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玲琳,得知真相-章节
黄麒宫的寝殿,烛台的灯火已然熄灭,四下一片死寂。
当今的雏女,被赞誉为黄家至宝的黄玲琳。
势力最为庞大的黄麒宫,分配给玲琳的这间寝殿,比其他任何宫室都要华美,处处皆是细致入微的布置。
唯有窗间漏入淡淡的星影,微光温柔地笼罩着殿内。身着寝衣的皇后绢秀,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走在房中。
此刻玲琳的寝殿,乃是黄麒宫内戒备最森严之地,甚至胜过皇后本人的居所。
但身为后宫最高掌权者、同时也是玲琳姨母的绢秀,想来探视,无人敢阻拦。
殿内早已遣退所有侍从,于是她从容缓步,坦然前行。
她轻轻撩开垂落于床榻的天盖,便看见侄女躺在洁净的褥单上,沉睡的容颜。
长长的睫毛投下浅影,星光映着莹白的面颊,胸口随着呼吸平稳起伏。绢秀静静伫立,无言凝望良久。
「今夜的睡颜,倒是安稳。」
片刻之后,她低声喃喃。
「太好了。近来即便深夜前来探视,她大多时候都在梦魇之中煎熬。」
床榻发出吱呀轻响,绢秀在枕边坐下。
如同母亲对待熟睡的幼子一般,她抬手,轻轻拂开玲琳额前散落的刘海。
指尖温柔摩挲过她的面颊数次,绢秀又缓缓开口,轻声诉说。
「冬雪已经禀报于我。说你和朱慧月去高楼观星,最后心力耗尽,中途提前回来了。我本以为,是和最要好的挚友观星,你定会待到更久。可你的身子,如今连这点事,都已经承受不住了么。」
她的声音很低,听不出责备,只有一片平静。
温柔的指尖顺着脸颊轮廓,从发际抚至太阳穴,再滑到面颊。
指尖落到下颌,转而又轻轻抚弄她的发丝,小心翼翼,仿佛要将这孩子永远留在睡梦之中。
「我本还心存期许,以为尚有一点余裕。一旦解除替换……你的性命,当真会就此流逝,走向终点吗。」
反复轻抚许久,见侄女依旧没有醒来,绢秀停下了手。
「玲琳。」
她一手撑在枕侧,俯身靠近。
一只手轻贴在玲琳的脸颊,绢秀静静低语。
「你真的很惹人疼爱,是最好的侄女。聪慧而坚韧,无比强大……这十六年来,从不在人前展露半分苦楚。我险些就信以为真了。我曾以为,生辰过后你依旧这般康健——凭你,一定能够撑过去。」
说着,她拿出另一只手中握着的物件。
那是一本封面沾着泥土的手记。
「可,对不住。我读过它了。原来你……从那么早的时候起,就一直在承受痛苦。这般煎熬,从未停歇。」
绢秀将这本老旧手记放在床边的小几上。
接着,从怀中取出另两样东西。
「身为姨母,我也曾拼命挣扎,想尽办法……但终究,最后的希望也断绝了。」
她缓缓摊开手掌,手里握着一只绣工精巧的香袋,还有一柄短刀。
绢秀把香袋放在手记之上,双手举起短刀。
剥下替代刀鞘缠绕在外的布条,锋利的刀刃显露而出。
刀柄近处刻着铭文:祖命。
刀上的血锈早已擦拭干净,经过精心打磨,青白的星光落在刀身,淡淡反光,仿佛裹挟着始祖神只的吐息。
「已经,没有时间了。」
她的声音沙哑。
「至少……」
左手轻轻按住侄女的胸口,像是在确认心脏的位置。
而右手反握短刀,高高举在半空,蓄满力量。
「让你解脱吧。」
说罢,她毫不犹豫,朝着心脏狠狠挥下短刀——!
「母后!」
锵!
就在绢秀挥臂落下的一瞬,身后猛地伸来一双手,紧紧攥住她的肩膀。
「你究竟在做什么!?」
巨大的力道将坐在床沿的皇后拽倒在地,出手之人,正是皇太子尧明。
外交宴会结束,他深夜前来探望,特意放轻脚步。一进门,便看见母后举刀刺向婚约之人,大惊之下立刻上前阻止。
「这柄短刀——」
身形一歪,短刀没有刺中雏女的心脏,深深扎进床榻,发出沉闷的声响。
尧明惊忙伸手想去拿短刀,可不等他握住刀柄,迅速起身的绢秀猛地撞向儿子。
「别拦我。」
「母后!」
突如其来的反击,让尧明踉跄半步。
绢秀抓住这个空隙,一把从床榻拔出短刀,再度朝着侄女的身体挥落!
