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玲琳,读书-章节

这里是黄家府邸一角,极尽奢华的客房。

(呼……还好,在饭厅没被父亲看穿,真是万幸。)

从早膳宴席回来、如今寄居在雀斑雏女身体里的黄玲琳,紧紧关上客房房门,安心地舒了口气。

她以「客人朱慧月」的身份住进黄家,已经过了一天。

她和主宾皇太子尧明、随行鹫官长辰宇,以及兄长们一同前往食堂,从特意抽身赶来的黄泰山手中,接受了早膳的款待与问候。

玲琳本就不想让爱操心的父亲知道内情,能不露破绽地结束用餐,实在是松了一大口气。

只是,扮演「黄玲琳」的慧月,似乎因为疲惫,决定在自己房里用餐,没有出现在食堂,这让她有些在意。不知道有没有事。

景彰看起来也很担心,吃饭时好几次回头望向房门方向。

(说起来,父亲也有些坐立不安。他关注的好像不是我,而是冬雪……)

玲琳抬手轻触脸颊,陷入沉思。

一向习惯退居幕后的冬雪,在席间被引到十分靠近上座的位置,还被父亲格外留意地注视着。早膳一结束,冬雪就被侍女们带去了别的房间。

「来来,冬雪大人!一直以来多谢您照料玲琳大人!家主吩咐,以问候之礼赠您衣物!请这边更衣!」

「啊,莉莉大人也一起!」

莉莉也被卷入这场名为「款待」、实为强制换装的活动中,可侍女们真正的目标,显然是冬雪。

尤其是侍奉黄景行的侍女们,对她更是青睐有加,纷纷说道:

「哎呀!果然是块越打磨越亮眼的好料子!」

「这般年纪,就敢直言顶撞福英大人,实在令人钦佩。我们早就想一睹您的风采了。」

「对玲琳大人的忠心、临危不惧的气度、统率力、才干——无论哪一点,都是如今黄家最需要的姑娘。」

从昨天开始,冬雪就一直被这群跃跃欲试的侍女团团围住。

「不,不、我不需要这么上等的衣装——」

「哇!这件黄柏色的衣服,您穿太合适了!」

就在刚才,冬雪的女官服被干脆利落地换下,强行穿上了黄家秘藏的黄柏色礼服。她是否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明白自己被寄予了怎样的身份期待?

(真让人放心不下……冬雪明明那么聪慧,对自己的事却总是迟钝。)

一心只惦记着玲琳处境的冬雪,忘了自己在成为女官之前,本就是正值妙龄、出身良家的千金。

更难得的是她有骨气,又真心珍视玲琳——说起来惭愧,对极度疼宠小女儿的黄家而言,这一点已经值得拍手称赞。再加上她武艺出众,丝毫不输男子,简直是某位人选的绝佳良配。

(与其说是某位人选,不如说……是大哥。)

玲琳在心底悄悄承认。

如果能让她最信任的冬雪,和她最依靠的景行结为连理……

她已经想不起这个念头最初是如何萌生的,可每次看到两人默契十足的模样,就忍不住默默期盼他们能更进一步。

她本以为这只是自己一厢情愿,可一带回黄家就变成这样,说不定在旁人眼中,两人本就般配得十分明显。

冬雪好几次手足无措地向她求救:「那个,我应该留在雏女大人身边!」

但每一次,玲琳都只是静静微笑,装作没看见。

毕竟,在宅中话语权仅次于父亲的景行,都只是含笑旁观,她这个小妹又怎能插手。

(对不起,冬雪。可是,大哥一旦看中的女子,是绝对不会放手的。而且,如果冬雪能成为我的大嫂,再也没有比这更开心的事了。)

顺带一提,不久于人世的玲琳不在之后,黄家也需要一位女主人。

「……要是坦白说出病情,我大概会离开雏宫,甚至离开家门,专心静养吧。」

轻声低喃一句后,玲琳摇摇头,甩开杂念。

(好了,今天该怎么度过呢。)

泰山之后似乎要立刻返回皇宫。

他已经告知尧明等人,家中事宜会交给儿子和侍女打理,让他们尽管安心逗留。

家主不在,还放任客人自由活动,父亲的性格也真是豁达。

玲琳和尧明等人商量后,决定先休养几日,等天气放晴,再去黄山采摘夜光花。

因为最近黄领多阴雨,贸然上山恐怕会有山体滑坡的危险。

(其实我本来恨不得今天就去采……真是可惜。)

