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慧月,懊恼-章节
「没有发烧呢。也没有倦怠感和头痛。只是,您的脉搏稍微有点快。您真的没有感觉不舒服吗?」
「我都说了我没事!」
「黄玲琳」模样的慧月粗暴地甩开了正小心翼翼为她把脉的冬雪的手。
这里是金家宅邸的一角,刚刚把昏厥的「朱慧月」——也就是玲琳抬进来,众人匆忙赶了回来。
在严格清场后的客房寝室里,慧月斜眼瞧着不断发出呻吟的玲琳,从刚才起就一直在接受冬雪的诊断。
「你真啰嗦。你看你家主人在旁边难受成那样!你该去煎药,或者去把医生找来,总该做点什么吧!」
「很遗憾,关于玲琳小姐的病情,能做的我们都已经尽力了。现在只能等毒品药效过去。」
即便慧月大声叫嚷,冬雪也只是一边把针和艾灸器具放回箱子里,一边淡淡地回应着。
刚被抬进房间后,玲琳瞬间恢复了意识,她急切地指示要马上给她水喝,然后要冷静地进行对症治疗,如果她发狂就把她绑起来,之后便再次昏了过去。于是,这位忠实的首席女官就一直乖乖照做。
清佳为了防止雏女因毒品倒下的消息外传,正忙着进行信息管控;莉莉为了不让大家去麻烦金家旁系的侍女们,亲自去烧开水。
在这种情况下,只有懂得应急处理的冬雪和当事人慧月留在玲琳的寝室里继续照顾她。
躺在床上的玲琳,是不是正在做噩梦呢?
她浑身是汗,脑袋左右摇晃着。
「唔……啊」
时不时传出的呻吟声。
她发着烧,雀斑遍布的脸涨得通红,甚至透出了土色。
可她却紧握着拳头,就好像在梦里也强忍着尖叫一样。
守在一旁的人也都紧张起来,室内的气氛就像在守灵一样。
「赘瑠这种毒品是产自西国,了解应对方法的医生也很难找到。问过来自西国的哈桑阁下,他也说没有能解赘瑠的药。总之,只能促进血液循环让赘瑠排出体外,疼痛就用止痛药,幻觉就用镇静剂……只能这样守着了。」
「那怎么行……」
「慧月大人您更应该休息一下。要是一直这么紧张下去,您迟早会累倒的。」
冬雪劝慧月先去女官用的床铺休息,慧月再次甩开了她的手臂,目光锐利地盯着对方。
「不对劲。」
慧月压低声音,神情凄惨。
正面对视时,素有冰之首席女官绰号的冬雪,像是在迎接挑战一般,静静地迎着慧月的目光。
「怎么了?」
「就是你们的态度。」
慧月伸手插进头发里,用力地抓着。
如果不这样,恐惧和焦虑就会满溢而出,她差点忍不住见什么就扔什么了。
「喂。是我夺了黄玲琳的身体吧?还把痛苦强加给了她。换作以前,你肯定会怒不可遏,甚至想把我严刑拷打一番呢。可你现在为什么还给我诊断呢?」
「……哎呀,您是希望被严刑拷打吗?我还真不知道您有这种癖好——」
「别打马虎眼了!不光是你。黄玲琳刚和我换了身体后,还问我『你没事吧』。为什么?为什么她担心的不是中了毒品的自己的身体,反而是我呢?」
与其绕着圈子问,不如换个更直白的问题。
虽然心里明白,但慧月要把这个问题问出口,还是需要极大的勇气。
「简直就好像……你觉得这具身体,也就是黄玲琳的身体,情况更危急似的……不是吗?」
烛台上的火苗「滋滋」地摇晃着。
冬雪迅速移开视线,开始收拾针和脸盆等器具。
「……您在说什么呀。」
「冬雪,回答我。」
但慧月克制住情绪,绕到了对方身前。
平日里,首席女官冬雪总是面无表情,带着一种压迫感的冷傲气质,让慧月心生畏惧。
不过现在慧月知道,她其实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对黄玲琳怀着无比炽热的忠诚。
冬雪就算被命令,被拷打,也不会开口,但如果诚心诚意地求她,犹豫一番后她应该会回应的。
「这可是关乎你重要主人的重要身体状况啊。就算隐瞒,对她也没好处。告诉我吧。黄玲琳的身体状况到底怎么样?知道真相的人多了,说不定还能帮上忙呢……」
「慧月大人。」
冬雪倒吸一口气,然后紧紧咬住嘴唇。
令人痛苦的沉默弥漫开来。
这也是冬雪内心挣扎的时刻。
慧月只是在胸前握紧拳头,等待着。
她已经从黄玲琳那里学到,一味地怒吼并不能传达担忧之情。
「——是镇魂祭之后的事了。」
不久后,冬雪缓缓背过身去,面向慧月。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语气淡然。
但她那只无意识地反复抚平放在盆里的手帕褶皱的手,因为难以抑制的情绪而微微颤抖着。
「从丹关回来后,玲琳大人精神饱满地度过了大概十天。」
冬雪紧紧攥住好不容易叠好的手帕。
「但之后,在从茶会返回的回廊上……她晕倒了。」
「——……!」
慧月用双手捂住嘴。
(我没听错吧)
她慌忙回忆着。
那是一场只有雏女们参加的非正式茶会。
对了,黄玲琳当时插科打诨,放声大笑,比平时还要开心。她还亲自收集朝露沏茶招待大家,看上去精神极了。
「你是说她晕倒了?她总是逞强,所以很容易晕倒。所以……是过度劳累之类的原因吧?」
「不是。」
慧月满怀希望的询问,被冬雪冷静地否定了。
这位冰之女官再次将起了褶子的手帕仔细叠好,换走了放在玲琳额头的那块。
「当时她的症状格外严重。恢复意识后,她还吐了血,之后半天都意识模糊。从那以后,她也经常头晕目眩,一放松就会失去意识。」
「怎么会……」
在冬雪身后,慧月用手抵着额头,拼命回忆着当时的事情。
茶会的第二天是休息日。
隔了两天休息日之后的第三天,难得黄玲琳没去上课,但其他家外游或仪式不断的雏女也是如此。
她一直以为黄玲琳只是在调养疲惫的身体——
「最近,玲琳大人似乎已经做好了自己死期将至的准备。」
「为什么……」
慧月声音颤抖。
尽管她努力克制、忍耐,但内心还是像被风吹的火苗一样,不受控制地慌乱起来。
「骗人……因为……她一直都很有精神啊……一直都是……」
她无力地摇着头,泪水止不住地渗出来。
(对,她很有精神——不,她真的有精神吗?真的吗?)