「呀啊——!」
然而,她算漏一事。
方才激烈的打斗,惊醒了床榻上的主人。
一睁眼,就看见利刃在近在咫尺的上空举起。
雏女陷入恐慌,连带着身子向后退缩,堪堪避开这致命一刀。她已然失了方寸,抓起枕头胡乱挥舞。
「不……不要!不要啊!呀啊啊啊!」
「啧。」
绢秀陷入苦战。
她用尽全身力气,想拔出深深嵌在床榻上的短刀,可就在此刻,稳住身形的尧明回身撞向她。
二人扭打在一起,在地上翻滚,绢秀脱手的短刀弹落在地板。
床边小几也被掀翻,手记、香袋纷纷掉落,哗啦作响。
「母后,您到底在干什么!」
「我说了不要阻拦我!听着,尧明!你不要弄脏双手!由我来动手!」
尧明想要制住母亲,可武艺高强的绢秀激烈挣扎,挣脱了他的束缚。
绢秀一瞬伸手想去捡拾短刀,眼看指尖就要碰到,尧明当即一脚将刀踢开。
短刀咻地划出锐响,滑落到床底。
「可恶。」
绢秀烦躁地咂舌。
拳来拳往,二人都不顾一切想要抢先夺下短刀。散落在地上的器物,如同卷入龙卷一般四处翻飞。
香袋被一脚踢中,径直飞向敞开的门外。
「——!」
方才一心缠斗的绢秀,下意识回头望向飞出去的香袋。
尧明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走廊方向。
「别看!」
绢秀立刻厉声呵斥。
她神色紧绷,狠狠瞪着儿子。
「让开,尧明。」
「恕难从命。」
尧明挡在床榻之前,立刻回话。
他难以相信一向沉稳淡然的母亲,会做出这般过激之举。
「母后,您究竟打算做什么!」
「少废话,把短刀——!」
「皇后陛下,您打算做什么……!」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另一道声音。
二人回头,只见方才还抱着枕头的雏女浑身颤抖,望向这边。
「动用如此强大的神器,袭击黄玲琳。还有那只香袋……我能嗅到可怖的诅咒气息。您究竟意欲何为!?」
她情绪外露,声音紧绷扭曲。
她称呼自己为「黄玲琳」,谈吐间,对神器与诅咒知之甚详。
「莫非……」
绢秀瞬间洞悉事态,发出一声呻吟。
「你们二人……好不容易换回本体,竟又互换了?」
一声带着叹息的自语,在殿内回荡。
***
若是寻常苏醒,就如同在绵延的梦境里轻轻划开一道缝隙。可此刻这一次醒来,却像是硬生生扯断捆住意识的绳索。
渴求清醒的意识,和沉重如陷泥沼的躯体,彼此拉扯对抗。
头痛阵阵抽痛,喉咙干涩发紧,身体重心不稳,摇摇欲坠。玲琳艰难撑着身子坐起。
「唔……」
模糊的视野之中,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床榻,还有一众朱红色调的器物陈设。
朱驹宫——慧月宫殿的寝殿。
玲琳立刻明白,自己已经和慧月互换身体,而后被当作「朱慧月」送到了朱驹宫。
(慧月大人……你可真敢做。)
一声闷哼脱口而出。
她知道慧月一心执着于互换身体,却没料到对方会采取这般强硬的手段。
尧明本就担忧慧月这份不顾一切的执念,一直在牵制她。可她万万没想到,向来不会被私情左右的鹫官长,竟会站在慧月这边。
(甚至提前在自己的身体里下了安眠药,心思如此周密。而且……是混在酒里让我喝下的吗?)
胃部翻涌,泛起怪异的恶心感,玲琳由此知晓慧月的鲁莽行径。
想来是为确保药效,可做得太过极端。
玲琳早已习惯这类不适,尚能勉强承受。可倘若慧月的灵魂待在玲琳原本的身体里,至少一日都难以起身。
「真是的……!」
忍不住低声抱怨,可下一瞬,她眉头蹙起,察觉自己这番话太过悠闲。
(不对,现在根本不是说「真是的」的时候。)
对方无视自己的意愿,强行夺走身体。按理来说,她本该绝望失色、心生恨意。可一旦想到是慧月所为,涌上心头的不是怒火,而是焦灼无奈。她无法憎恨慧月。
不止如此,心底更多的是对慧月的担忧。
「唉……!」
玲琳少见地抱住头,一把抓乱自己的头发。
是挚友那份惹人怜爱的性子,让自己无法恨她吗?还是说,这具健康的身体,给了自己余裕?
