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玲琳,梦呓-章节
那里是个不可思议的地方。
在一片漆黑的空间里,波浪发出沙沙声不断涌来。
飞沫四溅,蓝色的花瓣在空中飞舞,水滴突然变成球形膨胀,将玲琳吞了进去。
玲琳立刻用袖子遮住脸——啊,不知何时换上了雏女的正装——却没有感觉到湿漉漉的触感,下一瞬间,玲琳就站在风吹拂的草原上。
『呀啊!呀啊!』
传来一种仿佛响彻天际的奇妙声音。
但那并非因恐惧而冻结的惨叫,而是从内心深处涌起的喜悦呼喊。
那带着奇妙回响的声音,正是玲琳自己发出的。
『我可以在这里生活吗?!可以随心所欲地培育药草、做实验、睡觉!』
视野剧烈摇晃起来。
想起来了。
这时的玲琳正蹦蹦跳跳。
那是和慧月第一次替换时的事。
那时还穿着洗朱色衣服的可爱莉莉,把我带到朱驹宫外面的仓库,还精神饱满地告诉我可以在这里生活。
『啊……呀。原来不用再憋着声音了呢!』
双手一下子从嘴边移开。
没错,刚才动的手,正是玲琳自己的。
玲琳与过去的自己融为一体,迎着风,眯着眼感受泥土的芬芳。
『哇!哇啊!冬虫夏草!我找到啦……!』
『咱们赶紧炒一下油菜吧』
『主食吃烤红薯,主菜吃炸红薯,配菜吃油炒红薯,换口味就吃甜炸红薯。完美!』
就好像快进太阳在天空移动的画面一样,场景咕噜咕噜地变换着。
在接连出现的景象中,玲琳都兴奋不已。
『太……让人停不下来了!全都是——……全都是红薯!』
时不时还能看到莉莉的身影,她正拼命地呼喊着什么。奇怪的是,只能断断续续地听到她的声音。
当时,莉莉应该是对全是红薯的宴席欣喜不已吧。
(怎么办,好开心啊)
指尖痒痒的,嘴唇也不由自主地咧开了。
没错,那时的玲琳真的很幸福。
从身体深处涌起一股力量,让人觉得健康原来是这样的感觉,甚至想跑去拥抱太阳。
『喂,现在别跟我聊别的事!』
突然,尖锐的声音响起,等我回过神来,玲琳已经坐在池塘边的四角亭里,面前摆着棋盘。
『啊,连之前一步是怎么下的都想不起来了呢』
对手一边咬着指甲,烦躁地说道。
(慧月大人)
一看到挚友的模样,玲琳就感觉心里像被光芒填满了一样。
她时而像猫一样竖起毛来吓唬我,时而气得满脸通红,真是可爱极了。
『别!玩!了!』
『别,别再练腹肌了,求你了』
『哼,我、我才没跟你关系好呢!』
场景依旧四处切换,但慧月不是敲打着四角亭的桌子,就是在雏宫一起锻炼,或是在天幕下瞪着其他雏女,好像一直都气鼓鼓的。
但对玲琳来说,她这般情感的流露耀眼得让人难以直视,一看就忍不住眯起眼睛。
每次慧月尽情抒发情感时,玲琳总感觉有一股可以称之为生命力的东西,从她体内蓬勃释放出来,就像冻僵的人会无意识地寻求阳光一样,玲琳总会忍不住向她伸出手。
『你们玩得很开心嘛』
『知道你们好歹还把我当成皇太子,比什么都强』
『哎呀呀,慧月阁下。这种时候,就算你用羽交缔的招式,也得把玲琳拦住啊』
从慧月身后,冬雪、尧明和兄长们也现身了。
当然,绢秀、其他家的雏女们,还有鹫官长也在。
以替换为契机,彼此加深了交流,这些都是玲琳重要的人。
看到他们都一脸开心的样子,玲琳也跟着高兴起来。
(啊,多么幸福啊!)
感觉自己与他人之间曾有的隔阂,「砰」地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玲琳忍不住想扑进他们怀里。
毕竟,再也不必担心被人嫌弃自己发烧,不必隐藏自己的脸色,不必担心被人认为自己得了传染病,也不必为了不让别人察觉自己的死期而提心吊胆。
(你看,我现在多有精神啊)
哪儿都不觉得憋闷。
非但如此,一种想放声大笑的冲动,从心底油然而生。
充满力量的双脚往前踏出一步,周围就像沿着轨迹洒下了星光般,闪耀起来。
(多么快乐啊!太快乐了!)
要是尽情奔跑起来,那光芒的飞沫会不会四处飞溅呢。
这里十分明亮,温暖宜人,还弥漫着好闻的气息。
不知不觉间,周围繁花似锦,清澈的泉水也蔓延开来。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在泉水边,慧月正皱着眉头向自己伸出手。
『喂,快过来啊!』
没错。她总是能把自己拉到光明的地方。
(那时也是如此)
想起从古井里被救出来的时候,还有在受水罚时她赶来相助的时候。
回忆起慧月有力地向自己伸出援手的样子。
『快——喊「救命」啊!』
然而,不知为何,她突然脸色阴沉下来,玲琳急忙加快了奔跑的速度。
(得赶紧过去)
她匆忙拨开花丛。可不知怎的,感觉脚陷进了什么东西里,身体失去了平衡。
(咦)
「唰」地一声,吹过花丛的风,带着一股奇怪的腥味。
那些本应五彩斑斓盛开着的花朵,突然从尖端开始变黑,接着从花心处「噗噗」地涌出大量的虫子。
虫子扭动着可怖的身躯,有些聚成黑影,化作漆黑的手掌向玲琳袭来。
『黄玲琳!』
远处的慧月声嘶力竭地呼喊着。
看着挚友那几乎要哭出来的脸,玲琳急忙伸出双手。
(没事的。我没事的)
毕竟自己是掌管坚实大地的黄家雏女,黄玲琳——。
『呜啊啊啊啊啊!』
就在这时,如同野兽咆哮,又似雷鸣般恐怖的声响轰然作响,天地瞬间粉碎。
花朵、虫子、黑影、人,一切的一切,都被碾碎、吞噬。
(呀啊啊啊!)
