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在重牢之中-章节
一滴水珠不知从何处滴落,啪地砸在石地上。
这间囚室没有采光口,也没有通风窗,到处弥漫着闷湿燥热的空气。
这里是重牢——专门关押后宫犯下重罪女子的地下囚牢。
比本宫的牢狱还要更深,隔着数道铁扉,说是一处洞穴也毫不为过。
这里本就没打算供看守频繁进出,连木栅栏都没有。
但同样,这里也没指望囚犯能长期存活,别说桌椅,连一张草席都没有。下一次有人踏入此地,将会是一个月后,等到囚犯彻底化为一具尸体之时。
绢秀蜷着身子,背靠裸露的岩壁,茫然地想着,如果滴水不进,人究竟能活几天。
金淑妃曾被处以封扉之刑,十日之后绢秀前去营救,她尚且一息尚存。那全靠有心的女官偷偷在屋内留下了水瓮。
从前听征战归来的景行说,人就算不吃食物,大约也能撑上一个月。可若是没有水,生命会消逝得更快吧。大概也就三到五日。
(当初就该取回短刀,再到这里来。)
她为自己的疏忽叹了口气。
说实话,那时她脑子里只想着一件事:身着原本的衣物入狱——也就是,绝不能让人触碰到咒符。
沙沙。
身体微微一动,胸口传来微弱细碎的声响。
绢秀伸手探入怀中,取出藏在里面的物件。
一只贴合掌心的香袋,袋中放着一张纸片。
这只香袋她已经反复摩挲过无数次,就算身处黑暗,也能轻易摸到里面的东西。
视野被漆黑吞没,她将纸片折痕展开,一共两次。
就算看不见,她也分得清正反。
指尖抚向纸面偏左的位置,那里写着一个大大的字。
粗糙的触感传来。
(笔画,又多了一笔。)
她靠指尖辨认着血字的笔画。
她察觉到,「狱」这个字,比上一次看见时,又添了一画。绢秀紧紧闭上双眼。
唉。无论看不看,事态的严重性都不会改变。
(这个字一旦彻底成型,玲琳就会……)
她猛地攥紧纸片。
玲琳,正被这可怖的诅咒蚕食。
那可爱的侄女,曾经像敬奉亲生父母一般仰慕绢秀。倘若知晓绢秀与诅咒有所牵连,想必会万分心碎。
绢秀确实持有咒符,也曾想用短刀刺穿玲琳的心脏,取她性命。
可她并非出于歹意,恰恰是为了阻止最糟糕的结局。若是在众人面前坦诚解释,至少,能不能不伤到她的心?
(……呵。若是能说得出口,也不必煎熬十六年了。)
她自嘲一声,攥着咒符的手不断用力。
经过长久的暗中研究,她已经明白,施加在侄女身上的诅咒由两大部分构成。
前半段祷文,祈愿受咒者历经十六年苦痛而后亡。
以生辰为起点的这个诅咒,名为满病咒。它早已发动,这十六年来,一直折磨着玲琳。
而后半段祷文,则是祈愿受咒者身死之后,灵魂永困牢狱。
这便是狱咒。
绢秀最初发现这张咒符时,后半段文字旁只写着一个「伏」字。
不知从何时起,它变成了「犾」,象征狂犬狂吠。而如今,字中间,正在慢慢生出一个「言」字。
只要有人知晓咒符的存在,将它挂在嘴边,这个「言」字就会不断成型。
一旦夹在两个「犬」中间的「言」字完成——也就是当世人全都知晓这份诅咒的存在之时,咒字便会彻底化为「狱」,将受咒之人的灵魂永久囚禁、无尽折磨。
是以名为狱咒。
而这种越是被人知晓,威力便越强的狱咒,被称作知狱咒。
「……该死的可憎诅咒。」
她用不符合皇后身份的口吻低声咒骂。
世间道术有此理:事物被越多的人认知,便会获得越强的力量。
这般越是传开,威力便越发暴涨的诅咒,心思何其歹毒阴狠。
正因如此,绢秀只能拼命藏匿咒符,固执地否认诅咒的存在。
她并非扛不住保守秘密的孤独,可无法向旁人吐露真相、寻求援手,实在棘手。
为了避免知狱咒的力量持续滋长,绢秀行事万分谨慎,甚至搜遍后宫所有藏书库,销毁了一切记载知狱咒的典籍。
想要解开诅咒,就必须去了解它;可一旦为人所知,诅咒便会变强。正是这矛盾的特性,造就了知狱咒的恐怖。
满心烦躁,她双手粗暴地将纸片揉作一团。
可纸片虽发出可怜的窸窣声响,只要手一松开,便会恢复原本整齐折叠的模样。
绢秀咂了一声,把纸片狠狠砸向石地。
她心知肚明,就算这么做,咒符也不会破损、不会沾染污渍。
自从「伏」化为「犾」之后,这咒符投入烈火不会燃烧,浸入水中也不会浸湿。
等到中间添上「言」的笔画之后,哪怕拿号称灵力高强的神器、威力强大的咒器去刺戳,上面连一道褶皱都不会留下。
(若是能用那柄灵刀劈开这咒符就好了。)
她又长长叹息一声。
绢秀最后的指望,便是从偏房带出的那柄短刀。它的确能够祓除术师董的魂魄,可无论怎么拭去刀上血锈,终究无法摧毁咒符。