尽管恶心、头痛依旧存在,但比起待在自己原本的身体里,已经轻松太多。
玲琳察觉到,绝望与怒火尚未浮现,心底反倒涌出一股行动力与意志,心中五味杂陈,低头看着这具身体。
很健康,非常健康。
她确实能理解慧月的想法:只要互换身躯,就能暂且渡过眼前的危机。
可是,即便如此。
(我不能让慧月大人身陷险境……!)
慧月打算继续以「黄玲琳」的身份活下去,她绝不允许。
必须立刻赶到慧月身边,尽快把身体换回来。
(她如果在,应该就在黄麒宫吧。)
身体依旧摇晃,她努力想要下床,就在这时。
「呀,您已经醒了吗?」
寝殿的门被推开,一声惊呼响起。
进来的是红发女官莉莉,手里捧着烛台与水桶。
她踏着月光而来,看见主子已经坐起身,慌忙想去点燃殿内的烛火。
但走到半路,她忽然顿住,转头看向玲琳。
「那个,要不还是不点灯比较好?您要不要再睡一会?鹫官长大人吩咐,说您醉得厉害,让您明天一整天安心静养。」
看来莉莉是来照料这位「醉倒」的雏女。
「不用。」
玲琳察觉到自己声音沙哑,轻咳一声,坚定重复。
「不用,莉莉。我醒了。我必须动身。」
她想把前因后果细细说明,可眼下最要紧的,是尽快前去阻止慧月,心急如焚。
玲琳推开枕头,打算起身,莉莉却猛地拉起被子,盖到她颈边。
「您在说什么呀,身子都站不稳。快,再多躺一会!」
「我不要。」
「而且现在是深夜,本就该是人安睡的时候。乖乖躺下吧。」
「莉莉,你听我说。我——」
玲琳试图委婉辩解,话却一次次被打断。
「听话,乖乖躺着,雏女大人。明天特许您睡到辰时,甚至午刻都没关系。」
「莉莉。」
玲琳轻声唤住不停拉高被子的女官。
「平日里,你称呼自家主子,都是直接叫『慧月大人』的,对吧。」
莉莉的动作骤然停住。
「可是方才,你称呼我为『雏女大人』。……你已经知道了,对不对?」
「——……」
一向开朗的女官,勉强挤出一抹不自然的笑容。
「啊哈。您在说什么呢。」
「莉莉。」
玲琳再次唤她。红发女官垂下眼眸,双手在胸前攥紧。
眼前这位雏女,她既不叫「慧月大人」,也不叫「玲琳大人」。
想来,怜惜玲琳性命,却又无法彻底背弃良知的莉莉,只能选择这样勉强的折中方式。
「……是啊。」
许久,莉莉颤抖着开口。
「我当然明白。您知道我侍奉了多久吗?慧月大人什么都没有跟我说……但我看得出来。您性子执拗,慧月大人才会做出这般不顾一切的举动。」
「没错。慧月大人行事太过鲁莽。我必须尽快前去阻止她。」
玲琳掀开被子,将脚放到地面。莉莉慌忙抓住她的衣袖。
「等等!您要去哪里!?」
「自然是黄麒宫。我必须见到慧月大人。」
「见到她……见到她之后,您打算怎么做!?」
莉莉提高声音,玲琳没有回答,只是浅浅一笑。
莉莉眼眶泛起泪水,不住摇头。
「不要……!」
玲琳忽然想起最初替换之时。
那一回,她打算冲进黄麒宫解除替换,这位赤诚的女官,也是眼含泪水拼命阻拦自己。
「求求您。真的一定要换回去吗?维持现状,不行吗?您看,替换之后,您多么健康!就算喝下安眠药,短短数刻就能起身……」
莉莉双手不停发抖,紧紧攥住玲琳的衣袖,指节都泛白,就算在烛火微弱的光线下也清晰可见。
「只要维持替换,您就能活得更久啊!难道这样不行吗?我……我不想玲琳大人死去!慧月大人也是一样的心愿!」
女官泪水簌簌落下,玲琳心口一阵发堵。
她很想紧紧抱住莉莉,告诉她一切都不可怕,守护这个惹人怜惜的姑娘。
