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圣者的齿轮就此转动-章节
「真难熬的一天啊。」
连恩低声说,今天不止漫长,而且非常糟糕,经历刚才的状况,全身的骨头与肌肉都在哀号,正常情况下,奈米泛用魔法式机器会自动反应,和缓痛楚并着手治疗体内的损伤,然而别说降低了,眼下只有越来越激烈的痛觉,右脚与左手腕的骨头,还有右边肋骨均有断裂情况,迟迟不见它自行连结,患部引发内出血,严重肿胀,黑雾从开放式的伤口缓缓渗出。
看来奈米泛用魔法式机器故障了。
先前空中竞技场的事件时,也是靠着它推动再生功能,始重获一度失去的右臂,当时同样被莉莉亚的《矛盾之纯洁天使》给照射过,但机器这次却失能,若要论上次与这次的不同点,仅在于伤唤魔法有否发动之事实,或许当时连恩的影子担任了盾牌的角色,才让奈米泛用魔法式机器的功能存续下来,这回则不具备这个条件。
连恩与莉莉亚在地下道里前行,取下放置于途中的一个烛台,仰赖它照亮前路,虽然不怎么可靠,聊胜于无,这条地下道以往被用作排水管,如今已停止使用,地面上似乎在下雨,雨声微微可闻,能听到外头传来的声响,可见出口已不远。
「再一下就到啰,莉莉亚。」
连恩回头说道,同一时间,莉莉亚脚下一个不稳。
「莉莉亚!?」
连恩慌忙撑住差点要跌跤的她。
「抱歉……我……没事……」
「你发烧得好严重。」
莉莉亚在连恩怀中上气不接下气,全身蕴着高温,脸上浮现大滴汗水,表情极度痛苦的样子,没能更早察觉莉莉亚的状况,连恩感到自责。
「你为什么不马上跟我说?」
「没事……啦,快走吧。」
「哪里没事了!」
连恩硬要莉莉亚坐下,莉莉亚没有抵抗,想必连反对的力气都不剩了,连恩亦跟着坐到地上,用衬衫拭去莉莉亚额上的汗水。
「谢……谢。」
「休息一会儿吧。」
莉莉亚背上的双翼还在,一旦离开地下道,难保不会被谁看见,目前用情急之下捡起的披风盖着,仍不确定能遮掩多少。
莉莉亚缓缓将右手举到眼前。
「……戒指……坏……掉了。」
连恩亦目睹到那一瞬间,当时莉莉亚朝着梅儿与假哭公主冲刺而去,半途便被魔法式给包围,戒指随之碎裂。
「我真没用,上次把剑折断,这次连戒指都被我弄坏了。」
连恩挤不出任何话语应对。
至今一直以为莉莉亚的戒指是发动《矛盾之纯洁天使》的必要条件,原本想像它的功能是在察知持有者的危机时发动魔法,实际上亦非全数如许,现在总算有了结论。
戒指是在察知翼之民的力量即将解放之时才有所反应,主要作用在于封印住莉莉亚本身的力量,解除周遭魔法式只是次要的功用,如今戒指毁损,莉莉亚的力量已无从抑制,目前算是低能量的状态,但随时有可能再度脱离掌控,刚才见证的力量程度十分不寻常,地下竞技场想必已化为一堆尘土……
「莉莉亚,你是翼之民残存的族人吗?」
「……我也……不清楚。」
莉莉亚低下头。
「这几天发生在你身上的异状,应该跟这个有关,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你瞒了我多久?」
连恩回想起接到露娜玛莉之邀请函的那天早晨,那天早餐席间,莉莉亚不见人影,艾薇儿说她另外有事要办,其后,在教室与莉莉亚碰面时,便感觉有哪里不对劲,刚换过的全新外套,沾了泥土的靴子,超乎寻常的食欲想必也跟翼之民的力量脱不了干系。
「为什么没听你提过?」
莉莉亚没有回答,只是低下视线,浏海在眼皮上映出影子。
「为什么不跟我说!?」
「连恩还不是!」
莉莉亚的语调狂乱,彷佛正隐忍着痛苦。
「连恩还不是什么都不跟我说!老是一副自己什么都明白的样子,既然你什么都要一个人扛,那有没有我根本没差别嘛!」
「我哪有。」
