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章节

护明的葬礼,在弦耀等人返回王都后,于阳乐丘迅速且秘密地举行了。

弦耀将盛放遗体的棺木埋在了丘上最为明亮的地方,然后对着隆起的土堆,久久地磕头。

没人知道他在心里对兄长说了些什么。

不过,参加葬礼的玲琳、慧月、尧明、辰宇和黄家兄弟,还有阿基姆,也就是参与了此次事件的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能想象出弦耀的心情。

清晨的阳乐丘,满是耀眼的光芒。

而这,对弦耀来说,是最为重要的事。

「黄玲琳,还有朱慧月。现在可以解除替换之术了。」

祈祷完毕后,站起身的弦耀,温和地对身后磕头的两位雏女说道。

「我的夙愿已了。你们不必再有所顾虑。」

慧月她们担心若使用高深法术消耗气,可能会影响痰盂的运送,所以一直将解除替换之术的时间推迟到返回王都之后。

「那个……」

「要在这里解除吗?」

有着玲琳面容的慧月和有着慧月面容的玲琳,有些迟疑地对视了一眼。

「要是现在在这里解除,恐怕会出现某种异常现象……」

「无妨。」

玲琳谨慎地确认时,弦耀果断回应。

既然大仇已报,他似乎已没有理由再疏远道术。

玲琳她们再次对视一眼,然后坚定地点了点头。

「啊,感谢陛下的仁慈。」

「真是令人欣喜的消息。」

一人表情严肃,一人则绽放出如花般的笑容。

「哎,你这样对陛下说话,是不是有点太随意了?!」

「可是慧月大人,这才刚刚迈出第一步呢。」

两位雏女一边用手肘轻碰对方的手臂,一边用手托着脸颊,小声地窃窃私语。不久后,慧月轻咳一声站起身,向玲琳伸出双手。

「那么……」

「好的,慧月大人。」

玲琳也心领神会,轻盈地站起身,握住对方的手。

施展解除替换的高深法术时,最好能触碰对方。

这两人对替换和解消之术都已十分熟悉,动作流畅地为施法做准备。

——轰!

慧月集中精神,刹那间,一道巨大的火柱冲天而起,将两人团团围住。

火焰翻卷着衣袖,吹动着发丝,热风甚至吹到了周围观望的人身上。火柱瞬间冲向天空,随即消散不见。

「……」

两位雏女缓缓睁开了眼睛。

「呵呵。这视野也久违了呢。果然慧月大人个子很高啊。」

「是你个子小啦。话说,能不能赶紧把手放开?」

等下次再开口时,两人的灵魂已然各归其位。

「朱慧月。」

一直静静凝视着法术的弦耀,轻声开了口。

他竟直接向慌慌张张回头的雀斑脸雏女郑重地道了谢。

「此次之事,多谢你。」

「什……!」

被大陆第一掌权者感谢,慧月一时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啊,那、那个,陛下!您这是要做什么!」

弦耀抬起一只手制止了急急忙忙想要磕头的慧月。

「不必行礼。二十五年来我的夙愿,没有你的帮助就无法实现。我对你的道术才能表示敬意。你无疑是当代第一的道术师。」

「——……」

面对毫不吝啬的赞誉,慧月连礼仪都忘了,双手捂住嘴。

她一直被骂作无才无能。

她没有任何值得夸耀的东西,唯一能压倒他人的才能,一旦展露就会遭人厌恶。从懂事起,她就多次因此而诅咒自己。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国家最尊贵的人认可了慧月。

原本有些高傲的眼眸瞬间湿润,开始溢出滚烫的泪水。

「您、您过奖了。」

玲琳笑眯眯地看着因感动而哽咽的朋友。

要是得寸进尺地说,玲琳希望弦耀能为曾怀疑并迫害这位可爱朋友为术士相关人员、像对待沟鼠一样愚弄她的事道歉,但既然慧月本人正欣喜若狂,她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不过,她的脸上大概还是不自觉地流露出了「您不打算道歉吗?」「慧月大人即便遭受迫害还是向陛下伸出援手,您就只这样称赞一下就够了吗?」「您可是国家最高掌权者啊?」之类的想法。

