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女王陛下万岁-章节
占地辽阔的格莱姆斯学院包含四栋校舍,其中建设时间最早的石造建筑物即为北校舍。
魔法能力认定为〈LEVEL0〉的连恩等人所属之特别学年(L班)的专用教室位于这栋的四楼,教室的座位呈阶梯状,原本供作演讲会或发表会之用,因而是个能容纳两百五十人的大教室。
然而,不知为何……
「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有啊?」
眼看上课时间已经开始,教室内却只有连恩一个人。
同为L班圣徒的莉莉亚不在,连班级导师爱琳·达利亚也不见人影,话说回来,爱琳本来就是个不良教师,倒也没什么好意外的。
连恩从座位上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头天气晴朗,白色云雾持续变换形状,缓缓流动着,莉莉亚一大早就离开宿舍,据悉她有事要办,到底是做什么去了呢?连恩并不知情,无事可想,只能呆然地望着天空,随后听见走廊那边传来喀喀喀的脚步声,紧接着,铁门被推开的声音响彻整间教室。
来者是爱琳,艳丽的黑发绑成包子头,身上穿着贴身的军用套装,不过脚上却踩着鞋跟颇高的细跟长靴。
爱琳瞄向连恩,皱起眉。
「啥啊,怎么就你一个人?转学生到哪里去了?」
「我哪知?」
连恩耸耸肩,原本还猜想莉莉亚可能跟爱琳待在一起,从爱琳的口气听来似乎也不是如此。
不对,那也可能是爱琳在演戏,连恩早已暗自推测莉莉亚与爱琳之间有达成某种协议,该不会是两人为了不让这道协议曝光,所以在学院里假装毫无接触的样子呢?
连恩转身朝自己的座位迈步。
「免了,不必回位置。」
爱琳从套装口袋取出卷菸同时说道。
「教室是禁菸的。」
「我知道,那又如何?」
「只是想讲而已。」
「这样啊,我想也是。」
爱琳用魔法在指尖生出火焰,点着菸草,一脸美味似地吸入对身体有害的烟雾,再缓缓吐出,样子确实挺有架势的。
「今天停课,开心吧?」
「反正肯定又是误传吧?」
「不,是真的停课,不必讲课了,我要回家冲澡,花时间做上一桌好菜,独自享用。」
「像老师这样,要找个男人应该不难吧?」
实际上,学院里可有不少爱琳的支持者,面孔颇具姿色,再加上那副『本大小姐』的态势,肯定迷倒不少人,而且男女通吃。
「很不巧地,目前没在征人。」
「那还真是遗憾,我本来还打算报名的呢。」
「哼,小鬼一个说什么大话,十年后再来过吧。」
爱琳将烟横咬,眯起双眼。
「课是不用上了,但你得去一趟理事长办公室。」
「理事长办公室?又有我的事了?」
「因为理事长大人找你啊。」
其实连恩想知道的是自己被唤去的理由,爱琳却闪避回答。
连恩最先想到的是前阵子结婚典礼一事。
韦费特·伊凡·费许波恩与艾薇儿·布勒多博的结婚仪式选在这所格莱姆斯学院内举行,严格来说,应该说是原定举行。
就结论来说,结婚仪式中止,连同婚约亦同时被取消。
位于苍之谷(罗多斯顿)的费许波恩伯爵大宅被查封,于宅邸内发现的尸体目前正在调查情况,那些都是曾任职于伯爵家的人。
另外更发现费许波恩本人早在一年前便已辞世。
现身于连恩等人眼前的那个男人,是用费许波恩的遗体所制造出来的机器人偶。
于此,出现一个令人质疑之事。
究竟是谁将费许波恩的尸体改造成机器人偶的呢?
有可能是那位假哭公主吗……?
布勒多博家表明与此事毫无关联,不仅如此,在得知《无心论者》希尔达·布勒多博被杀害后,目前亦倾力协助搜查工作,试图找出凶手,连恩亦在戴荣市警局录过口供,而理事长今天恐怕是想亲自向连恩确认这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也说不定。
还是说这次真的要向连恩下达退学处分了呢?这个可能性并不小,只不过,纵然如此,也不必劳烦理事长亲自当面告知,请爱琳转告连恩也行,甚至书面通知就能解决,最后只要在布告栏贴上一张退学处分的说明就结束了,从这点看来,果然还是想询问某事吧。
「我明白了,现在马上过去理事长办公室就行了吧?」
「我刚刚就讲了,别让我说第二次。」
「失礼了。」
连恩再度耸耸肩头,朝着教室出口走去,正当连恩要将手放上门把前,门从另一侧被推开。
「啊。」
对方用那双如红宝石般的瞳孔望向连恩,发出一道意外的喊声。
是莉莉亚。
差一点就要撞上连恩,莉莉亚的闪避动作带动她头上美丽丰盈的红发轻柔飘动,莉莉亚貌似试着闪避连恩,身体朝右偏,随后脚下一个不稳——连恩察觉到总是一脸凛然的她,眉毛瞬间扭曲,霎时伸手搂住莉莉亚纤细的腰,维持住她的重心。
「没事吧?」
连恩望向倒在自己手臂里的莉莉亚。
同一瞬间。
「嘎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莉莉亚的手心朝着连恩的脸颊高速接近,随着啪的一声,连恩感觉自己的意识几乎要被打飞,这次换连恩站不住脚,当场瘫坐在地。
「连恩!抱、抱歉,我是,一时吓到,不小心就……」
莉莉亚慌张地解释着。
「……太、太过份了。」
「就是,那个,脸那么近,呃,你还摸到奇怪的地方……」
「什么叫奇怪的地方……不就是伸到腰后而已吗?」