「你就是有!」
「……就算是这样,那个跟这个也。」
「一样的!」
大吼之后,莉莉亚皱起脸,大概是背上很痛吧……
「互相利用,这种关系,不可能维持得住,这种设定,从一开始,就大有问题。」
「……莉莉亚。」
「我得走了。」
莉莉亚试图站直身子,随后一个踉跄,手撑在墙面,连恩跟着站起来,扶住莉莉亚。
「慢点,你想去哪?」
「我得回去,找梅儿·怀特,要救母亲大人。」
听闻梅儿的名字,连恩内心掠过刺痛。
「那绝对是用来让你产生动摇的谎言啊。」
再者,竞技场应已崩塌殆尽,回到那里,一个不小心可能遇上二次灾害,梅儿还平安吗?反射性地浮现这个念头,无奈的空虚感随后如波浪般打上心头。
「你无法确定。」
「不行,现在应该以你身体的状况为优先。」
「这没什么大不了。」
「不准你去。」
连恩使劲揪住莉莉亚的手,手心传来超乎寻常的热度。
「放开我!」
「我不放,你身体这样子,还能干嘛?你烧得很严重耶。」
「跟连恩无关吧!」
「有。」
「没有。」
「我说有!」
连恩使劲将莉莉亚押上墙面,现在的她没有力气能推开他,连恩亲吻莉莉亚的唇瓣,她诧异地睁大了双眼。
「——!?」
(插图012)
下一秒,莉莉亚的手掌呼过连恩的脸颊,只是几乎没有力道。
「……你……为什么……要这样?」
莉莉亚泫然欲泣地回望连恩。
「从你第一次走进圣徒会办公室,我见到你那双充满意志的瞳孔,我就迷上你了,没准备任何计策,总是一股脑往前冲的你,好傻却好耀眼,让我更放不下你,现在也一样,所以,就算会被你讨厌,我也不会让你去冒生命危险。」
连恩眼神强而有力地凝视莉莉亚。
「不尽快降温会更麻烦,持续发高烧是会要人命的,我带你去找接骨师。」
情况紧急,没得挑选,身为非法医疗人员的他能作到什么程度着实令人怀疑,但也比完全不治疗要来得好。
「很抱歉,麻烦你取消那个打算。」
背后传来说话声,一边为没注意到来者而感到焦虑,连恩回过头。
「……梅儿。」
身穿黑色长袍的梅儿立于眼前,手持的不是魔法灯,而是方型提灯,看来没受什么伤,连恩为此稍稍感到安心,同时又为自己安心的情绪而颇受动摇。
「……幸好你平安。」
说着将莉莉亚挡在身后。
「是在担心我吗?真令人开心。」
梅儿露出笑容。
「所以,请把我用来耍弄巴拉德小姐的话给忘了吧。」
梅儿举高手臂,手心里握着手枪,枪口朝向这头。
「那就重新来过吧,我重申,请你跟我走,你现在特别不想受伤,对吧?」
奈米泛用魔法式机器已失去效用,就算不考虑这点,她已全身是伤,想是无力抵抗,一个不小心,还可能引发伤唤魔法。
「你打算带我去哪里?」
「去了就会明白,而且你想救巴拉德小姐吧?你跟我走,她也会得到适当的帮助。」
莉莉亚痛苦地持续短促呼吸,但仍以其微力推开连恩,试图走向梅儿。
「……母亲大人……在……哪里?」
莉莉亚踏出一步,随后失去平衡,连恩扶住莉莉亚。
「连恩,你不想见到巴拉德小姐死掉吧?」
连恩的视线回到梅儿身上。
「真的会救莉莉亚吗?」
「我是没办法,那个人的话应该可以。」
「那个人又是谁?」
「一样去了就会明白。」
「……是那家伙要你带我过去的?」
「就是这样,快决定吧。」
连恩无暇多想。
「……我明白了,就听你的。」
听闻连恩的回答,梅儿安心似地吐了口气。
「马车已经在上面等了,立刻出发吧。」
连恩背着莉莉亚,莉莉亚似乎想对连恩说些什么,然因过度的痛楚加上高烧,终究未能说出口,她已经没有力气甩开连恩。
「没事的,我一定会救你,你什么都不必担心。」
连恩低声如是说,替她拨开被汗水浸湿的浏海。
下雨了。
离开地下道,便看见梅儿所说的马车,遵从指示走上马车,安排莉莉亚坐好,梅儿敲打窗户示意车夫出发,马车驶过被雨淋湿的石板路,至此,莉莉亚已全然不作反抗,意识逐渐蒙眬,无法操使治疗魔法或其他术法的连恩,只能捧着莉莉亚的手。