弦耀忽然看向玲琳,皱起了眉头。

「——你好像有话想说啊,黄玲琳。」

玲琳优雅地行了一礼说「没有」,但稍作思考后,她决定这样回答。

「这里没有铁锹呢。」

「你想说什么?」

「我只是暂且接受了这里没有铁锹这个事实而已。」

对于那些不知道决战前夜这番对话背景的人来说,这回答完全让人摸不着头脑。

但弦耀却叹着气,像是很无奈地说「真是个大胆的丫头」,还不知为何用调侃的眼神看向慧月。

「朱慧月。你虽然有道术才能,看人的眼光却不怎么样啊。和这样的恶女在一起,可不会有什么好事。赶紧和她断绝关系吧。」

慧月被弦耀吓了一跳,弦耀突然把被视作雏女典范、也被称为下一任皇后头号候选人的黄玲琳唤作「恶女」。

只是,虽然言辞辛辣,但语气却很轻松,慧月不知不觉间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陛下,只要在她身边,我就只会感到幸福)

如今,是弦耀表扬了慧月。

然而,毫无疑问,是这位朋友一路引导她走到了这一步。

尽管慧月心里这么想,但并未说出口,只是向皇帝点了点头。

「是。虽然我尚不完美,但至少会注意不变成那样的恶女。」

「哎呀,慧月大人,您太过分啦。您说我哪里像恶女了?」

「说的也是。黄玲琳与其说是恶女,或许更准确地说是头野猪。」

「父皇。虽说这是事实,但把别人的妻子说成野猪之类的,不太好吧。」

玲琳愤怒不已,尧明也出面调解。

「『事实』?」

然而,玲琳只是茫然地喃喃自语,毫无反击之力。

「就算是事实又怎样。喂,尧明。」

皇太子和皇帝之间如此随意地交谈,这还是头一遭。

这对父子终于开始有了些家人间的交流。

温暖的阳光洒在俯瞰着国家的小高丘上。

在悠然高悬于天空的太阳之下,站在山丘上的人们,情绪此起彼伏,心潮澎湃。

机灵的儿子早早离开了阳乐丘之后,弦耀仍在丘上伫立了许久。

时而轻柔的风拂过,翻动着伫立者的衣袖。

弦耀取出插在腰间的笛子,从容地将它举到嘴边。

征、角、征、角、宫、羽。

那旋律如同涟漪与波浪缓缓交替——那是曾经护明刻在灵庙中的曲子。

弦耀终于能舒畅地吹奏出那位失明之人喜爱的镇魂歌。

但愿这音色能融入光芒,传至远方。

怀着这份祈愿,他格外缓慢地编织着旋律。

——哔……

吹完最后一个音,细细品味完余韵后,弦耀就地跪了下来。

他将那沾满血污的发饰连同笛子,轻轻放在隆起的土堆上。

「我把这个还给你,皇兄。」

「——那,是不是该好好把它埋起来呢?」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声音,他不由得抬起头。