「至少一天……就明天一天也好。再多躺一会。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不要就这样,一走了之!」
如同孩童一般,大颗泪珠滚落。玲琳紧紧抱住莉莉。
能被这样真挚热忱地侍奉,她心中满是意外的欢喜。
和她相伴的点滴回忆,自己一定会带去另一个世界。
「……莉莉。」
她轻轻抚摸莉莉抽泣颤抖的发丝。
还记得一年前,莉莉撕破衣袍,崩溃痛哭,说再也无法回头。
「从前,母亲被诊断,若是生下我便会殒命。旁人无数次劝她放弃这个孩子,可母亲依旧坚持生下了我。就算世间所有人都背弃我,唯有母亲期盼我的降生。这份信念,支撑我走到现在。」
玲琳双手捧住莉莉淌满泪水的脸颊,而后像母亲对待女儿一般,额头轻轻相抵。
「所以我立下誓言。绝不辜负母亲的牺牲。无论何等痛苦,都要活下去。借着母亲赐予我的这副身体,堂堂正正,坚持到最后一刻。」
抬起头,挺起胸膛,深吸一口气,目光望向远方。
这是一句向前、充满力量的话,是拖着这副病痛缠身的身体,艰难求生时,给自己的咒语。
「所以莉莉,我不能做出愧对母亲的事。」
莉莉。
这个少女,无比敬爱、以身为舞姬的母亲为荣。
「你……能明白的,对不对?」
「——……!」
莉莉终于松开攥着衣袖的手,身子一软,跌坐在地。
女官放弃挽留,玲琳最后轻轻抚过她的发丝,稍稍后退。
「谢谢你,莉莉。」
她用最温柔的声音道别,转身离开房间。
「那件藤黄色的衣裳,就当作遗物,好好收着吧。」
被独自留下的莉莉蹲坐在地上,低声啜泣。
床边烛火,火苗微弱摇曳。
「什么遗物……」
她吸着鼻子,仿佛看见一年前的场景重演。
那时候,黄玲琳也不曾停下脚步。
她昂首毅然,闯入黄麒宫,坚守自己的尊严。
当时她对身为下级女官的莉莉许诺,一定会带着藤黄衣裳回来。妥善安顿了处境艰难的莉莉之后,才继续前行。
「我不要什么衣裳啊……」
可若是遗物,她宁愿不要。
这件能保障身份的衣裳,她不想要。
温柔的话语、优厚的待遇,全都不要。只求一件事。
「我什么都不要……只求您回来……」
她想要抛开所有道理,只求玲琳留在这俗世之中,留在她们身边。
莉莉心中,只能这般苦苦祈愿。
***
深夜的黄麒宫一片寂静。
不只是夜深的缘故。
连日被梦魇折磨的雏女,以及忧心她的女官们,沉闷压抑的气氛四处弥漫。
或是浸满绝望,或是紧绷着赴死的觉悟。玲琳放轻脚步,穿行其间。
幸或不幸,经过数次替换,她早已熟稔悄悄潜入黄麒宫的路径。从宫门侧边一道略矮的围墙翻入。
沿着篱笆,穿过废弃古井后方,几乎不会被人看见,就能抵达雏女寝殿后方。
若是身体健康,片刻便能潜入。可此刻身子依旧沉重。
翻越围墙时蹭破的擦伤还在隐隐作痛,玲琳一边轻抚伤口,一边收敛心神。
她本以为寝殿门前,冬雪等人定会彻夜值守。可出乎意料,包括藤黄侍女在内,不见任何人影。
(遣退所有人了?)
这般深夜,是有人前来探视吗?她心中疑惑,慢慢靠近寝殿。
(啊,莫非是姨母大人?)
姨母时常深夜过来探望饱受梦魇之苦的自己。或许是绢秀。又或是处理完政务的尧明前来探视。
思绪翻涌之际。
「母后!您到底在干什么!」
「我说了不要阻拦我!听着,尧明!你不要弄脏双手!由我来动手!」
尧明与绢秀激烈的叫喊声传入耳中,玲琳一惊,停下脚步。
(哎?)