不,严格来说,它和别的器物不同,能短暂划出一道裂口。
但片刻之后,裂口就会如同伤口愈合一般,自行闭合。
在外人看来,就像是灵刀败给了咒符。
短刀固然拥有不俗效力,可咒符,更为强大。
(解咒的希望,已然渺茫。)
她移开目光,不再看向被扔在地上的咒符,避开那个「狱」字,暗自思索。
想要在此地毁掉咒符,从根源破除诅咒,已是不可能。
但只要她守住秘密,不让「狱」字彻底成型,知狱咒便无法完成,至少可以保住玲琳的魂魄,不被永久囚入牢狱。
或者,当初,真该用那柄短刀刺穿玲琳的心脏。
若是刺穿灵魂之所在,能祓除诅咒便是万幸;就算解咒失败,只要玲琳在知狱咒完成之前死去,她的魂魄,尚能得救。
可是——
(……到头来,我终究下不了手。)
她痛感自己的心软,脸色苦涩地扭曲起来。
直接缘由是尧明闯入阻拦,但不可否认,她心底本就犹豫,不愿亲手杀死玲琳。
从一开始,她就该更早行动。
不该一直寄望于虚无缥缈的希望拖到最后,应当早早动手。
绢秀生出这份虚妄的希望,是在玲琳生辰将近之时。
倘若满病咒与知狱咒持续生效,随着诅咒临近完成,玲琳的身体理应日渐衰败。
可镇魂祭结束之后,她反倒前所未有的活力满满。
绢秀起初以为,是她时不时和朱慧月互换身体的缘故。可即便互换解除,玲琳依旧在自己的身体里快活奔走——她甚至会为朋友采摘明前茶,当时绢秀何等震惊。看来并非如此。
之后她虽短暂抱恙,却毅然决定前往金领,在路上迎来了生辰。
更令人意外的是,传闻她在金领,为发泄被囚禁的愤懑,甚至炸毁仓库,行事离经叛道。
收到消息,绢秀心中交织着困惑与惊喜。
生辰已过,玲琳还活着,而且生机勃勃。
难道诅咒已经自行解除?
五行中火生土,或许是频繁互换身体的朱慧月,将火之气渡给了玲琳,带来转机。
又或是,她将玲琳召回后宫,让她得以沐浴龙气,如今终于奏效。
也可能咒符本身并不完整;亦或是玲琳日复一日的苦修,那些近乎神事的仪式,譬如净身、拉弓射礼,起到了作用。
缘由无从知晓,但她确实好转了。
绢秀抓住这份乐观的猜想。
——明明她本该清楚,骄傲的侄女,绝不会在外人前展露病痛与脆弱。
她前往黄家府邸,本打算做最终确认。
不同于耳目众多、时刻紧绷的后宫,回到娘家,她应当能看清玲琳真实的状况。
倘若在娘家依旧健康无忧,那她终于可以卸下重担。
过去搜集的咒器神器,也再无用武之地。
她本打算将这些东西和一堆杂物一起塞进娘家厢房,就此了结咒符这场风波——可她却得知,玲琳不仅再度互换身体,更是濒临死亡。
(我真是愚笨。)
心底某处,她其实早该明白,奇迹不会凭空降临。
可她还是伸手抓住这虚假的希望,不愿放手。
自欺欺人,只看自己愿意看见的景象。纵使装作泰然自若,终究逃不开这份怯懦。她厌恶这样的自己。
——姐姐,求你。
耳畔,响起那奄奄一息的声音。
——到那时……请你,杀了这个孩子。
她口中涌出鲜血,泪水纵横。
——拜托你了。
用尽最后的力气,她将初生的婴孩与咒符托付给绢秀。
(真是个厉害的恶女。)
若说恶女,便是蛊惑人心,驱使人犯下本不愿做的凶事,那她,确实是无可匹敌的恶女。
绢秀的心,一直被她囚禁着。
便是那个荒唐愚蠢,却又无比执着的妹妹,静秀。
为完成她的遗愿,绢秀一边痛苦呻吟,不愿做出这般恶行,一边却不停磨利刀刃,对准自己珍爱的侄女。
她一边祈愿玲琳平安活下去,一边又暗自祈祷,不要再这样鲜活明媚。
因为玲琳越是热爱生命、渴求生存,面对死亡的恐惧便越是膨胀。
绢秀本想,至少让玲琳毫无痛苦地离去。
(但是……所有办法,都用尽了。)
她将头靠在岩壁上,茫然仰望虚空。
她原以为自己能够毫不犹豫了结侄女的性命。
可她失败了。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
满病咒数日之内便会完成,玲琳将会殒命。
她如今唯一能做的,只有藏好咒符,阻止知狱咒继续成型,保住她的灵魂不被囚于牢狱。
还有——随她一同赴死。
(当初真该把短刀带来。)
她再一次咀嚼心中的悔恨。
玲琳再度互换身体,或许稍稍延长了时限,但她不久之后依旧会离世。绢秀本想,在那一刻,守在她身旁。
侄女向来不肯示弱,独自苦苦支撑。
至少在最后一程,该有人牵住她的手,引她去往乐土。
若是绢秀,便能像母亲抱着幼童一般,将她拥入怀中。
(短短数日之内……我能顺利赴死吗?)