「反正你自己也挖不动土吧。所以说,养尊处优的皇帝大人就是这样。」

说话的人是阿基姆,他坐在不远处的树干上。

看样子,在尧明他们离开时,他假装一起下山,实则躲在了树后。

看到像猫一样悄然走近的阿基姆,弦耀皱起了整齐的眉头。

「……注意你的言辞。」

「不要嘛。毕竟现在我和你已经不是主仆关系了。」

阿基姆俏皮地耸了耸肩,凑到弦耀身旁蹲下。

他取出飞镖,轻松地挖了个深洞,毫不犹豫地把笛子放了进去。

「这就算是额外的帮忙啦。」

他往上面猛地盖上土,把笛子完美地埋好后,开始翻找怀里的东西。

「恭喜你。这样,你的复仇也告一段落了。」

接着他展开给弦耀看的,是不知何时弦耀和阿基姆交换备忘录时的背面纸张。

上面写着彼此的名字、报酬、要求的职责。

还有契约期限——直到两人的复仇达成。

「你居然还把这么一张破纸当宝贝似的留着。」

「那当然,我本来就是商人。雇佣契约书还是要留着的。」

没错,直到二十五年前,他们不过是一个普通皇子和一个普通商人。

在那个弑杀先帝的早晨,他们成了皇帝和密探,时过境迁,如今这份羁绊也即将结束。

阿基姆依旧蹲着,把备忘录撕毁,让纸片如落花般随风飘散。

两人久久地沉默着,一边望着随风飘舞的纸片,一边望着隆起的土堆。

不久后,率先开口的是用脸颊撑在膝盖上的阿基姆。

「喂,你现在什么心情?」

「神清气爽。」

「哼。不过这种感觉,三天就会消失哦。」

说完这句话,阿基姆瞥了对方一眼,像是怕对方介意似的,又改口道。

「嘛,你这人执念挺深的,说不定能开心三个月呢。」

「这根本算不上安慰。」

弦耀气呼呼地嘟囔着,阿基姆晃着肩膀笑道:「要相信前辈的话哦。」

不过,不久他就收起笑容,轻声说道。

「这次啊,和那些雏女们打交道之后,我有个想法。现在的年轻人……复仇手段还挺高明的呢。」

弦耀没说话,只是皱了皱眉。

因为没被制止,阿基姆便接着说了下去。

「是行动迅速吧。一旦被人算计,马上就会反击。尤其是那个雏女。你击沉她的船,她就击沉你的;你骗她,她就骗回来。嗯,这可能也不是因为年轻,而是因为她们是黄家的人。」

他想起黄景行在鸽子被杀后立刻就找自己算账的事,又补充道。

弦耀默默地点了点头。

的确,出身黄家的护明也是如此,要是有个日益得势的弟弟皇子,他会当场把笔一扔,毫不留情地羞辱对方;要是有人想取他性命,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处决对方。

「要是被人算计,他们肯定会马上反击吧?然后迅速进入下一个阶段,一定要让自己幸福才行。看到他们这样,我就想,原来如此啊。」

阿基姆想起那些欢快地离开山丘的雏女们,默默地笑了。

「心地善良的人常说『报复不会带来任何结果』,还说『让自己幸福才是最好的复仇』。我以前只当这些是废话,左耳进右耳出,现在总算明白了,这两句话都是对的。」

「……你是想说,事到如今,报复已经没有意义了吗?」

「不。报复绝对必要。这两句漂亮话,得结合起来才对。先完成报复,然后让自己也幸福起来,这样复仇才算圆满。」

阿基姆虽然说话绕圈子,但条理很清晰。

光靠报复,什么都得不到。自己不幸福,那就不算复仇。

所以,一旦有了敌人,就得立刻反击,然后,一定要让自己幸福起来——

「这么看来,我自以为已经完成的复仇,其实只做到了一半。我杀了敌人,却没好好生活下去。」

风吹起阿基姆的头发,露出了刺着纹身的太阳穴。

他每次执行任务都会换一张脸。没人会起疑心。毕竟阿基姆从不允许任何人走进他的生活。

「说不定,你接下来也会走上同样的路。」

而旁边跪着的弦耀也是如此。

他为复仇倾尽一切,从不轻信他人,甚至和亲生儿子都没什么交流。

看着陷入沉默的弦耀,阿基姆微微一笑。

接着他拍了拍膝盖,站起身来。

「我有个提议。」

这种一本正经的开场方式,弦耀会不会意识到,这是在回应他们曾经的交流呢?

「你愿意做我的朋友吗?」

「……你说什么?」

弦耀那脱口而出的话语,和从前自己说过的话如出一辙,阿基姆忍不住笑喷了。

——我有个提议,你要不要做我直属的密探?