不知是谁慌忙闯入,寝殿的房门大开。
屋内传来激烈扭打的响动。
伴随着器物碰撞、布料摩擦的声响,一样东西猛地从门边飞出来,落在玲琳眼前。她不由得屏住呼吸。
「别看!」
绢秀的怒喝,紧接着是尧明的反驳。
「皇后陛下,您打算做什么……!」
又一道声音叠加进来。那是属于自己的声音——也就是占据黄玲琳躯体的慧月的声音。
「动用如此强大的神器,袭击黄玲琳。还有那只香袋……」
殿内,三人似乎正在争执、缠斗。
应当立刻冲进去调停。可听见「香袋」二字,玲琳的目光不由自主被落在脚边的物件吸引。
香袋。
没错,方才飞落脚边的布囊,正是用来盛放香材的香袋。
廊间淡淡的月光之下,也能看清其上精巧的莲花刺绣。
(这个……是姨母殿内一直摆放的那只……)
纹样无比熟悉。在陈设简约的绢秀寝殿里,这是难得一件带着暖意的器物。
姨母一直珍藏它,是因为香袋出自她的妹妹,也就是玲琳的母亲静秀之手。玲琳自己,也有同款不同色的香袋。
「能嗅到可怖的诅咒气息。」
慧月的声音仿佛推着她,玲琳伸手拾起香袋。
她虽时常看见,却是第一次触碰姨母的这只。
(诅咒?)
轻轻一握,袋中传来细碎沙沙的声响。
里面装的并非香材,质感更轻,像是折叠的纸。
方才撞击落地,袋口已经松开。
纸片一角露了出来。玲琳几乎是下意识,将里面的东西抽了出来。
——不行。
一股不祥的预感骤然贯穿全身。
就像当年,触碰到藏在密林深处的秘密之时。
——不能看。
心底警钟大作。
深不见底的不祥感,让心脏狂跳不止。
「您究竟意欲何为?」
慧月紧绷的声音传来。
不能看,不该知晓。
心中虽这般告诫,颤抖的指尖却异常顺滑,将纸片摊开。
(这是……)
青白月光之下,纸上的文字映入眼帘,玲琳睁大双眼。
知狱咒
不大的纸片,堪堪能捧在掌心,开头静静写着这三个陌生的字。
黄玲琳
紧随其后,是她无比熟悉的名字。
字迹是红褐色墨痕,想来是血书,笔触歪扭。
下方还有简短的文字。
右者,十六载身负百病,不得断息,苦寒无尽。
期满之日,魂入牢狱,永受万劫桎梏。
咚——心脏重重一跳,带来一阵令人不适的悸动。
十六载百病缠身——十六年受尽百般病痛,不得死去,永受无尽苦楚。
(莫非,这就是施加在我身上的咒文?诅咒文书。)
「知狱咒」的含义尚不明白,可在正文左侧,用血书写着一个硕大的字:犾。
这个字本意为犬吠。
仔细看去,「犭」与「犬」之间留有奇怪空隙,空隙内写着三道短横。
与其说是犾,倒不如说……
(是「狱」,写错了?)
玲琳凝神细看,就在此刻,原本只有三道的短横下方,凭空多出第四道横线。玲琳倒吸一口凉气。
笔画,自己增加了。
她惊得手微微抬起,被左手遮挡的部分显露出来。
看清那里的文字瞬间,玲琳呼吸骤停。
咒主
施咒之人的名字。
和玲琳的名字一样,用疑似血的墨汁,笔触狂乱。
那个名字是——
「不可能……」
沙哑的声音不自觉冲出喉咙。
而这一声,足以让殿内正在对峙、彼此试探的三人察觉到她的存在。
「谁!?」
「——!」
「黄玲琳……!」
最先回头的是绢秀。
她望向门口,看见玲琳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香袋,呆立不动,脸色瞬间惨白。
「别看……!」
绢秀朝着门口伸出手。
她一直将香袋摆在殿内,外出也常常随身携带。原来不是喜爱这件香袋,而是不让其他人触碰。
可玲琳,已经看见了。
黄静秀
那个唯一期盼自己降生的人,母亲的名字,赫然写在施咒人的位置。
「对我下咒的人……」
她的声音不住颤抖。
整个世界仿佛天旋地转。
抬头,挺胸,目视前方。
展露笑颜,出声应答。
无论承受何等苦痛,为了不辜负母亲,她靠着这份信念,撑到现在。
「是母亲吗……?」
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什么都没有了。
「玲琳!」
听见绢秀的呼喊,玲琳膝盖一软。
耳鸣、头痛、恶心,那些熟悉的痛苦缓缓苏醒,席卷而来。
绢秀为何持有此物。
知狱咒究竟是什么,为何会落在自己身上。
明明还有无数问题想要追问。
可她再也无法开口——浑身力气抽离,玲琳当场轰然倒地。
再也,站不起来了。
***
「玲琳!」