她一向体魄强健,对此并无十足把握。说不定会苟活下来。
可她身着寝衣,没有发簪,无法割喉。想要上吊,也没有可以捆缚腰带的柱子。想要坠亡,高度又远远不够。这座囚牢的构造,完全不适合自尽。
但若是在黄麒宫,乃至后宫之中自尽,看管的女官、近卫官会因未能阻止而无端受罚。从不牵连旁人这点来看,重牢或许反而是最合适的地方。
想要随心了结自身,皇后这个身份,实在是累赘。
「呵……皇后吗。」
想起这沉重的头衔,她不由得苦笑。
什么皇后,什么国母。
明明只想守护至亲,如今却只能蜷缩在这片黑暗里。
(我竟是这般无力。)
她收拢双膝。
到头来,她什么都没能守住。
二十多年前,挚友被恨意烈焰吞噬之时;
十六年前,心爱的妹妹亲手触碰诅咒之时。
她都只能呆立原地,束手无策。
她只盼至少能救下玲琳的灵魂,可就连这件事,也岌岌可危。
更何况,她这般强行藏匿秘密、最终自尽,只会将儿子尧明推入绝境。
本打算护住一切,独自背负所有,可她无能的双手,正不断失去珍视之物。
绢秀的掌心,已然空空如也。
「——……」
黑暗,渐渐蒙上水汽。
模糊晃动的视野,泛起淡淡的微光。
她从前不知,落泪之时,世界竟会变得刺眼。
绢秀静静望着这片湿润的黑暗,片刻之后,却发觉视野右侧格外明亮。她眨了眨眼。
光芒仿佛带着声响,缓缓流淌而出。
从视野的右侧,也就是通往囚牢的入口,一点点漫进来。
并非日光,而是偏暗红的灯火。
比朝阳柔和,比星光强劲。
火光摇曳,忽明忽暗。
是烛火。
笃……
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传来,烛火随之晃动,一名女子出现在眼前。
「此处,真是闷热难耐呢。」
早已习惯黑暗的双眼,骤然遇上火光,刺得人眼如灼烧一般。绢秀下意识眯起双眼,可听见那道声音,却猛地睁大眼。
双眼慢慢适应光亮,终于看清烛火映照下的人影。
「——……!」
她罕见地失语,倒吸一口气。
女子平静地向绢秀微微一笑。
「说不出话了吗。想来,困在此地,也是情理之中。」
她的嗓音温润,如同裹着馨香的花瓣。
虽已上了年纪,身姿依旧温婉,宛若芙蓉。
她未插发簪,也不再身着华服,头发似乎剪短至肩头。
即便如此,依旧能看出她容貌绝美——
「你……」
曾被称作朱贵妃的女子。
是施加诅咒于绢秀之人,也是她昔日的挚友,如今已是无名之人。
「为何,会来这里?」
绢秀扶着岩壁,踉跄站起。
「为什么,雅——」
「这个名字……」
女子轻轻摇头,打断正要唤她雅媚的绢秀。
「已经不再属于我了。如今我只是无名之人,什么都不是……如同亡者。」
女子用不拿烛台的手,轻轻按住自己胸口。
「我并不精通道术和解咒之法,但我既施过咒,也受过咒。尧明殿下派人搜寻我,而他们认为,如同亡者的我,可以出入重牢,便将我带到此处。」
她淡淡瞥了一眼这座唯有亡者方能进出的重牢,神色带着几分淡然,随即再度直视绢秀。
「你不妨将我视作亡者,若不然,就当我是弓矢之灵吧。」
箭矢,终有归处。
她低声说着,伸出手,伸向绢秀的脸颊。
指尖触碰到脸颊的瞬间,绢秀感觉停留在眼角的泪珠轻轻浮起。
啊。
那支远远射出、脱离绢秀掌心的箭,如今,回来了。
空空如也的掌心,迎来仅此一支。
「大致的经过,我已经听闻。但我不认为,你仅仅是怀着恨意诅咒侄女,也不觉得你只是为了庇护令妹而守口如瓶。……如今的我,早已非人。你是否愿意,将一切讲给我听?」
温热的触感从肌肤传来。
一行泪水,顺着绢秀的脸颊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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