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玲琳,倒下-章节
春临山林,风光明媚。
就在前几日,玲琳刚过完七岁生辰。脚上穿着父亲赠予的新鞋,她心情愉悦地走在山路上。
山林愈往深处,绿意愈发浓郁,泥土的气息盖过了花香。
在鸟鸣的间隙,清爽的风簌簌拂过,玲琳沉醉地弯起嘴角。
登上高山,便会觉得清凉。
能知晓这般事,她心里满是欢喜。
「真是一处舒心的地方。我还是第一次爬到这么高的地方呢。」
「是啊。以玲琳大人如今的体力,还能再往高处走一些……只是千万不要勉强。刚满七岁,体力不会一下子就变好的。」
「哎呀,晖宏先生真是的,我都明白的。」
面对这一番认真的叮嘱,玲琳鼓起脸颊,有些赌气地转头看向身侧。
牵着体质孱弱的玲琳,带她来黄山散步的,正是她的伯父,同时也是主治医生——黄晖宏。
晖宏身为黄家本家的医生,年纪尚轻,四十五岁过半。
对于玲琳的父亲泰山而言,他是年长三岁的兄长。
如果说弟弟泰山有着如同憨熊一般沉稳随和的模样,兄长晖宏则宛如孤高的狐狸。
身形清瘦,面容透着知性。
他戴着在咏国很少见的眼镜,身上永远穿着剪裁精良、没有一丝褶皱的衣衫。
虽然偶尔有些神经质,爱唠叨,但玲琳十分敬爱这位学识渊博、待人温柔的主治医生。
毕竟父亲泰山,还有早已成年的长兄景行,常常要入宫,府邸里时常见不到他们。十二岁的次兄景彰,也为了出仕,忙于治学与习武。侍女们固然十分照料她,甚至可以说是呵护过头,可她们一开口便是「请留在府内」「外出太过危险」,不断缩小她的活动范围。因此,能带玲琳出门,哪怕只是庭院或是府邸所属的后山,晖宏的存在都无比珍贵。
每逢花季,他都会陪她赏庭院繁花;还会和她笑着,给院墙的每一块石头一一取名。
只要牵着他的手,外出的请求总能轻易获准。
只因他是医术高明的主治医生。
晖宏总会认真倾听年幼玲琳的话语,温柔地眯起眼望向她,为她定下许许多多有趣的约定。
此刻两人也立下许多令人心动的约定:春天来山间漫步,夏天去水边泛舟。玲琳心中对他满怀感激。
「呵呵,登山真有意思。和先生出门,总有许多开心的事。您怎么总能知道我想去哪里呢?」
「这个嘛。当年静秀大人七岁的时候,也很喜欢这样的地方。」
晖宏略带腼腆地笑了。
玲琳的母亲静秀,从前同样体弱,自七岁起便由晖宏照料。
只不过那时候晖宏尚且年轻,还只是黄家的见习医师,只是出入府邸,算不上正式主治。
在七岁的静秀眼中,十七岁的晖宏,比起年近五十的老医师,更像一位亲近的兄长。
晖宏与弟弟泰山一同悉心照料静秀,三人如同青梅竹马一同长大。
数十年的交情,静秀的喜好他自然了然于心。
换言之,在黄家,玲琳的喜好,他也一眼看透。
「静秀大人看着温婉娴静,实则很喜欢外出。虫子她毫不畏惧,还爱去危险的水边戏水,当年可没少折腾我。所以我猜想,玲琳大人应当也会喜欢。」
「……」
玲琳露出一抹含糊的微笑。
晖宏确实说得没错。
她觉得,晖宏远比侍女们更懂自己,这份心意她十分感激。可不知为何,心底总会泛起一阵粗糙刺痒的感觉。
就像祖母心病加重,把她唤作「静秀」时,她感受到的那种滋味。
「晖宏先生,您好像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呢。」
但到头来,就像在祖母面前只能默默点头,充当「静秀」一般,此刻玲琳也是带着笑意,接纳了对方的说辞。
「前些日子收到您赠予的发簪,十分精美。再次谢谢您。」
「不必客气。我想着,玲琳大人差不多也该会喜欢这种偏成熟雅致的款式了。」
玲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母亲应该会喜欢这种款式吧。
她怕脱口而出的话,听上去带着讥讽。
(这样不行。)
他们这般珍视自己,送来诸多礼物,温言相待。若是不能欣然收下,实在太过傲慢。
(可是……)
比起层层叠叠淡色、优美纤细的发簪,她其实更喜欢色彩缤纷热闹的发带。
匠人打造的首饰固然好看,但若是普通人倾注心意亲手雕琢的饰物,不均匀的涂色、不齐的针脚,反倒能感受到那人的气息与温度。
玲琳格外痴迷那些难以说清用途、偶然天成之物,或是奇妙怪异的搭配。
就像此刻束起头发的这条发带,配色杂乱,她却格外喜欢,是用自己的零花钱买下的。
这是她第一次,为自己、在生辰之时买一件东西。
侍女们面露难色:「静秀大人并不喜欢这类物件……」可她们越是这么说,她反倒越发珍爱这条发带。
父亲却笑着说:「这有什么不好,玲琳能自己挑选,多好。」这让她愈发欢喜自豪。
戴在身上,仿佛能获得一点点勇气。
这是我的发带。
不同于母亲,是我自己选的,专属于我的发带。
「来,再往前走一段,有一片花田,花儿想必合玲琳大人心意。做花冠再合适不过,静秀大人当年也常常——」
「晖宏先生。」
玲琳没有松开牵着他的手,小心翼翼开口,打断了他。
「大家都说我长得很像母亲。我固然觉得十分荣耀、满心欢喜。可是……有时候,我会觉得喘不过气。」
她不想让对方觉得自己是在反抗。
也无意高声指责那些期盼她成为母亲模样的人。
只是,她想把这份偶尔袭来的窒息感,稍稍倾诉出来。
只要有条理、好好诉说,他们一定会听。
他们都是温柔之人,一定不会动怒。
想起笑着眯眼的父亲,会用力抚摸拥抱自己的兄长们。
总有那么多人,不断告诉她「我站在你这边」。没关系的。
玲琳慢慢斟酌词句,继续说道:
「我……没办法像母亲那样,舞跳得那么好。我想,喜好、性情,也和她不一样。我是说……我远远比不上母亲。」
「静秀大人七岁之时,也并非舞蹈、刺绣的名家。玲琳大人已经达到众人期盼的水准,不必忧心——」
「不是这个意思。」
这般谦逊的表述,只会偏离自己真正想说的话。玲琳加重了语气。
「我是玲琳。不是黄静秀,我是黄玲琳。我只想作为玲琳,作为我自己,度过每一天。」
晖宏的脚步骤然停下。
踩踏草木的声响消失,空气瞬间紧绷死寂。
「我还说不清具体想要做什么,想来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譬如,亲手挑选发带,自己决定想去哪里,诸如此类的事。」
两人相握的手心,慢慢沁出汗水。
晖宏一言不发。
难道自己说了出格、失礼的话?