看见雀斑面容的雏女双膝一软倒下,绢秀与尧明脸色大变,急忙奔上前。
「喂!怎么了!撑住!」
尧明将她扶起,绢秀蹲下身,轻轻拍打她的脸颊。
可玲琳浑身瘫软,毫无苏醒迹象。
「玲琳!玲琳——」
「不要随意唤这个名字!」
此刻,原本躺在床榻上的「黄玲琳」慌忙奔出,声音颤抖地大喊。
她快步跑到玲琳身边,握住她的手。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她面色惨白,却依旧坚持,语速飞快地说道:
「诅咒依附于灵魂。名字能够连通灵魂。就算身体不同,一旦灵魂认定这个称呼,灵魂会被强行牵引!」
尧明虽不完全明白其中道理,但记住不可直呼其名。
他压下声音,心中万分担忧倒地的婚约之人。
她偷偷潜入黄麒宫,撞见姨母刺杀「自己」的一幕。倒下之前,她握着香袋,喃喃低语:对我下咒的人,是母亲吗。
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香袋里面到底是什么——」
「别碰。」
尧明伸手欲触碰,绢秀抢先拿起纸片与香袋,收进怀中。
「母后!您方才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说过,不要插手这件事。快,离开这间屋子。」
「母后!」
香袋显然是整件事的核心,而绢秀执意藏匿。
尧明轻轻将玲琳平放躺好,站到母亲身前。
「这件事,我不能当作无事发生。请拿出香袋内的物件,把事情原委告诉我。」
「没有什么可以解释的。」
「一定有!您刚刚举刀刺向自己的侄女!是您一直疼爱的雏女!若不向我说明,皇后陛下,您将以杀人未遂的罪名受审。」
尧明目光坚定。
即便母亲持刀刺向自己的婚约之人,他也愿意相信,绢秀对玲琳的疼爱是真的,背后必有隐情。
可绢秀的回答十分冷淡。
「那就来吧。一切,都是我策划的。」
她淡然回绝儿子的追问,这番质问,既是追责,也是给她机会。
尧明神色愈发凝重。
「至少把香袋交给我。莫非……这就是施加在玲琳身上诅咒的本源?」
「唉,世间哪有什么诅咒。」
「母后!」
「哦,好吓人。身为儿子,竟敢对母后,皇太子竟敢对皇后出言质问?」
尧明抓住绢秀的手臂。
「后宫之中或许如此。但本宫这里不一样。您是主动交出香袋,还是以杀人未遂的罪名被本宫带走,强行搜出香袋?您选哪一个?」
「二者,我都毫无兴趣。」
绢秀甩开儿子想要强行夺香袋的手。
她抬眼,直视比自己高大的儿子,一瞬露出凄然的浅笑。
「我不会向任何人吐露一字,尤其不会告诉你。」
「什么意思?」
尧明一头雾水。
「皇后陛下,这是——」
慧月轻轻抚着玲琳的手,正要发问,绢秀吹起一声清亮的哨音打断她。
「所有人,出来!」
她向着殿外高声呼喊。
「大事!雏女深夜遇袭!凶手便是我,皇后绢秀!我犯下杀人未遂,已然神志错乱!我自请处以重牢之刑!」
「什——」
尧明与慧月全都惊愕不已。
重牢之刑,本是重罪妃子所受的禁闭惩处。
名义上是禁闭,实则残酷无比。不允许整理仪容,即刻押入后宫最深处幽暗的地下牢。
禁止探视,守卫只负责递送食物。能出入牢中者唯有亡人——也就是说,不死,便永远无法离开。
这是旧时一名残酷皇后发明的后宫独有的刑罚,用来罗织罪名,饿死下位妃子。
自请承受这般刑罚,几乎等同于自寻死路。
「皇后陛下!?」
「母后!您到底要干什么!」
「还不快将我拿下,蠢货。不必多言,我自行入牢。此乃皇后懿旨,在场任何人不得违抗。铭记于心!」
听到传唤,女官与鹫官们纷纷赶来。绢秀单方面下达命令。
后宫之中,皇后的命令凌驾于皇太子的权限,至高无上。
重牢隔绝探视的规矩,就算是皇权,也无法推翻。一旦入牢,就算是皇帝,也无法前去问话。
不许整理仪容,反过来,也不会有人搜查她贴身之物。显眼武器会被没收,但高贵后妃不会被搜身。
也就是说,绢秀以自身性命为代价,换取永久缄口,守住物证。
绢秀步履从容,完全不像罪人,无人能够阻拦,堂堂走出寝殿。
「到底发生了什么……」
尧明留在原地,茫然扶额。
一边是母后自首刺杀未遂,自囚牢狱;一边是婚约之人触碰诅咒核心物品倒地不起;另一边,两名雏女又擅自完成禁忌的互换。
诸事一齐爆发,几乎让人想要嘶吼,让一切停下。
「皇太子殿下……皇后陛下她……」
