌毫无意义)

作为一名术士,见识也算广博的董知道,镇魂祭上常唱的捧歌,从咒术的角度来说毫无价值。

那不过是将悦耳的旋律与学术性的歌词组合在一起的一种娱乐罢了。

(但这首歌)

然而此刻,人们所唱的这首歌,尽管并不怎么精致,却有着奇妙的力量。

那是一种热情——也就是大家都兴致勃勃。

质朴的旋律和简单的歌词,一下子就钻进耳朵,听一遍就能记住。

无论大人还是小孩,有学问的还是没学问的,都能像这些歌词本就是自己心中所想一般,饱含深情地歌唱。

言语即咒语,歌声即仪式。

饱含祈祷地歌唱,本身就是一场庄重的仪式。

『在暖风吹拂的土地上 安睡吧 安睡吧 宁静又安详』

好不容易浮起的灵魂,如今已开始紧紧附着在身体上。

那种仿佛被世界拒绝的感觉,让董心急如焚。

这可是二十五年一遇的极阴日啊,居然没有一个人的灵魂浮起。

(不,冷静下来。即便那些居民的灵魂没有浮起,多亏这极阴日,我自己脱离肉体倒是轻而易举。至少,比起平时更容易进行灵魂的替换,这一点毫无疑问)

他拼命地给自己打气。就算对方的灵魂没有脱离肉体,只要自己钻进对方体内,强行把对方的灵魂赶出去就行了。

(快,找个谁的身体……!)

就在这时。

身处危机的董本能地变得更加敏锐,在黑暗的世界尽头,他找到了一线光明。

在高台正下方的湖岸边,有个隐隐发光的东西「映入眼帘」。

那是一道红色的环形光芒。

那让人联想到太阳的气息——正是自己的血散发出来的气息!

(是腕带! 那是融入了我血液的腕带!)

董满心欢喜,全身都为之振奋。

(对了,我还有腕带!)

董故意放松全身的力气。紧接着,顺应极阴日和极阴之地的法则,他立刻感觉到灵魂轻飘飘地从身体里浮了起来。

(好……! 接下来只要钻进那个女人的身体,把原来的灵魂赶出去就行了)

一旦变成没有肉体束缚的灵魂,就能在天空中飞速穿梭。

而且目标十分明确。

脱离肉体的董的灵魂,朝着那道红色的光环,猛地朝黑暗中飞去。

『乐土之北』

即便听到歌声,他也不为所动。

他要强行夺取身体。

『太阳终将升起』

(啊! 终于,要和这讨厌的黑暗说再见了!)

等待他的,一定是一个充满光明、能用健康的双眼去感知的世界!

——嗖……

然而,下一瞬间,董的灵魂感受到一种奇妙的触感,他不禁心生疑惑。

(嗯?)

就好像自己气势汹汹地扑向对方,对方却像烟雾一样消散了。

挥出去的手仿佛在空气中打滑,只感受到一片虚无。

肉眼所见的视野也丝毫没有变亮,这让他十分困惑。

不,何止是没亮,反而比之前更暗了——

「董先生,你能听到吗?」

头顶上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欢迎来到壶中世界」

——哐当一声。

与此同时,传来一声沉重的声响,董的视野终于完全被黑暗所笼罩。

「你怎么还悠哉悠哉地跟它搭话啊!」

慧月看不下去玲琳慢悠悠地跟被封印的灵魂搭话,从旁边一把夺过痰盂,盖上了盖子。

那个小巧的痰盂的颈部缠着一条红色腕带。

这才是之前里杏给的真正的腕带。

慧月恶狠狠地指着如今成了封印术师灵魂的咒具的痰盂。

「听好了,这个痰盂如今可是咒具,说白了就是诅咒本身!要是让术士的灵魂从痰盂里跑出来,真的会被他夺了身体的!」

「对、对不起。」

被斥责的玲琳挺直脊背,慌忙把盖子按紧。

「真是大意不得呢。要不,为了防止它逃走,干脆把盖子焊死吧!」

「你别一脸想出好主意的样子,提这种跟拷问差不多的建议。那跟把里面的灵魂蒸熟没区别。」

「哎呀呀。」

这个不知轻重、爱惹事的雏女,俏皮地用手托着脸颊。

「对不起啦。我这是第一次封印灵魂,不太懂规矩。」

她的右手上,还系着一条红色腕带——不过,这跟董让里杏准备的那条不一样。

「不过,多亏慧月大人的指点,才能顺利封印住。我本来还特意准备了迷惑他的腕带,结果根本用不上呢。」

慧月随意地看着微笑着的朋友的手腕。

「我再问你一遍,你的手腕真的没事吗?」

「嗯,您别担心。我都习惯了。」

「就算习惯了,把人的手弄成那样……啊,我受不了,简直怀疑这人是不是疯了!」

玲琳轻轻晃了晃右手,慧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边搓着胳膊一边叫道。

「『要是舍不得剪断腕带,把关节卸下来取下来不就行了』,亏你说得出口!」

慧月如此担心她也是有原因的。当然,玲琳在两天前两人和好之后,就把腕带取下来了。

不过当时,她提出了这样的建议。

——腕带,我会按慧月大人说的取下来。不过不是剪断,把关节卸下来取下来怎么样?