这位主治医生一向温和,可每当玲琳「做错事」,他便会骤然沉默。他细微的吸气声,紧绷的空气,总会让玲琳心生紧张。
「那个……父亲和兄长,一定也会支持我的。黄家的风气本就看重自立,我拥有自己的意志,一定……」
「真是麻烦。」
晖宏低声呢喃,打断了她。
「没想到,竟愚钝到需要我特意来解释。」
(啊……?)
大风呼啸着席卷林间。
一句话,干脆地将她否定。
随着海拔升高而愈发寒凉的风,不安地拂过玲琳的脸颊。
「这边来。」
「啊——」
晖宏猛地拽住她的手臂。他前往的方向,并不是方才目标中的花海,而是山林更深处。
「晖宏先生!」
一路向前,明明还是白昼,森林却越来越昏暗。
途中晖宏松开手,点亮提灯,玲琳鼓起勇气开口,却没有得到回应,手臂很快又被攥住。
是不是惹他生气了?若是如此,自己必须道歉。
「先生,对不起。」
绿意愈发浓重。
风不时摇动树梢。
脚下踩断枯枝,发出啪的一声。拨开两侧丛生的灌木,眼前忽然豁然开朗。
「那个——」
「玲琳大人。」
停下脚步的晖宏,终于回头看向她。
「你似乎有些误解。不,或许,该说是自负。」
他的声音依旧轻柔,就像在提醒她「你的手凉了」「吃药顺序弄错了」那般。
可那双眼睛,冰冷如霜。
「你的降生,从一开始就不被任何人期待。」
玲琳花了许久,才消化这句话的含义。
她甚至发不出一句反问。
声音在喉咙里嘶哑,尚未出口便消散。
「泰山——你的父亲,兄长们,侍女们,还有我。所有人嘴上都宠爱你,才让你产生这样的错觉。」
绿植尽头,栽种着各式各样的花。这里明显是人为开辟出来的空地。
空地中央,矗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
「来,请看。」
晖宏提着提灯上前,靠近石碑。
「上面刻的字,你认得吧?」
石碑上刻着名字,是她无比熟悉的名字,自出生起便听过无数次。
「黄玲琳」
碑面浅浅覆着青苔,刻下的,正是她自己的名字。
「这是你的墓。你的父亲不愿让你发现它,才很少让你来黄山,甚至买下整座山,不让外人随意出入。」
晖宏折返回来,轻轻把手放在僵立原地的玲琳肩头。
「当年诊断的结果是,静秀大人一旦生下你,便会殒命。于是所有人不断劝说静秀大人,不要生下孩子,放弃这个孩儿。你的父亲泰山,甚至早早为你立好了墓碑。他恳请她打掉孩子,承诺会好好安葬你,把你葬在后山,不让你孤单。」
话语一声声落进耳中,她的心仿佛被毒素缓缓侵蚀。
父亲总是温和微笑,毫无保留地拥抱她,一遍遍告诉她:你能降生真是太好了,看到你痊愈我十分开心。可实际上,他最初,竟是期盼着自己死去吗?