「我们该怎么做?」
「发生了什么——啊,朱慧月大人!?」
慌乱的女官之中,冬雪快步冲出。她本打算立刻奔向「黄玲琳」,却看见尧明怀中昏迷的「朱慧月」,惊呼出声。
「慧月大人为何会在此地!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探身看向面容,话语骤然中断,脸色煞白。
莫非,二人又替换了。她瞬间明白过来。
一向聪慧干练的女官,此刻茫然无措,求助般望向尧明。
尧明虽深陷混乱,但清楚不能沉溺震惊,必须冷静。过往的经历告诉他,越是困境,越要一步一步寻找对策。
「将『朱慧月』送到疗养室。」
先把昏迷的玲琳安置到安全之处。尧明冷静向慌乱的女官与鹫官下达指令。
「她是忧心挚友,深夜潜入寝殿探视,心绪郁结昏倒。此事不得外传,暂且安置在黄麒宫静养,待她平复。冬雪,由你来照料。我稍后前去探望。」
当下的局面,只能暂且将玲琳当作朱慧月处置。
这般复杂的状况,不能让众人知晓替换之事,绝非上策。
同时,他也下令封口,关于绢秀自请重牢一事。
「另外,皇后陛下方才所言,全是疯话。为掩盖别家雏女闯入宫中之乱,她故意制造更大事端。此事由我处置,尔等不得过问重牢一事,不许向外谈论。」
说辞虽牵强,但绢秀平日行事本就出人意料,女官们半信半疑,暂且接受。
尧明安排人手将玲琳抬走,同时遣散殿内侍从。
「还有。」
最后,尧明看向呆立原地的「黄玲琳」,也就是慧月。
「朱慧月。禁令在前,你依旧强行完成互换。我明令禁止你单独接近玲琳。你是如何做到的?」
「…………」
被问话的慧月猛然回神,压抑着声音回答。
「……我以最后的回忆为由,邀她前去高楼观星。在那里……」
「你欺骗了她?」
尧明语气严厉。慧月双手紧紧攥在胸前。
「……是。」
她缓缓作答,而后眼中慢慢燃起决心。
「没错,我欺骗了她。做了卑劣之事。我已经做好受罚的准备。可是……」
她露出朱家女子侍奉神火一般的神情,恳切诉说。
「可是,想要救下黄玲琳的性命,我别无选择!所有人都袖手旁观,我只能亲自行动!只要替换,一切难题就能化解!」
「可现实是,即便替换,玲琳依旧倒下了。」
尧明冷静点破,慧月气势一挫,目光飘忽不定。
「我本以为,替换之后,就能争取时间……我万万没有想到,会演变成现在这样。」
若是计划顺利,玲琳本可以借着慧月健康的身体,暂时争取生机。
变故发生,玲琳撞见这惊悚一幕,全因绢秀突如其来的刺杀。将所有罪责归于朱慧月,并不公允。
他不得不承认,看见玲琳躲进慧月健康的身体之中,自己心底,竟有一丝放下心来——即便互换违背玲琳本心,还会让两位雏女性命都陷入险境。
「我也……完全不清楚发生了什么。香袋的真相,皇后陛下的想法……谜团重重……」
慧月双手按住额头,指尖微微颤抖。
尧明的神色柔和几分。
她破坏禁令,夺走玲琳的身体,是加害者;可同时,她躺在这具躯体里,一睁眼就遭遇利刃相向,也是受害者。刚刚直面刺向心脏的短刀,想必极度恐惧。
「香袋与皇后的想法,我们稍后再谈。你先平复身心。明日一早,前来详述替换的全部经过。我会留在疗养室守着玲琳。」
慧月缓缓抬起头。
「是。」
她攥紧拳头,沙哑应下。
「我……出去吹吹风。」
她脚步无力地离开。目送她远去,尧明长长吐出一口气。
侍从与主人尽数离开,寝殿重回死寂。
散落一地的器物、翻倒的陈设,依旧诉说方才那场大乱。
「……真是一团糟。」
他低声自语。一切都乱了。
绢秀为何刺杀自己疼爱的玲琳。
玲琳倒下前那句「是母亲下的咒」是什么含义。
她捡起的咒文纸片,是否代表她的母亲牵涉其中。若是真的,何其可怖。
看似知晓一切的绢秀,为何执意将所有人隔绝在真相之外。
无数谜团与疑虑,如同碎裂花瓶的残片四散。
但即便如此,只能一步一步,破解这盘错综复杂的局,寻找解咒之法。
(一步一步,做好力所能及之事。一定要保住玲琳的性命。)
心底再次默念这份誓言。尧明忽然想起,那把被踢开的短刀,还留在床底。
这是绢秀行凶唯一留下的物证,必须取回。
借着月光,他俯身,伸手探入铺着布幔的床底摸索。
指尖快要碰到短刀时,忽然触到类似纸张的触感。
「……?」
不只有纸。旁边还有一个坚硬的桐木小箱子。
深处,是短刀冰凉的触感。
(这是什么……?)