——你说什么?

那天,那个早晨,弦耀是以怎样的神情来邀请自己做密探的呢?

他当时递出纸张的动作,还有那淡然讲述的态度,自己明明很想精准地回忆起来,可就是不行,怎么也想不起来。

不过这也没关系。因为从今往后他们要建立的关系,已经不再需要什么契约书了。

二十五年前的那种方式,肯定不再适合今后的他们。

「真让人无语。『朋友』,这说法也太幼稚了。」

「没办法啊。我也想不出别的说法了。我老婆说,要想享受人生就得交朋友。」

——比如说……要是在附近交到朋友,一年到头都能和对方见面呢。那肯定特别有意思。

阿基姆回想起法托玛那清脆活泼的声音,不由得松了口气。

同时,他在心里默默道歉。

那位乌卡姐姐,早就料到自己会轻易放弃人生。尽管她为此操心不已,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阿基姆还是如她所担心的那样,放弃了让自己幸福的努力。

「无聊。都到现在了,在我们这样的关系下,提什么朋友,这能有什么用?」

「嗯……我也不太清楚。」

被弦耀追问,阿基姆一时心想「我也不知道啊」。

但仔细想想,就连这个答案,也是妻子告诉他的。

——要把琐碎的小事大肆庆祝一番哦。就说「今天天晴了呢」,然后喝喝酒;说「今天好暖和呢」,然后欢呼一下,怎么样呀。

妻子那充满喜悦的焦茶色眼眸,在他心底闪闪发亮。

「……就说『今天天晴了呢』然后喝喝酒,说『今天好暖和呢』然后一起开心开心之类的?」

「无聊。这是闲人做的事。」

话虽这么说,弦耀却还是脱口而出,接着苦笑起来。

(『亲爱的』。不行啊,法托玛。我和这家伙的想法好像太像了))