玲琳轻描淡写的提议让慧月吓了一跳。

慧月问她为什么非要留着腕带,玲琳是这么回答的。

——术师很可能会以腕带为线索来夺身体。那么,把腕带缠在别的东西上,引着术师慌慌张张来夺这个身体,说不定就能把他的灵魂引到「那个东西」里。比如,痰盂。

玲琳也一样,即便抓住了董,也一直苦恼于不能随意处置护明的身体这一点。

——只要让董的灵魂和壶「替换」,护明皇子的身体就会空出来。这样一来,陛下,还有其他任何人,都能让这本只属于护明皇子的身体恢复如初。

然而,事情发生在极阴日。这可是个谁的身体都可能被盯上的日子。

要是术士不选「腕带的主人」,而是去抢夺其他人的身体该怎么办呢?

慧月如此反驳时,玲琳还是果断地给出了回应。

——不会让他得逞的。

说着,她打开皇帝房间的窗户,伸手示意窗外的景色。

准确地说,是示意从外面传来的笛声。

——在场的所有人一起唱镇魂歌。这首镇魂歌有安抚人心的效果——说白了,就是能让灵魂安定在体内。等其他灵魂都被安稳地镇回体内,术士就会着急,然后扑向毫无防备的腕带主人。

玲琳保证弦耀演奏的曲子应该是有歌词的。

事实上,当她和尧明等人前去说明情况时,弦耀承认了自己正在演奏的曲子是护明所作,并且立刻接受了这个计策。

「皇兄……!」

弦耀抛开平日里那副冷淡的气场,急匆匆地从岩场往下走。

正好最大的日食已经过去,太阳的轮廓渐渐浮现,开始散发出光芒。

洒向地面的第一缕光。

仿佛被这光芒催促着,这位高贵的男子撩起衣摆,沿着岸边奔跑起来。

「丹!快把身体拉上来!」

「好嘞」

董的灵魂离开后,术士——不,是护明的身体软绵绵地开始漂浮在水面上,阿基姆用有力的手臂把他拉了上来。

「——看来一切顺利啊」

这时,玲琳等人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殿下!」

伴随着刚蹄马的嘶鸣声出现的,是从山麓一路策马狂奔到烈丹峰,将术士逼入绝境的皇太子尧明。

或许是因为全力策马狂奔还凝聚着龙气,他额头上沁出了汗珠,显然是疲惫不堪。

即便如此,他还是轻盈地从马上下来,看到玲琳等人抱着的痰盂,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是大义之举」

接着,他眯起眼睛仰望天空。

「看呐。日食结束了」

原本被黑暗吞噬的太阳,很快恢复了光芒,如今已经变得像月牙一般饱满。

「哇……!」

「太阳回来了!」

居民们也如释重负地抬头望向天空。

还有些地方依旧昏暗,而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有阳光照耀。

孩子们在这两处来回奔跑,有的还用手搭起凉棚,目不转睛地盯着太阳。

眼看着昏暗的世界逐渐被光明填满,欢呼声此起彼伏。

「明明是白天,却好像又迎来了一次清晨!」

当太阳变得比半月还饱满的时候,弦耀终于走到了结冰的湖面。

他气喘吁吁,毫不犹豫地踏上了冰面。

在阔别二十五年后再次见到护明的身体时,他仿佛双腿失去了力气,跪了下来。

「——啊……皇、兄。」

弦耀许久未喊出的这声皇兄,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带着些许惶恐,朝冻得冰冷的异母兄长的身体伸出了手臂。

弦耀用颤抖的指尖轻抚着护明无力闭合的眼睑。

「来晚了……我来晚了,皇兄。」

他依旧跪在旁边,握住兄长无力垂下的手。

他双手捧着兄长的手掌,将额头贴上去,紧紧地闭上双眼,沉默了片刻。

弦耀终于调整好呼吸,能够好好说话了。

「您一定一直都在黑暗中受苦了。我这就带您去阳乐丘。那里总是充满了阳光。」

那只冰冷的手。

它再也不会有温度了。

不过,取而代之的是,重新焕发光芒的太阳,将温暖的阳光洒在了护明的脸颊上。

「您能看到吗,皇兄。」

弦耀轻声呢喃,脑海中回响起护明临终时依旧温和的声音。

——看呐。就像黎明破晓一样。

兄长总是爽朗地笑着。

即便对那个任性又让人头疼的异母弟弟,也始终投以温暖的目光。

——我喜欢看到这个国家迎来清晨的景象。

那永远紧闭的眼睑里,会映出什么呢?

会是充满光明的乐园吗?

当所有的日食都消散,太阳重新恢复成完整的圆盘时,弦耀的眼中滑落了一滴泪水。

「黑暗,终于结束了。」

告别黑暗、重获光明的世界,就仿佛正处在黎明时分。

「这个国家,迎来了清晨啊。」

澄澈湛蓝的天空,太过耀眼。

所以弦耀将额头贴在紧握的兄长的手上,久久地低着头。

「清晨——到来了啊。」

为了能让一直默默盼望着清晨到来的护明,能确切地知晓这个消息。

他一遍又一遍地,轻声念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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