直到现在,那些曾被她不经意忽略的场景,带着强烈的违和感在脑海中复苏。
决定参加帆车交之仪时,笑着说期待逛街的黄玲琳。
她嚷着想要「平凡的回忆」,或许并不是想摆脱雏女高贵的生活,而是想在死前拥有和朋友欢笑的日常回忆。
明明身体虚弱还坚持锻炼,可一下到镇上就气喘吁吁、汗流浃背。
她总是被香料呛到,假装买红薯坐在屋檐下,几乎没碰过糖葫芦,或许都是为了掩饰咳嗽、头晕和食欲不振。
——最近的冬雪啊,只要我诚心相求,大部分事情她都会答应我的。
——要是有机会,就得把这样的梦想实现了才行。
冬雪对玲琳的任性照单全收,玲琳实现了微不足道的梦想就欣喜若狂,这一切,或许都是因为「终点」已经近在眼前了——
(我没察觉到……)
不,是我没能察觉到。
——反正这女人皮糙肉厚,杀都杀不死。
自己那没心没肺的话,在她听来会是怎样的感受呢?
羞愧的泪水夺眶而出,止也止不住。
「情况……有那么糟吗?真的吗?就……就没有什么办法了吗?」
慧月不愿相信。她无法接受死亡正步步紧逼黄玲琳的事实。
她早听说黄玲琳身体孱弱。但真的就没有办法救她了吗?
有没有有效的药?有没有医术高明的医生?——自己又能做些什么呢?
「……」
冬雪低下头,默默摇了摇头。
看到这一幕,慧月只觉一股情绪如浪潮般涌上心头,全身瞬间滚烫起来。
「为什么……」
其实,慧月并非想责怪冬雪或是黄玲琳本人。
每当被无力感和绝望侵袭,慧月就会不由自主地说出指责他人的话。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本来打算告诉你的!」
尖锐的嗓音中,夹杂着几近吐血般的嘶吼。
冬雪一边紧紧护住躺在床上的主人,一边回头看向慧月。
那双透着冷峻的单眼皮眼睛里,泪水夺眶而出。
「玲琳大人一直想把自己的身体状况告诉你。所以,她才在这次外游时指名要你同行。她甚至推掉了殿下和兄长们的邀约,避开耳目众多的后宫,就是为了能和你独处,亲口把这件事先告诉你!」
平日里总是轻声细语的冬雪,难得地提高了音量。
「换做以前的玲琳大人,这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可是……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更早一点……」
慧月抽着鼻子,冬雪哽咽着说道:
「您能猜到吗,玲琳大人在回廊晕倒后醒来,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不停发出呓语的玲琳枕边。
冬雪脸颊泛红,嘴唇颤抖得厉害。
「她说:『好想玩扔枕头的游戏啊』。」
据说,玲琳恢复意识后,目光茫然地在床榻上四处游移,然后轻声呢喃出这句话。
——好想玩扔枕头的游戏啊。大家把枕头并排摆好,一直聊到很晚。气氛热烈起来后,就会有人开始随意扔枕头玩闹。
那双被长长的睫毛环绕的眼睛,茫然地追随着从寝室窗户透进来的光线。
——不过……这或许很难实现呢。
她苦笑着,看向堆在一旁的大量药物。
她的身体十分虚弱,必须精心调配药物,日夜不间断地服用,稍有疏忽就会倒下。
她根本没办法轻松地去其他宫殿借住,更没有体力在夜里玩扔枕头的游戏。
——要是喝茶的话……可以实现吗?做些点心,或者去赏花,怎么样呢?夏天开满花的朱驹宫,一定很美吧。
当时梨园里的桃花才刚刚盛开。可主人连能否看到夏天的芙蓉花都没有把握。
——来得及吗?
即便如此,玲琳也没有哭。
她只是静静地凝视着虚空,仿佛在捕捉时光流逝的痕迹。
——不。必须尽可能多留下些回忆才行。
当她说出下一句话时,已然下定决心。
重要的不是能不能来得及。
而是要在剩下的时间里,不顾一切地积累回忆。
「玲琳大人说她想要留下回忆……」
冬雪泪流满面。
一直以来,冬雪对同僚莉莉、主人的监护人绢秀、未婚夫皇太子,还有兄长景彰等人都守口如瓶,如今终于情绪决堤。
「但是,如果她的病情被公开,玲琳大人就无法继续留在雏宫了。身体太过孱弱,无法成为国母,更重要的是,殿下一定会优先让她接受治疗,而不是履行职责。玲琳大人不愿意这样。她说:『我的朋友都在雏宫。这里才是我的归宿』。」
她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
「主人向来不会强烈渴求什么。她对荣誉,甚至对下一任皇后之位都没有执念……而玲琳大人唯一的心愿,就是能和您——她的朋友,度过平凡的日常。哪怕能多一点时间……」
冬雪强忍着抽泣,向慧月行礼。
「很抱歉,没能早点把这些事告诉您。我代主人向您赔罪。还请您理解她的苦衷。」
冬雪深深地低下头,此情此景,慧月还能说什么呢。
黄玲琳早已直面自己的死亡。
病情恶化到她甚至下定决心,与其离开雏宫只为多延续一点生命,不如就留在这里,度过一段闪耀的时光。
「我没事的……」
慧月强忍着泪水,茫然地按住胸口。
这是真的吗?
确实,刚刚替换之后,她难受得几乎站不起来,但现在这具身体却如此有力地跳动着脉搏。
不发烧,不头晕,也不气短。
「明明这么有精神……」
「正因为如此,现在才是转机。但请您一定要继续小心。」
冬雪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慧月一边按着纷乱的心,一边隐约感觉到,脑海角落里有个疑问冒了出来。
(为什么替换之后,我会这么有精神?)
对了,这个疑问以前好像也有过。
在外出游玩的温苏,冬雪逼着她喝苦药时,她就想过「明明不吃药也没问题」。
大家都说黄玲琳身体孱弱。
但除了第一次替换,那时朱贵妃对她下了蛊毒,之后她待在这具身体里,并没有感到健康方面有什么特别不便。
再加上她知道黄玲琳性格开朗,她甚至怀疑说她病弱是不是有些夸张。
(火生土。是因为我火性的灵魂支撑着土性的黄玲琳的身体吗?还是说,是我健康的灵魂带动着身体也变得健康了?)