「少女的腰间是不能乱摸的!」
「是是是,说得也是呢。」
「啊,不过,总之……真的很抱歉!」
莉莉亚将双掌于眼前用力贴合。
连恩凝望着这一景,突然感到哪里不对劲。
漂亮的红色头发,红宝石一般的双瞳,胸前口袋绣有学院徽章的外套穿得很整齐,绑在上衣领口的缎带领结,百摺裙,高到膝盖的长靴,靴子上沾着泥土……
「搞什么?你们在给我演爱情喜剧吗?要放闪选别的地方去。」
爱琳在后方摆出一张极度不悦的脸。
「早、早安。」
莉莉亚迅速低头行礼,长发自肩胛滑落。
「很抱歉我迟——」
「那种事无所谓啦。」
爱琳打断莉莉亚的话,悠哉地吐出一口烟,手指挟着已变短不少的烟,左右晃动着。
「更重要的是,你们两个马上去理事长办公室。」
「理事长办公室……吗?」
莉莉亚歪过头,将红宝石瞳孔转向这头。
「听说理事长找我们啰。」
连恩抚着被凌迟的脸颊,站起身。
格莱姆斯学院被誉为魔法界的最上级学府,比一般的公立学校更注重圣徒们的自治风气,教师们提供知识并引导圣徒,但不会强迫圣徒们接受「应当之规矩」,因此凡事均需由圣徒们自行判断、决定、并且实践。
基于这道方针,学院创立者·格莱姆斯本人设置圣徒会作为圣徒之间各种事务的调解机关。
圣徒会的成员享有破格的待遇,除了不必缴学费之外,还能免费使用圣徒餐厅,更具备于特别宿舍生活的资格,另外,圣徒会长若能善尽职责,自就任起做满两年的任期,将被授予可实现任一愿望的魔导具《圣者的齿轮》。
依据规章,只要透过正式战举击败现任圣徒会长,不论在学期间长短,立刻获得圣徒会长之资格,借学院圣徒们之认可上任,成功者之名号将被刻到目前保管于战举管理委员会的石板上,同一时刻,回廊魔法立即转作用于新任圣徒会长身上——一旦成为圣徒会长,便无法离开学校半步,圣徒会的特别宿舍位于学院占地范围之外,这也表示,圣徒会里只有会长无法住进特别宿舍,不过,若能逐一打败众多挑战者、确实守住会长之位,任期一满就能获得《圣者的齿轮》。
纵然是如许看重自治系统的格莱姆斯学院,也不会连理事会都没有,更不可能没有理事长,格莱姆斯学院可是名校,过往时代曾培育过无数的优秀魔导师、前往战场第一线保家卫国,现下仍有众多贵族的千金少爷们前来应考。
无论时世如何转变,总不乏贪金之人。
而现任理事长萨·史丹利·塞克森·布莱克伍德亦为其中一人。
至今为止,连恩见过布莱克伍德三次,分别是入学典礼、韦费特来访学院的那一天、以及韦费特与艾薇儿之结婚仪式当天,就这么三次,布莱克伍德可谓几乎不待在学院里。
站在理事长办公室的门前,敲响木造大门,门扉从内侧被拉开,发出咿呀的声响。
于门后露脸的是一位身材高挑的女性,想必是布莱克伍德的秘书,头发的右半边为金发,左半边为黑发,两色俐落地于中央分隔开来,在颈后绑成一束,灰色套装穿得端正,鼻梁上还架着眼镜。
「是连恩·雷德哈特跟莉莉亚·巴拉德吗?」
面对她的提问,连恩点头应和。
「没有错。」
「请进。」
布莱克伍德的秘书以手势请连恩等人入内。
这还是连恩初次踏进理事长办公室,皮质沙发组围着玻璃桌摆放,有三个人坐在上面。
一位是布莱克伍德,他出自代代于贵族院留名之名门,身高不算高,但体格颇为结实,古典灰色调的头发拢在头后。
还有一位是伊芙琳,穿着一如往常地邋遢,毫不介意自己穿的是短裙,在沙发上盘着双腿,银白色的长发一路垂至地面,想必为了连恩今天早上交出报告书内容有造假而被叫来责备吧。
眼见连恩与莉莉亚进房,伊芙琳举起手「嗨」的一声打了招呼。
「嗨,」连恩亦举手回应。
至于沙发上的第三个人——连恩没有见过。
第一印象感觉很不起眼且懦弱,设计俐落却很朴素的外套,没有一丝皱摺但很朴素的衬衫,简洁干净可是仍然很朴素的长裤,整体就是给人朴素的感觉,暗色头发留得颇长,戴着厚度十足的眼镜,因为镜片的关系,从连恩这头看不见他的眼睛,年龄貌似比连恩稍微大上几岁,左手食指套着一只镶嵌红宝石的戒指,戒指看似颇具历史,但不足以抹去整体的朴素印象。
连恩转向身旁的莉莉亚,用眼神询问「你认识那个人吗?」
莉莉亚摇摇头,看来她也没见过这位客人。
「你们两个,过来坐下吧。」
布莱克伍德理事长用低音说道,连恩与莉莉亚坐到伊芙琳旁边,连恩给了伊芙琳一个眼神,但她只张大了嘴打哈欠,完全没搭理。
眼镜男将脸转向连恩等人,眼神难以辨识,但从放松的嘴角看得出一抹微笑。
「今天召集圣徒会成员,不为别的。」
布莱克伍德开口说道。
「是达灵顿要求见你们。」
眼镜男站直身,朝连恩等人伸长手。
「我是基尔伯特·达灵顿,请多指教。」
连恩代表圣徒会握手致意。
「我是连恩·雷德哈特,在圣徒会里担任书记,这位是莉莉亚·巴拉德,负责会计工作。」
莉莉亚举止优雅地伸出手,与达灵顿相握。
「而这位不懂礼貌的是伊芙琳·布勒多贝里,圣徒会长。」
基尔伯特将手伸向伊芙琳,后者却说着「刚刚已经打过招呼,不必了」而拒绝握手,面对伊芙琳的反应,基尔伯特仍维持笑容,真是个成熟的人,连恩暗自佩服。
反观布莱克伍德则明显对伊芙琳的失礼态度深感不悦,这人没什么气度,明明很少待在理事长办公室,左右两边的墙壁却都挂满了勋章与奖状,只有虚荣心过人,所以无法忍受别人的无礼。
「那么,基尔伯特找我们有何贵事?」
照这情况看来,并不是布莱克伍德想劝告连恩主动退学才找他过来的。