一心想尽早解除替换的玲琳,望着窗外的蒙蒙细雨,神色黯淡下来。

去黄山深处,最便捷的路就是走黄家开辟的山道。

可凡事以安全为先的黄家,这种恶劣天气是绝对不会开放山门的。

玲琳小时候只不过在山里迷路了片刻,之后就被以「危险」为由严加看管,再也不准进山。

不过,玲琳自己也偷偷避开家人监视,找到了一条密道。

(可话虽如此,用慧月大人的身体走那条路,万一被发现,很难找借口搪塞过去。)

她心中涌起独自悄悄上山的冲动,但还是勉强按捺住了。

只是,一同留下的尧明他们,不可能长期搁置政务不来;慧月也一定不想一直待在自己这具虚弱的身体里。

就这样虚度一天,真的可以吗?她心急如焚。

(对了,至少去文献库找找医书吧。说不定能找到除夜光花之外,能为慧月大人补气的东西。)

玲琳忽然想起宅中文献库的存在。

玲琳的父亲黄泰山,虽非正统医官世家,但在黄家内部是以医者立身的,府邸中收藏了大量他带来的医书。黄景行之所以能随军行医,也多半是受此影响。

更何况,这里也曾是绢秀的娘家,在爱读书的绢秀影响下,藏书量相当可观。

原本立志为官的绢秀,涉猎极广:既有政治经济类文献,也有外语小说,甚至还有些来路不明的艳书与咒术书。

她似乎会定期把那些被认为「不配身为皇后」的书,或是读过一次就腻了的书送回娘家。

连一时兴起买来的诡异古董、不合喜好的礼品也一并寄回,多半是把娘家当成仓库了。

也正因如此,黄家府邸里才有了一座规模堪比皇宫、藏书却略显偏门的文献库。

(事不宜迟。)

趁一直跟着自己的冬雪和莉莉不在,玲琳悄悄溜出客房,凭着熟门熟路的脚步,来到了文献库。

府邸最北端的文献库,向来有些昏暗。

再加上一早就下着小雨,今天更是显得阴沉。

「打扰了……」

玲琳轻轻推开没上锁的门,下意识轻声说道。可看清室内景象时,她不由得一惊。

「哦?你也来了,玲琳。」

她本以为空无一人的文献库里,竟站着一位难得披散着头发、神态闲适的男子——正是本该在客房接受款待的未婚夫,尧明。

尧明正在文献库的书桌上堆着大量书籍,察觉到顶着雀斑雏女面容的玲琳走近,不动声色地用身子挡住了书。

因为他挑出来想读的书,从《伤寒论》到《针经要诀》《明堂医典》《仙方秘传集》等等,全是清一色的医学典籍,正经偏方混杂。

能为一直体弱多病的未婚妻做些什么,一直是尧明的心事,只要时间允许,他就想四处查阅。

可在皇宫里,一举一动都被记录在册,若是明目张胆查医书,反而会传出玲琳体弱的流言,若是被玲琳本人察觉,又会让她觉得自己给别人添了麻烦而自责。

能独自悄悄查阅黄家丰富的藏书,对尧明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同时也是一件必须对玲琳隐瞒的事。

尧明随手堆上几本政治文献打掩护,含糊道:

「反正闲着,就随便拿了些书来看。」

「是这样啊。让殿下觉得无聊,是我们招待不周……实在抱歉,我马上叫侍女过来。」

「不用,这样就好。在这里,我不想被当作客人款待,只想像家人一样自在些。」

尧明会这么说,是因为他早已多次到访黄家。

黄家是绢秀的娘家,对尧明来说,等同于外祖父母的府邸。

一般后宫女子一年顶多回一次娘家,可绢秀仗着皇后权限,随心所欲地回黄家,因此被拉着同行的尧明,一年也会来这里好几趟。

甚至这几年,他比入宫后一次都没回过家的玲琳,还要常来。

「可就算您想放松,也不必这样埋头读书,不如在房里好好歇息,不是更好吗?」

玲琳真心相信了尧明的说辞,看着堆成小山的书籍,担忧地皱起眉。

「您本就身负繁重政务,还为了我们一再更改行程。就连乘船途中,也忙着安排船上事务、批阅文书,不是吗?难得有空,理应好好休息才是。」

「我没关系。」

「话虽如此,我还是放心不下。」

她微微皱鼻的模样,满是亲近的关切,尧明心里一阵暖意。

她这样说话,像个踮起脚教训大人的小姑娘,可爱得让人又想笑、又觉得暖心。

「再说,殿下的『没关系』根本不可信。您总是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

「是吗?」

「就是。您也不能总这么逞强,偶尔也要安安静静歇一歇。」

可听着未婚妻一本正经地说教,尧明心里的「暖心」渐渐变成了「好笑」。

而这个「好笑」,不是愉快,而是「你不觉得很荒谬吗」的意思。

「……我怎么觉得,乱来才是你的专长。」

「哎呀!我什么时候做过荒唐事了!」

「你当然做过,而且天天都在做!」

在尧明看来,身在后宫就被诅咒,一出宫就被绑架,被人推落、坠井、遭皇帝迫害、被人下毒品——她的生活简直就是每日事件簿。

而且她几乎不依赖未婚夫,总凭一己之力大胆反击,简直是个把乱来当日常的女子。

「站着就弹劾,坐着就潜入,走在路上都能闹出大爆炸。你哪天不胡闹?」

「我、我才没有!」

尧明心里暗道:我才不会让你抵赖。

不管是动用禁术道术弹劾祈祷师,潜入妓楼,还是让结冰的河面和商船爆炸,他哪一次不是为她提心吊胆。

「我早就看透了,你一认真准没好事。听着,你才不该来什么文献库,赶紧回客房休息。有什么在意的事,我来查告诉你。乖乖听话,算我求你。」

尧明故意逗她,轻飘飘地朝玲琳挥了挥手。

不过,他这话有一半是真心的。

尧明本就是黄家一脉,天生想呵护自己珍视的人。

他一直希望,这只重要的蝴蝶能待在安全的笼子里,在自己身边安心休养羽翼。

「哎呀!话可不能这么说,这里是我的娘家。论文献库,我可比殿下熟悉多了。」

可这只蝴蝶一旦蜕起皮来,就会变成一头野猪,只要被稍稍轻视,就会大闹一场,连笼子都能撞碎。

玲琳气鼓鼓地反驳,大步走到一排书架前。

「毕竟,这些藏书都是我逐一整理的。殿下要是有不懂的,尽管问我,我什么都能帮你查、教你。」

她哼笑着,一副不服输的可爱模样,让尧明差点脱口而出「真是的」。可对尧明而言,被对方「依赖」,关系到他的体面。黄家的男人,都想成为被依靠的人。

「是吗。那我想了解赘瑠的预后,你把用西国语写的植物图鉴拿给我看看吧。我想这书应该很冷门,你这里会有吗?」

「当然有,我连它的库存和位置都一清二楚。外文原典都集中在这边高处的书架——嗯,我马上去拿踏脚凳。」

「不用,这本是吧。」

玲琳伸手试了试,判断够不到,刚要回头,身材高挑的尧明已经从容地从旁边把图鉴抽了出来。

「不用踏脚凳也够得到。你要是有想要的书,我帮你拿?」

他挑起一侧眉,笑眯眯地微微歪头,未婚妻脸上立刻露出显而易见的懊恼。

「唔……」

她似乎在想,明明自己用真正的『黄玲琳』身体时,个子应该更高才对。

「我、我先说清楚,我这是在进行跳高取书的崇高修行——」

「是吗。真可惜,我没机会受这种训练。唉,真可惜。高处的书不用努力就随手可得。」

「原来是这样!那也与我无关,我只对中层以下的藏书感兴趣。」

被逗弄的玲琳赌气似的,随手抽出中层的书。

「啊,中层的书内容真是精彩!太有意思了!摆放得太妙了!」

「是啊,上层的书全是专业性极强的内容,受益匪浅。」

两人赌气似的把书架越搬越空,很快书就多到搬不动书桌。

一阵沉默后,他们把地上的书挪开腾出空间,并肩坐了下来。

就这么背靠背,开始翻书。

「……把书摊在地上读,实在不像皇族的举止,殿下。」

「正因身份至高,才不用书案,而是让大地承载书籍。你把书散得满地都是,也不像雏女该有的仪态。」

「这是最近流行的展示式收纳哦。」

比起皇太子与雏女,两人首先是表兄妹,是青梅竹马。

更进一步说,他们本就是同类。

两人还在闹着别扭,盯着书本,可听着远处的雨声,读着文字,渐渐都沉浸在了各自的书里。

(不知为何,心里很安稳……)