「你父亲珍视的从来不是你,而是静秀大人。这本是理所当然。美丽柔弱的黄家至宝,丈夫深爱她,孩子们敬慕她,侍女们尊敬她。所以,你的存在本就是阻碍。他本想除去这个累赘,连墓碑都备好,结果活下来的,却是你。」
耳鸣骤然响起。寒意顺着脊背窜下,恶心感翻涌上来。就像每次高热来临前的征兆。
(不要……)
玲琳轻轻摇头,泪水不受控制地漫上来。
(不要再说了。)
可不等悲鸣与泪水落下,晖宏便开口打断。
「你是踩着巨大的牺牲降生的。践踏了世间最珍贵之人的性命,才换得你的出生。可你,却想要为自己而活?你活着的意义,只是为了向静秀大人赎罪,证明她的牺牲是值得的。」
晖宏放下提灯,双手捧住她的脸,一字一句地告诫她。
玲琳一言不发,只能发出断续、如同喘息一般的呼吸声。
「——……呃……」
她喘不上气。
喉咙干渴,头痛欲裂,双腿失去力气。
「当然,若是当面把这些话讲出来,所有人都会否认。我本也不想特意和你说明。我以为你本该明白这些。」
看着浑身颤抖的玲琳,这位医师的手,抚摸她发丝的模样,近乎怜爱。
「玲琳大人,你要活下去。你应当幸福。只是这份幸福,不是为了你自己。是为了静秀大人——为了不让她付出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
「——……」
「明白了吗?」
玲琳只能颤抖着嘴唇,晖宏在她耳畔低语。
活下去,要幸福。但这一切,都是为了静秀。
「不要再逼我们说出这样的话了。伤害到你,我们心中也同样难受。」
玲琳心想,是自己太愚笨。
大家明明替她守住这个秘密,压抑着恨意,温柔相待。可自己不识分寸,妄想凭自己的意志活着,他才不得不出言告诫。
不该生出这般愚蠢的念头。
晖宏一直温柔,一直正确。错的是自己,必须改正。
「对……对不起……」
幼小的脸颊,泪水簌簌滚落。
满心羞耻,只想消失。愧疚几乎让她窒息。
脱力的膝盖一软,她直直滑倒在地。
「实在……对不住……」
是自己夺走了母亲的性命。践踏了晖宏、泰山还有兄长们珍视之人。
她本以为自己一直在努力赎罪,以为总有一天能够获得原谅。可他们的恨意,远比她想象的更深。深到,早早为她立好墓碑,期盼她离世。
「对不起……」
无论如何道歉,恐怕永远得不到宽恕。
她唯一能做的,只有不断努力赎罪。
她喜欢温柔的父亲,开朗的兄长与侍女们。曾幻想能和他们开怀欢笑。他们向自己伸出手,她却不知天高地厚地心生欢喜。
可她不该握住那双手。
无论他们展露多少温柔的笑容,都不能沉溺,连期待都不该有。
只因自己犯下了滔天大罪。
手脚发麻,呼吸紊乱,再也站不住。
啊,视野深处,黑色的火焰又开始蔓延。诡异的声响,圆睁的眼珠。
一旦被它抓住,就要承受可怕的折磨,剧痛灼烧全身。
(不行……必须抬起头。)
不能在这里晕倒,又给大家添麻烦。
就算站不起来,至少也要昂首,挺直脊背。
像母亲那样。
母亲是唯一曾期盼这个本不该存在的玲琳降生的、温柔的人。
(为了母亲。)
这是玲琳仅有的,唯一的光。
倘若,连母亲也不曾期盼自己来到世间,那她便只能就此消逝。
***
「对不起……」
皇太子尧明笨拙地拭去这名雀斑雏女的额间汗珠,她闭着眼,虚弱地低声呓语。
这里是黄麒宫的疗养室。
是专为雏女玲琳养病休憩,设在最深处、最为静谧的房间。
玲琳此刻身在朱慧月的身体里,深夜在黄麒宫倒下。尧明下令先将她安置在此,亲自看护。
本该是天边微微泛白的拂晓时分。
但或许是尧明心绪激荡,天空被厚重乌云遮蔽,雷声隆隆,透着不祥。
卧榻上的玲琳依旧紧闭双眼,深陷梦魇。
呼吸尚且平稳,脉搏稳定,没有发热。只是迟迟无法苏醒。
看着未婚妻一遍遍在梦中道歉,尧明心口如同被碾碎。
「你究竟在做什么样的噩梦。」
尧明将护身水晶放在玲琳掌心,又把自己的额头抵上去。
「快醒醒。」
他体内流转着龙气。他不求能操控天象、震慑旁人,只求能驱散折磨心爱之人的噩梦。
「喂。」
他刚要唤出玲琳的名字,又闭上嘴。想起朱慧月叮嘱过,此刻不能叫这个名字。
如今,他连呼唤爱人名字唤醒她,都做不到。
「母亲……」
玲琳又无力地梦呓。她不断道歉,一遍遍呼唤母亲。
在这满是病痛的人生里,母亲曾是她唯一的支柱。
可传言却说,是母亲下了诅咒。
「告诉我。香囊里面,你看见了什么?是你的母亲……诅咒了你吗?」
他紧紧攥住她的手。
「你明明为母亲拼命坚持……苦苦忍耐……可偏偏……」
声音沙哑。
玲琳倒下前的呢喃,还有绢秀死死藏匿咒符的模样。
虽还不能下定论,可推导出的结论只有一个。
她为母亲而活,诅咒她的,恰恰是母亲。而绢秀,试图掩盖这件事。
倘若这便是整件事的真相,太过残酷。
此前,无论局势多么复杂,尧明都想着不惜一切,保住玲琳的性命。可读过手记,看见她多年病痛的痕迹,这份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还记得吗。」
额头依旧抵在相握的手上,他低沉开口。
「我们刚相识不久,我造访黄家那日,你刚好染病卧床。」
那时候,玲琳大约十岁或是十一岁。
当时绢秀久居黄家迟迟不归,尧明前往黄家接她,恰逢玲琳高热,便顺道前去探望。