阿基姆并不喜欢勉强别人。

而且,他自己也不是玩「交朋友游戏」的人。

「嘛,我也就是说说而已。」

最后阿基姆嘟囔了这么一句,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下了山丘,他就要离开王都。

这里已经没有需要守护的约定,也没有要见的人。

但是。

「——阿基姆」

冷不丁被喊了名字,阿基姆停下了脚步。

回头一看,弦耀也站了起来。

他用玄家男子特有的漆黑眼眸,毫不犹豫地凝视着阿基姆。

原本面无表情地站了一会儿,突然,他举起双手。

然后,像是在感受洒下的阳光一般,抬头望向天空。

「这里今天也满是阳光啊。」

阿基姆意识到,这并非只是缅怀护明的话语,而是弦耀版的「今天天晴了呢」的问候,不由得放松了脸颊。

「……是啊。得带点酒来庆祝一下。」

「今天很暖和呢。」

「太好了——」

既生硬又刻意。

阿基姆终于忍不住,抱着肚子大笑起来。

「这算什么啊。就像两个老头在聊天。」

「这不是你说的嘛。」

「还真是。」

这个一本正经皱眉的男人,实在是太好笑了。

阿基姆擦着开始泛起泪花的眼角,这时弦耀说了句「行了」,然后转过身去,阿基姆急忙叫住了他。

「等等,弦耀。」

直呼已成为皇帝的他的名字,这可是只有曾经的护明才被允许做的事。

然而,厚脸皮的密探首领、多年来复仇的合作伙伴,此次还成了朋友的阿基姆,却堂而皇之地把他的名字说了出来。

于是,当阿基姆在佛顶面上走到这位朋友身旁时,两人并肩走下了阳乐丘。

***

「茶泡好了哦。」

在雏宫的一个房间里,玲琳欢快地跟正各自惬意放松着的雏女们搭话。

五家雏女全员一起放松,这还是自为敬仰礼制作镜子那会儿以来的头一遭。

那时即便生着火炉,呼出的气还是会变白,可如今,敞开的窗户里正悠悠地吹进春风。

慈粥礼的镇魂祭等所有活动都结束,回到王都之后,已经过了十天,到了午后时分。

雏女们在包括登山在内的长途旅行中早已疲惫不堪——慧月更是加上了使用大术的劳累——她们各自在自己的宫中闭门不出了好几天,如今好不容易恢复了些,这才说起要一起喝茶。

毕竟要是举办盛大的茶会,准备起来反倒麻烦,所以这次特别安排,连女官都不带,就雏女们自己到雏宫来。

她们自己把上课时用的书桌拖过来,五张桌子拼在一起相对摆放。

既不用茶会专用的桌子,也不装饰鲜花,完全不讲什么规矩。

但正因为这样,反倒有种像是在上课时偷偷聊天般的背德感,让人兴奋不已。

当然了,玲琳无视形式地「喝茶」,这还是头一回。

「今日冒昧行事,我采集了朝露,为大家泡了明前茶。」

「哼,这就是明前茶啊?有股清新的香气呢。」

玲琳端上用初春新芽泡制的明前茶,慧月一脸新奇地品味着茶香。

「哎呀,连辣味和醋味都察觉不到的慧月大人,居然能辨别出明前茶的香气,真是让人意外呢。」

「玲琳阁下,不用挨个分发了,我们自己来传着喝。」

「那个,我带了茶点来。」

没能第一个拿到茶的清佳闹起了别扭,歌吹没理会她,起身帮玲琳的忙,芳春则赶忙递上了花形糖果。

在镇魂祭的练习期间一直配合慧月表演的这三位雏女,看样子已经完全习惯了彼此间的相处。

看着这三人自然又惬意的样子,玲琳嘴角上扬。

「各位看起来已经完全熟络起来了呢。能像这样一起喝茶交流,我真是无比开心。」

她特意站起身,朝着坐着的雏女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再次感谢大家此次的协助。要是各位没有帮忙隐瞒替换一事,我们早就被处决了;要是没有各位指导唱歌,百姓们的灵魂恐怕也被术士夺走了。」

受到感谢的三人,像是踢开椅子般站了起来。

「您这说的什么话。说到底,帮忙隐瞒替换也是为了自保,后来协助指导唱歌也是因为陛下的命令。玲琳大人您根本不用鞠躬。」

「没错。能多少回报一些敬仰礼上的恩情,我都觉得很开心了。」

清佳急忙说道,歌吹也饱含热情地附和。

「我获得了宝贵的经验。」

就连性格乖僻的芳春,虽然还是带着些情绪,但也没有再要求更多的礼数。

「哼。对黄玲琳就摆出一副让人吃惊的低姿态。可对我,却总是满腹牢骚。」

一直单手撑着脸的慧月,板着脸嘟囔着。

她捏起一颗花形糖果,带着怒气用指尖把它捏碎了。

「你之前还说什么『你根本演不了殿下的蝴蝶』,还有『可你却要瞒天过海,这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说了那么多风凉话呢!」

「哎呀」

清佳像是被这番告状的话弄得有些慌乱,用扇子遮住嘴,瞪着慧月。

「可那都是事实啊。像你这样既没才华又情绪化的人,要去演玲琳大人那样多才多艺的淑女,本来就很难嘛。」

「哈?别装作没看到我精彩的演技啊。我当时简直就是黄玲琳本人。再说了,刚进宫那会儿也就罢了,都一起相处了一年半,你还不了解这个女人的本性吗?」

被当面怼的慧月,终于拍着桌子站了起来。

「听好了。这个女人可不是你想象中那种楚楚可怜、弱不禁风的花朵。要是用植物来比喻,她就是生命力惊人、四处蔓延的紫苏;要是用动物来比喻,她就是一头直直冲向悬崖的野猪!」