玲琳一边快速浏览着书页,一边在心里这样想着。

昏暗的文献库,窗外下着小雨。

两人背靠背看书,偶尔响起对方轻轻翻页的声音。

明明没有交谈,却一点也不寂寞。

这是一个能让人自在呼吸的平和空间。玲琳忽然发觉,最近的他,一直都是这样。

他不会阻挡她去看更广阔的世界,可只要一回头,他就在身边,在身后默默支撑着她。

以前的他,会以皇太子的姿态站在玲琳面前,堂堂正正地伸出手,想要引导她、拥抱她,想把她护在掌心。

可最近,他很少再这样做了。

真是奇妙。他不再挡在自己身前,可恰恰是这份退让,让她更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温柔与存在。

背靠着他的体温读书,她竟比预想中还要专注。

(啊,这是给慧月大人用的夜光花……)

她在阅读的书中,发现了一段让她在意的记载。

她手上这本《仙草要诀》,以图解和阴阳五行的理论,收录了古今中外的各种药草。

其中一小段提到一种名叫「白幻露花」的花,只在雾气浓重、人迹罕至的山中,开放一夜白花。

据说将花瓣煎服,能疏通全身的气息,想必就是它没错了。

看着铃兰形状的花朵与花苞图解,玲琳确信,这花自己也见过。

正是她常常独自前往的「秘密基地」里,经常能看到的那种花。

这简直是奇迹般的巧合。

(也不算奇怪吧,这种喜欢生在隐秘山中的花,被同样在找隐蔽地方的我遇见,也是理所当然。)

玲琳苦笑了一下,按捺住心头的雀跃,可看到旁边一行小字注解时,她又皱起了眉。

——花受雨露,则火气散失;叶经七次湿润,全株转阴,不复开花。

(淋了雨,补气的药效就会消失……?)

只开一夜的白幻露花,若是当夜淋雨,火气之息便会消散,失去行气的功效。

而且叶片累计被雨水打湿七次,整株就会转阴,再也不开花。

(这条件……也太苛刻了。)

慧月也说过这花「极为珍稀」,果然如此。

玲琳悄悄瞥了一眼窗外。

黄地一带入春后阴雨连绵,这三天一直下雨,今早也是小雨绵绵。以过往经验来看,接下来几天春雨还会持续。

(怎么办……必须趁雨停的间隙,尽快去采摘才行。)

再这样一直下雨,花可能根本就不会开了。

这个季节,从白天到夜里雨势常常会减弱,她想趁那时赶去,把开着的花先摘下来。

(可是山门不让进……但慧月大人的身体更重要,还是只能偷偷去。)

「不行。」

她刚把手指抵在唇上,身后就传来一声干脆的制止,玲琳吓得肩膀一颤。

「呀!」

「你刚才,肯定在打什么坏主意。」

「哎?」

她抬头一看,尧明正眯着眼,回头看向她。

「什么坏主意,您这是冤枉人。您凭什么这么说?」

「你就像人一靠近雨天,旧伤就会隐隐作痛一样。我只要感觉到你要乱来,心里就会莫名发慌。」

「这也是龙气的作用吗……?」

她慌慌张张地小声嘀咕,尧明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不会把龙气当成什么万能功能了吧。才不是什么龙气,只是——」

他忽然神情认真,定定地望着她。

「我只是担心你。」

「……」

「别总那么乱来。你到底要违背多少次约定才肯罢休。」

听着他带着责备,却无比真挚的语气,玲琳一时说不出话。

(原来如此。)

偏偏在这种时候,他把心意说得这么明白。

他是多么温柔的一个人啊。

——只要看穿替换的秘密,就立刻立你为妃。

这场赌约,起初只是一场博弈,可渐渐变成了制止玲琳鲁莽行事的忠告。

他明明早已多次看穿玲琳的替换,却从没有拿这个当把柄逼迫她。

他这样看似威胁,其实只是想告诉她:不要做危险的事。

对这么不听话的玲琳,他就算早就施以惩罚,也无可厚非。

「……对不起。」

玲琳双手紧紧攥在胸前,向尧明道歉。

「您其实……很生气对不对。」

他现在就可以抱玲琳,立她为妃。

不,现在她在慧月的身体里,那样做不合礼数。可一旦解除替换,就算要她偿还所有过错,玲琳也无话可说。

(可我原本的身体,别说立后,能不能继续当雏女都……)

或许连孕育子嗣的体力都没有,甚至能不能再活一年都难说。

这样的自己,连偿还尧明的心意都做不到——

「没有。」

没想到尧明却轻轻笑了出来。

「其实,我并没有那么生气。」

「哎?」

「我确实希望你别再乱来,才一直守着这个赌约。每次你任性妄为,我都担心得快要发疯。但很奇怪,看着一刻也不安分的你,我反而会觉得开心。」

未婚妻总在冒险,让他提心吊胆,可他却说开心?