「叫我基尔就行了。」
「——这样啊。」
「我只是使者罢了,特地来送邀请函给你们。」
「邀请函?」
「是的。」
基尔伯特将手伸进外套内侧,第一次伸进左边,接着转到右边,接着嗫嚅着「咦,奇怪了,放哪儿去了?」搜索全身的口袋,看来这人还有点不可靠哩。
「啊啊,找到了,我怕弄掉,就把它塞在内裤里了。」
基尔伯特将邀请函递给连恩等人。
连恩、莉莉亚、伊芙琳,没一个人打算接下,伊芙琳歪着嘴,连莉莉亚都无言以对。
「啊,刚刚那是开玩笑的唷?其实我好好地收在包包里,很干净的,本来以为这样可以让大家笑一下的,啊哈哈哈哈。」
总而言之,现在办公室里只有基尔伯特一个人在笑。
布莱克伍德连嘴角都没动一下,理所当然地,他的秘书也一样。
伊芙琳用手肘戳了几下连恩的侧腰。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
「我哪可能知道。」
连恩窃声回答。
「快,请收下吧。」
基尔伯特将邀请函进一步往前递,莉莉亚与伊芙琳都看着连恩,看来是要连恩接收的意思,连恩不情愿地伸出手,反正对方也不可能当真把邀请函塞在底裤里。
意外的是,邀请函的信封质感颇为高级,连恩翻过信封,确认蜡印于信封开口的徽章。
连恩霎时惊讶失语。
「嗯?你怎么了?」
伊芙琳从旁窥探,接着同样无言以对。
「咦?怎么了?你们在干嘛?」
莉莉亚倾身靠近,确认两人在看的东西。
「咦!?」
莉莉亚不禁大喊出声,随后闭上嘴,双眼睁得老大,望向连恩。
「……布列托尼亚皇室的徽章。」
连恩低声说,接着将视线投向正在眼前摆着柔和笑容的基尔伯特。
「……那个,你是受女王陛下之命而来的吗?」
「咦?我刚才没说吗?我是女王陛下的家教老师唷。」
你一个字都没提啦,连恩暗自吐槽。
「那个就是女王发出的邀请函。」
说到「那个」时,基尔伯特举止随意地指向信封,连恩再次望向邀请函,信封大概有经过薰香,闻得到些微的香味。
「前些时日,原定于格莱姆斯学院举行之韦费特伯爵与艾薇儿小姐的婚礼仪式上,圣徒会各位的优异表现,女王已有耳闻,为此,女王表示务必好好慰劳各位。」
基尔伯特继续说明。
「明天下午,请务必前来宫殿参加。」
爱琳没有乱说,今天真的停课,连恩等人利用剩余的时间处理累积了不少的文件,同一时间,伊芙琳则照例只会在沙发上打滚看漫画。
期间一度休息吃午餐,这时才跟任职于图书馆的艾薇儿打到照面,与艾薇儿分开后,接着继续工作到傍晚,工作进行到一个阶段后,连恩与莉莉亚留伊芙琳独守圣徒会办公室,打算回去圣徒会宿舍。
「晚点再带晚餐过来。」
「嗯嗯,等你。」
伊芙琳未望向连恩回应。
离开校舍,连恩与莉莉亚并肩走在通往圣徒会特别宿舍的路上。
经历一整天,两人这才初次独处?
「喂,莉莉亚,方便问一下吗?」
连恩瞄向走在旁边的莉莉亚。
「问什么?」
丰盈的红发飘逸晃动,红宝石的瞳孔盯着连恩。
「你有遇上什么麻烦吗?」
「……麻烦?你是指什么?」
莉莉亚佯装不知情似地反问。
连恩随意地拢起自己深棕色的发丝。
「就觉得你的样子有点怪怪的。」
「我的样子?很正常啊,跟平常一样。」
莉莉亚回答时的说话速度莫名地快,视线离开连恩的脸孔,望着正前方。
「早上你不是迟到了吗?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没怎样呀,只是办了点事。」
「什么样的事?」
「我好像没义务跟你报告吧?」
「我也这么想。」
连恩露出苦笑,两人之间陷入静默,过了一会儿后,连恩再度开口。
「早上你晚到,差点跟我撞上的时候,你不是站不稳吗?然后我抱住你,之后还莫名其妙被打——」
「干嘛翻旧帐啊!我不是道过歉了!」
「不是啦,那个部分无所谓,我要说的是,那时候我注意到一件事。」
「……什么啦?」
「我看到你靴子沾着土,裙子上也有泥水喷到的痕迹,也就是说,你在那之前待在有土的地方,而且,靴子跟裙子都沾到土,外套却没有,话说回来,那件外套应该是全新的吧?外套应该也有弄脏,你跑回去换了外套,我想你应该是因为这样才迟到的。」
莉莉亚止住脚步。
「再说,不过跟我撞到就站不稳,一点也不像你。」
连恩亦跟着站定于原地,回想起当时莉莉亚眉毛瞬间扭曲的样子。
「综合这些线索,我想你应该是遇上什么事了吧?」
「……你想太多了。」
「是这样吗?」
「是的。」
「你挥巴掌的力道也比平常轻很多呢。」
「我今天有收一点力。」
「那我是否应该表达一下谢意比较好?」
「你想说的就只有这些?」
「目前是如此。」
「喔。」
莉莉亚再度举步前行,连恩只能耸耸肩,想必再继续追问下去也是白费工夫,她无意明说她遇上的状况。
连恩双手插入口袋,跟在莉莉亚后方。
「啊,有件事想补充。」
连恩对着莉莉亚的背开口。
「什么事?」
莉莉亚这次没有止住步伐。
「若是遇上什么麻烦,希望你跟我说,虽然不保证能帮上忙,好歹能陪你一起烦恼。」
「……若有麻烦的话,不过,让你跟我一起烦恼,我也挺困扰的就是了。」
「说得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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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伦塔里亚宫殿。