就连坚强的玲琳也不禁发出惨叫。
感觉自己被卷入了漆黑的漩涡,甚至真切地听到了自己骨头折断的声音。
『玲琳大人!您没事吧!听到您的声音了,您感觉怎么样?!』
正喘着粗气时,头顶上方传来声音。
抬头一看,视野里出现了一个放大的女人身影,玲琳吓了一跳。
『啊,没事。……对不起。大半夜的,麻烦您了』
嘴唇不受控制地动着,用带着点童音、还有些口齿不清的声音回答道。
映入眼帘的,是比现在还要纤细的手臂,还有那熟悉的室内景象。
玲琳意识到,这是自己在进入雏宫之前,在黄家宅邸由侍女照顾的时候。
看来这次玲琳是回想起了小时候的事。
大概是夜里发烧难受,醒了过来。
『要叫医生来吗?』
『不用了。只是做了个有点吓人的梦而已。我再睡会儿,没事的』
『这样啊。我就在附近候着,您有什么事就叫我』
『谢谢』
让侍女退下后,玲琳独自躺在床上。
她缓缓地数着数,仿佛要将身体和心灵分离一般,逐一检查着自己的身体状况。
头。疼。额头。发烫。胃。不舒服。
她并不觉得痛苦。她像审视零件一样俯视着自己的身体,冷静地判断着哪里出了问题。这样一来,情绪被排除在外,能让她稍微好受一些。
在玲琳看来,「疼痛」和「感到疼痛」是两码事。
『玲琳大人又睡着了吗?』
『嗯——能听到她的鼾声呢。看样子只是做了个噩梦,不是发病之类的。』
从门的另一边,能听到值夜班的侍女们在小声交谈。
她们不知道,一个一直趴着不动的人,对声音会变得多么敏感。
『话说回来,像这样的夜晚多了,我们也有点习惯了呢。』
『实际上,你怎么看?玲琳大人真的像传闻中那样频繁生病吗?说不定其中有几次是装病呢。』
『嘘,说好了不说这种话哦。她正处在爱引人注意的年纪,想吸引周围人的目光,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玲琳能听出,她们深夜里的闲聊中,隐隐透出难以掩饰的烦躁。
『那我们白天得更用心照顾玲琳大人才行。免得夜里把她吵醒。』
『是啊。她可是静秀大人拼了命生下的宝贝女儿。不好好照顾她,会被静秀大人责骂的。』
她们对玲琳过度保护,但实际上,她们的忠诚并非指向玲琳本人,而是玲琳的母亲。
而玲琳知道这一点。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被压抑的怨恨,就像悄悄持续侵蚀的锈迹。
无论外表粉刷得多么漂亮,它都会从内部慢慢蔓延,无法治愈。
如果玲琳没出息,她们会叹息「静秀大人拼命生下她,结果却这样」;就算玲琳「好好地」长大了,她们也会哭着说「要是静秀大人能看到就好了」。
这不是憎恶,只是心怀怨恨。
因为没有攻击的意图,她们也会眯着滴着泪的眼睛,怜爱地说玲琳「真可爱」。
(不痛苦。一点也不难受)
玲琳一边用小手紧紧攥着被子,一边反复对自己念叨。
所谓的痛苦,不过是心理作用。
只要连害怕痛苦的心一起舍弃,你看,剩下的不过是身体的一点小毛病而已。
发烧可以用药物退烧。只要一直保持清醒,就能呼吸。
那紊乱的心跳,只要当作是在锻炼,也就不算异常了。
不能再给周围人添麻烦了。
(没关系)
她猛地闭上眼睛,紧接着,耳边传来温柔沙哑的声音。
『多可爱的孩子啊。你真的太招人喜欢了。』
有人轻轻抚摸着她的头。
她颤动着睫毛睁开眼睛,眼前微笑着的,是一位身着黄朽叶色衣服的老妇人。
她的鬓角有些花白,但眼睛又黑又亮,透着柔和的光泽。
她是玲琳母亲那边的祖母,非常疼爱玲琳。
『你要一直陪在我身边哦,我可爱的静秀。』
不过,她似乎常常把玲琳当成自己的女儿静秀,而不是孙女。
『不用勉强生孩子啦。你都已经有两个出色的儿子了。不需要再生了。求你了,别走。也多为留下的母亲想想。』
祖母紧紧握着她的手,一滴眼泪落在她手上。
玲琳很喜欢祖母,每次见面,祖母总会拿出特别好吃的点心招待她。
所以,只有她们两人的时候,常常会有这样的对话,这对其他人来说是个秘密。
『我会的,母亲。谢谢您为我操心。』
玲琳还会模仿文静的静秀的语调,沉稳地回应着。
(秘密)
她嘴里念叨着这个词,刹那间,祖母的身影突然消失了,原本坐着的椅子变成了草丛,桌子变成了大树。
不知不觉间,玲琳来到了树木郁郁葱葱的山林中。
(这是个秘密)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绿色气息。风不时吹动树梢。
她踩碎一根「啪嗒」掉落的树枝,拨开从两侧伸出来的灌木丛,突然来到了一片开阔的地方。
(不行)
她的心莫名地慌乱起来,玲琳在胸前握紧了拳头。
(在那前方)
有不能看的东西。
『玲琳大人』
突然,背后传来一个沉稳的男性声音,玲琳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来,请看看吧』
他手持引路的提灯,声音低沉而温和。
但绝不能听从那声音,绝对不能。
(大家好不容易替我保守秘密)
正因为一旦秘密被揭露,会有人遭遇不幸,所以秘密必须被隐藏起来。
(来吧,藏起来)
像往常一样。
为了遮住身后的黑暗,她用手按住脸颊。
挺直因恐惧而紧绷的脊背,将视线投向远方,不让自己看到脚下的影子。
就用虚假的脂粉,掩盖名为绝望的阴影吧。
只要露出微笑,人们就会相信那里存在着幸福。
『黄玲琳』
男人缓缓念出玲琳的名字。
绝不能去看这个名字所指向的东西——。
(不能看!)
她用尽全身力气呼喊。
然而,本以为自己大声喊了出来,从喉咙里发出的却只是『咳……』的微弱轻咳,玲琳吃了一惊。
『好想玩扔枕头的游戏啊……』
那平静诉说的,是她自己的声音。
不再是年幼少女的声音,而是正值妙龄的姑娘的声音——没错,是现在的自己的声音。
窗边,春天的桃花在摇曳。
啊,想起来了。这是镇魂祭结束后,在通往黄麒宫的回廊上晕倒之后的事。
冬雪发现了昏迷的自己,日夜照料,她才终于恢复了意识。
此前充盈全身的力气都消失殆尽,她再次被惯常的发热和倦怠感侵蚀,玲琳这才意识到,死亡已经近在咫尺。
不,与其说是意识到,不如说是想起来了。
她想起自己根本不可能健康地活下去。
她想起自己注定要与痛苦为伴,像虫蚁般艰难地度过一生。
玲琳为自己感到羞耻,明明这些道理早已刻在灵魂深处,自己却还是被那转瞬即逝的希望冲昏了头脑。
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呢?
明明很久以前就该放弃期望和心愿了。
明明应该懂得分寸的。
『大家把枕头并排摆好,一直聊到很晚。气氛热烈起来后,就会有人开始随意扔枕头玩闹。』
她曾想体验一下熬夜的感觉。
为了些无聊的事情欢笑、生气。嬉戏玩闹,扔扔东西。
在一个没有规则和期限的世界里,不顾周旋和体面,随心所欲地和朋友相处。
虽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但就像珍珠项链一样,平凡的幸福接连不断,她曾渴望过这样的日子。
她曾愚蠢地差点相信自己可以过上这样的日子。
『不过……这或许很难实现呢。』
收拾药碗的冬雪,肩膀在微微颤抖。
她虽然总是一副冷淡的样子,但实际上是个非常温柔的人。
她倔强地低垂着眼眸,此刻一定早已盈满泪水。
『要是喝茶的话……可以实现吗?』
玲琳不想让她哭泣。
她不想再成为任何人的负担。
『来得及吗?』
所以,玲琳总是到最后都不得不做出这样的决定。
『不。必须尽可能多留下些回忆才行。』
已经没有时间去累积幸福了。
她所能做的,只是在命运的恶意间隙中,尽可能多藏起一颗闪耀的回忆。
像沙金一样微小的宝物,要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不让任何人看到,更不能让命运察觉。
(没关系,我能保持微笑)
课堂上,慧月一边用笔挠着太阳穴,一边思考着文章的回复。她会因为卷入仪式而拍桌子,会嘟囔着『那个王子到底怎么回事』而皱起眉头,也会在山楂糖面前眼睛发亮。
为了不打扰表情千变万化的好友,玲琳努力忍住咳嗽。
她一定要好好传达给慧月。
但拜托了,再给她一点时间。
(抬起头,目光向前)
她脸上洋溢着微笑,举止悠然自在,就像从幼年时起一直做的那样。
将发热、眩晕、恶心和疼痛,所有的不适都默默压在心底,保持着平静。
(没关系。没关系)
因为这世上总有一些瞬间,即便要以痛苦为代价,她也想亲身感受。
『救我……』
然而,在视线的前方,本应在茶楼里惬意地举杯饮酒的慧月,突然痛苦地呻吟起来,玲琳心急如焚,猛地探出身去。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身处花街的大门前。
身后,无数的提灯染上不祥的色彩,摇曳不定。
『我一定会救你的!』
她紧紧握住慧月的手。
刹那间,伴随着一阵声响,热量和光芒涌入她的身体。
『黄玲琳!』
起初,玲琳以为自己能挺过那突如其来席卷全身的疼痛和热感。
为了让泪流满面、低头看着自己的慧月安心,她强行张开干涩的嘴唇。
(没关系——)
但却发不出声音。
焦急的情绪不断蔓延。明明连一瞬间都浪费不起,可她却连话都说不出来。
(振作起来。我是掌管坚实大地的黄家雏女,黄玲琳——)
就在她给自己打气的瞬间。
——呜啊啊啊啊……!
装饰着大门的提灯中,无数黑色的影子伸了出来,向玲琳扑了过来!
(啊……!)
那些手既是影子,也是黑色的火焰。
火焰轻轻触碰之处,便涌起难以忍受的剧痛,她忍不住尖叫起来。
(啊啊啊啊啊!)
她本能地挣扎着,但火焰却不断掀动她的衣衫。皮肤溃烂,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味道。她拼命地爬行逃命,可腰部以下早已失去了知觉。
(不!不要啊!)
不能被恐惧吞噬。
疼痛和「感到疼痛」是两回事。
她拼命地告诫自己,但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唔……啊……)
被黑色火焰肆虐过的提灯和大门,变成了漆黑的焦炭,纷纷崩塌坠落。
不知不觉间,慧月的身影和花街都消失了,周围被黑暗所笼罩。
玲琳无力地趴在地上,目光茫然,心中不禁疑惑,自己为何要如此苦苦忍受。
四周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然而,她能感觉到背后传来恐怖的咆哮和炽热的温度,暗色的火焰正在逼近。
(就这样……被火焰吞噬的话)
每次高烧时都会做的噩梦。
被剧烈的痛苦折磨,连入睡都变得可怕。
(要是死了)
每次躺在床上,她都满心不安。
痛苦的折磨是否又会降临?自己能否挺过去?
为什么自己必须承受这么多?