「若是我遇上跟巴拉德小姐一样的状况,你也会像这样温柔地握住我的手吗?」
坐在对侧的梅儿消遣似地问,连恩没有回答,扔回另一个问句。
「露娜也平安吧?」
地下竞技场里的露娜玛莉是假哭公主乔装出来的,连恩尚未确认到她的安危。
「那是当然。」
「你是何时开始盘算这些的?」
梅儿眯起眼。
「从一开始。」
「一开始?」
「从你在镇上保护偷水果的男孩而被打的那天开始。」
连恩还记得,目睹那名与自己小时候颇为相似却素昧平生的小男孩被殴打,连恩出手制止蔬果店的老板,甚至扒走老板的钱包,用里面的钱招待眼前这名可爱的少女吃饭。
「……这样啊,我还一直当你是朋友,原来是我错了。」
梅儿欲言又止,不过最后仍什么都没说,连恩瞄向窗外,市内显得特别晦暗,想必是《矛盾之纯洁天使》的效果吧,想必全镇的魔法式也都被解除了,雨云密布,月光被遮掩,马车载着连恩一行人继续前进,通过特涅斯河上的巨大桥面后,出现在眼前的是——
「……费伦泰拉宫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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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为何,宫殿门前不见卫兵的身影,露娜玛莉失踪,人手恐怕多被派遣至他处,这可以理解,但是一个人都没有的状态并不自然。
操纵马车的车夫亦于不知觉间消失无踪,梅儿毫不犹豫地走进宫殿里,连恩搀扶着莉莉亚尾随,莉莉亚仍未恢复意识。
来到宫殿内部,依旧不见人影,四周安静到使人不舒坦,两人的脚步声更显得响亮,这里与市内同样微暗,宫殿里原则上不能使用魔法,平时使用的灯光应与魔法无关,不过似乎只用了最低限的照明,或许该说是幸运,由于进入魔法效力受限的空间,原本从伤口渗出的黑雾已缩回体内。
连恩跟随梅儿的脚步来到觐见室,室内依旧仅仰赖蜡烛的火光,视野并不清晰,窗外闪过一道雷电,闪光照亮独居其中的王座。
觐见室里没有其他人在,照理应是如此。
「总算等到你了,雷德哈特。」
背后突然传来说话声,连恩回过头。
出现在眼前的是——
「……基尔伯特·达灵顿。」
正是露娜玛莉的家教。
「原来你就是幕后黑手。」
基尔伯特嘴边挂着笑意。
「幕后黑手这称呼还真古板呢,一点都不有趣。」
至今听闻的敬体已然消失,意思是不必再演戏了吗?
「全都是你设计的吗?绑走露娜,要爱德华·休斯顿指称我,笼络假哭公主,还要梅儿设陷阱找我!」
连恩瞪视着基尔伯特,宫殿里无法使用魔法,连恩是本来就不会,如今对方与自己条件相当,那么应当有胜算。
「你别妄想了。」
基尔伯特彷佛能读取连恩的心思似地。
「你的身体无法随意行动,而且你不是想救巴拉德吗?」
连恩不甘心地紧咬下唇,基尔伯特说的没错。
「把她带过来吧。」
「如何保证你一定会救莉莉亚?」
「别这么紧张,雷德哈特,我说到做到,我还想拿她当人质呢。」
「……你把露娜怎么了?」
要说人质,对方手上已掌握了露娜玛莉,欲增加新的人质,可能代表露娜玛莉已失去担任人质角色的价值。
「不必担心,她很平安,我只是单纯想帮助巴拉德而已,我拿她当人质,你也会比较安心吧?因为人质要活着才有意义嘛,别多说了,快点吧,趁还来得及。」
怀里的莉利亚气息仍不稳定,热度亦无降低的迹象,再这样下去确实很危险,连恩点点头,走到基尔伯特身前。
基尔伯特伸出右手的食指与中指,两指的指腹按在莉莉亚额前,嘴里开始咏唱魔法,咏唱魔法?这里可是宫殿耶?