原为格雷亚姆公爵建造的私人宅邸,辗转被布列托尼亚皇室买下,成了历代皇家成员的住所,并以当时女王的姓式取名为瓦伦塔里亚宫殿,眼下已成了小有名气的观光景点,铺设于宫殿正前方之百花盛开的广场,更是受到当地市民与观光客欢迎的休憩场所。
除此之外,惯例上,历代女王的名号均会纳入「瓦伦塔里亚」这个名字,以继承大布列托尼亚史上伟大女王之名。
在王位继承权方面,男女的立场平等,不过最近几代均由女王就位。
露娜玛莉·史都华·瓦伦塔里亚·薇诺娜·琼斯。
我等人民唤之为露娜玛莉女王。
前任女王·艾蕾诺亚女王的女儿,于两年前即位。
年仅十四岁,虽有两名兄长,两人均不幸早逝,一人于幼年时期死于流行病,另一人则于前次大战时被流弹击中而亡。
今晨,连恩刚等人用完艾薇儿作的早餐,基尔伯特·达灵顿乘着豪华马车前来宿舍迎接,与前一天相同,仍是一身朴素的装扮,留得很长的头发及厚重眼镜依旧怀着些微的邋遢感,那副样貌看起来实在不像是贵为女王陛下的家教。
遗憾的是,女王指名招待的仅限连恩、莉莉亚及伊芙琳三个人。
由于伊芙琳不能离开学院范围,即便是女王亲自招待亦无法受邀前往。
丝比卡很怕生,却似乎对皇室的生活颇具兴趣而提出同行的要求,但是丝比卡没有受邀,自然不方便带上她,所有魔法在宫殿内均将失去效力,亦无法借由拟态魔法混入。
结果便由连恩与莉莉亚接受邀请。
连恩一行人所搭乘的马车穿过城区,很快便到达瓦伦塔里亚宫殿。
开在包围宫殿之高墙上的大门装饰得极为庄严,配戴长剑的皇室护卫在门前站得直挺挺的,他们在确认过马车乘客后,才开启大门,马车沿着路来到宫殿入口才停下。
「请,女王已久候多时。」
基尔伯特·达灵顿先行离开马车,挂上一如往常的笑容说道。
连恩先下车,再捧住莉莉亚的手,莉莉亚随后悠然地走下马车,基尔伯特微笑着望着两人的举止。
「来吧,请往这边。」
基尔伯特走在前头,领着连恩等人,多亏有他带路,连恩与莉莉亚仅受到简单的持有物检查,其后便轻松地进到宫殿内部。
「喂,莉莉亚。」
连恩靠到莉莉亚耳边低声唤道,后者身上的制服依旧穿得端整。
「你没问题吧?」
「你是指什么?」
莉莉亚眼神略转严厉,瞪向连恩。
「呃,还能有什么……」
因为莉莉亚正用着同手同脚的方式步行,恐怕连发条人偶都走得比她顺哩,连恩心想。
「你很紧张对吧?」
「你说什么?我会紧张?我为何要紧张?别乱找碴好吗?」
「这算找碴吗……好吧,就算了。」
华美的走廊长长延伸,左右两边装饰着古代的宗教绘图,宫殿内部莫名地凉爽,空气也很干净。
与战战兢兢的莉莉亚并肩而行,连恩突然陷入一股奇妙的感觉。
总有一天要拥有自己的国家。
这是连恩的目标,连恩并不认同当今国家的运作方式,眼下世界的做法是践踏弱者,连恩企图颠覆这个情况。
这么一来,女王照理是连恩应当击败的目标,如今自己却接受这位女王的招待,还真是滑稽至极。
重新意识到这等事实,连恩的嘴角不禁牵起笑容,想必是源于自嘲的反应。
连恩等人穿过一道大门,门后的空间似乎是候客室,豪华到令人眩目的桌椅摆置于内。
不过一行人直接穿过这个房间,被带到觐见室。
房内深处的空间加高,上面摆着一只王座,连恩等人被安排坐在面对王座的椅子上。
「还请在此稍候。」
基尔伯特如是说完,移动到房间角落。
连恩所坐的椅子跟王座比起来明显低了好几个等级,不过看起来仍是非常昂贵的样子,倘若把这张椅子拿去当铺抵押,不知道能拿到多少钱呢?连恩茫然地想着一些无谓的事,不久后便听闻「女王陛下驾~到~」的喊声。
喇叭声无预警地响起,感觉坐在旁边的莉莉亚身子一震。
与连恩进房之处相对的深处门扉处,出现一名领着侍从的少女。
栗子色的头发,有如祖母绿宝石的清澈瞳孔,小巧且上翘的鼻子,露出臂膀的纯白服装,配上白色手套,头上戴着黄金制的王冠。
侍从作势引导女玉走向王座——女王却未照办,而是踏步来到连恩跟前,更顺势将脸凑近连恩眼前,一阵甜美花香飘来,青涩而淡雅的香气,跟邀请函上的香味一模一样。
「你就是连恩·雷德哈特?」
带有鼻音尚存之年幼声调的女王——露娜玛莉问道。
脸孔与整体的气氛都很稚嫩,就是个普通十四岁少女的样子。
没料到对方会如此靠近,连恩与莉莉亚均难掩讶异,后者更是一副宛如目睹从某个考古遗址出土之人偶似地,双眼与嘴巴都张得圆圆的。
「……嗯,我是。」
连恩回答,觐见室内立刻响起假咳的声音,这是在提醒连恩的回答不符礼节,连恩察觉到这个讯息,跟着清了清喉咙。
「失礼了,女王陛下,我是连恩·雷德哈特,而我身边这位则是莉莉亚·玛丽亚斯·巴拉德。」
「承、承蒙您的邀请,万分感激。」
莉莉亚十足僵硬,却仍不失礼貌地低下上身,揪起裙摆,膝盖微弯。
「莉莉亚·玛丽亚斯·巴拉德!我都听说了,听说你的剑很神奇,里面藏了魔法式。」
露娜玛莉转而逼近莉莉亚,执起莉莉亚的手,再度把脸贴得很近,从某个角度看来几乎像是在亲吻。
「那把剑没有在身上吗?」
「非、非常抱歉让您失望了。」
莉莉亚致歉,这也难怪,丝比卡又不能来,再者,若是莉莉亚配戴着武器,恐怕也进不了宫殿吧。
「……这样喔。」