(会解脱吗……)
她的眼皮缓缓垂下。
如果不再有饱受折磨的身体,灵魂一定会飘向空中,前往那片乐土。
——坚持住。
就在这时,她仿佛听到了熟悉的声音,玲琳猛地睁开了眼睛。
——一定要挺过去!不向病魔反击可不行!
黑暗的空间中,亮起了耀眼的光芒。
那摇曳闪烁着轮廓的,是红色的火焰。
同样是火焰,与灼烧她身体的那团截然不同,这火焰温暖而美丽。
火焰的数量不断增加,开始照亮黑暗。
玲琳那被黑暗笼罩的眼眸中,映出了无数闪烁的光芒。
***
慧月拼命地跟玲琳搭话。
「能听见吗?你肯定能听见的吧。快回答我呀。」
也不知道已经紧紧握着她的手多久了。掌心都热乎乎的,甚至都分不清到底是谁在发热。
因为不停地冒冷汗,头发都贴在了额头上,一直说个不停的嗓子,就好像吸进了沙尘暴一样疼。
中途冬雪好几次过来换水、擦汗,每次都会说「您也休息一下吧」,但慧月都无视她,继续跟玲琳说话。
连慧月自己都惊讶,自己怎么有这么多话可说。
然而,入宫还不到两年——从最初的替换算起还不到一年的这段时间里,黄玲琳和自己积累了说不完的回忆和情感。
要是能把这些说出来,能唤起玲琳的意识就好了。
至少,能止住那不祥的呻吟声就好了,她心里这样祈祷着。
「马上就天亮了。难受……你肯定很难受吧。我懂的。出了好多汗呢。不过,只要挺过这一关,就会没事的。只要现在挺过去就好。好不好呀。」
莉莉和冬雪在同一间屋子里强忍着泪水,也不知道是第几次在收拾护理用具了。
金清佳或许是体贴他们,虽然自己绝不踏进这个房间,但却安排人不让其他人靠近。
慧月已经没心思去在意这些了。
附身于「朱慧月」身体里的黄玲琳,脸色十分难看。
呼吸紊乱,肌肤滚烫。
脉搏也快得吓人。
无论怎么呼唤,她都不醒。可嘴里却发出有气无力的呻吟声。
时不时身体还会剧烈痉挛。
原本如波浪般起伏的呻吟声,在那一瞬间,就像巨浪袭来一般变成了惨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
「黄玲琳!醒醒!」
在梦境的世界里,她现在究竟看到了什么呢?
是像慧月曾经经历的那样,被大量可怕的虫子袭击的场景吗?
是手脚挣扎、身体被灼烧的场景吗?
又或者,是被那些连想都不愿想起的记忆所折磨着吗?
不管怎样,这过于剧烈的痛苦,会让身心俱疲,甚至会让心脏破碎吧。
在那之前,慧月想让玲琳苏醒过来。
她想让玲琳明白,噩梦全都是虚幻的,现实中并没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
——我一定会救你的!
就像当初在大门前慧月陷入错乱时,玲琳用坚定的声音和眼神将她唤回现实那样。
「啊……啊,啊啊啊啊!」
「振作点!醒醒!」
「啊……」
突然,对方的身体一下子没了力气,慧月吓了一跳。
她的手臂无力地垂了下去。
慧月急忙重新抓住那只滑落的手,强打起精神。
(热度在不断下降)
她怎么也无法认为这是好事。
因为原本像急鼓般的脉搏也突然停了下来。
慧月倒吸一口凉气的同时,感觉到手指下微弱的脉搏又恢复了跳动。
(还活着)
与其说是安心,倒不如说是更加心急如焚,慧月大声喊道:
「不能走啊!」
泪水夺眶而出。
慧月紧握着她的手,头发凌乱,不停地呼喊着。
她集中精神,也不知道已经尝试了几十次。
要是能聚集周围的气,解除替换就好了——
然而,就像之前试过的几十次一样,无论慧月如何集中意识,耗尽道力的她始终无法凝聚气,气都七零八落,从身体中消散而去。
「喂,如果不行的话!回来!快回来啊!我在这里呢!」
慧月紧紧地、紧紧地握住她的手。
至少要把自己的热度分给她一些。
「要坚持住啊!醒来,一定要向敌人反击!你不是还说要和我喝上五刻钟的酒吗!这才连一刻钟都没喝呢……」
是约定。
是活下去的希望。
慧月要把让她沉重的身体恢复生机、让她抬起无力的双脚的热度和力量传递给她。
「你不是还要扔枕头玩吗!在此之前,咱们还得办个留宿会呢。我可先说好了,在温苏和烈丹峰的破小屋里留宿可不算数哦。得是在精致的宫殿里,被最顶级的寝具和最顶级的点心环绕着,不然我可不愿意呢!」
玲琳对慧月有过无数次邀约,多得数不清。
那是令人沉醉、不容置疑的友情。
绝不能让这一切还没来得及回报就……
「你说过夏天要教我夏日妆容的。还有,要在四角亭里喝茶!一起下将棋、散步,对了,还要一起做点心!你还说要帮我批改文字呢!咱们说好了一起买布料,做一样的衣服,这事儿怎么没下文了!」
脉搏跳动得慢得可怕。
慧月分不清脸上流淌的是汗水还是泪水,她声嘶力竭地喊道:
「咱们还要一起合奏二胡呢。还要彻夜长谈呢!喂!你不是都答应过的吗!」
回来吧。
回到这个地方。
「快回来啊——!」
***
黑暗中浮动的火焰,随着呼喊声「嗡」地摇晃起来。
(慧月大人)
玲琳茫然地凝视着那照亮漆黑空间的朱红色火焰。
她感觉有人在叫她回去。
(我……我现在到底在哪里来着)
原本被迷雾笼罩的思绪渐渐清晰起来,她突然意识到「这里还在梦境的世界里」。
原本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的感觉,瞬间有了清晰的认知,她分辨出眼前的景象「并非现实」。
怪不得,自己的身体会轻飘飘地浮在黑暗之中。
(我当时睡着了啊。对了,我和喝了赘瑠的慧月大人替换了……然后应该是晕过去了)
玲琳用手摸着脸颊,回忆着过往,终于想到现在自己的身体可能正在遭受毒品的折磨。
在高烧时总会做的梦,说明现在的自己正在发热。
这次的梦比平时更加凄惨,说不定是毒品的缘故。
(这次真的是好险)
不管怎么说,这次最要命的是,在梦境即将变成噩梦之前,出现了幸福的场景。
因为之前体验到的那片暖阳太过惬意,所以之后接踵而至的痛苦就更加难以忍受。
说不定,先让人享受甜蜜瞬间,再将人打入地狱底层,就是毒品的手段吧。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药该有多可怕、多可恶啊。她差点就被它完全攫住了心神。
(但是……)
——醒来,一定要向敌人反击!
又传来了声音。
那如同强行冲破黑暗的猛烈火焰般的尖锐声音,让玲琳专注地倾听着。
——你不是还说要和我喝上五刻钟的酒吗!
(您还记得这么清楚啊)
看着好友那不靠谱的样子,却把这些事都牢牢记住,玲琳不禁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你不是还要扔枕头玩吗!在此之前,咱们还得办个留宿会呢。
(是啊,扔枕头,还有留宿会)
玲琳缓缓回味着慧月的话。
——你说过夏天要教我夏日妆容的。还有,要在四角亭里喝茶!
(一起化妆,在四角亭喝茶)
——一起下将棋、散步,对了,还要一起做点心!你还说要帮我批改文字呢!咱们说好了一起买布料,做一样的衣服,这事儿怎么没下文了!
(是啊,慧月大人,是啊)
玲琳不自觉地抿起了嘴唇。
因为不这样做的话,她的胸口就会被填满,眼泪就要夺眶而出了。
(是啊)
自己还有必须实现的梦想。
还有和好友许下的约定。
每次慧月呼喊,那声音就像炽热的风一样在玲琳体内吹过,让她那如沉重淤泥般即将崩塌的身体,渐渐燃起了热度。
(必须遵守约定)
玲琳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坚定的力量。
——咱们还要一起合奏二胡呢。还要彻夜长谈呢!喂!你不是都答应过的吗!