一边说着「这个女人」,一边指着玲琳,而玲琳本人则像是有些害羞,微笑着说「原来是紫苏科啊」,至于清佳,则不悦地扬起了眉毛。

「你这奇怪的比喻是什么意思啊。到底是谁不了解事情的本质啊。」

然后,她突然转向玲琳,微笑着说道。

「我一直觉得,玲琳大人就像被白露打湿的莲花一样。」

「不敢当。那么清佳大人就如同在清风中摇曳的莲叶咯。」

玲琳立刻优雅地点头回应。

听到回答的清佳噗嗤一笑,骄傲地回头看向慧月。

「慧月大人,您明白了吗?我刚刚引用了『露白莲衣浅,风清蕙带香』这句古诗,玲琳大人自然也领会了我的意思,马上就做出了回应。这就是玲琳大人是知性淑女的证明。而这,才叫淑女之间的对话呢。」

清佳似乎因为能和对方进行这样旗鼓相当的对话而开心不已。

在挺胸抬头的她身后,歌吹一边小声嘟囔着「清佳小姐还挺爱解释的,真是热心肠」,一边给大家续着茶。

「怎么样?人的本质就是这样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而要理解这种不经意的表露,没有相当的知性可不行哦。你有吗?」

「我不清楚有没有知性,但我很清楚现在从你身上散发出来的阴险气息!」

「住口!」

而另一边,入座的玲琳手撑着脸,一直盯着还在争吵的清佳和慧月两人。

「慧月大人和清佳大人相处得可真是融洽啊……」

虽然她俩自己说合不来,但在旁人看来,她俩简直默契十足,这让玲琳很是羡慕。

(慧月大人还对着清佳大人尽情地翻白眼呢。啊,感觉要把茶具扔过来了……我明明都做好帅气接住茶具的准备了)

就在玲琳嘴角快要撇起来的时候,她慌忙地摇了摇头。

(糟了,不行。慧月大人都亲口承认和我是一等的友情了,我还想独占她,这也太贪心了)

朱慧月最好的朋友是自己。

玲琳有想向世人宣扬这件事的想法,慧月也没有轻视她,但最近她感觉自己的任性在不断滋长,这让她有点害怕。

以前的自己可比现在懂事多了。

「真是的,吵死了。」

就在慧月她们开始探身趴在桌子上争吵的时候,芳春从袖下悄悄搭话。

对言语敏感的她,似乎也不喜欢太大的声音。她皱着眉头。

「清佳大人那么趾高气昂,您随便应和几句敷衍过去就好了。慧月大人也是,一直端着个架子,『只有我最了解黄玲琳』,就不肯放下这种态度,所以才会闹成这样。」

芳春冷淡地嘟囔着「真麻烦」,玲琳不禁直直地盯着她。

「芳春大人,请再说一遍刚才那句话。」

「啊?」

很少有人会这么认真地直视自己并搭话,芳春一脸诧异。

「怎么了?是『真麻烦』这句吗?」

「不是,是之前那句。」

「是『趾高气昂的清佳大人』这句吗?」

玲琳一脸严肃地探身凑近,芳春像是被压迫到了,缩了缩下巴。

她似乎担心周围的人听到自己直白的发言。

「不是,是后面那句。您明白了吧?」

「……『因为不肯放下「只有我最了解黄玲琳」这种态度』」

「再说一遍。」

面对羞红了脸递来答案的芳春,玲琳毫不客气地要求她重新回答。

「请把主语好好地补上『慧月大人』,再重新说一遍。」

「………因为慧月大人始终坚持『只有自己最了解黄玲琳』的态度。」

「太棒了!」

看到芳春意外地乖巧重复了一遍,玲琳感动不已,双手捂住了松弛下来的脸颊。

「再来一遍!」

「我不说啦!」

面对这毫无顾忌的要求,芳春不禁提高了嗓门,清佳她们被这声音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看向两人。