毕竟她只和黄玲琳替换过,也没有其他例子可以比较。
对慧月来说,「健康」是理所当然的状态,所以替换之后身体健康,她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
但现在,她就像突然发现,原本以为是美丽花田的地方,实际上是一片白骨堆,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得好好想想)
得集中精力思考。
不能被焦急冲昏头脑。要好好集中精神,想透彻。
(难道)
就在这时,仿佛被恶魔指引一般,一个念头闪过她的脑海。
(如果一直保持替换状态,黄玲琳的病魔就能被压制住吗?)
如果一直保持替换状态。
光是在心里念叨这句话,就感觉脊背发凉。
因为这意味着慧月要彻底变成玲琳。
意味着要永远占有对方的人生和宿命。
慧月不知道,这个突然的念头,是带来救赎的希望,还是冒犯人类尊严的禁忌之语。
「唔……啊」
就在这时,玲琳的呻吟声传来,慧月猛地回过神来。
现在根本不是考虑如何维持替换状态的时候。
黄玲琳此刻正因为自己而如此痛苦。
——咚咚。
她无力地向床上痛苦挣扎的人伸出手时,寝室的门被敲响了。
在咏国,进门时很少会敲门。
慧月和冬雪对视一眼,说了声「请进」,进来的是端着托盘、上面放着玻璃瓶的哈桑。
慧月和冬雪各自悄悄擦去了眼泪。
「失礼了!您善良的邻居哈桑,带着探望的礼物来了!」
「探望的礼物……?」
「是的!我想着这可能是现在慧月大人需要的药。」
哈桑果断地告知,然后朝着病床走近。
慧月和冬雪都没想过要提防他。
因为在大门前倒下的「朱慧月」,拿着水折返回来的哈桑拼命照料,甚至把她背到了宅邸。
那时的哈桑,背着昏迷的雏女,
「制造出这种可恶毒品的是谢尔巴人。作为谢尔巴人,我实在是很过意不去!」
他这样反复说着。
之后,为了不被金家的家人们怀疑,也是他和清佳一起统一口径说「朱慧月大人是因为过度劳累而倒下了」。
「你说的必要的药?你刚才自己不是还说赘瑠没有解毒药之类的东西吗。」
慧月一脸诧异,向把托盘放在桌上的异国侍从发问。
哈桑望向为了通风而敞开的窗外的月亮,惋惜地摇了摇头。
「是的,实际上并没有解毒药。只是,必须要为黎明做好准备!」
「啊?」
女孩子们因听不懂而皱起眉头,哈桑直直地盯着她们。
虽然这个男人言行有些夸张,但至少表情十分严肃。
「据说泽希尔的原料是只在夜间开放的夜光花。它继承了花的特性,在夜间效力会更强。这样一来,在夜间人们甚至会错觉体内已经有了足够的量,身体一时之间甚至会感觉轻松。然而!到了黎明时分,毒品的效力减弱,痛苦会一下子加剧。」
「为什么?毒品的影响逐渐减弱,身体应该会好转才对吧?」
慧月提出理所当然的疑问,哈桑皱起眉头摇了摇头。
「恰恰相反!如果毒品的量急剧减少,身体会渴求毒品,从而陷入戒断症状。最初的摄入量越多,戒断症状就越严重。我敢断言,那种痛苦可比现在要强烈得多!」
「那种……比现在还严重?」
慧月她们表情凝重地看着病床上的玲琳。
即便在现在这个时候她都痛苦不堪,可居然说现在还算轻松的状态。
「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
面对说不出话的女孩子们,哈桑竖起大拇指示意。
「好消息——如果只服用过一次泽希尔,恢复相对容易。只要忍受住戒断症状,不再服用下一次,就能摆脱药物,不会产生依赖!」
但他马上又竖起食指,伸出两根手指示意。
「坏消息——不过这次,慧月大人摄入的量很大,戒断症状会很严重。到了黎明,情况会更糟糕。尤其是幻觉、疼痛和精神上的痛苦会很强烈……」
哈桑猛地放下手臂,遗憾地耸了耸肩。
「很多情况下,人们会因为无法忍受恐惧和痛苦而丢掉性命。」
慧月她们顿时脸色煞白。
「丢掉性命?」
「没错,概率相当高!嘛,情况有很多种,有的是因为过度恐惧而错乱自残,有的是因为疼痛难忍导致心脏停止跳动。」
在惊愕的慧月她们面前,哈桑拿起一个小玻璃瓶。
瓶中,浓稠得近乎黑色的蓝色液体缓缓晃动着。
他神情凝重地开口说道。
「这是稀释前的泽希尔。」
「什——」
「只要一滴就行!请给慧月大人喝下去。这样就能抑制急剧的戒断症状,应该能让她摆脱足以致命的痛苦!」
突然,拿着玻璃瓶的哈桑看起来像个不祥之人,慧月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有着轮廓深邃、五官端正的脸庞,还有那双总是欢快闪耀着的青灰色眼眸。
怎么看都是个来自西国的好青年模样的哈桑。
但他为什么会有毒品的原液呢?
「为什么,你……难道」
「请别误会!」
慧月气喘吁吁地喃喃自语,哈桑连忙摆手。
「我不是毒贩那边的人!相反,我想把他们一网打尽。这是我以前缴获的泽希尔,是为了研究成分、进行搜寻以及紧急处置而保存下来的!」
从他补充说手头除了这瓶就只剩另一瓶来看,这东西应该相当珍贵。
他解释说,一开始没马上拿出来,是因为犹豫要不要给外国人用。
「如果能戒掉毒品,那当然是最好的!但就目前情况来看,慧月大人的状况不太好。照这样下去,天亮她可能就没命了。所以我不能坐视不管,就把它带来了!」
「这可……」
面对递出玻璃瓶的哈桑,冬雪迅速跪了下来。
「太感谢您了……」
她以头发都要散开的势头,不停地磕头。
一直以来,她都在主人生死边缘,绷紧了神经守望着。虽说这是毒品,但有人给出了救命的选择,她大概是忍不住要抓住这根稻草了。
「马上就……」
「等等」
然而,就在冬雪要接过玻璃瓶时,慧月大声制止。
「在那之前,让我确认一下」
她心跳加速。
问出问题的嘴唇,在颤抖。
「如果喝了第二次赘瑠……就会对毒品产生依赖,对吧」
「……」
哈桑凝视着慧月,点了点头。
「是的!」
回答很干脆。
「今晚能避免死亡。不过,今后一辈子,没有泽希尔就活不下去了。」
「你是说要一直吸毒吗?!」
「那不然你说还能怎么办!」
慧月大喊,哈桑撇着嘴摊开双手。
不过随后,他缓和了语气,像是在安抚。
「它原本是为了让人获得愉悦感而制造的毒品。只要控制好量,应该不会像刚才那样痛苦。当然,半年后,或者一年后……精神和身体会逐渐被侵蚀。但至少能延长生命!」
这位金发侍从带着为难的笑容耸了耸肩,说道「不然的话」。
「难道天一亮,就是她的忌日了吗?」
「——……啊!」
这意味着,黄玲琳的生死,全取决于慧月的决定。
「你这么说……」
回想起刚才喝下赘瑠时的情景。
刚喝下去的时候,感觉自己仿佛能升天一般。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双脚轻飘飘的,仿佛整个世界都尽在掌握。
那大概就是摄入「适量」赘瑠后的状态吧。
但那时,自己仿佛都不是自己了。
紧接着,就因为摄入量过大,遭受了极其严重的副作用。从吐出毒品开始,就陷入了不堪回首的幻觉之中。
实在无法想象让她一直喝那种东西。
「不行。绝对不行。」
从雏女的身份,以及从黄玲琳的尊严来考虑,靠追加毒品来延续生命这种事是不可能的。
然而,就在慧月想要拒绝的时候,从病床上传来了低沉的呻吟声。
「唔……啊……」
玲琳冒着冷汗,痛苦地呻吟着。
看着她死命攥紧的拳头,还有像在拒绝什么似的摇晃着的脑袋,慧月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石头堵住了一样。
她的脸已经红得发紫,呈现出土灰色。
痛苦的呻吟声,还有越来越紊乱的呼吸。
说不定,自己马上就要直面她香消玉殒的那一刻了。
「不行啊……」
到底该怎么办呢?