说着,露娜玛莉略显失望,随后立刻抬起头,望向连恩等人,动作之大,使得王冠有些偏移,她伸手将王冠推回原位。
「今天主要是想听听两位的英勇事迹。」
露娜玛莉语调天真地说道:
「英、英勇事迹……吗?」
连恩低声说着,并与莉莉亚四目相交,那头也困惑地眨着眼。
「格莱姆斯学院可谓魔法界的最高学府!既然隶属于此等学校的圣徒会,两位势必拥有了不得的实力。」
(插图006)
格莱姆斯学院是所名校,这点不容置疑,只不过连恩与莉莉亚均不具备魔法适性,两人都是〈LEVEL0〉,虽说连恩身怀伤唤魔法《伪善不全恶梦症》,而莉莉亚的戒指里嵌着《矛盾之纯洁天使》之魔法无效化的力量,不过两者均未受正式认可。
「再加上关于前阵子预定于学院内办的婚礼仪式,我也略有耳闻圣徒会的优表现,请务必……」
言至此,露娜玛莉再度唐突地逼近到连恩眼前,比方才更近距离,祖母绿宝石的瞳孔在眨动的眼皮下闪烁着。
「连恩·雷德哈特,之前是否在哪里跟你见过面?」
露娜玛莉问道,戴着手套的十指来回触摸着连恩的脸颊。
莉莉亚「……啊」地低声喊道。
「女、女王?」
连恩也十分讶异。
「到底在哪见过?想不起来呢。」
就在此时。
「女王陛下,请注意您的举止。」
基尔伯特不知觉间已来到身边,将露娜玛莉拉离连恩。
「你是怎么回事呀?基尔,这个也不行、那个也不行,你就只会说这个,有够无趣的。」
「这是我身为家庭教师的工作。」
露娜玛莉使劲将头甩离基尔伯特的方向。
「请别这么孩子气。」
「我本来就是个孩子啊。」
面对此景,连恩与莉莉亚不知该如何反应,只能默默看着两人的你来我往。
「哎呀,抱歉让你们见笑了。」
基尔伯特转向这头屈身行礼。
「让人见笑的是基尔吧,不是说过好几次要你赶快修整一下那颗头吗?」
「我的状况并不重要,女王陛下,更要紧的是——」
「我不要听。」
露娜玛莉不理会基尔伯特,转而执起连恩的手,她的手套肯定是用高级绢丝制成,触感极为滑溜。
「别管基尔了,庭院里准备了茶会,我们到那儿去吧。」
露娜玛莉笑得开怀。
庭院中央有座喷水池,喷射的水花映照着阳光,放出如宝石般的光辉,白色的石子路从露台延伸至喷水池旁。
润绿的草皮上放置着铺有白色桌巾的圆桌与几张椅子。
连恩与莉莉亚遵循指引落座于椅子上,院里的百花与灌木的配置想必也有其工夫,一坐到椅子上,庭院外区域的景象便从视野里消失了。
宫殿内部使用抗魔法强化素材,因而无法在内部操使魔法,但是位于室外的庭院难免有其风险,想是为了降低危险性才采用此等设计。
这个庭院不仅止是美丽得令人心旷神怡,同时具备保卫女王陛下的功用。
茶会准备了最高级的红茶及小饼干。
「来,请用,要是有其他想吃想喝的东西,不用客气,尽管说,可以马上准备。」
「不、不了,那怎么好意思。」
莉莉亚深感敬畏,平时态度凛然的她,眼下总是微微低着头。
坐在桌边的只有露娜玛莉、连恩以及莉莉亚三个人,侍从们都守在不远处,其中亦包含基尔伯特,后者似乎察觉到连恩的视线,一脸歉疚地向这边低头行礼。
「那就开始吧!」
露娜玛莉倾身向前。
「多让我听听一些有趣的故事唷。」
露娜玛莉带着天真的笑容说道。
「我今天一整天都在办公,无聊死了,好想认识我从未见过的世界唷!还有那些千奇百怪的冒险故事!」
露娜玛莉的祖母绿宝石瞳孔闪着光芒,来回望向连恩与莉莉亚。
冒险故事啊……连恩内心暗自复诵。
「那么就容我斗胆说明——」
连恩开始叙述,结婚典礼的状况尚有许多未解之谜,因此连恩选择避开这个部分,改从两人到达位于罗多斯顿的韦费特伯爵宅邸,到艾薇儿被诱拐之间的经历,挑选露娜玛莉可能会喜欢的段落。
其中,露娜玛莉貌似特别中意在森林里遇上盗贼的部分。
「莉莉亚这么惹人怜爱的样子,却也不输一般的男人呢,好厉害。」
「哪、哪有惹人怜爱……」
莉莉亚双颊泛红,垂下眼。
「若单以格斗术来说,连恩才是技巧过人,之前也在地下——」
连恩慌张地伸手捂住莉莉亚还想继续说下去的嘴,她刚刚差点就要说出『地下竞技场』的字眼了,非法的赌博赛基于任何情况都不该在女王陛下面前谈论,粗心也该有个限度吧。
「发生什么事?」
连恩突如其来的行动令露娜玛莉瞠目结舌,莉莉亚的双唇仍在连恩手掌之间挣扎着。
「不,没事。」
答毕凑向莉莉亚耳边轻声问道「你是想置我于死地吗?」接着才将手松开。
「抱歉,一个不小心……」
莉莉亚小声回应。
眼见两人的一来一往,露娜玛莉问。
「你们两位,难不成在交往?」
直率的眼神仰望着这头。
「连、连恩跟我吗?怎么可能,没那种事,绝对没有。」
莉莉亚来回摆动双手。
「何必否定地这么彻底哩。」
「实际上就没在交往啊,当然要彻底否定!」
「是喔。」
「我还觉得你们俩挺登对的呢。」
「我、我喜欢更有包容力的,熟年型的人。」
「这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哩。」
「男人三十岁才开始进入绝佳状况呀。」
「是这样吗?」
「哎呀,我觉得连恩挺俊俏的呢。」
露娜玛莉凝视着连恩,连恩亦回望露娜玛莉,年仅十四的女王陛下,脸上仍残存几分稚气,柔软滑顺的栗子色发丝,祖母绿宝石色的双瞳,挺立的鼻梁,整体来说,可爱的氛围胜过身为皇族的架势。
「承蒙您不嫌弃,甚感光荣。」
连恩对年幼的王女露出微笑。
余光可见身旁的莉莉亚正不悦似地扭着唇瓣,不知是为哪桩?