身为皇太子,尧明长久被隔绝于病患之外,那是他第一次探望病人。
他不知该如何安慰虚弱的少女,只能沉默坐在床边。
临时造访,没有备好慰问的礼物,也不清楚她的喜好。
他试着问她喜欢什么,高热昏沉的玲琳,忽然睁开湿润的眼眸。
「你当时疑惑地轻声说:『您没有对我说加油呢。』」
尧明那时以为自己不懂探病的规矩,窘迫地移开视线。
或许语气生硬。他反问,是不是应当说这句话。
玲琳浅浅一笑,答道:不是的,只是大家都会这么说。
「我以为自己被你责备了。以为本该鼓励你,这才是温情。『加油』、『快点好起来』、『恢复健康』……但是。」
他缓缓移开额头,面孔痛苦地扭曲。
「但实际上,你……」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响动。
「失礼了。朱慧月大人,还有鹫官长大人前来求见。」
冬雪的声音紧绷。
随她一同前来的,是朱慧月与辰宇。
「听闻慧月大人会在此时前来,说明此次替换的始末。既然如此,参与此事的鹫官长也应当一同在场,我便将他一并请来了。」
(果然。)
尧明紧紧闭上双眼。
他心底早已确信,若有人协助强行互换,只会是辰宇。
「——进来。」
简短一声令下,慧月与辰宇神色凝重走入室内。
二人在卧榻旁的尧明面前深深行礼,慧月怯生生开口。
「我前来说明情况。请问……她现在情况如何?」
即便强行促成替换、践踏了玲琳的意愿,慧月无疑是最忧心玲琳的人。
「没有发热,脉搏平稳,身体状况不算危急。只是深陷梦魇,无法苏醒。梦中不断呼唤母亲,不停道歉。」
尧明简单说明。慧月用力咬住嘴唇。
「就算换了身体,她依旧在受苦。或许是精神冲击所致。又或者……诅咒根植于灵魂,即便互换身体,诅咒依旧纠缠灵魂。诅咒快要应验,威力也在变强。」
她带着不甘说完,随即抬起头,眼中又燃起一丝希望。
「但就算如此,症状也会比灵魂肉身合一的时候轻很多。所以,不如维持现在替换的状态,先查清皇后的真实想法与诅咒的真相——」
「不可。」
尧明打断她的提议。慧月吓得身子一颤。
「哎……」
「可是殿下。既然已经替换——」
辰宇开口帮腔,尧明转头看向他。
「辰宇。」
兄弟二人目光直直相撞。
「先说清楚。这次替换,是你协助的,对不对?观星那晚,你没有提前知会我,单独留下朱慧月和玲琳。你为何这么做?」
「……我认为这是最优选择。」
辰宇目光清亮,坦然迎上尧明的视线。
「依照朱慧月的判断,施加在玲琳身上的诅咒,本会在生辰之日应验。她能活到现在,是因为替换暂缓了诅咒。若不继续替换延长暂缓时间,十天前测算,她只剩半月性命。」
「依靠替换暂缓诅咒……」
尧明明白了,难怪朱慧月执意要替换。
若是十天前只剩半月,那如今,玲琳的生命只剩寥寥数日。
辰宇进一步逼问:「既然如此,放任替换,又有何错?」
「……但这无视了玲琳本人的意愿。我之前已经说过。」
尧明攥紧拳头,开口。
「替换只是权宜之计。你看,就算互换,玲琳依旧这般模样。朱慧月待在玲琳体内,也不能说完全不受诅咒侵蚀。受苦的雏女,从一人变成两人。」
他再次说出这番道理,心中痛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烈。
但朱家的雏女,还有弟弟,只是满脸焦灼。
「我没关系的……」慧月急忙开口辩解。
「朱慧月。等你神智恢复,立刻解除替换。」尧明下令。
「为什么——!」性情刚烈的慧月险些脱口而出不敬之言,硬生生忍住。
尧明侧头看她,又呼唤异母弟弟。「辰宇。」
「你身为鹫官长。应当明白,若是偏袒某一位雏女,旁人会认为鹫官长与雏女私相勾结。主谋是朱慧月,这次从犯的你,我可以饶恕。但下不为例。」
「…………」
「还有一件事。」
他向前一步,靠近沉默的鹫官长。
「你要清楚,你没有资格左右玲琳的抉择。」
辰宇素来淡漠的神情,骤然紧绷。
他听懂了,这句话不单指鹫官长的身份,更是提醒:他不是玲琳的未婚夫。
尧明本不想这般试探制衡弟弟。他曾为孤独的弟弟能够心生爱慕而欣慰。就算行事略显逾矩,只要这份心意化为忠诚,尽心守护雏女,本无可厚非。他以为爱是体恤他人,打磨自身心性。
但若是践踏对方的心意,妄图左右他人一生,便是不可饶恕的越权。无论以鹫官长的身份,或是作为一个无关男子。
辰宇望向卧榻上沉睡的玲琳,低声回答。
「我。」
不用敬语,以一个男人的身份,而非鹫官长。
「我认定这件事必须去做,不会改变想法。」
直白的拒绝。
「明明眼前有选择,却固守高尚道义不去选择,这不叫高洁,这叫怯懦。」
他瞥了一眼沉睡的玲琳,直言指责尧明的怯懦。
「怯懦的代价,终将以她的死亡来偿还。我绝不后悔。」
兄弟二人长久无言对视。
沉默不断膨胀,像尖刺扎在屋内所有人身上。
「——是吗。」
尧明眯起眼,沉声开口。
「不听皇太子命令的鹫官长,便不再是鹫官长。在你记起自己职责之前,离开后宫,闭门思过。」
严苛的处分,慧月不由得捂住嘴。
「怎么会——」
「退下。」
「……遵旨。」