是给她喝药,暂时延续她的生命,还是不给她喝,眼睁睁看着她受苦呢?
两条路似乎都通向地狱,让人不寒而栗。
「这种事,根本没法做决定……」
「我本来也没打算为难你们。这有那么难抉择吗?」
哈桑挠了挠头,那表情仿佛在说,我还以为你们会很高兴呢。
但他大概觉得,在这里干等着也不是办法。
「嗯,离天亮还有段时间!我先把泽希尔带回去,你们想好了就叫我。」
他迅速抓起瓶子,离开了房间。
「慧月大人……」
剩下的两人中,冬雪茫然地喃喃说道。
「这也关系到慧月大人您的身体。也就是说……」
她欲言又止,颤抖着跪了下来,行了个礼。
「这是只有您能做决定的事。无论您做什么决定,我和主人都会遵从。」
既觉得把做决定的压力强加给别人很过分,又觉得她说得确实在理,两种想法交织在一起。
这是一个关乎黄玲琳的生命与尊严,以及慧月的身体和人生的问题。
(要是能换回来就好了……)
无论慧月如何集中精神,都无法聚集起足够的气力来解开替换之术。她不由得咬紧了牙关。
都是因为之前法术失控,导致气力枯竭。
如果和温苏那次一样,恢复大概还需要三天左右。
不,这里是金性强盛的西领。
这里不像充满火之气的地方,恢复时间可能会更久。
(要是能马上换回自己的身体,问题就简单多了……)
能不能忍受住痛苦。
如果受苦的是慧月本人,至少她能马上给出答案。
「……让我一个人,稍微想一下。」
最后,慧月用近乎哽咽的声音说道。
冬雪低下头,默默地走出了房间。
目送她的背影离开后,慧月像泄了气一样,瘫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
「唔……唔啊……」
看着发出痛苦呻吟的自己的脸——也就是好友的模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别这样了……」
明明受苦的是玲琳,可看着她的慧月却有些受不了了,她用双手捂住了嘴。
「别这么痛苦……」
是啊。
曾经的自己,是多么希望看到这个总是端庄得体的女人露出痛苦的表情啊。
但她没想到,看到朋友受苦,竟是如此可怕的事。
接下来,她要承受的痛苦只会越来越多。
而这些痛苦,本应该是慧月来承受的。
「我不会原谅他们……。给这具身体下毒的人,制造并散播这种毒品的人,我绝对不会原谅。我发誓,我会把那些让你受苦的人碎尸万段。所以——」
慧月像说胡话一样发誓。
对制造出这种可怕毒品的人的憎恶,如沸腾的开水般几乎要从身体里溢出来。
「所以……」
然而,同样强烈的愤怒也指向了她自己。
慧月用双手捂住嘴,用力到仿佛要抓破皮肤。
(都是我的错……)
她的喉咙发出「嘶」的一声痉挛的声音。
仔细想想,她们俩的关系一直都是这样。
最开始是慧月把她从高楼上推下去,夺走了她的身体。所以她才被关进兽笼,卷入阴谋之中。
在温苏替换的时候,她被当地人抓走了。
在敬仰礼上,因为自己被祈祷师盯上,她跳进了泉里。
黄玲琳被扔进井里的时候,慧月还以为自己难得地帮了她一次忙。但后来,因为被皇帝和密探盯上,她还是遭受了近乎拷打的折磨。
(总是这样……一直都是这样)
黄玲琳就像天使一样,总是出现在受苦的慧月面前。
但这种救助并非无偿的。就好像她在替慧月承受痛苦一样,每次都是她陷入痛苦之中。
这次也是,据说她是为了「和慧月在一起」才决定留在雏宫的。
冬雪似乎觉得,「朋友的存在」是主人活下去的支撑。
但慧月却怎么也无法认同。
因为她为了这个理由,隐瞒自己的身体状况,连治疗都不接受。
自己的存在,对黄玲琳来说,难道不是一种束缚吗?
「都……都是我的错……」
因为自己,朋友可能会死。
自己真的能眼睁睁看着她在剧痛中挣扎,看着她因幻觉而扭曲的表情吗?