「连恩的眼睛很漂亮呢。」
露娜玛莉轻轻将手伸向连恩的脸庞,手套已取下,裸着手碰触连恩脸颊肌肤,露娜玛莉的手很温暖,更带着些微的香味。
「我还是觉得在哪儿见过你呢。」
露娜玛莉再次说道。
「因为我是平凡的大众脸嘛。」
连恩回应,下一瞬间,一阵冷颤引起全身毛汗竖立。
连恩霎时揪住露娜玛莉的手,使劲将她搂进怀里。
「咿呀!?」
桌椅倾倒,茶杯摔至地上,吃到一半的饼干亦飞散各处,露娜玛莉失去平衡,就这样倒在连恩胸前,两人顺势滚落草地上,附近的护卫脸色骤变,在他们眼中,想必只觉得是连恩试图对女王陛下无礼吧。
然而,一道枪声响起。
子弹嵌进倾倒的桌面,四周响起哀号与吼叫声。
「莉莉亚!」
为压过周围的骚动,连恩扯开喉咙大喊。
「没事!我来解决!」
莉莉亚早在连恩出声前便采取行动。
一名身穿黑色西装、绑着小领结的男子,手里架着手枪,男子迅速瞄准正朝自己跑来的莉莉亚,然而莉莉亚率先发动攻势,一个仍盛着红茶的茶杯飞到男子脸上,想必是在所有杯子全落地之前,抢先救起的吧。
磅。
男子双臂失衡,子弹射向空无一物之处,引发另一阵惊呼。
莉莉亚飞奔至男子身侧,迅速击落手枪。
「——呜。」
男子略感怯懦,随后从外套袖子里抽出小刀,挥向莉莉亚,莉莉亚未受动摇,步伐轻巧地闪过,紧接着攫住男子伸出的手臂,顺势一拉,男子趴跌在地,咚咻一声,与男子「咕啊」的哀号声一起传进连恩耳中。
「乖乖束手就擒吧!」
莉莉亚扭转男子的手臂,抢下小刀。
「诅咒女王之死!」
男子放声大吼。
「诅咒所有富裕者之死!我等将替所有无语之人发声!」
连恩留下露娜玛莉,在莉莉亚身下的男子嘴里塞进餐巾,男子的话语变得模糊,莉莉亚带着疑问眼神仰望连恩。
「以免他自杀啰。」
附近的皇室护卫们群聚而来,一涌而上捉住男子,露娜玛莉女王亦平安无事,她一脸苍白地望着连恩,似乎正在诉说些什么,只是她的声音无法传递到连恩这边。
+
「今天真是非常抱歉。」
坐在正对面的基尔伯特深深低头,厚重的镜片遮掩住眼神,不过表情看来确实颇感愧疚的样子。
「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女王陛下的茶会因暗杀事态而中止,这也是理所当然,怎能让女王继续曝露于风险之下,话再说回来,连恩的身份本就不符合这等场合。
「这么说听来或许很像借口,不过平时警备是很周全的,今日的事态也是王室从未发生过的不幸意外……」
马车奔走于石板路,发出喀躂喀躂的声响。
「向两位致上衷心的歉意,也请容我后日再行谢礼,很感谢你们搭救女王。」
「不会……话说回来,那位男子的身份为何?」
连恩向基尔伯特提问,基尔伯特推了推厚重的眼镜。
「爱德华·休斯顿,休斯顿家族历代担任服侍王室的工作。」
「是颇具身份之人。」
「是的,没想竟会犯下这等事态……想必是私下与潜藏于国内的反政府组织有所接触吧,目前正针对这点进行调查,不过可以想见他不会轻易吐实;与其说他受雇,应该更接近思想面的支持。」
连恩歪过头。
「连恩?怎么了?」
坐在一旁的莉莉亚问道。
「我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会选我们俩在的时候下手?」
「怎么说?」
「他应该早有适当机会才是,却刻意选在我们参加茶会的时机下手,总觉得不太自然。」
语毕,连恩摇摇头。
「算了,也可能是我想太多。」
或许对那男人来说,今天就是最佳时机,也可能他只有今天有机会。
「这点我们也会调查清楚的,一有新消息就会告知两位,我保证。」
基尔伯特微微拉高嘴角,露出带着疲惫感的笑容,发生这么严重的事,在所难免,更别说他肯定从平时便常心神疲劳。
「很久没看到女王那么开心的样子,无法继续招待两位着实遗憾。」
说完,基尔伯特望向窗外,随后又转而面对连恩。
「说实话,王室的人对你们没什么好感。」
「我想也是。」
连恩来自孤儿院,莉莉亚则是那个巴拉德家的女儿,王室想必早已掌握这些背景,照理来说,连恩等人根本不应该受王室招待。
「不过女王似乎很中意你们两位,如此要求可能不太恰当,还是希望你们能再多与她聊聊,有劳你们了。」
基尔伯特再次低下上身。
连恩与莉莉亚婉拒基尔伯特说要送到宿舍的好意,改在通往学院的坡道前端先行下车,连恩脱下制服外套,松开领带,早先欲离开宿舍之前,莉莉亚叨念着「真邋遢」一边擅自将连恩的领带系好;连艾薇儿也念着「就是说呀,请自重一些」出手扣好衬衫最上面的扭扣,果然还是觉得别扭,把衣服穿得整整齐齐之行为,不符合连恩的性格。
连恩与莉莉亚并肩前行,连恩参加地下竞技场的赌博赛那时,也曾与莉莉亚一起走过这道斜坡,当时是深夜时段,今天则日正当中,道路两边长满几与人同高的茂密草丛,随着风摇晃着发出沙沙声,同时传来绿草的气味。
「连恩,我问你。」
莉莉亚突然开口,揪住连恩的外套,立定原地,连恩只得停下脚步。
「嗯?」
「没问题吧?」
「你指什么?」
「被抓到的那个男人……应该会没命吧。」
他试图谋杀的对象可是女王陛下哩,肯定会被处刑,当事人八成也没打算活着离开宫殿,想必盘算着在事成后自戕,所以连恩才会马上把餐巾塞到他嘴里,以防他咬舌自尽或吞下毒药。
「他说『我等将替所有无语之人发声』也就是说,那个人……」
「大概跟史诺一样,都是秘密反抗组织的人吧。」
收留并养育连恩的史诺·雷德哈特,是隶属于旅行艺人团的小丑,只不过,旅行艺人团实为秘密反抗组织的掩护,当时年幼的连恩未能察觉此事。
直到史诺被逮捕且受到处刑那天为止。
——啊啊,真是可悲,你们即将失去一位比谁都深爱这个国家的男人。
史诺的临终之言于耳边响起。
今天袭击女王的男子用了『我等』这个字眼,肯定还有其他伙伴,尚无法掌握其组织的规模,但可以想见他在反政府活动的参与者当中颇具名声,并长期潜伏在宫殿伺机而动。
如是思索着,仍无法抹去心底的疑惑。
他为什么选择今天行动?
选在连恩与莉莉亚受邀的这天,是否有特别的理由?