(是的,慧月大人)
最终,玲琳用双脚站了起来。
明明这里本应是一无所有的空间,可她脚下却延展出现了坚实的大地。
「我必须活下去」
不知何时,她喃喃自语的声音也有了质感。
轰……
背后传来可怕的轰鸣声。
不知悔改的黑色火焰混入黑暗中,又来灼烧玲琳。
但玲琳毫不畏惧地回头望去。
黑色的火焰时而幻化成手的形状,时而让内部如眼珠般的东西闪烁发光,依旧阴森地翻滚着,但不知为何,玲琳不再感到害怕。
(啊,是因为慧月大人的火焰在照亮着我啊)
思索片刻,玲琳意识到,
那环绕着自己的明亮火焰,正照亮四周,震慑着黑暗。
这朱红色的火焰,说不定是慧月施展的法术,
也许是她传递来的祈祷,又或许是她注入的希望。
(话说回来,我现在不就是「朱慧月」本人吗)
重新想起两人互换了身体,玲琳猛地一拍手。
自己怎么能这么轻率地差点送命呢。
要是在这里不小心被毒品击败,慧月的身体岂不是会死去。
绝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我绝对不会死的。因为我现在就是『朱慧月』。」
说出口后,仅仅这句话就让全身充满了力量。
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啊,这就是替换后,个子高挑的「朱慧月」的视野。
没错。高傲的她,总是以高挑的身姿悠然俯视着对方,用略带轻蔑的眼神直直穿透对方的身影。
黑色的火焰似乎有所畏惧,甚至让人感觉它缩小了一些。
(来吧)
玲琳迈出一步,昂首挺胸,目光望向远方。
她堂堂正正地与黑色火焰对峙,只见黑色火焰膨胀起来,像是在威吓她。
「哎呀呀,真是小瞧人了。就凭这点能耐,你以为能把现在的我怎么样吗?」
感受着环绕自己的温暖火焰,玲琳朝着黑色火焰挑衅地扬起嘴角。
她不知道这暗色的火焰是毒品带来的幻觉,还是一直折磨自己的病魔的象征。也没想出具体击退这火焰的法术。
但有一点她很清楚。
现在的自己,根本没必要害怕这样的黑色火焰。
因为——玲琳所认识的「朱慧月」,可是世界上最强的彗星。
(来吧,回去吧)
玲琳如同在太空中划动前行一般,将意识凝聚向天空。
她拨开梦境的世界,向上,再向上。
穿过黑暗,朝着有光的方向前进。
接着,玲琳刚才所在的空间,就像拔去发簪的发髻一样,迅速开始崩塌。
咚咚咚咚咚……
大地崩塌。不,是整个世界都在塌陷。
这很正常,毕竟玲琳所看到的梦境世界,会随着她从睡梦中醒来而崩塌。
咚咚咚……
大地拖着黑暗一同陷入深渊。
咚……
最后,大地仿佛将黑色火焰碾碎一般,合上裂缝,消失不见了。
***
玲琳仿佛被一只巨手连意识一起捧起,猛地睁开了眼睛。
「喂!我叫你快点回来啊!喂!」
耳边立刻传来呼喊声。
她的手被紧紧握着。
她还有些迷离的双眼转动了一下,看到了被朝阳照亮的床帐和家具,还有将额头贴在自己握着的手上的「黄玲琳」的发髻。
一瞬间她有些混乱,但随即反应过来,这其实是慧月。
「已经天亮啦!天亮了哦。现在没事了……」
慧月声音和身体都在颤抖,活像一只小猫。
(哎呀,真是太可爱了)
这本该是她熟悉的自己的身体,可当慧月附在里面,一下子就显得娇弱无比,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脉搏,恢复了——」
慧月急切地抬起头,话都没说完。
她看上去哭了一整晚,眼睛充血、肿得厉害,眼线都花了,头发也乱糟糟的,但即便她抽抽搭搭的模样,在玲琳看来也耀眼极了。那是只有她才会露出的表情。
(哎呀,真的太可爱了……)
她回来了。
玲琳感慨万千,不自觉地嘴角上扬,慧月眼角挂着泪珠,呆呆地看着她。
「——…哦」
「『哦』?」
「你醒了就别傻笑了,快说点什么啊!」
慧月猛地将原本握着的手甩到床上放开。
「我醒了」
玲琳心想就算不甩这一下也没事,刚嘀咕完,手就被迅速抓住,手腕被紧紧攥住。
「脉搏!恢复了?呼吸也正常了吧?你醒了?真的醒了!」
「是的。托您的福我醒了,呼吸和脉搏都稳定了。」
看来慧月真的很不擅长把脉。
她那么用力地攥着手腕,反倒会阻碍血液循环,但玲琳可不会说这么煞风景的话。
「虽然还有点发热,但赘瑠的影响基本已经消退了。」
严格来说,她身体发烫,腿脚无力,还有点想吐、头疼,但以玲琳的标准来看,这就算「和平时一样」。
不,考虑到呼吸稳定了,甚至可以说比在「黄玲琳」身体里的时候状态还好。
「真的吗?哈桑说赘瑠在黎明时分的戒断反应很严重,弄不好会丢了性命。你当时可是在生死边缘,要么死,要么继续服用赘瑠以中毒者的身份苟延残喘。」
「哎呀呀」
玲琳感慨地只说了这么一句,没想到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严重。
难怪她经历了有史以来最痛苦的折磨。
不过,看到自己没有残留毒品带来的兴奋感和全能感,想必慧月没有给她追加毒品,而是守着她度过了戒断反应。
慧月相信玲琳能挺过这场苦战。
「您相信我,守着我,谢谢您。」
玲琳真心实意地道谢,接着皱起眉头问道。
既然自己已经平安恢复,她还是很在意慧月的身体状况。
「话说回来,慧月大人您身体没事吧?」
「在这种情况下,你要是还敢再问我的身体状况,我可就把你打飞了。」
慧月肯定会扬起眉毛,冲她发火。
即便如此,或许正是因为经历了这一连串的互动,慧月才真切地感受到「平时的」玲琳回来了。
她突然眼眶泛红,说着「太好了……」,坐到了床边的椅子上。
「您醒了,玲琳大人」
一直在一旁待命的冬雪突然哽咽着轻声说道,莉莉也双手捂住脸哭了起来。
「真的,太好了……」
其实莉莉也一样,说到底是因为自己的缘故,玲琳才受苦,她怀着和慧月一样甚至更强烈的愧疚感,几乎要被压垮了。
「玲琳大人,慧月大人。说到底,都是我的错……真的很抱歉……」
要是真出了什么意外,她肯定会追悔莫及。
正因为玲琳挺了过来,她才有机会道歉。
看到莉莉在原地磕头,慧月别过头,哼了一声。
「所以啊,我不是说了这不是你的错嘛,你这个记性不好的女官呀。」
「可是慧月大人……可是……」
慧月一边擦着眼泪,莉莉一边吧嗒吧嗒地流着一直强忍着的泪水,两人争论着。
玲琳一边吩咐冬雪准备针灸和煎药,一边温柔地朝那两人微笑。
「二位。这次的事情,二位完全没必要自责哦。」
她慢慢地起身。
然而,刚一起身就突然一阵头晕目眩,她慌忙用一只手撑在床榻上。
「玲琳大人! 别这么急着起身啊——」
「不,冬雪。我现在有话要说。」
玲琳制止了气喘吁吁跑过来的冬雪,小心翼翼地呼出一口气。
毕竟,刚熬过一整晚的痛苦,不可能马上就精神饱满。
即便如此,只要注意姿势和呼吸,似乎还是能说说话的。
玲琳努力平静地对周围强忍着泪水的人说道:
「慧月大人作为雏女,只是替部下承受了痛苦。我作为朋友,只是替慧月小姐承受了痛苦。该被指责的只有最初带来痛苦的人——也就是产出赘瑠的人。仔细想想,最后承担痛苦的是替换的我,这其实是幸运的。」
若不是精神极为坚韧的人,恐怕无法忍受戒断症状。而要是被毒品侵蚀的是玲琳的身体,恐怕也坚持不下来。
是习惯了忍耐的玲琳的精神,和健康的慧月的身体。
正因为二者结合在一起,才熬过了这个可怕的夜晚。
「我们这次替换,又是正确的选择呢。」
玲琳歪着头笑着说道,莉莉感动至极,低下了头。
然而,慧月却抿着嘴唇,默默地摇了摇头。
「我不这么想……」
她垂下眼睛,本已擦干的眼泪又渗了出来,啪嗒一声滚落。
「就因为和我替换了,你差点丢了性命啊。」
这几个时辰一心只想着唤回好友,一直被抛到脑后的自责之情,此刻在确认玲琳平安无事之后,突然涌上心头。
从乞巧节那次替换开始,马上就要过一年了。
通过和玲琳的交往,慧月学会了直面自己的过错。
多亏如此,她如今也能正面承担责任,但那感觉就像在极苦的药里混了泥,糟糕透顶。
这绝不是能轻松接受的事。
「回想起来,我们的关系是从我把你从高楼上推下去,差点杀了你开始的。之后也是,你总是因为我被抓走,差点送命。真的……再没有比这更扭曲、更麻烦的关系了。」