「我该怎么办啊」
慧月一边抽泣,一边喃喃自语。
黄玲琳的死期越来越近。
要救替换的身体,就必须给她毒品。
这些一个都难以接受的事实,一下子全砸过来,慧月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成渣了。
(得向殿下报告……)
慧月一边流着眼泪,一边茫然地想着。
玲琳和慧月都是雏女。所有和她们有关的事,都必须向未来的丈夫尧明报告。
如果用炎术联系他,就算是这么深的夜,他肯定也会回应的。
(向殿下报告的话……只要这样做)
可靠的皇太子,一定会立刻做出决定的。
把一切都交给他那总是正确且诚实的判断就好了——。
(可是……)
然而此刻,尧明的正确和诚实却让慧月感到害怕。因为,总是站在正义一方的他,一定会看重尊严。
就算天平的一端是生命,就算那是他最爱的女人的生命,他也一定会斩钉截铁地说「不要依赖毒品」。
那样的话,看着玲琳香消玉殒的人,就只能是自己了。
慧月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承受这一切。
「救救我」
慧月泪眼朦胧地盯着烛台上的火焰。
「求求你,救救我」
「咕」的一声,火焰颜色变深,轮廓也膨胀变大。
在火焰深处,慧月几乎是无意识地,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
「景彰阁下——!」
为什么会是他,也许有能用言语解释的理由。
但此刻,慧月就像溺水的人不顾一切地伸手求救一样,只是本能地驱使着她喊出了他的名字。
***
「好痛!」
清佳不小心被纸的边缘割破了手指,轻轻叫了一声。
这都怪她在光线不足的深夜里,心急火燎地翻书。
清佳平时总是注重举止优雅如舞蹈般,很少会出这种差错。
然而此时,清佳顾不上渗出血的手指,继续一页页地翻着书。
到底在哪里……赘瑠的解毒方法……」
原本一向整洁的书桌,如今堆满了大量文献,杂乱得仿佛随时会引发雪崩。
这些文献都是清佳在这几个时辰里搜罗来的,有医疗指南、关于西国的传说、药草图鉴等等。
要是能叫来医生就好了,那是最好的办法。
但要找到对西国产毒品有足够了解的医生可不容易,而且说起来,在这飞州之地,根本没有值得信赖的医生。
所以,清佳只能自己想办法寻找解毒方法。
自从把因毒品倒下的「朱慧月」抬进宅邸后,清佳就没顾得上吃饭,一直在四处忙碌。
然而,目前收效甚微,占据着「朱慧月」身体的玲琳依旧痛苦不堪。
(怎么办才好……)
窗外,月亮已经大幅倾斜,眼看就要到子时了。
清佳还没卸妆,一直插着的发簪让她头疼不已。
她重重地拔下发簪,扔到了书桌上。
(公开「朱慧月」因毒品倒下的事,然后老实招募医生,是不是才是正确的选择呢……)
清佳目光迷离,呆呆地望着那根在月光下隐隐反光的发簪。
但她很快无力地摇了摇头。
(不行,这样做不行,情况太复杂了)
实际上,此刻在「朱慧月」身体里受苦的是黄玲琳。
花街前突然燃起的火焰,周围的人似乎误以为是大门的灯笼掉落所致,但清佳很清楚,那时两人的灵魂「替换」了。
虽然皇帝似乎已经决定停止打压道术,但通常来说,王都的决定要传遍各个角落,大概需要半年到一年的时间。
在金领的港口城镇,而且是对奇异法术一概视为「异国炼金术」而心存疑虑的飞州之地,要是让人知道雏女会道术,仍然很危险。
(要说「被人知道更危险」的事,那就是毒品了)
清佳双手撑在书桌上,痛苦地扭曲着脸。
毒品。
它和那种一时患病后能康复的「疾病」不同,一旦身体被「毒品」侵蚀,就很难摆脱。
雏女,是将来要为国生育继承人的女子。
一个身体被毒品侵害的女子,不可能被当作国母受到欢迎。
在「获得一生的污秽」这点上,摄取毒品就类似失去纯洁,对雏女来说是无可挽回的事态。
(如果被人知道因毒品倒下,「朱慧月」就不能再当雏女了。也就是说,玲琳大人也不能再当雏女了哦。还是说,殿下会体谅情况,把事情压下来……?不行,就算殿下值得信任,但万一消息泄露到旁系那些人耳中,他们肯定会闹得沸沸扬扬的。)
思绪千头万绪,乱成一团。
原本慧月沾染上毒品,是因为她微服出行到镇上之类的原因,而且领地内允许毒贩进出这种情况,这都要算金家清佳的责任。
玲琳和慧月都救过自己于困境之中,而自己却落得个恩将仇报的地步。
清佳生性洁癖,责任感又强,愧疚得几乎要咬碎嘴唇。
——咚,咚。
这时,传来了敲门声。
在这种清场的情况下,会像西国人那样敲门的人,心里能想到的就只有一个。
「深夜冒昧打扰!」
轻轻推开门一看,果然站在那里的是哈桑,清佳赶忙环顾四周,把他拉进了屋里。
虽说和异性独处不太妥当,但又不能让这个不管什么事都大声说话的男人一直在走廊里站着。
「怎么了?」
「您问得好!我是为慧月大人带了些慰问品来。我本来也可以直接送到她寝室去,但毕竟刚才我也去看过情况了。我觉得要是总往同一个女子的寝室跑,传出些奇怪的谣言就不好了!我是不是很贴心!」
他一边俏皮地眨了下眼,一边递过来的是一小盆水和一堆棉花。
「这是?」
「这是谢尔巴,护理病人时常用的东西。要是高烧一直不退,身体里的水分就会流失,人就会死掉,对吧?所以病人难受的时候,把棉花蘸湿,在嘴边挤出水给他们喝。」
「啊,原来是给病人用的水和棉花啊。」
病人昏迷时,在嘴边挤棉花喂水这种方法,在咏国也经常使用。清佳点头表示明白,哈桑便指着盆里的水。
「这盆里是加了有退烧效果的果实果汁的水!」
凑近盆去,能闻到无色透明的水里有一丝淡淡的甜味。
「……这水有那种效果?」
清佳刚要伸手去蘸,哈桑立刻把盆拿开了。
「哎呀!健康的人可不能喝。只能挤给病人喝哦。」