思考被莉莉亚的发言给打断。
「连恩不是想要建立自己的国家吗?你不是说,为了创造所有人都能获得幸福的国家,所以需要《圣者的齿轮》?你是抱持着与那个人相同心念才有此目标,所以我想,连恩说不定……会希望那个人得救……」
莉莉亚的视线落到她的脚上,连恩轻笑道。
「为什么莉莉亚要为此沮丧啊?」
「我不是沮丧,而是……有点……担心连恩。」
连恩将手轻轻放到莉莉亚头上。
「若是谋杀女王就能改善这个国家,我早就做了,我好歹也明白这么做很愚蠢,那个男人并不明白,他被蒙蔽了吧,我跟那个男人的信念完全不同。」
影鱼在脚边快速游过。
「再说,若是希望所有人都幸福,那这个『所有人』里面,应该也包含女王才是。」
「……这样啊。」
莉莉亚点点头,继续说下去。
「那么,连恩也算在内吗?」
这个提问出乎连恩的预料,连恩霎时语塞。
「希望所有人都幸福的『所有人』里有把连恩算进去吗?」
莉莉亚的语调挟带些微诘问。
「你之前说过,因为血液内有奈米泛用魔法式机器,所以伤口恢复得比一般人快,副作用就是寿命会缩短,活不长。」
「我有说过吗?我忘了。」
「别敷衍我。」
莉莉亚甩开连恩的手,美丽的红宝石双瞳直视连恩。
「那东西不能拿掉吗?」
「是有可能的,但我没打算,我需要它。」
「连恩讨厌自己吗?」
「这是什么问题?」
「回答我,你讨厌自己,所以觉得死掉也无所谓吗?」
「就是不能死才要用奈米泛用魔法式机器啊。」
莉莉亚仍盯着连恩。
「……那是为了报复吗?」
「报复?」
「……父亲被杀的报复。」
「我只是想继承他的遗志罢了,因为他救了我,这并不是报复,再怎么任心因为憎恨而扭曲,也无法成事,这是对史诺的报恩才对。」
言尽于此,连恩背过莉莉亚迳自前行。
+
莉莉亚无助地望着连恩远去的背影,连她自己也不清楚为何突然提及此话题,只是莫名地觉得,连恩目标的那个崭新国度里,并不包含连恩的未来。
一阵风吹过,草木随之摇曳,沙沙、沙沙。
莉莉亚伸手压住被风势卷起的发丝。
此时,毫无前兆地,心脏唐突地大力鼓动,全身猛烈升温。
「——呜。」
莉莉亚撑住身子不让自己当场瘫倒在地,急忙横过坡道,将身体藏进高而茂盛的草丛中。
自己的躯体正在产生异样的变化,一种从未发生过的异状,爬过全身的激烈痛楚不断增强,莉莉亚当场跪地,左手心覆住右手食指上的戒指,使劲握紧,昨天成功靠这个动作压制住痛楚。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
——莉莉亚,戴上这个吧。
与双亲分别的那一天,母亲将这枚戒指交给莉莉亚,原本母亲从不离身的重要戒指。
——它会代替爸爸与妈妈保护你。
它不是普通的戒指,其中蕴藏了某种力量。
连恩不也说过了?两人在美利尔平原的便宜旅馆落脚时,莉莉亚的戒指在半夜放出光芒。
传说背上长有翅膀的翼之民,其遗迹尚存于美利尔平原境内,据信翼之民拥有高度的知识与技术发展,却于某一天,整个文明消失无踪,仅残留部分遗迹与少量的文献资料。
遗迹附近不断被观测出有异常之声响,其来由亦未释明,很有可能来自某种魔法式的作用,然而现代知识尚无法理解其架构。
难不成这个戒指与翼之民有某种关联?
然思及此,莉莉亚便无力再继续思索下去。
激烈的痛楚窜遍全身,宛如被巨大的手给紧揪住,全身像是要被撕裂一般的感受。
「咕、呜、呜呜呜呜呜……」
莉莉亚紧咬下腭。
「连、恩……」
如是低声呼唤,但莉莉亚并不希望向他求助,不想成为连恩的负担。
——为了实现梦想,你可以利用我,我也同样会利用你。
情况没有连恩说得那么简单。
他一向很敏锐,昨天也差点就会发现莉莉亚的异状,绝不能被他知悉。
「我没事的、我没问题、我没事、我——」
不会有事的,莉莉亚反覆低语,试图分散痛楚的知觉,至今业已独自走来,今后也会继续走下去,誓要找出失踪的母亲,重振巴拉德一族,为了这个目标,自己务必更加振作才行,不能屈服于这点小状况,魔法式涌出,释放眩目光辉,重新压住戒指、遮蔽光芒。
「到底……怎么回事……?」
痛苦的感受未有消弭,反而越来越刻骨。
「呜。」
异状持续了一阵子之后——
哔哩。
戒指表面划出一道裂痕。
+
女王陛下主办之茶会后已过了好几天,连恩未曾听闻一丝关于试图谋杀女王之人的情报,事件本身亦未公开。
恐怕是私下掩盖掉了,虽然基尔伯特曾应允会告知最新状况,大概也没希望了。
真相全被埋葬于黑暗之中——
「连·同·学」
连恩一早醒来,发现身旁躺着一名不认识的美女,艳丽的黑发、淡黑的肤色、微红的瞳孔、深蓝色洋装下呼之欲出的雄伟胸部。
「连同学的睡脸挺可爱的呢。」
谜样的美女手指戳着连恩的脸颊。
「……呃,丝比卡,你这是在干嘛?」
不知是为了什么,她用了拟态魔法,还跑到连恩所在的阁楼房间来,连恩缩回身子,离开床垫。
「怪不舒服的。」
「哼~」
丝比卡似乎不太满意连恩的反应。
「这是怎么了?难得丝比卡为了连恩特地拟态成这个调皮的身材,有必要这种态度吗?」
「一大早的,别扰人清梦啊。」
连恩再次躺回床上,翻身背对丝比卡。
今天可是休假日哩,就让我好好休息吧。
「啊,难不成连同学不喜欢爆炸性的身材,反而比较中意丝比卡平时的样子吗?丝比卡会害羞啦,真是的。」
「方便的话,希望你离开这个房间。」
「喜欢怎么不早说呢。」
丝比卡彷佛完全没听见连恩的发言,哄嗯一声解除拟态魔法,恢复到平时瘦弱的样貌。
「好啰,现在是丝比卡平时的样子啰,可以充分宠爱丝比卡唷?啊,不过,只能看不能摸喔。」
连恩懒得应付,决定无视丝比卡的话,迳自闭上眼睛。
「喂,连同学,理一下丝比卡啦!」
身体被使劲摇晃。
「艾薇儿来了之后,工作被抢走,所以闲着无聊是吗?」
「才、才没那回事,艾薇儿还是半调子,丝比卡不在就什么都做不好。」