「怎么了?」

「在兴奋些什么呢?」

玲琳全然不顾这些,喜上眉梢,冲动地拉住了芳春的手。

「芳春大人。我长久以来一直误解您了,芳春大人,您真的是非常出色的人啊!」

「啊———?!你在说什么啊,黄玲琳?!」

就在芳春脸颊抽搐的时候,慧月的怒吼声响彻了房间。

在从雏宫回来的路上,玲琳心情愉悦地走着。

由于气氛太过热烈,大家一直聊到了傍晚。

各个宫殿的首席女官多次前来催促她们离开,但每次雏女们都不理会,一边窃笑一边开心地聊天。

这种事还是第一次。

更不用说,不带着女官,只有雏女们在白天齐聚雏宫,这也是头一遭。而且以共同的回忆为谈资,说着「那时陛下的表情让人不寒而栗」「骑马赶来的殿下英姿飒爽」之类的话,甚至连家事也毫无保留地聊,这同样是第一次。

(好开心啊!太开心了!)

她慌慌张张地用双手捂住差点笑出声的嘴。

但这也无济于事,很快她的脸颊就又放松下来。

(下次一定要提议去某人的宫殿里办个留宿会。带上枕头!)

在玲琳的记忆里,床榻总是和与病魔斗争的经历联系在一起。

正因为她一直都是独自躺在床榻上,所以她无比憧憬能和别人并排枕着枕头,或是互相扔枕头这样的事。

(这次一定要通宵畅聊。背着女官偷偷吃喜欢的点心,为无聊的话题放声大笑,然后)

她掰着手指,数着自己想做的事。

穿过这条回廊,回到黄麒宫时,肯定会因为过了门禁时间而被冬雪狠狠斥责,但现在光是想象一下,她就满心期待。

毕竟直到十天前,她还一直被监视着,根本不敢在门禁时间后外出。

不,就算追溯到小时候,因为身体孱弱,她也很少能出门。

没有任何人陪伴,独自走在路上。夕阳正缓缓西沉。

从远处御厨传来女官们做饭的香气,让人有些沉醉,可同时又因想着得赶紧回去而心急,心情变得十分奇妙。

(真的,好幸福啊……)

玲琳迎着斜射的夕阳,忽然涌起一股想哭的冲动。

日子光彩夺目,充满了色彩。

自己竟然能度过如此令人心疼到揪心的美好时光,她至今都难以相信。

(最近,我自己的身体也完全没有倒下呢)

被夕阳吸引而停下脚步的玲琳,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在追逐那红色的阳光。

白皙透明的肌肤,纤细的手腕。

虽然这副身子依旧脆弱,但自从解除了替换状态之后,竟然一直没有发热,也没有呕吐。只有一次不小心摔倒扭伤了脚,但很快就痊愈了。

(每次解除替换状态后的几天,都会不可思议地精神呢)

她若有所思地反复弯曲、伸展手指。

从第一次替换开始她就心存疑惑,和慧月替换后,不仅在拥有她健康身体的时候,就连替换解除之后,自己也能过得很有精神。

(火生土。是因为火性能够助益土性吗?还是说,慧月大人灵魂散发的火焰,帮我驱散了体内的病魔?)

她歪着头,思索着这如同烧荒般神奇的现象。

她曾想着找机会问问慧月,可总是被各种事件缠身,就把这事搁置了。不知不觉间,又像往常一样被病魔侵袭,根本无暇顾及。

(但是,这次已经过了十天。好像比以往都要久。难道)

她紧紧握住迎着阳光的双手,轻声在心里默念着平日里尽量不提及的话语。

(难道——我真的已经恢复健康了)

在心中默默许下这个心愿,向来都需要莫大的勇气。

她以前对里杏说过的话,此刻仿佛又原封不动地反弹到了自己身上。

许愿比接受现实并放弃更需要勇气。因为必须同时承受期待落空的恐惧。

(可是,实际上替换的时候,我确实非常健康,直到现在,都好像还维持着慧月大人的身体状态,一直都很有精神)