又补充了一句「这可是约定哦」,然后再次把盆递了过来。
「……」
但清佳没有接。
「咦?清佳大人?」
「实际上,这水里到底是什么东西?」
清佳冷冷地问道,哈桑歪了歪脑袋。
他耸了耸肩,刚要重复「所以说,是有退烧效果的……」,但清佳没错过他青灰色的眼眸瞬间像被剑割过一样眯起来的那一幕。
「你说加了果汁。但奇怪的是,这水里有一丝淡淡的甜味。与其说是果汁,更像是因毒品倒下的『朱慧月』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桂皮一样的香气。」
「讨厌啦!那是你错觉——」
「别小瞧一个喜爱香道的女性的嗅觉。」
清佳毫不留情地打断了想蒙混过去的哈桑。
「顺便再说一件事。别小瞧女性之间的默契。你拿着毒品原液,提议给痛苦的『朱慧月』喝这件事,我已经从冬雪那里听说了。」
为了不被高个子的哈桑比下去,清佳毅然向前踏出一步。
没错,今晚清佳很忙。
她偷偷把倒下的「朱慧月」运进宅邸,清场,收集赘瑠的情报,而且为了不被人从意想不到的地方算计,还一直和冬雪、莉莉等女官密切交流。
「喂,哈桑阁下。你到底在谋划什么?」
清佳始终保持警戒,紧紧盯着眼前的青年。
王子的侍从,哈桑。
虽然他那夸张的态度让人难以接受,但比起傲慢的王子,他总是面带笑容,工作勤勉,也会毫不犹豫地向清佳她们伸出援手,看上去是个相当不错的青年。
「你是打算瞒着这水的真相,利用我,给『朱慧月』灌毒品吗?」
然而现在,哈桑看起来越是坦率,清佳就越觉得他阴森可怕。
这么开朗地说谎的人,不可能是正常的。
「难道你是给她下了毒品的人——」
「绝不可能有这种事!」
清佳一质问,哈桑就一脸失望地叹息。
接着,他轻轻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水盆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
「既然被你看穿了,那也没办法。没错,这是溶有泽希尔的水!不过,我刚才也跟玲琳大人解释过了,我并没有想让慧月大人痛苦的意图。要是想把她变成瘾君子,一开始就不会照顾她了!」
「你是想赢得我们的信任,或者是想向朱家,乃至向殿下卖个人情吧?」
「怎么会!不过是救了个『雏宫的沟鼠』,也算不上什么大恩情吧!」
哈桑哼了一声:「我们这边也多少了解你们那边的等级制度。」
清佳听到「沟鼠」这个称呼,不悦地皱紧了眉头。
「她确实不够文雅,但被一个异国侍从这般贬低,实在让人不快。请你纠正用词。还有……」
清佳仿佛觉得这一点很重要,再次紧紧盯着哈桑。
「如果你说这算不上恩情,那为什么还要费尽心思地骗她,让她喝下赘瑠呢?」
「这是我一番好意啊!」
然而,哈桑的回答出乎清佳的意料,她不禁眨了眨眼。
「一番好意?」
「是的。谢尔巴的男人,一旦认定了某个女性,就会对她心怀敬意。会为了不让她受苦,费尽心思,悉心呵护。」
「那这怎么就变成了骗她喝下毒品呢?」
「因为不能让女性遭受戒毒的痛苦啊!我撒谎,也是为了不让你们为难。刚才玲琳大人也很苦恼不是吗!毕竟,强迫女性做决定,实在太可怜了。」
清佳对哈桑那满不在乎的回答无言以对。
哈桑蓝色的眼眸里甚至浮现出善意,微笑着说道:
「你们在宴会上的表现,实在是精彩。正因为如此,我们才对你们有了好感。所以才想替你们做决定。毕竟,是要给朋友注射毒品来延续生命,还是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在这里,这种痛苦的决定,不该让女性来做!」
要是慧月主动给毒品,那就相当于慧月把玲琳变成了瘾君子。
但要是只是喝下了哈桑谎称是水的东西,那就既不会被定罪,也不会受到良心的谴责。似乎就是这么个道理。
「当然,我们『骗』你们服下泽希尔这件事,会从王子殿下那里传到尧明殿下耳中。因为有决定权的尧明殿下不在场,所以由王子殿下做了决定,并命令我这么做。这样一来,你们应该就不会被责怪了。请放心!」
清佳迅速行动起来。
她高高扬起右手,朝着哈桑的脸颊打去。
——啪。
然而,本应快速挥出的右手,却轻易地被哈桑抓住了。
「哎呀,失礼了!谢尔巴的男人,要是被女性打了,可是会影响名誉的。」
这个男人连用力的样子都没露出来,只是一脸疑惑地歪了歪头。
「你为什么要生气呢?真伤脑筋,我可是一片好心啊!」
清佳又扬起左手,但还是同样的结果。
她双手被抓着,被哈桑近距离俯视着。
清佳没有用微弱的声音哀求「放开我」,而是怒目而视,仿佛要用目光把哈桑射杀。
「你没意识到自己的话自相矛盾吗?你嘴上说尊重有能力的女性,实际上却根本不相信她们的判断能力,只是想把她们当宠物一样对待。」
「哪有这回事——」
「你太傲慢了。你现在侮辱了我们。咏国的女性——我们,可不是没有殿下们的指示就什么都做不了、连决定都做不了的蠢货!」
「我可没有侮辱你们的意思!」
哈桑依旧轻松地制住清佳,一脸困惑地摇了摇头。
「毕竟,在咏国被视为理想的女性,不就是那样的吗?顺从夫君,守护家庭,尽心育儿。一直处于从属地位,作为交换,可以免受苦难。像那样……抱歉,那种温婉的气质,即便在谢尔巴,咏国出身的艺伎也很受欢迎呢!」
清佳只觉得眼前一片血红。
没想到竟被比作艺伎。
然而,更让她恼火的是,哈桑所说的「理想的咏国女性形象」,并非完全不对。
事实上,清佳作为雏女,一直恪守三从四德。
听从家长,顺从丈夫,倘若将来有了孩子,便听从孩子。
坚守贞节,保养容貌,举止谨慎,认真操持家务、研习技艺。
她曾崇拜处于这种规范中心的黄玲琳,也一直鄙视背离规范的朱慧月。
但在外国人眼里,这样的形象竟是如此柔弱凄惨吗?