「那么你不是应该去帮忙她吗?」
「……就像母狮会把小狮子推落谷底一样,丝比卡现在狠下心,要严格训练艾薇儿。」
连恩不情愿地直起身。
「你什么都有办法反驳,真是受教了。」
「嘿嘿嘿,丝比卡不介意连同学再多称赞一些唷?」
「话中之意完全没传达到呢,我可是在讽刺你喔。」
反正也已经彻底醒来,连恩放弃挣扎,跟丝比卡一起前往餐厅。
「啊,早安,连恩先生。」
见到连恩的出现,艾薇儿微笑招呼,她身上穿着与丝比卡同款的深蓝色洋装,与双胞胎姊姊如出一辙的脸孔,雪白肌肤,金色瞳孔,银白色头发绑成辫子,体型娇小又纤细,不过腰间却挂着两把枪。
「早安,艾薇儿。」
餐桌上已放好艾薇儿亲手作的早餐。
「早安,连恩。」
莉莉亚业已入座,正在享用餐点。
「早啊……喂,那些你打算全吃下去吗?」
莉莉亚前方桌面有着堆叠如山高的沙拉、面包、培根加蛋,热汤更是一整锅放在旁边。
莉莉亚困窘似地红着脸应道「有什么关系。」
「呃,说起来是没啥关系啦……」
这样吃不会胖吗?心底这么想,连恩也不确定是否该说出口,只能把话吞回去。
莉莉亚举止扭捏地再度开动,漂亮又丰盈的红色秀发,红宝石般的瞳孔,白皙且吹弹可破的皮肤,制服依旧穿得整整齐齐,虽比不上伊芙琳及艾薇儿,仍然颇具纤柔美感,颈部、肩膀、手腕、腰间、甚至连双脚的线条都很纤细,这样的她需要这么大的食物摄取量吗……不对,等等,是那个?是因为那个吗?
连恩用力吞咽之后开口。
「我懂了,原来你还在发育呀。」
继续发育下去,能长到什么程度呢……
「喂,你、你在看哪里啊!?」
莉莉亚一手掩住胸前,一手掷出餐刀,刀子越过连恩颊侧,刺上壁面。
「下次就会刺进你脸的正中央了。」
「今后我会多加留意言行的。」
「你应当如此。」
+
替生活在校区里的伊芙琳送餐点,至不久前都还是连恩的工作,如今已由艾薇儿一手接下。
少了这项责任,倒不至于变得无所事事,但也不好全都丢给艾薇儿去处理,连恩决定先行前往采购食材。
离开宿舍,独自漫步林间,走了一会儿之后,听见啪沙啪沙的声响,明显与风势拂过草木不同的声音,亦非野生动物的迹象。
一时思及会不会是丝比卡跟了过来,然而气氛又不太对。
连恩屏住气息。
有人近在身边,感觉得到其存在感,对方似乎正在窥伺这头。
会是假哭公主吗……?那倒不会,连恩未接收到杀意,再说,假哭公主肯定能让连恩感觉不到她。
连恩阖上眼皮,专致于五感,追踪那股存在感的方向——
睁开眼的同时跃进某个草丛中。
「是谁!」
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对方压制在地——本打算如此,却在最后关头停住动作。
她在连恩飞越草丛的同时「咿呀」地小声惊呼,一屁股坐到地面,身上穿的披风附有能遮住脸部帽套,但在跌倒的同时落至颈后。
「啥!?」
连恩禁不住讶异地大喊。
栗子色的发丝显露于外,祖母绿宝石色的瞳孔,加上尖挺鼻梁。
「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自认是个没那么容易受惊吓的人,只是眼下的情况着实度出乎意料。
「就是想要给连恩一个惊喜嘛。」
露娜玛莉女王应道。
「结果反倒是我先被吓到了呢。」
一脸天真地笑着。
+
「我呢,想要花。」
听闻背后传来的呼唤声,卖花的少女转过身,对上一名撑着黑伞,身穿全黑洋装,皮肤白得吓人的少女。
「好的,感谢惠顾。」
卖花的少女露出笑容。
「您想用哪几种花包成花束呢?」
篮子里还剩下不少花卉。
「我想要的是,这里的花,全部,整个篮子。」
「您要全部买下吗?」
「是的,价钱,不用担心。」
「呃,这个,我……」
扬言要买下所有花朵的客人不在少数,大部分是身份高贵的男性,真正用意在于买春,但少女从未应允过此等要求,每次带着卖剩的花回去,都会被的大老板叱责一顿,少女总是害怕着,总有一天必须接受,并且,也不是没遇过眼前这种女性,有时候,高贵的客人会待在马车里,派侍从来购买。
「有问题?」
卖花少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让你困扰,并不是我的打算。」
吐露着奇妙的遣辞,黑衣少女将手放上卖花少女的肩头。
「我放弃。」
语毕便背过身迈出脚步,表情读不出其真意,但仍从她的语气里感受到些微的失望,说不定她真的只想买花,卖花少女不禁如是想。
「啊,那个,请等一下。」
随后,卖花的少女随着黑衣少女的引导,前往特涅斯河畔,大战期间,特涅斯河因工厂的废水及非法丢弃的垃圾而受到严重污染,如今已重生为一条干净的河川。
尾随陌生人颇具风险,若是平时,绝不可能这么作,但黑衣少女不像怀有恶意,少女会到街上卖花,是因为母亲卧病在床,基于这个背景,总觉得黑衣少女身上有几分孤独感,还是说,这仅为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呢?
思及此,忆起前次同行购买百合花的那对恋人,男方的脸孔透露其温柔性格,然眼神却饱含悲伤,少女莫名地遥想。
两人于特涅斯河的堤防边停下脚步,是想做什么呢?卖花少女如是想,随后便见黑衣少女把方才购入的花朵全数扔进特涅斯河。
「呃,您这是?」
「因为是最后。」
「最后?」
「纪念未能诞生的我。」
花儿随着河水缓缓漂浮而过,花瓣片片散乱,真是美丽的光景。
「哇啊,好美唷。」
卖花的少女赞叹道,一边回过头。
然黑衣少女的身影早已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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