尧明严厉下令。辰宇沉吟片刻,躬身领命,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在外等候的冬雪拱手,关上房门。
静谧重回房间,尧明缓缓吐气,调整心绪。
「好了,朱慧月。关于解除替换,要积蓄力量,还需要多久?」
「殿下……」慧月喘息着摇头。
「殿下,您知道吗?一旦换回身体,诅咒就会继续推进!您心里明明清楚,维持现状才是最好的办法!」
「若是强行冲动促成的替换,需要数日积蓄力量。但这次是计划好的替换,今日便能解除。」
「您还在为违抗命令生气?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我们应当一同研究香囊,想办法突破重牢,质问皇后……想要救下黄玲琳,比起解除替换,还有更要紧的事!」
慧月手按胸口,身子前倾。
「您却要优先解除替换?!」
「是的。」
「为什么!」
面对冷静决断的尧明,慧月情绪爆发,高声喊道:
「若是不维持替换,黄玲琳会立刻死去!真的……剩下的时间已经极少。按我的推算,只剩短短数日!」
「就算如此,也不能无视玲琳本人的意愿。」
「我听够这些漂亮话了!」慧月尖声呼喊。
这份如烈火般强烈的情感,是她独有的魅力与天资。
尧明移开目光,看向沉睡的玲琳,勉强压住心底翻涌的怒火。窗外乌云轰鸣,仿佛宣泄着他强行压抑的情绪。
「守护尊严,绝非漂亮空话。这是做人不可逾越的底线。」
「啊,尊严!正义、道理、尊严!黄家人张口就是这些!这些东西又能如何?坚守这些,人是会死的!重要之人,会死去!」
尖锐的话语狠狠刺进心底。尧明将手放在床边小几上,努力平复呼吸。
「我明白局势万分紧迫。」
「那就是殿下您心肠冰冷!」泪水让慧月的语气愈发混乱。
不能被她汹涌的情绪裹挟。此刻需要冷静,而非冲动。他看着放在小几上的物品:从寝室收回的一把怪异短刀,还有一本装帧精美的册子。
「殿下,您就不曾强烈期盼,不惜一切想要留住某个人吗!」
「我当然有!」
情绪再也克制不住。窗外电光一闪。
「我怎会不希望她活下去!但是!」
雷声震得大地一颤,尧明不由得嘶吼出声。
慧月大吃一惊,向后退缩。
尧明回过神,闭上嘴,拿起桌上那本老旧册子。
「但是……你看看这个。」
压抑激动的嗓音,沙哑不堪。
「那是……?」
「方才,母后带进玲琳寝室的东西。一把短刀,还有这本册子。上面沾着泥土,想来是黄山塌方之后,被人寻回的物品。」
「寻回……?」
慧月迟疑地伸出手。
「这个封皮……没错,我见过皇后陛下翻看这本册子。」她疑惑歪头,「也就是说,这是黄玲琳带去黄山的东西?登山为何要带册子……」
她似乎并不知晓册子的来历。
「不是这次上山带去的。看封皮样式,是十年前流行的款式。大概是六七岁的玲琳写下,藏在黄山深处。」
「啊……」慧月猛地眨眼,「十年前——难道,就是藏在那个『秘密基地』里的?」
「『秘密基地』吗。」尧明的声音带着苦涩,「原来如此。她把心底的委屈藏在黄山,这么称呼它。」
「委屈?」
尧明平静告诉她:「这是年幼的玲琳写下的手记。」
慧月笨拙地点头。「手记,我听说过。她说写了字迹拙劣、不能给旁人看的手记,藏在秘密基地。我原本还想着找到之后取笑她一番……」
她半开玩笑的话音,在翻开册子的瞬间戛然而止。
想必一瞬间,她便看完了全部文字。开篇只有寥寥数行。
好痛苦。
喘不上气。头好痛。手脚快要撑不住。
母亲,先生,对不起。
请原谅我。
让我,就此解脱吧。
如同尧明初见时那样,慧月瞬间血色尽褪。
「这是……」
纸上尽是诉说苦痛的文字,祈求宽恕,祈求终结生命。最后一处,是被泪水晕开的墨迹,写着:
想要解脱。
窗外下起大雨。慧月的声音被雨声掩盖,微弱呢喃。
尧明简短开口:「床底下还有一个匣子。里面是吐血擦拭用的手帕,还有用来强忍痛苦的毒药,全都用废纸遮盖藏起来。……玲琳一直在承受难以想象的煎熬。」
慧月倒吸一口凉气。
「我从未见过她流露软弱。」尧明的声音止不住颤抖,「一次都没有。就算落泪,我也从未见过玲琳以自己的模样哭泣。她永远带着微笑,永远保持开朗。可是……从那么小的时候,玲琳就……」
攥紧拳头,泪水几乎溢出眼眶。明明该痛哭的人是她。
「这么小的孩子,写下这样的手记,本不该存在……可事实上,她瘦小的身躯,长久背负着无尽痛苦,默默隐藏一切。直到现在,床底还藏着与病痛搏斗的痕迹。」
她一定很痛,很难熬。常年被病魔折磨。在看不到尽头的苦难里,瘦弱的身躯熬过无数长夜。
可她总告诉自己,这是母亲赐予的生命,是医师守护的生命,强撑着抬起头,连示弱都不允许。
身边人期盼她幸福、期盼她活下去,这份期待,对她而言,该是何等沉重的枷锁。
「『加油』、『快点好起来』、『活下去』。每一句,都是饱含希望的美好祈愿。可是……」
他想起幼时高热朦胧的玲琳轻声说的那句话:
——您没有对我说加油呢。
——大家都会这么说。
病床之上,所有人不断向她抛出这样的话语。
加油。一遍,一遍,又一遍。
明明是温柔的期盼。却如同绳索拖拽着早已不堪重负的少女,逼迫她继续站在痛苦的舞台。
此刻尧明终于读懂这句话背后的残酷。
「玲琳……」
他嘴角颤抖,想要挤出微笑,却失败了。