她像在给自己找借口似的组织着语言,这时,玲琳感觉自己听到了内心深处响起的一个声音。

一个微弱的声音。

纤细而不可靠,如同刚刚萌生的心愿。

(求求你)

仅仅是在脑海中浮现出这句话,她的心跳就开始剧烈加速。

「求求你——……哼,我可是黄玲琳!是黄家的女性啊!」

玲琳无法原谅自己因为下不了决心而说话结巴,猛地用双手撑着脸,抬起头来。

(抬起头,大声说出来)

夜空中,第一颗星星已经浮现。

终于,玲琳对着那颗星星许下了心愿。

星星啊,求求你。我不想放弃一切,只求轻松度日。

「我想恢复健康,好好活下去——」

她用微弱的声音喃喃自语,就在这时——

——咚……

玲琳感觉心脏仿佛被一只巨手紧紧揪住,不禁一个踉跄。

「……啊。」

她猛地倒吸一口气,喉咙里发出声响。

耳鸣阵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她站立不稳。

玲琳无可奈何地瘫倒在地,拼命伸手想要抓住扶手。

然而,她的手臂早已没了力气,沉重得抬不起来。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就在刚才,她还浑身充满力量。

正因为怀抱的希望如此耀眼,绝望才更加汹涌地将她吞噬。

那些愉快的约定,那些充满光芒的时光,仿佛从指缝间悄然溜走。

(好难受)

恶心的感觉涌上喉咙,玲琳的眼眶湿润了。

她紧紧咬住嘴唇,试图将痛苦和情绪一并咽下,但根本做不到,她实在忍受不了了。

(好难受,好难受)

她喘不过气来。

脑袋昏昏沉沉,思绪也渐渐混乱。

在意识逐渐模糊之际,玲琳迷迷糊糊地想着。

(这种时候……到底该说什么才好呢)

求救的话语。

向他人求助的话语。

不放弃,不把痛苦都憋在心里,向他人伸出援手的话语。

(到底该怎么说)

直到她扑通一声重重地倒在冰冷的地上,她还一直在思索着。

***

潮湿的石壁上,响起「咔嗒、咔嗒」硬底鞋的脚步声。

这不是粗莽男子的脚步声,紧接着还有衣物摩擦的声音,是女子的脚步声。

在层层封锁的地下牢房,最深处黑暗的角落里,一个手持麻袋的女子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哎呀呀,这防备可真严密。」

看到紫檀台上那个被锁链缠绕得看不出原本模样的东西,她笑了。

那是低沉而轻柔的声音。

「真是个难缠的男人啊。」

她带着几分无奈地嘟囔着,毫不畏惧地伸手去解那些锁链。

哗啦……随着最后一道锁链被解开,里面露出了一个痰盂。

这是一个曾夺取黄家皇子身体、逃亡了二十五年之久的术士的灵魂所寄居的痰盂。

皇帝弦耀因痛失重要的异母兄长,即便夺回兄长的身体后,也不肯饶恕术士,便将这痰盂一同安置在地下牢房,似乎打算夜夜折磨它。

证据就是,痰盂旁边放着像是用于火烤的锅和炭等物。

「嗯——」

女子拿起痰盂,放在耳边摇了摇。

她闭上眼睛,侧耳倾听,探寻「里面」的气息,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皮。

「……罢了,还行。」

似乎有某种决心在她心中已然笃定。

「不好意思啦,先借我用一阵子。」

她像是自言自语般宣告着,从随身携带的麻袋里取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痰盂。

她将两个痰盂掉包,重新把锁链缠好,把拿出来的那个痰盂用布严严实实地封好口,放进了麻袋。

完成这一系列操作后,她瞥了一眼台子。

在那仿佛默默谴责着她的痰盂前,她俏皮地耸了耸肩。

「我这次可是出了力的哟。给我点小奖赏也不为过吧?」

她打趣地说着,这位女子——咏国皇后黄绢秀,从容地离开了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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