「这是……什么意思?」

「你从小就体弱多病,几乎一直卧床。」

玲琳疑惑地追问,尧明忽然望向整齐的书架。

「就算偶尔来看你,你也总是安静地躺在床上。就算醒着,也为了不耗费体力,安安静静地待着。举止得体地微笑,不吵不闹,安安静静……」

他低头看了一眼满地散落的书,苦笑着。

「可最近的你,完全不一样。把整个国家都搅得天翻地覆,像一场风暴。按理说我该头疼,可不知为何,我却很开心——因为,你很有活力。」

他自嘲般笑了笑,然后一脸坦然地耸了耸肩。

「而且,我曾经对你犯下过无法挽回的错。就算赌约赢了,我也没有资格对你提要求。其实,只要你能笑着待在我身边,就足够了。」

「……!」

玲琳慌忙移开视线。

「殿下……您太不擅长赌约了。」

不行,声音在发抖。

他所说的过错,应该是指没能及早看穿替换,导致玲琳被卷入兽寻之仪。

那件事玲琳早就忘了,也并非他的责任,可他却一直耿耿于怀,实在太笨拙了。

就算是不谙世事的玲琳,也懂得把赌约打得更圆滑一些。

可这位无所不能的皇太子,所展现出的这份笨拙的温柔,此刻却不可思议地深深撼动着玲琳的心。

她移开目光,正好看见被尧明身体挡住的地方,悄悄堆着几本医书,嘴角忍不住微微颤抖。

你看。

他就是这样的人。

(我……)

她不知道这份心情该叫什么,只觉得眼泪快要涌上来。

明明下定决心,不在人前哭泣。

(我一直对这么温柔的人,藏着秘密。)

她不想告诉他自己死期将近,本想撑到最后,静静消失就好。因为分担悲伤的时间,越短越好。

可或许,她早就该坦白。

这份一直隐瞒的死亡预感,会随着对方越来越重要、相处的时光越来越多而不断膨胀,一旦曝光,一定会把两个人的心都压得粉碎,再也无法挽回。

(我必须告诉这么温柔的人,我时日无多。)

他说只要我笑着陪在身边就足够,可我连这一点都做不到——

「……」

喉咙发紧,就算用力忍住,眼泪也快要落下。

最近,一点点小事就会让她胸口发闷。

通过和慧月替换,世界重新变得鲜活,可鲜活的情感复苏,也意味着脆弱的心也一同苏醒。

她本以为,可以更洒脱地和所有人告别。

「玲琳?」

尧明见她咬着唇沉默不语,疑惑地开口。就在这时——

「殿下,原来您在这里。」

门外传来低沉的声音,一名男子走进文献库。

是鹫官长辰宇。

「景行阁下托我传话:一直待在府里也闷,不如男眷一起去狩猎。午餐也准备了饭团,在野外用餐。」

「景行那家伙,一刻也闲不住。」

尧明听着辰宇平淡的转告,淡淡地苦笑,却也看得出,他对这随性的邀约很是开心。

「我去。辰宇,你手臂状况如何?」

「……无碍。雨看样子很快就会停。」

「是吗。那注意别陷进泥里。」

尧明一边和辰宇交谈,一边把看过的书逐一放回书架。

「你呢,玲琳?」

「这是男士们的邀约,我自然留在府里静养。说实话,我也有点困了,想睡个午觉。」

她强忍住哈欠,掩饰住泛红湿润的眼眶。

辰宇来得正好,帮她解了围。

「你看,我就说你该好好休息。」

「是,我知道错了。」

面对一脸无奈、却又有些担心的未婚夫,玲琳吐了吐舌道歉。

「您先去吧,这里的书我来收拾。」

她主动揽下整理的活儿,转身面向满地的书。

她尽量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的脸。

(等殿下他们出发,我就去祠堂。)

她小心不让指尖发抖,慢慢把书放回书架。

她想去一个没人看见的地方。祠堂总是昏暗又安静。

在明亮的地方,必须挺直腰背;

在温和的地方,必须忍住泪水,不能让温柔的人听见呜咽。

所以,她需要一片漆黑、只有自己的地方。

从小,只有在那里,玲琳才允许自己低头示弱。

「一路走好。」

她打起精神,回头微微一笑,视线似乎和辰宇短暂交汇。

玲琳用温和的眼神示意避开,再次埋头整理书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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