「她早就厌倦这些漂亮话了。」
「——!」
又是一道雷光划破云层。
慧月瞳孔震颤,尧明移开视线。他并不想伤害这位重情义的雏女,只是不得不说。
「……在敬仰礼初之仪之时,你诵读无花果祝词。你说你的使命是延续生命,不求被人所爱。」
尧明一边看向沉睡的玲琳,一边对身后的慧月说道。
「啊……是的。」慧月被突如其来的话题弄得困惑,点头应答。犹豫片刻,走到卧榻边,尧明没有阻拦。
「没错,我的确说过。」
「当时我一听便知,是玲琳教你的。这正是她会有的想法。『我只是承接他人性命的容器,不求被爱』。那篇祝词,本质便是这个意思。」
慧月咬紧嘴唇。她再次触碰到玲琳那份自年少便根植心底的淡然绝望,浑身震颤。
尧明没有回头看慧月,只是垂眸望着卧榻上的玲琳。
「回想起来,我几乎从未听见玲琳主动说『我想要什么』。她口中永远只有『我必须做』、『我应当做』。我时常会想,若是抛开使命、雏女延续子嗣的职责,卸下回报母亲的重担,真实的她,究竟渴望什么。」
他想要知晓爱人的心愿,想要替她实现。无论是什么愿望,他都愿意满足。想要触碰她的脆弱与本真。
而这份心愿,竟以这样残酷的方式实现。
「玲琳唯一的心愿……只是『想要解脱』。」
雨声仿佛摇篮曲,玲琳一直紧闭双眼沉睡。
他伸出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碎发。他忽然想到,绢秀造访玲琳寝室的时候,或许也做过同样的动作。
尧明心中思索:母亲或许并非想用短刀杀死玲琳。而是想要拯救她。
作为黄家之人,无法忍受所爱之人持续受苦。黄家之人会生出这样矛盾的念头:与其看她受尽折磨,不如亲手终结,让她脱离痛苦。
绢秀的本意,或许便是如此。
「玲琳长久背负着赎罪的使命感,为母亲而咬牙坚持。母亲的爱,曾是她的支柱。可虽然详情未知,诅咒的根基,似乎颠覆了这份认知。」
玲琳倒下前低语:对我下咒的人,是母亲吗。
绢秀拼命遮掩咒符,不惜一切阻止玲琳知晓真相。
虽不能下定论,但推想只有一种可能。
「大概,本该期盼女儿活下去的母亲,正是下咒之人。母后知晓真相,为了不让侄女承受更深的伤害,才打算在诅咒真相暴露之前动手。比起死于亲生母亲的诅咒,由姨母亲手了结,多少会好一点——她是这么想的。」
慧月低头不语。
尧明俯身靠近身在朱慧月身体中的玲琳,轻轻抚摸她布满雀斑的脸颊。
「她长久压抑着『想要解脱』的心愿,只为母亲而坚持。可若是母亲正是诅咒她的人……这太过残忍。我不想再逼迫她硬撑下去。」
众人说玲琳只剩数日生命。他们可以穷尽一切追查诅咒,尝试解咒。
可来得及吗?
更进一步,若追查到底,揭开的真相会再次重创玲琳,或是让诅咒加剧,让她承受更深的痛苦。
他们是否应当继续追查,置她唯一的心愿「想要解脱」于不顾?
玲琳自年少便伤痕累累。
「所以。」
尧明终于转头看向身侧的雏女,直视这位身怀绝世道术天赋的少女,发自内心恳求。
「拜托,尽快解除替换。若是维持现状,玲琳会为了不让你死去而继续硬撑……而且,若是她在别人的身体里离世,我连最后拥抱她都做不到。」
尧明想守在她身边,直到她咽下最后一口气,紧紧抱住她。
让她不必恐惧,没有悔恨与负罪。告诉她,一切都已经足够,辛苦了,你可以安心解脱。哪怕唱一首蹩脚的摇篮曲也好。
若是她听完,被跑调的歌声逗得轻笑,就此安然睡去,该有多好。
至少在最后一刻,抛下与诅咒的缠斗,在喜欢的地方,沐浴阳光安然长眠。
听完这番话,慧月猛地失声痛哭。她不再斥责他冷血。泪水汹涌滚落,反复咬着嘴唇。
她喘息平复,依旧带着强烈的意志开口,怒火已经消散,只剩下执念。
「殿下……我明白您深沉的心意。我明白。我也知道黄玲琳想要解脱。但是……」
她哽咽,艰难诉说。
「但是……请您读一读这个,好吗?」
颤抖的手从怀中取出两封书信,折叠整齐的白纸。
「这是——」
尧明看见折痕,心中已有预感。
「是黄玲琳写给殿下的遗书草稿。」
「遗书……?」
「她实在太傻,擅自想要托付我的后事给殿下。两封……一封举荐我为皇后,一封请求赐婚。但这些,现在都不重要。」
她一把拿回刚递出去的信,猛地展开其中一封。
「您看这里!末尾写给殿下的这一段,请仔细看!」
虽是写给皇太子的遗书,大半篇幅却是写给一同在后宫的雏女——朱慧月,满含感激。
这一封,是举荐她为皇后的文稿,写着慧月拥有国母之才,足以辅佐皇太子。
文末赞颂、感谢皇太子,也为自己没能尽到雏女职责致歉。
最关键的,是最后一句话。
在写给皇太子的常规祝词之后,文风稍稍松弛,写着:
想和表兄长,再一同吃一次火锅。
这句朴素的文字,和被称作「殿下的蝴蝶」的玲琳风格截然不同。写下这句话的人似乎也犹豫许久,在句子上划了一道横线,打算删掉。
想必誊写终稿时,她本打算抹去这一句。
慧月指着这句话,声音颤抖。
「黄玲琳,在生命最后一刻写下『想要一同品尝』!虽然带着放弃一切的情绪,甚至自己划掉了这句话……但这是她第一次,认认真真写下『我想要做』!」
尧明大为震撼,沉默不语。
慧月攥紧草稿,泪水不停流淌。