竟到了被欺骗、被越俎代庖解决问题,还被笑着问「你不就是希望这样吗」的地步。
「哇,你脸色好可怕。我真的说了那么让你生气的话吗?」
在因屈辱而说不出话的清佳面前,哈桑明显困惑地耷拉着眼角。
看样子他是真的完全不明白清佳的心思。
「啊,对了!」
但下一瞬间,哈桑突然像想到了什么似的,脸上焕发出光彩。
接着,他像答错了题的孩子一样,吐了吐舌头笑了。
我这是多管闲事了啊!对你来说,不给慧月大人延续生命才是更好的选择。没错,虽说你们看起来关系很好,但说到底,雏女们不过是争夺皇太子宠爱的对手罢了!」
***
「景彰阁下——!」
虽然喊出了名字,但慧月心里想着,炎术肯定连不上。
毕竟已经到了亥时末刻。正常情况下,对方应该已经熄了火就寝了。
就算对方还点着火,如果没有施展法术的契机,也就是说,至少对方没有拒绝慧月的情况下,是无法单方面施展炎术连接上的。
而慧月并没有十足的把握确定景彰没有拒绝自己。
毕竟前几天通过炎术看到他时,他的态度有些冷淡。
火焰「噗」地膨胀起来,又渐渐恢复到原来的大小。
火焰深处,果然,什么都没出现——
『哇。啊,哇。怎么回事?这时候来?!』
哎呀,火焰幕布上,映出了翻飞的白色。
还能听到景彰慌乱的声音。
仔细一看,他正大大地敞开前襟,忙着穿上白色的衣服。
想来,他应该是正在换睡衣。
「啊——!」
慧月虽然知道已经过了就寝时间,但万万没想到他正在换衣服。
迅速系上的衣襟,缝隙中,隐约可见他健硕的身躯。
『突然用炎术联系我。这种事好歹提前说一声啊,真是的。心脏可受不了。』
景彰匆匆背过身去穿睡衣。
不过,他系紧衣带后,又笑嘻嘻地回头看了一眼。
『在偷看吗,慧月阁下?』
「哪有这回事……!」
『咦?』
但他很快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为什么是玲琳的样子?还有——你在哭?』
他发现施展炎术联系他的不是「朱慧月」,而是化作「黄玲琳」模样的人,立刻意识到这是紧急情况。
『到底怎么了?』
他平日里总是爱捉弄人的坏脾气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声音真挚诚恳。
慧月一看到景彰直直地盯着火焰的眼睛,之前因冲击而止住的泪水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我、我们替换了……」
『嗯,我知道。能看出来。这次怎么会这样?现在玲琳呢?』
景彰没有责备慧月,只是询问情况,慧月不禁大滴大滴的眼泪滚落下来。
「黄、黄玲琳在忍着痛苦。都、都是我的错。我喝了毒品,难受得法术失控,结果替换了,黄、黄玲琳她……」
『毒品?』
景彰捕捉到这个不寻常的词,追问了一句。
慧月哽咽着,把事情的经过,以及到黎明前必须决定是否让玲琳喝下毒品的事,都告诉了景彰。
中途,景彰把火焰转移到火把上,换了个地方。看样子他不在寝室,而是在屋外,像是庭院或者杂树林,甚至能听到身后鸟儿扑腾翅膀的声音。
说不定他大半夜去净身或者锻炼了。即便被打扰,他也没有生气,一直静静地听慧月把话说完。
「唔……啊……」
时不时传来玲琳痛苦的呻吟声。
景彰听完所有的讲述后,只是轻声说了句『原来如此啊』。
「我、我该怎么办……?她一直这么痛苦。到黎明时分,情况会更糟。我、我没了主意……只要能换回身体,我愿意承受这份痛苦。可这样下去,她会替我……」
死去。
这个词太可怕了,慧月说不出口。
说着说着,慧月心里渐渐倾向于「还是应该让她喝下赘瑠」。
对,绝不能让黄玲琳替自己去死。
只要加了毒品能延续生命,过几天解除替换,这次就让慧月自己来承受毒品侵蚀的痛苦。
至少这样说得通。
就算换回原来的身体,玲琳还是要再次面对自己的病情,但首先得让她熬过今天这一天,一切才有可能开始。
「对、对不起。不用问也知道的。让她喝下赘瑠,等她恢复精神,就解除替换。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不行。』
慧月用手背拭去眼泪,但景彰的回答却出乎她的意料。
『别给她什么赘瑠。』
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他探身靠近火焰。
『妹妹不会希望自己以吸毒者的身份活下去。就算你换回自己的身体,替她承受那份痛苦,不,正因为如此,才更不行。』
他那充满力量的声音仿佛穿透火焰,直抵慧月的耳畔。
『因为,如果我是玲琳,知道因为自己无法忍受痛苦,而让你的身体被毒品侵蚀,我会受不了的。』
「哪有……」
慧月无力地摇了摇头。
她没想到连景彰都会给出如此决绝的答案。
「你也想想看。那可是能让人丢了性命的痛苦啊。」
『你才该好好想想。黄家人,为了重要之人,再大的痛苦都能忍受。』
然而景彰丝毫没有动摇。
他既没有责备,也没有表现出苦恼,只是静静地说:『相信她。』
『相信玲琳的坚强。相信你和妹妹之间的羁绊。在她枕边多和她说说开心的约定。她一定会凭借这些,不用赘瑠也能挺过痛苦,回到你身边。一定可以。』
慧月紧抿的嘴唇微微松开。
「嗖」的一声,泪水滑落脸颊。
——「好想玩扔枕头的游戏啊」冬雪的话在脑海中浮现。
——好想玩扔枕头的游戏啊。
还有不知何时的夜晚,玲琳那恳切的呢喃。
(约定)
玲琳只是为了能和朋友度过平凡的日常,才隐瞒病情留在雏宫。
那个对下界之事毫无兴趣、宛如天女般的女子,变了。
她有了执念,有了欲望,开始奋力挣扎。
(这样做可以吗)
将一只试图飞向远方的蝴蝶,困在地面上。
(我能做到吗)
明明知道对方会痛苦,却还希望对方为了自己忍受。
『我也马上赶过去。』
面对沉默的慧月,景彰温柔地继续说道。
『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的。说真的,在「理解黄玲琳」这方面,我可比你有经验多了。让我和你一起照顾玲琳吧。』
一定会赶过去。如果要一起熬过这痛苦的夜晚。
景彰这番虽有些笨拙却饱含真心的话语,让慧月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
「你在说什么啊……」
从王都到飞州,就算快马加鞭也要两天时间。
虽然明白这一点,但景彰斩钉截铁地说『马上就去』,还是让慧月安心到全身颤抖。
他选择「让玲琳忍受痛苦」,可以说是十足的黄家作风,正确却又冷酷。但他「马上赶过去」的行动却很温暖,那股热度融化了慧月早已冰冷的心。「一起」这个词中蕴含的信任,让慧月摇摇欲坠的双腿重新有了力量。
就算玲琳最痛苦的时候他赶不及到——没关系。
只要有一个和自己心意相通之人,慧月一定能守望着朋友的这场苦战。
『啊,你不相信我?你就看着吧,我会以让你吃惊的速度赶过去。』
「那拭目以待咯。」
慧月总算有了点开玩笑的力气。
她擦去脸颊上一道道泪痕,用力抬起头。
「求你了,快点来。我在飞州的宅邸。」
『当然。』
景彰匆匆拿过刚刚脱下的外衣。
看样子他打算换好衣服,立刻出发。
『等着我。我先切断联系了。』
还没来得及说声谢谢,烛台上的火焰突然熄灭了。
他这般急切,没等自己道谢,反而让慧月心里满满的。
「唔……啊……啊啊……」
玲琳的呻吟声再次在室内回荡。
她汗如雨下,睡衣都湿透了,时不时传来的呼吸声比之前更加急促。
但慧月不再害怕,她稳稳地握住躺在身边的玲琳的手。
因为她知道,玲琳比自己认识的任何人都要坚强。
无论多么痛苦,无论如何挣扎,她都不会迷失自我——她就是这样的女子。
「我在你身边。」
慧月紧紧握住她的手。
真希望让她痛苦的热度、汗水和疼痛,哪怕只有一点点,能转移到自己身上。
忽然,摇曳着青烟的蜡烛映入眼帘。
想想看,炎术能连接想交谈之人和术者。
它能像让对方就在眼前一样,连接自己和远方的她的心意吗?