慧月心想。
虽说她也曾抱怨和黄玲琳在一起总是卷入事件,但实际上,因为慧月而让玲琳受苦的次数要多得多。
「对你来说,我就像个瘟神一样。」
「您这说的是什么话,慧月大人——」
「毕竟,都是因为我,你一直隐瞒着自己的身体状况,对吧?」
慧月打断她的话继续说道,玲琳微微倒吸了一口气。
「……」
她露出一副像被人发现了隐瞒着的糟糕答案的孩子般的尴尬表情。
「您……您之前就已经知道了吗?」
「……那是紧急情况嘛。」
玲琳像是在庇护冬雪似的喃喃说道,懂事的女官便把治疗用具摆放好,深深地叩了个头。
「实在是非常抱歉,玲琳大人。」
「不。没关系的,冬雪。」
玲琳转向冬雪,轻轻摇了摇头。
「我之后会再跟慧月大人好好解释的。所以冬雪,你去跟莉莉说说吧。莉莉还不知道这件事吧?」
「是的。殿下和其他家的雏女们,还有兄长们,以及皇后陛下,我都还没告诉他们。」
「谢谢你。还有,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承担了这么多。」
玲琳轻声说道,被称为冰之女官的冬雪声音哽咽,头埋得更低了。
「……您言重了。」
说着,她带着一脸茫然的莉莉走出了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清晨的阳光白晃晃地照了进来。
已经天亮了。
「今天看样子会是个好天气呢。」
靠在床榻上的玲琳眯起眼睛,慧月像是不会被她糊弄过去似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别想转移话题,这可不行哦。我从冬雪那里都听说了。你从镇魂祭结束后,病情就愈发严重了,是吧?」
在温柔注视着自己的玲琳面前,慧月紧紧握起了拳头。
因为不这样的话,话语和情绪就会乱作一团地涌出来,她感觉自己都要大声叫嚷起来了。
现在对方才刚刚熬过难关。
不该在这个时候说这么复杂的事情。
虽然她心里这么想,但无处发泄的愤怒、焦急、悲伤和悔恨在身体里横冲直撞,无论怎么压抑,还是会从心底溢出来。
「就算是正常过日子,意识都会变得很危险,是吧? 要是这样的话,就应该好好调养身体,接受治疗啊。那个充满阴谋、危险重重的雏女之位,现在就该立刻辞掉。这种道理,连小孩子都懂。可你呢……」
说着说着,慧月的声音早已颤抖,眼睛也泛起了泪花。
「我听说……你是因为想和我在一起,所以才留在雏宫的。」
慧月心想,一直都是这样。
黄玲琳总是这样。她总是把慧月的事情放在自己的事情前面。
要是慧月为自己的笨拙而哀叹,她就会放下自己的练习来指导慧月;要是慧月被人欺负或者卷入事件,她会比慧月本人还要愤怒,全力去解决问题。
到头来,为了慧月,她甚至可以不顾自己的性命。
冬雪解释说,那是因为她爱慕慧月,但实际上,可能是因为慧月实在太靠不住了吧。
就像一个担心自己的幼子无法独自生活的母亲一样,黄玲琳留在了雏宫。
慧月自己也清楚,自己总是依赖着她。
但是——只有一方不断获利的这种扭曲的关系,不能称之为友情。
慧月心想,必须要让黄玲琳解脱。
「喂,冷静点。别为了这种无聊的事情,就糟蹋自己的健康——甚至赔上自己的性命,这可不行。你所珍视的『友情』,根本就不对。」
她是慧月有生以来第一个朋友。
虽然慧月从未说出口,但她从心底相信,要是有什么事,她会比任何人,甚至比亲人都要先赶来帮自己。
但是,如果因为太看重这份情谊而让她丢了性命,那这种关系,简直糟透了。
「这种友情,就到此为止吧。不,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友情。有的只是麻烦又扭曲的缘分。你的朋友不在雏宫。既然不在,等替换解除后,你就赶紧离开雏宫吧。好好地……专心接受治疗……」
慧月迅速用手背上的皮肤擦去滚落的泪水。
她一直低着头。因为她实在没脸去看对方。
所以,她不知道对方此刻是什么表情。
——直到传来一声轻轻的、轻快的笑声。
「不可思议呢」
抬头一看,不禁吃了一惊。
玲琳正带着恶作剧般的笑容看着这边。
「明明应该被推开了,却感觉像是在慧月大人向我哭诉着『不知道该怎么道歉』,紧紧缠着不放一样。」
「你……说什么」
慧月顿时脸颊绯红。
她差点立刻怒喝道「怎么可能有那种事!」,但马上又把话咽了回去。
因为她越想越觉得,对方简直是精准地说出了自己的心境。
这一夜,慧月一直被一种罪恶感压得喘不过气来,她觉得可能会因为自己而失去朋友。
「慧月大人真是既单纯又刚烈。您总是越过『对不起』,直接说什么『杀了我也可以』『破坏关系也可以』之类的话。」
玲琳说着,依旧咯咯笑着,歪了歪小脑袋。
「那个,慧月大人。请您千万不要为『差点杀了我』之类的事而烦恼。另外,您关心我让我优先治疗,我很感激,但不需要了。」
玲琳移开了看向无言以对的慧月的视线,忽然看向了洒进洁白朝阳的窗户。
「——我的父亲担心体弱多病的女儿,买下了一整座山,种植了各种各样的药草。这世上已经没有我得不到的药草了。」
她靠在床边,伸直了脖子。
嘴角还留着微笑的余韵。
她轻声细语地说道,仿佛是一位远离俗世的仙人。
「当然,父亲也从世界各地找来了最好的医生。丰富的药草和最好的医生。但无论是谁,都束手无策。他们说,他们从未见过这种病。」
玲琳静静地低头看着自己举起的双手。
「并不是特定的内脏有疾病。血液并不稀薄,气也畅通。但只要走几步就会累倒,因为一点小感冒就卧床十天,只是被针刺到手指就会发烧。」
简直就像病魔有折磨玲琳的意志,以一点小伤或小病为借口。
玲琳轻易地就被病魔击倒,连她自己都忍不住笑说太荒唐了。
「如果集中治疗,排除造成契机的伤或病,或许确实能稍微延长寿命。但是,慧月大人。这种病弱体质,根本就没有根治的方法。」
听到她用缓慢的语调说出的断定,慧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您说我们的友情是错误的,因为是从杀意开始的友情。」
玲琳用坚定的目光注视着呆立着的慧月。
「或许我们确实弄错了开始的方式。但是,慧月大人。正因为一开始错了,我们的友情才变得无比坚固,不会再出错。」
说着,她那长着雀斑的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笑容。
「就算差点被您杀死,也丝毫不会动摇。因为,这已经是『第二次』了。所以,请不要说要结束我们的友情。不是因为您的『错』,而是因为您的『功劳』,我才能紧紧抓住原本快要放弃的生命。」
玲琳说,她在呻吟的时候,听到了声音。
她说,正是受到那个声音的鼓舞,自己才走出了黑暗。
「果然,慧月大人就是帮我驱散黑暗的彗星啊。」
「——……」
慧月无论如何都止不住眼泪。
玲琳在人前绝对不会流泪,可自己怎么这么容易就哭出来了呢。
说不定,自己现在是把玲琳平日里忍住的眼泪都一起流出来了。
与抽泣的慧月相反,玲琳始终温和而冷静。
「能和这样的您积累多少美好的回忆呢。我觉得这就足够了。金银财宝和生前的身份都带不进乐土,但回忆一定可以紧紧抱在灵魂里带走。」
玲琳轻声诉说着,向泪流满面的慧月伸出双手。
「我已经做好准备,到最后一刻都以慧月大人的朋友身份陪您走下去。所以,慧月大人。能否请您陪我走到最后……?」
额头相抵,玲琳如此询问,慧月沉默了片刻,陷入思考。
(要是我们一直替换下去)
那样的话,黄玲琳能摆脱病魔的纠缠吗?
但这只是毫无根据的突发奇想,而且提出这种像是要夺走对方人生的建议,慧月实在做不到。
「——……嗯」
最后,慧月抽着鼻子,轻轻点了点头。
这就是她竭尽全力给出的答复。
「谢谢您,慧月大人。」
能感觉到玲琳在微笑。
然而,那温柔的话语在慧月听来却像是「再见」。
崭新的阳光从窗户洒进来。世界如此明亮。
洒进来的阳光越来越强烈,仿佛所有的黑暗都将被驱散,所有停滞的事情都将得到解决。可她真的没救了吗?