「在我看来,这个心愿太过微小,甚至有些可笑。可她心底,终于生出了欲望。她的心,真正活过来了!笨拙又渺小,可她终于开始眷恋活着的时光!」
尧明脑海浮现一幕:玲琳握着笔,歪头思索,指尖轻轻描摹这句朴素的文字,诧异自己为何写下它。
与当年含泪写下手记、一心求死的时候相比,她的手心一定带着暖意。
因为她与挚友心意相通,那份温暖传递到了心底。
「她年少时,的确一心想要结束生命。或许如今,十天里有九天依旧如此。但是……哪怕只有一天,一瞬……她也生出同样强烈的、想要做点什么的念头,不是吗!」
这位执掌火焰的雏女哭着呐喊:「我愿意相信!想吃火锅,想看星星……想要一同欢笑、闲谈,想要再看一遍相同的花,品尝美味点心,喝酒、玩投枕游戏……我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但这些细碎的,连她自己都没能察觉的心愿与约定,一点点积攒起来,或许会成长为比『想要解脱』更强烈的愿望,不是吗!」
尧明如同遭受雷击。
他终于明白,玲琳为何那般向往慧月。
哪怕被旁人指责任性、违背道义,她依旧能毫无保留释放内心渴望,耀眼夺目。
在爱人濒死之际,他以为自己坚固冷静的心,原来只是被恐惧冻结。
慧月的话,撕开笼罩他的绝望,投来一束微光。在冰封的心底,求生的心愿破土而出。
想要留住黄玲琳,想要拥有和她相伴的未来。
这或许傲慢、残酷。明明她饱经创伤,满身伤痕,依旧期盼她活下去。
(没错,这确实傲慢,残酷。)
他自嘲地接纳这份心情。这不是美好的漂亮空话,而是扭曲、自私,丑陋到不愿直视的欲望。
可这份心愿,无法割舍。
雨声不知何时停歇。安静的房间里,尧明轻声呼唤沉睡的玲琳。
「喂……」
当人袒露本心,心中会这般惶恐不安吗。
「玲琳。」
他伸手抚上未婚妻布满雀斑的脸颊,内心剧烈震颤。
层层道理构筑的想法,内里这份推翻一切逻辑的心愿,竟是如此微小平凡。
「我也……想和你,再吃一次火锅。」
他忍不住笑了。堂堂皇太子,本该恪守正道,可这份不顾人伦的期盼,仅仅只是这件小事。
「对不起……」
视野模糊。
「——……」
喉咙发出嘶哑的声响,一滴滚烫的泪水从眼角坠落。
这是他第一次,在人前落泪。
「对不起。无论如何,我都不想失去你……」
泪水不断滑落,滴落在玲琳的脸颊。他一遍一遍低语道歉。
我知晓你的痛苦。
对不起。但我依旧奢望,你能活下去。
一旁的慧月紧紧握住玲琳的手,呜咽落泪。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并肩落泪。情绪缓缓平复,彼此对视。
慧月鼻子通红,用力点头。
尧明也默默点头回应。
绝不放弃黄玲琳的生命。至少,在她亲口说出「让我离去」之前,绝不放弃。
(我下定了决心。绝对不会比玲琳更早放弃。)
这便是欲望与欲望、心愿与心愿的碰撞。
只要玲琳没有抱着必死的决心,他们便不会放弃她。
(接下来,该怎么做。)
他拭去手背上的泪水,思绪运转。一股暖意流淌全身,笼罩周身的迷雾散去,目标清晰浮现。
「——首要之事,查清香囊,也就是诅咒的全部真相。」
尧明清晰开口。慧月立刻抬头。
「是。」
「但是皇后带走了香囊里的咒符。我们有没有办法闯入重牢,质问皇后?」
「重牢吗……」尧明面色凝重,摩挲下颌。
「正面强攻行不通。后宫律法规定,生者不得入内,只有在囚犯确认死亡一月之后,才能入内回收遗体。想要上奏陛下启用玉玺修改法令……耗时太久。」
此刻绢秀被关入重牢之事,很快便会上报皇宫。若父皇弦耀愿意出手,他本想立刻上奏。但这位帝王只偏心皇子,不会为皇后行动。
而且上奏、审批、修改法令,整套流程,现在浪费不起。
「就算无视律法,冲破守卫进去,母后也未必愿意吐露实情。」
尧明早已不再畏惧触犯规矩。更棘手的是绢秀的固执。
她临走前的话语浮现在脑海:我不会向任何人吐露一字,尤其不会告诉你。
黄绢秀,一旦下定决心,绝不会更改。就算强行闯入,甚至刀剑相逼,只要她决意闭口,便不会开口。
「皇后为何这般执意隐瞒诅咒,闭口不言?」
「因为诅咒是玲琳的母亲静秀大人所下。母后大概是为了庇护静秀大人……或是不想让玲琳知晓真相而受伤,才出手行动,藏匿咒符。」
尧明心中期盼后者,是为玲琳着想。但就算是为庇护静秀,他依旧相信绢秀对玲琳的真情。黄家之人无法忍受所爱之人受苦,想要让她解脱,就像方才的自己。
「……真的是这样吗?」慧月沉默片刻,低声质疑。
「可为什么偏偏是现在?皇后有无数更早的机会对黄玲琳动手。而且,既然诅咒主使是静秀大人这件事已经暴露,她为何还要坚持闭口,甚至主动进入重牢,赌上性命?」
确实如此。尧明蹙眉整理思绪。
「若是只为不让玲琳受伤,一旦真相败露,她本不必继续保密。」
「没错。所以,她保持缄默,一定有更为关键的理由。」慧月凝神思索,啃咬指甲。
「关键理由……」
尧明一同思索。他不通道术,但还记得进入重牢之前见到绢秀的情景。
(回想起来,仔细思考。)
绢秀明明深度卷入诅咒,却一直对外宣称诅咒不存在,拼命藏匿咒符,不惜背负罪名,只身入狱。
她所有矛盾的行为背后,一定有统一的缘由。
——别看!