他心中猜想,莫非和诅咒相关。伸手,将箱子连同短刀一同拉出来。
那是一只无盖的浅桐木箱,一般用来临时收纳杂物,存放废纸。
想来原本放在床底,打斗时短刀撞翻箱子,里面东西散落出来。
(为何在这种难以触及的床底,放废纸盒?)
他打算把散落的纸片放回箱内,可手猛地顿住。
箱子原本被废纸盖住,藏在底下的物件映入眼帘——一块绣着莲花、华美却沾有飞溅血迹的手巾。
咚,心脏猛地一沉。
是咒具吗?一念闪过,随即被更可怖的猜想压下。
不,不是。这是玲琳自己藏起来的手巾。
她独自吐血,悄悄藏在这里,不让任何人察觉。
除此之外,箱中还有别的物件。
皱缩扭曲的衬布。想来剧痛或是恶心袭来之时,她用力攥紧,用来压抑呻吟、强忍痛楚。
还有一束晒干的附子。
剧毒之花,却被她当作护身符一般收好。
捆扎用的麻绳,绳结打得歪歪扭扭。尧明脑海中浮现画面:为了用或是不用这能以性命为代价镇痛的毒草,玲琳无数次在痛苦里颤抖,反复重绑绳结。
盖住箱内物品的废纸上,字迹凌乱。
她素有笔仙之名,可这纸上,越往后笔触越发紊乱,墨迹断续震颤。仿佛将那具不受掌控的病弱躯体,赤裸裸摊开。
黄玲琳,从来不曾吐露半句软弱。
可这不代表,她能掌控身上的痛苦。
如同濒死的猫会独自躲藏,她藏起所有脆弱,所有无声的悲鸣,全都封存在这个箱子之中。
日复一日,看着身体衰败,那份恐惧,该有多深重。
「——……」
尧明血色褪去,目光落在地上滚落的册子。
封面沾满泥土,老旧的手记。
不像是原本就放在玲琳寝殿的东西。
难道是方才绢秀带进来的?
(沾满泥土的手记……啊,我听说,黄山塌方之后,取回的物件里,有一册文书。)
仿佛受到牵引,指尖伸向封面。
心底警钟响起,告诫自己不要翻看。
可手依旧不受控制,翻开书页。
文字只写在第一页。短短数行,几秒便能读完。可读完,尧明屏住呼吸。
「——……!」
纸上字迹稚嫩,和黄玲琳如今的笔迹判若两人,笔触狂乱。
好痛苦。
喘不上气。头好痛。手脚快要撑不住。
母亲,先生,对不起。
请原谅我。
让我,就此解脱吧。
笔墨飞溅,笔画潦草断裂,仿佛将满腔情绪狠狠砸在纸上。
(这是……)
稚嫩的字迹。
黄山塌方之后寻回,绢秀看过,送到玲琳这里。
想来,这是玲琳年幼之时写下的手记。
不知她当年是将旧手记埋在山中打算销毁,还是长久藏匿于此。
山体崩塌,才让这份尘封多年的心声重见天日。
指尖颤抖,抚过稚嫩字迹。
在那句祈求生命早日终结的文字之后,还有一行格外潦草的短句。看到这里,尧明手一抖,手记落在地上。
(原来这么久之前……玲琳就……)
心悸翻涌。
自己一直向往的光,追寻的道路,此刻仿佛化作黑暗,坠入深渊。
没有烛火的深夜寝殿,尧明久久伫立,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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