「火焰啊。求你,帮我传达。」
慧月无法替她承受痛苦。
无法驱散病魔,无法戒掉毒品,也无法强行唤醒她。
现在的慧月能做的,只有守在她身边,为她祈祷。
(即便如此)
不,正因为如此。
「我在你身边。」
慧月带着发自内心的想法,轻声说道。
话音刚落,蜡烛「噗」地一声,重新燃起火焰。
慧月全身心地祈祷着。
「所以,坚持住。一定要挺过去!不向病魔反击可不行!」
慧月紧闭双眼,用手按住额头,仿佛在鼓励两人一般,室内的烛台一齐剧烈地摇晃起火焰——
***
——咕……!
腹部传来的冲击让哈桑瞪大了眼睛。
原来是一个女人的脚踢进了他的腹部。
双手被制住的金清佳竟然扬起脚,踢了他一脚。
『啊……』
「我做了什么?我踢了你一脚。踢的就是你这个只知道说些无聊玩笑话的蠢货。」
气得脸颊通红的金清佳,把鞋尖更用力地踩进他的腹部,然后嘴角微微上扬。
「听说谢尔巴的男性要是被女性打了会有损名誉,所以我用脚踢你。」
「踢得真狠……」
「是吧?我每天跳舞,一直在锻炼呢。」
最后用力一蹬,清佳借着这股力量和哈桑拉开了距离。
或许应该说,是让哈桑和自己拉开了距离。
「我得好好给你这个大错特错的人上一课。我们这些雏女,虽然每天都在竞争,但绝不是那种为了得到殿下们的宠爱就去谋害别家雏女的浅薄女人。」
华丽的美貌与出众的才华。
被评为仅次于黄玲琳的皇后候选人的雏女,金清佳。
平日里她就是个美人,但只有在为了尊严而战的时候,她的眼眸才会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
(三从四德)
顺从男人,修养女德。
清佳在心里默念着作为雏女应该追求的准则,然后决定在这句熟语后面再加上一句。
(还有,一脚踢开)
只有对从心底尊敬的人,才会顺从。
而对于那些轻视自己,把自己的含蓄误认为是懦弱的蠢货,必须痛快地一脚踢开。
「难不成你以为我们女性只想着得到殿下们的宠爱,为了这个就像野兽一样把别人踩在脚下?不,我们是为了配得上雏女这个高贵的身份,才相互提升。如果要踢开谁,那也是像你这样无聊的男人。」
这是清佳从入宫时起——不,甚至更早之前就一直秉持的准则。
有实力的人飞黄腾达。
没实力的人离开。
在才能面前人人平等,绝对不允许嫉妒和权力欲这种丑恶的情感夹杂其中。
清佳之所以总是刁难慧月,并不是为了争夺尧明的宠爱,只是因为她觉得慧月没有作为雏女的资质。
自从明白慧月似乎有其他独特的才能之后,她就不再叫她「沟鼠」了。
嫉妒、谄媚掌权者,看到厉害的女性就想把她拉下来的丑陋淑妃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接下来,清佳她们这些新一代的雏女,将会夺回雏宫这个为了钻研而存在的学舍。
可这个人却认定女人只对宠爱感兴趣,还想把她们当作无力又丢人的存在来对待。
(简直罪该万死)
在尊严被践踏时的愤怒程度上,没人能比得上金清佳。
她挺直脊背,像女帝一样堂堂正正地向前迈了一步。
「我们能自己前行。」
她把手指狠狠地戳进目瞪口呆看着自己的哈桑结实的胸膛。
「我们能做决定,能思考。正因为有自立的能力,然后再屈膝行礼才显得尊贵。而现在,我们不是在为夫君的事,而是在为降临到自己身上的难题拼命思考。这是关乎雏女尊严的重大问题。这必须由我们自己给出答案。所以……」
为了让这个外国人能听懂,清佳一字一顿、清晰地总结:
「不用你们来替我们做决定,我们自己可以。请你闪一边去。」
她抓起放在桌上的水盆,扔了回去。
水面「噗」地晃动了一下,哈桑迅速接住水盆,不知为何用一只手遮住了脸。
「……」
「哈桑阁下?」
『哈哈哈哈!』
就在清佳因诧异而皱起眉头时,哈桑突然仰天大笑起来。
『哈——,原来是这样啊!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疯了吗?)
清佳不由自主地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哈桑这才止住笑,擦了擦眼角。
说不定是笑出了眼泪弄湿了眼角呢。
这位金发侍从把刚才擦眼睛的手放到胸口,装模作样地低下头。
「哎呀,失敬!看来是我小瞧你们了。」
在谢尔巴,男性基本上不会下跪,所以这种深深低头的动作,据说蕴含着最高级别的敬意。
「那么,我就告辞了!要是你们『拼命思考』之后,还是需要泽希尔的话,请叫我一声。虽然这是很珍贵的缴获品,但我还是会再通融一次的!」
他一起身,马上就转身离开了,所以也不知道他当时是什么表情。
只是,他穿过门走了几步后,稍微回头瞥了这边一眼。
「对了对了!谢尔巴是游牧民族的后裔,所以拥有健美双腿的女性很受欢迎。作为参考,清佳大人您有着多么健美的双腿啊!」
「你……」
面对这离谱的调侃,清佳顿时脸颊绯红。
对于一个在咏国以柳腰和小脚为美的女性,居然评价她「有着健美的双腿」。
(既然踢了男人,或许也是没办法的事,但再怎么说也……)
清佳一直以来都品行端正,却被当成粗鲁的女人对待,这让她难以掩饰内心的震惊。
(早知道就不该踢他,应该用发簪瞄准要害才对。我得好好反省。)
清佳用像锥子一样锐利的眼神目送着悠然离开走廊的哈桑的背影。
因为实在是太被对方的话激怒了,所以她没注意到,在走廊烛台的光照下,哈桑的眼眸一瞬间看起来比平时更泛着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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