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了吗——。
慧月在心里暗自思索,没有说出口。就在这时,一阵类似地鸣的「咚咚咚……」声传入耳中,她猛地抬起头。
「让你们久等啦!」
紧接着,门被猛地一下大力推开。
慧月惊讶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回头一看,正喘着粗气擦汗的,竟然是黄景彰。
「如你所愿,我赶过来啦!我从外面的冬雪那里听说了一切。玲琳!你挺过来了,真棒!」
「啊?!」
慧月惊得下巴都快掉了,大声叫了出来。
原本在床榻上坐起身的玲琳,也着实吃了一惊,瞪大了眼睛。
为什么黄景彰现在会在这里?不,按理说在照顾病人的这段时间里,一直都盼着他出现,可他来得速度实在超乎想象,比起喜悦和安心,惊讶率先涌上心头。
「这……这,怎么」
从王都到飞州,坐马车要两天半。
就算是快马加鞭,怎么也得两天时间。
可偏偏,夜里用炎术联络之后才过了几刻,他就已经冲进了飞州的宅邸,这怎么可能。
「什么?你什么时候学会瞬移之术了……?」
「怎么可能。我不是说过嘛,『我会以让你吃惊的速度赶过来』。」
他眨了下眼睛说道,但怎么想都觉得他肯定是用了什么法术。
「那个,呃,可你到底是怎么……」
慧月的疑问,被随后慢悠悠走进房间的人解开了。
「景彰阁下,你擅自行动可让人头疼。既然是以殿下代表的身份前来,首先应该去拜见此地的代表金清佳阁下吧。」
「鹫、鹫官长?」
没错,还没来得及换下旅装,跟在景彰后面进来的,正是鹫官长辰宇。
能看到他身后的冬雪和莉莉,她们似乎在为放客人进来这件事是否妥当而苦恼。尤其是莉莉,估计是从冬雪那里得知了玲琳的病情,眼睛还是肿的。
「殿下的……代表?」
慧月呆呆地喃喃自语,景彰应了声「没错」,从桌旁拉过一把椅子,在床榻边坐了下来。
「你们啊,趁我们看不到,可真是为所欲为啊。又是暗杀未遂,又是逛街,甚至还炸了仓库?听到那些事,我可没法坐视不管。我想让你们看看,炎术被单方面切断后殿下的反应。」
「呃……」
「难道,殿下也来这边了?」
雏女们紧张地绷紧了脸,景彰忽然露出一抹莫名忧愁的笑容。
「唉,可惜啊……其实我本来第一时间就收拾好了行李。结果反倒坏事了,被阿基姆和陛下察觉到了动静,大臣们把我围住,质问我是不是打算在即将开会的时候离开王都。『要离开王都,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吧』,好几个重臣哭哭啼啼地这么说。」
「啊……」
慧月她们不禁靠在了一起。
不知不觉间,她们的胡闹已经传到了皇帝那里,事情变得严重起来了。
「还不止这些呢。」
这时,明显带着疲惫的辰宇补充道。
「听到动静的皇后陛下赶到了本宫,站到了殿下这边。」
「姨母大人挥舞着玉玺,大声呵斥:『我很担心玲琳的安危。好啦,尧明,别管那些了,快去飞州!后面的责任我来担!』。真是让人震撼啊,这就是黄家的女子。」
「呀……」
慧月她们手拉着手,缩成了一团。
就因为她们的胡闹,皇后和皇太子差点做出了不得了的鲁莽举动。
「但是,看到皇后陛下比自己还失去理智,殿下反倒恢复了理智。他觉得这样下去会引发内乱,无奈之下,指定了景彰阁下和我作为代表。」
「殿下含着血泪将后事托付给我们,他的呼喊至今仍在我心中回响……殿下说:『不要断了联络,一定要保持联络,我会做好我该做的事』。真是让人想哭啊……」
辰宇一脸疲惫,景彰神情黯然,两人摇着头说道。
「这、怎么会这样」
慧月打心底里感谢上天,庆幸尧明是个肯吃苦受累的人。
同时,她赶紧梳理了一下时间线。
也就是说,刚才深夜用炎术联系的时候,景彰已经和辰宇在赶路了。
怪不得他当时应该在屋外,估计是在森林或者别的什么地方露营呢。
「原本计划今天中午左右到飞州,好好教训你们一顿,结果出了这么个意外。我把鹫官长叫醒,连夜赶了过来。」
「这……原来是这样……」
「我连好好解释的时间都舍不得浪费。」
景彰温和地打断了支支吾吾的慧月,看向靠在床榻上的妹妹。
「说实话,我都感觉你没救了。你能平安熬过这一夜,真是太好了。」
他轻轻拍着妹妹那张陌生的脸。
景彰的靴子上还溅着泥,平时总是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也没插武官用的帽子,只是随意地束在一起。
从他这副模样就能看出,他是多么心急火燎地策马狂奔而来。
玲琳一脸愧疚地皱起眉头,难得乖乖地任由哥哥抚摸着自己的头发。
「让您担心了,真是非常抱歉。」
「真是的。你就别这么胡来了。多亏了你,我为了最快速度赶到飞州,闯过了三处关卡呢。」
「……」
不过,玲琳很快就微笑着躲开了。
她大概是想着要把这些责备的话原样还回去。
就算是担心妹妹,武官强行闯过官方关卡也太过分了。
(真是一对半斤八两的兄妹啊)
在慧月看来,他们俩都因为爱得太深而变得莽撞冲动,为了公平起见,她选择了沉默。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打破了沉默,一个女人冲进了房间。
「刚才门卫来报,说有个不速之客强行闯过了宅邸大门。你们没事吧!」
来人是金清佳,还是穿着和昨天一样的衣服。
估计她也是一夜没睡。
「难道是叔父大人的手下,是刺客吗?!」
「难道说,终于轮到泽希尔出场了?」
接着,清佳身后还探出了拿着玻璃瓶的哈桑的脑袋。
他大概也一直在等着被召唤吧。
为了应对陆续到来的客人,原本站在门口的冬雪和莉莉也有些困惑地回到了屋里,房间里几乎全员到齐了。
清佳看到突然出现的景彰和辰宇,瞪大了眼睛,慌忙行礼。
「啊,黄景彰阁下和鹫官长!这……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是担心你们的殿下派我们来的。本想来教训你们,顺便看着你们,结果一揭开盖子,就成了这副局面。」
「真是太丢人了。不过玲……『慧月阁下』看起来也平安度过难关了呢。」
清佳看着从床榻上坐起来的玲琳,松了口气,抚了抚胸口。
「真好啊。看来不用借你的力量了,哈桑?」
「是的。再好不过了!」
被问到的哈桑精神饱满地回应着,但不知为何,他的脚却朝着门外迈去。
「这么多人挤在刚病愈的人房间里不太好。我先告辞了!」
他爽快地低头行礼,正要离开,景彰突然叫住了他。
「请稍等。」
这语气对一个异国侍从来说,格外礼貌。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清佳以为景彰只是单纯询问哈桑的身份,马上开始解释。
「啊,景彰阁下,我来解释。哈桑虽然是异国人,但并不是可疑人物。他是纳迪尔王子殿下为了善后留下的侍从。虽然性格有点自负,但这次主动提出协助解毒——」
然而景彰温和地打断了她。
「侍从?奇怪啊。三年前,我记得他是以别的身份参加会议的。」
「啊?」
「西国的人面部轮廓都很深,还都戴着头巾,我们很难区分。但我见过的人的脸和声音,都不会忘记。」
「这……是什么意思……?」
清佳没听懂,皱起了眉头。
慧月、冬雪和莉莉也对这突然变得诡异的情况面面相觑。
「『喂喂,开玩笑的吧!这可是资深谍报人员的头衔,要是连他把泽希尔藏哪儿了都查不出来,可就太丢人了!』」
就在这时,流畅的西国语在室内响起。
除了景彰之外,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纷纷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接着更是大吃一惊。
用流利的谢尔巴语说话的,正是靠在床榻上的「朱慧月」——也就是黄玲琳。
「『要是我离开了,他应该会来这里。是为了检查主城。听好了,别再说什么没有女人帮忙就没法搜查这种废话!这可不是单纯的国内派系斗争,这是会给咏国带来严重危害的问题,必须尽快解决!』」
最先瞪大双眼的是哈桑,接着清佳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西国语的语调抑扬顿挫,就像是母语一样精准。
从男性特有的主语和句尾用词能看出,这并非玲琳本人的发言。
「『殿下,小心后面。那些女人不是在看这边吗?』——你们昨晚在大门前就是这么对话的吧。」
听到玲琳最后用咏国语补充的这句话,清佳终于忍不住轻轻「啊」了一声。
玲琳突然说起的谢尔巴语,正是慧月她们晕倒在赘瑠之前,哈桑和商贩们交谈的内容。
刚才说得太快没听清,多亏玲琳现在慢慢重复了一遍,大家才明白了内容。
「『我离开』……『殿下』……」
清佳捕捉到这些违和的词汇,顿时脸色煞白。
要是这些台词是哈桑说的……
不会吧。
「哎呀呀!」
靠在门上的男人——那个本该是侍从的男人,嘲讽地哼了一声。
「我听说金家的雏女精通语言,可没想到『沟鼠』朱家的雏女也这么厉害!明明会说却一直藏着,真是小心眼。」
玲琳俏皮地微笑着回应:
「从小就有人教导我,未来要成为皇太子的妻子、下一任国母的女人,不能抢先说外语。」
没错,作为皇后的侄女,从小就被认定会成为皇太子妻子的玲琳,学习了堪称女性版帝王学的国母女德。
和在国际交流频繁的金家长大、率先使用外语的清佳不同,尊崇咏国权威至上的皇后一家,不会去迎合他国。
就算能听懂所有外语对话,也没必要特意去教别人,更不用说去迎合对方的语言了。
「哼。慧月阁下,你现在和晕倒前感觉很不一样啊。」
「反过来,您无论什么模样,都藏不住豁达的性格呢。」
面对对方探寻的目光,玲琳给出致命一击,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不愧是谢尔巴的苍炎,以豪胆着称的纳迪尔王子殿下。」
「——……!」
清佳倒吸一口凉气。
慧月和女官们听不懂玲琳重现的谢尔巴语,但听到这句话也吓了一跳,都一脸紧张地看向哈桑。
不,应该说是看向自称哈桑、以侍从身份行事的谢尔巴王国第一王子纳迪尔。
「您才是真正的纳迪尔王子殿下。我猜,您的心腹侍从哈桑现在正代替您扮演王子。我在花街遇到您的时候就想问了,结果晕倒了,完全错过了机会。」
虽然理解了玲琳的话,但最难以接受的却是清佳。
「这、这是什么意思?王子殿下和侍从互换身份……?」
清佳难以置信地抬头看着眼前这个有着蜂蜜色头发的男人。
男人察觉到清佳的目光,咧嘴一笑,摊开双手。
「啊!被发现了!」
他没有否认。也就是说,这是真的。
(怎么可能)
毕竟从他出现在飞州开始,就一直以侍从的身份行事。
那么,不是中途互换,而是从一开始——在踏上飞州土地之前,王子和侍从就互换了身份。
「你、你竟然做出这么大胆的事……你以为这样不会被发现吗?!」
“没想到还真没被发现。你们不都被骗了吗!”