绢秀厉声喝止的声音在脑海响起。
(在寝室争执的时候,母后拼命不让我们看见咒符。)
这么说来,她躲进重牢,与其说是闭口不言,不如说是为了不让咒符被夺走。她不愿任何人看见、触碰咒符。
为什么?
(或许不能承认诅咒的存在,存在某种限制……?)
只是一个猜想。
「比如说……一旦触碰咒符,我们就会被诅咒侵蚀,所以她才阻止我们?」
尧明摩挲下巴低语。慧月猛地抬头。
「极有可能!」
她思路豁然贯通,双手按在额头,语速飞快。
「或许是触碰之人都会被诅咒缠上。或是,知晓秘密的人越多,诅咒威力越强。没错,事物一旦被认知,便会获得力量!」
万物共通的宏大法则。道术正是源自自然法则。若是诅咒具备这样的特性,并不奇怪。
「若是如此,皇后绝不愿向任何人细说咒符的详情。秘密一旦扩散,诅咒便会变强。」
慧明眼中光芒闪动。可看向尧明,神色又黯淡下来。
「若是这样,殿下,她绝不会向您吐露实情。您身上龙气充盈,力量太强。」
「这话是什么意思?」尧明疑惑皱眉。
「关乎名的力量,灵魂的强弱。若是秘密讲给没有灵魂的器物,不会扩散秘密。名即是本源诅咒,名即是灵魂。没有名字之物,不算拥有灵魂的人,向这类存在诉说秘密,影响极小。」
这位雏女不擅长解释,反复舔舐嘴唇。
「反过来,拥有强大名号之人,灵魂力量极强。身为皇太子,身负龙气,一旦得知秘密,等同于数百人知晓。诅咒力量会瞬间暴涨。」
简单来说,若是听者是「大人物」,就会坏事。
慧月的解释,逻辑自洽,却又超出常理。尧明努力消化这份认知。
「也就是说……除非是如同木石一般、不算『人』的存在,才能听这个诅咒的秘密?」
「是。」
生者无法进入的重牢,再加上这条禁忌:一旦被强大的人知晓,诅咒便会增强。
他们手握权力,身怀灵力,非但无法解决问题,反而会让事态恶化。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嘈杂脚步声。
「请求入内!」
门外男子急促的呼喊。
「有事求见殿下,请准许入内!」
「您这身装扮实在不妥……」门外值守的冬雪,难得慌乱的声音响起。
「抱歉冬雪,衣衫狼狈。但是事态紧急。」
「哎——?」
听见男声,慧月最先睁大双眼,尧明也回头。
「难道是……」
熟悉的声音。来人不等许可,直接推开大门,大步踏入,跪在尧明面前。
「殿下,来迟一步,万分抱歉。」
言语依旧端正,可衣摆湿透沾满泥污,雨水打湿的头发草草束起,模样如同山匪。肩上扛着一卷草席包裹的巨大行李。抬起脸,脸上甚至长出胡须。
「黄景彰,归来。」
带着不羁的笑容宣告归来的,正是离开王都十余日的黄家次子,景彰。
「景彰!你竟然平安归来,还如此迅速。」
「原本可以慢慢布局操纵情报,可我等不及,干脆冲破三四处关卡监视,缩短了行程。」
这位自诩智囊的黄家武官,神色郑重地握紧拳头。
「等等!你这身打扮姑且不论,肩上扛的是什么东西?」慧月不由得嘴角抽搐,开口发问。
「在我看来,你不像武官,倒像掳人的山贼。」
「是吗?那在我眼里,你不是我妹妹,而是懂道术的雏女。」景彰微微眯眼,立刻回怼。
「又替换了,是吗?」
他洞察力惊人,一眼看穿替换。
本该濒死的黄玲琳神采奕奕,本该是别家雏女的朱慧月躺在卧榻,这般离奇场面,一眼便能明白。
慧月尴尬地摩挲手腕。
景彰歪头,笑意渐起。
尧明无暇顾及二人之间紧绷的气氛,急切询问:「事情进展如何?」
「请看。」景彰收敛神色,郑重卸下肩上包裹。
「殿下的命令本只是搜寻与问询,我想着或许能找到解咒线索,便直接把人带回来了。」
「带回固然可以,用草席裹着,倒是少见的粗暴手段。」
「正规流程根本无法把此人带入后宫。只能把她当成『货物』运送。」
他缓缓展开草席。里面的人刚刚苏醒,发出微弱呻吟,长发散落,露出苍白脸颊。慧月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您是——!」
朱慧月,无疑是咏国之内,见到此人重逢最为震惊、最有资格质问她的人。
「唔……」
草席中的人呻吟着,缓缓坐起身。
窗外乌云散去,清晨淡淡的日光洒落。房间的阴暗被照亮,包裹中的人完整显露。
尧明脑海灵光一闪。
此人无法以正常身份带入后宫。生者不能踏入的重牢。不能为人所知的诅咒。不能视作人,只能当作货物。
「做得好,景彰。你来的正是时候。」
朝阳落在他脸上,尧明嘉奖这位出色完成密令的臣子。
「绝佳的解咒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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