哈桑,不,纳迪尔满不在乎地回答道。
似乎已经彻底放弃使用敬语了。这大概就是他原本的说话方式吧。
「要是认识的高官也就罢了,可大家对邻国王子的模样,都只在细密画里见过而已。只要看到一个有着蓝色眼眸的男人穿着华丽的衣服大摇大摆地走来,就会认定那家伙是王子!」
听到「蓝色眼眸」,清佳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因为她自己也是根据从西国传来的细密画,记住了王子的容貌。
「没错,蓝色眼眸……。被誉为『谢尔巴的苍炎』的王子殿下,理应是碧眼之人。」
她急忙在记忆中搜寻。
那些细密画里,蓝色眼眸应该都被异常突出地描绘成高贵的象征。
正因为如此,看到从船上下来的「王子」有着碧眼,清佳才丝毫没有怀疑他的身份。
而眼前自称哈桑的男人,虽说眼睛带点青色,但实际上是灰色的眼眸。
「你的眼睛是灰色的呀。我果然还是无法相信你是真正的王子。」
再加上之前围绕赘瑠发生的那件事,清佳对这个男人已经充满了不信任。
她怀疑他是不是在冒充自己的身份,便瞪着他,男人则咧嘴一笑,用手遮住了眼睛。
「我可是如假包换的碧眼哦。」
不过,他说着,慢慢放下了双手。
「只是在兴奋的时候才会这样!」
露出来的眼眸,从青灰色一下子变得鲜艳起来,眼看着就要变成天空般的颜色。
那就好像灰色中燃起了青色的火焰。
清佳瞪大了眼睛,一直在背后默默观察的冬雪也倒吸一口凉气,喃喃说道:
「这、这眼睛……。难道说,西方国度的王族是龙的后裔之类的……?」
「不是的。在眼睛颜色较浅的人当中,有些人血液循环变好时眼睛的颜色就会变鲜艳。在西国,这样的人偶尔会有。」
自己也有着琥珀色眼眸的莉莉,轻声低语道。
被轻易揭开谜底的纳迪尔,哈哈地笑了起来。
「没错,这只是单纯的生理变化。而且,兴奋着奔赴战场的时候,眼睛大多就是这个颜色。所以才得了『苍炎』这样的外号。大家都说这双眼睛能为国家带来胜利呢!」
他毫不羞愧,大大方方地指着自己的双眼。
「后来这事儿越传越离谱,我的细密画里就只突出碧眼了。不过,算了! 多亏这样,找替身也容易了。」
那身引人注目的华丽服装,还有几乎遮住整个脸的大头巾。举止还那么夸张。
只要再有一双蓝色的眼睛,马上就能打造出一个「纳迪尔王子」。
看到如此确凿的碧眼证据,清佳无言以对。
(说起来……)
事到如今,她脑海角落里的诸多记忆都苏醒了。
最先从船上下来的,不是「纳迪尔王子」,而是拿着喇叭的「哈桑」。
「王子」要么说些模棱两可的话,要么就跟侍从咬耳朵,假装翻译却口出不逊的也是「哈桑」。
在宴会上,他还装作「作陪」,和大家一起吃点心来着。
而且,宣布充乐的时候,就在那之前,「王子」还看着「哈桑」呢。
那是因为纳迪尔王子扮成「侍从」,在等他发出信号。
「等等。那我们昨天到底是把谁送上马车送去王都了?」
「嘛,是侍从哈桑啦!」
你说什么呀!」
费了这么大的力气,送去王都的不是国宾王子,而是他的侍从,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清佳忍不住叫了起来,没想到纳迪尔竟然一脸严肃。
「这是为了履行王子的职责。」
「履行王子的职责?」
清佳重复了一遍,纳迪尔没有回答,而是回头看向玲琳。
「刚才和那些商贩的对话,你都听明白了吧。要是这样,你是不是也隐隐约约猜到我的目的了?」
「……说实话,我连『泽希尔』是什么都不知道,就算听清了对话,也只能猜到您是王子殿下而已。」
玲琳在卧榻上坐正身子,谨慎地回答道。
「不过,我知道『泽希尔』是毒品,有人把它藏在了飞州。您是想把它揭露出来,防止它危害咏国——这我还是能看出来的。」
「哎呀,这跟被你全看穿了没什么两样啊!」
纳迪尔得意地仰望着天空,接着又看了看三个雏女。
「宴会上摆出那样的点心。你们肯定也了解谢尔巴国内的权力斗争吧?」
清佳和慧月面面相觑。
确实,宴会上准备了点缀着各州特产的点心。
但她们不明白为什么这会被说成是「权力斗争」。
不过,这个疑问很快就被接下来的话解开了。
「这威胁手段可真高明啊! 王子势力范围内的州的点心加了茶叶,宰相势力范围内的州的点心没加茶叶。双方势力旗鼓相当,只要有一个州倒戈,平衡就会被打破。然后还故意问『你要去惹州里的人不高兴吗?』『你不吃吗?』」
清佳她们瞪大了眼睛。
把茶叶混进点心面团里的是拿着地图的玲琳。
她们没想到,这可不只是简单地融入各州特产,还用面团的颜色进行了那样的政治博弈。
「我觉得可利用的因素越多越好。」
仍挂在卧榻上的「朱慧月」——玲琳只是温柔地微笑着。
也就是说,实际上她早就有了那样的盘算。
慧月想起了黄玲琳那本被写得密密麻麻的教科书。
原来如此,她并不满足于讲师所传授的知识,还独自去学习更深入的知识,比如外国的势力关系和内政情况。
「哼! 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纳迪尔夸张地哼了一声,拉过身边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
「叫宰因。」
接着,他狡黠一笑,说出了一个名字。
「宰因?」
「是我的政敌的名字。那家伙财力雄厚,掌控了十二州中的一半,身为宰相却狂妄地觊觎着下一任王位,是个不守规矩的家伙!」
话题突然跳转,雏女们掩饰不住内心的困惑。
尤其是清佳,她皱起秀眉,像是在责怪不善言辞的纳迪尔。
「你说的政敌是谁啊?」
「哎呀呀,你真没眼力见儿! 就是那家伙在飞州散布毒品呢!」
紧接着,众人就像被投下了一颗炸弹,惊得目瞪口呆。
「你说什么?」
「宰因为了拉拢各州太守,花了巨额钱财。你以为他那些钱是怎么赚来的? 竟然是靠买卖毒品! 不过,在本国,泽希尔被严格禁止,他自然很难开展生意。所以——」
纳迪尔伸出手臂,从桌上随意扔着的托盘里拿起一个小玻璃瓶。
「他就打算把毒品卖到邻国去! 首先就是离西国最近的港口城镇。也就是飞州。」
「——……!」
清佳倒吸一口凉气,纳迪尔隔着瓶子注视着她。
「宰因很狡猾,很难抓到把柄。他是如何制作和贩卖泽希尔的,一直找不到物证! 不过,他经常去飞州的花街。花街对异国文化包容,富人云集,是引领潮流的地方,是传播毒品的绝佳场所。」
雏女们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
原来,哈桑,不,是纳迪尔在花街附近探查,是出于这个原因。
面对接连披露的信息,清佳茫然地摇了摇头。
「可是,毒品这种东西…… 我真不敢相信。飞州会有那种东西流通。」
她不自觉地喃喃自语,同时也在思索。
的确,这次「朱慧月」不就在自己领地内一家再普通不过的茶楼里遭遇了毒品。
清佳自己也怀疑,是不是有人把盯上的女人用毒品控制,再引诱到妓楼去。
事实上,在飞州以及花街附近,毒品确实在以「宝酒」之类的名义流通着。
「不敢相信? 那你就把眼睛睁得更大些好好看看。有没有突然行为异常的富人? 有没有成天泡在花街、自甘堕落的人? 这些迹象应该会最先在花街附近的人身上显现出来。」
「……」
清佳,还有在一旁聆听的玲琳和慧月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们脑海中浮现的想必是同样的景象。
那座任由府邸荒芜的大商家。
那个抛下妻儿也要去花街的男人。
那个被债主围堵的年轻人。
这些都是她们三人到港口城镇时亲眼所见的。
毒品的魔爪已经逼近,近在咫尺。
「不久之后,泽希尔会蔓延到与花街无关的人身上。那样的话,这个国家就完了! 我认为,如今飞州正处于决定是否会将整个国家卷入其中的紧要关头。」
国家会走向灭亡。
清佳等人被这冲击性的话语惊得说不出话来,景彰和辰宇替她们发问。
「原来如此。所以您才隐瞒身份,在飞州四处探查。」
「您没宣布『充乐』,还延长停留时间,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没错! 要是大张旗鼓地行动,会引起宰因的警觉。虽说我来到他的地盘就已经会被怀疑,但正因为如此,我才闹得沸沸扬扬,让他们觉得『王子终于离开了』!」
他是这么解释的。
以「笨蛋王子出游」为幌子,宰因一派不会太在意纳迪尔的行动。
纳迪尔像往常一样,大张旗鼓地行事,吸引众人目光,给人留下「王子赖在飞州知事府邸不走」的印象。实际上,他趁机秘密探查飞州。
而且,他大肆宣扬「王子何时离开飞州」,然后大摇大摆地离开飞州。
这样一来,一直小心翼翼的宰因一派就会放松警惕,开始检查老巢。
他的计划就是趁此时机,捣毁毒品交易现场。
「人啊,稍微紧张一下,之后就会彻底放松警惕! 哎呀呀,我这谋士的手段真是高明啊!」
也就是说,对纳迪尔而言,现在让「王子」离开飞州,才是真正的行动时刻。
清佳听后,脸色变得阴沉。
「您是说,延长停留时间,然后大张旗鼓地离开,这一切都在计划之内……?」
因为如果这是真的,那清佳她们的行动岂不是完全没有意义。
纳迪尔察觉到清佳的想法,天真地笑了起来。
「其实,原本计划再延长几天的! 但为了向在宴会上识破我身份的你们表示敬意,我四天就离开了。哈哈,不用谢啦!」
「……」
清佳气得脸都扭曲了,接着,她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道:
「……我真不想知道您是王子。」
「嗯? 为什么? 啊,难道是因为你已经开始被侍从身份的我吸引了?」
「要是在知道之前,我肯定再踢你几脚,或者狠狠揍你要害!」
被戏弄的清佳气得脸颊绯红,捶打着墙壁。
「要是你只是异国来的客人,以侍从的身份,凭我的权限就能把你教训一顿。你这家伙!」
平日里说话沉稳的清佳,对着他国王子大吼大叫,这简直难以想象。
但在清佳看来,面对这个离谱的男人,自己还能维持使用敬语,就已经值得被称赞了。
听到清佳愤怒的话语,纳迪尔瞪大了眼睛:「你居然叫我『你这家伙』!」
「哈哈哈哈,好可怕,好可怕! 咏国的女子意外地很有个性啊!」
但他的语气却与话语相反,像是觉得很有趣。
「总之,我的情况大致就是这样! 我发誓没有说谎。即便如此,我还是为把他国卷入谢尔巴的权力斗争而感到自责,而且我觉得你们值得信任,所以才毫无保留地跟你们说了这些! 就算告诉尧明也没关系!」
虽然他说话的方式让人有些难受,但他的气质很爽朗,没有邪气,而且他的主张也合乎逻辑。他会因担忧本国生产的毒品祸害邻国而采取行动,应该是个有正义感的人。
「那么,就是这样!」
纳迪尔撩起衣摆,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轻快地把玻璃瓶放回桌上,然后伸出空着的手,面向众人。
「虽然我知道犯人是谁,但苦于抓不到证据。你们也想报自己领地被毒品侵蚀、同伴被下了毒品之仇吧。怎么样! 能不能在这里帮我一把!」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沉默,他不禁歪了歪头。
「怎么了? 咏国人的兴致不高啊!」
「那个……」
按住太阳穴开口说话的,是有着天使般面容的美少女——没想到竟然是慧月。
「我们明白您的情况,但能不能别在一个刚从鬼门关走回来的病人面前,轻易地提报仇的事?」
她用下巴示意的方向,是那个雀斑很显眼的雏女——也就是玲琳,她正静静地低着头。
看到一提到毒品就吓得沉默不语的玲琳,纳迪尔也露出了理解的表情,挠了挠金色的头发:「啊,抱歉!」
「她身体这样,也没法报仇啊! 她肯定受了不少惊吓,让这位雏女好好休息——」
「恰恰相反」
然而,慧月果断地打断了他,他不禁「嗯?」了一声,眨了眨眼睛。
「我是想说,别在这个不懂自重的重病女子面前,说出报仇这种听起来很诱人的词!」
「嗯?」
纳迪尔没明白她的意思,皱起了眉头。
但下一瞬间,看到原本挂在卧榻上的雏女突然抬起头,他吃了一惊。
「在听您说话的时候,我想了很多」
因为,这个本应徘徊在生死边缘的女子,虽然脸色还没完全恢复,但脸上却洋溢着笑容。
而且,她不顾周围人警惕的神情,说出了这样的话。
「如果赘瑠是从花街扩散开来的,我觉得我们直接潜入妓楼是最快捷的办法。」
「——……」
房间里沉默了片刻。
「嗯?」
「所以呢,您是想掌握赘瑠的制作方法和流通渠道,拿到物证吧? 如果是这样,我觉得女子直接潜入源头的妓楼是最快的办法。」
一直以来凭借着不懂看气氛的活泼劲儿压过周围人的纳迪尔,第一次反过来被对方的气势震慑住,眼睛眨个不停。
「呃……啥? 雏女要去扮成妓女?」
「是的」
就在刚才还在呻吟的女子,带着一种奇异的狠劲,回头看向这边。
直到这时,纳迪尔才明白,她之前一直沉默不是因为害怕,只是在沉思。
「因为」
虽然还无法完全从卧榻上起身,但这名雏女还是抬起细胳膊,双手握拳捏得关节作响。
「我得用最短的距离,去揍飞那个对我的身体下毒的卑鄙小人。」
那声音听起来斗志昂扬。
「啊呀,我就知道! 从中间我就猜到会这样了!」
早就预见到这一幕发展、堪称玲琳鉴定一级专家的慧月,无奈地垂下头,哀怨地抬头看着纳迪尔。
「所以我才不想让你在这个像野猪一样的病人面前说些不恰当的话……!」
「嗯? 野猪? 病人? 啥?」
感到困惑的纳迪尔,和反应勉强能与之相近的,大概也就只有惊讶得瞪大眼睛、搞不明白状况的辰宇了吧。
景彰一边叹气一边摇头,冬雪和莉莉则开始抱头。
「事情变成这样,她就说什么都不会退让了……」
「她肯定会拿自己的性命当筹码来谈判……」
「她就不能让人省点心……」
就连原本对玲琳着迷的清佳,目光也稍稍游移了一下。
「……嗯,她确实会这样呢」
不知何时,对她过度美化的滤镜似乎也开始出现裂痕了。
「——这是怎么回事啊」
原本呆愣着的纳迪尔,突然放声大笑起来,还欢快地拍起手。
「咏国的女子都这么生猛啊! 太棒了!」
众人心中交织着「生猛的是你吧」和「好像说她生猛也没错」这两种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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