魔法式包覆住莉莉亚的躯体,她的脸上浮现另一层的苦楚。
「莉莉亚!?」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震慑耳膜的凄厉哀号。
「你对她做了什么!?」
莉莉亚的躯体脱离连恩的怀抱,浮至半空,覆盖在身上的披风落到地面,背部弓至极限,连恩立刻想抓回莉莉亚,却被梅儿制止。
「连恩,不行。」
「放开我!」
「若想她得救,就乖乖看着。」
莉莉亚背上的翅膀大张,发出冲击波,墙壁与地板生出裂痕,连接水晶吊灯的炼子断开。
「——!?」
梅儿推倒连恩,两人翻滚至地面,骨折的部位传来激烈痛楚,连恩立刻抬起头,水晶吊灯没有落到莉莉亚与基尔伯特头上,它撞上魔法式而粉碎,裂片甚至飞到连恩身边。
「宫殿里不能使用魔法,我们只能看着。」
「为什么那家伙就可以用?」
「他是特别的。」
不仅基尔伯特可以操使魔法,莉莉亚的翅膀亦正在散发魔法。
「沉眠吧——翼之民的子孙。」
基尔伯特吟唱似地念着,包围莉莉亚的魔法式如藤蔓般缠上她背部的双翼,最后翅膀被强制收叠起来,随后,莉莉亚周围的魔法式逐渐缩小,她脸上的痛苦之情亦随之减缓,漂浮空中的她缓缓下降,落到基尔伯特怀里。
「把你的手拿开。」
连恩甩开梅儿,逼到基尔伯特跟前,骨折的右脚极度疼痛,只是此时再也不重要。
「我知道啦,表情别那么吓人嘛,我不会伤害你的心上人。」
基尔伯特语带玩笑地回应,接着召唤梅儿。
「怀特,把巴拉德带到治疗室,烧还没全退,用冰块帮她冷敷全身。」
「是的,马上办。」
梅儿不知何时已准备好推床,基尔伯特将莉莉亚置于床垫上,取下自己手上的戒指,是之前见过的那枚老气的红宝石戒指,他将戒指戴到莉莉亚手上,接着看向连恩。
「她是——」
「……我知道。」
连恩咬牙切齿地抢话。
「是人质对吧?要想救她,便得把她交给你们。」
「正是如此,你明白情况是再好不过了。」
「……你敢动莉莉亚一根汗毛,我就杀了你。」
「那还真吓人。」
「没事的,连恩,巴拉德小姐会得救的。」
连恩望向梅儿,后者笑得困窘。
「要求你的信赖可能有点困难,不过,还是请你相信我。」
连恩微微点头,梅儿推着莉莉亚离开觐见室,连恩转而面向基尔伯特。
「露娜也平安吧?」
「那是当然。」
「让我见她。」
「她在房里休息,窥探大家闺秀的房间可不是值得称赞的癖好。」
「人质有一个就够了吧?让我见她。」
面对连恩的咄咄逼人,基尔伯特不改其笑容。
「嗯,也好,跟我来。」
连恩跟着基尔伯特步上走廊,最后停在某道门前。
「露娜玛莉就在这里。」
打开大门,房里有座附上板的床架,露娜玛莉躺在床铺上,连恩走到露娜玛莉身边,确认她的容貌,连恩靠到身边,她也没有反应,不过看起来确实像是在睡觉,胸口微微起伏,证明她还有呼吸,连恩感到松一口气。
「满意了吗?」
「还没,请你说明,为什么我非得经历这些,非得被带到你这儿来不可?」
「那有什么问题,我很擅长隐瞒部分实情的说明。」
「那就快说啊。」
「好凶啊。」
基尔伯特推着厚眼镜说道。
「跟我来,有东西让你看。」
基尔伯特走出露娜玛莉的寝室,连恩回头再看了露娜玛莉一眼后才跟上,走了一段路,基尔伯特开启另一扇门,这间看来像是书房,有一张大桌子与大型书架,他将手放到架上某本书,将书往外拉,喀锵一声,书架往旁边滑动,是隐藏门,内部有一块小空间,里面还有一道门,门旁设置一块类似玻璃材质的板子,基尔伯特手心覆上玻璃板,一道光掠过,读取基尔伯特的手心,门锁随着哔哔的轻快响声解除。
基尔伯特领头踏入,连恩亦跟在后方,已经习惯微暗状态的眼睛有些不舒服,门内是一处全被纯白覆盖的空间,什么都没有,不对,中心矗立着一台类似输入装置的物体。
「你知道格莱姆斯有一个用来保管格莱姆斯留下之五个魔导具的房间吧?」
基尔伯特唐突问道。
「……嗯,当然。」
「由于回廊魔法的效力,没有人能到达那个房间,有资格进入的仅限完成圣徒会长两年职责之人。」
「……没错,那又怎么了?」
「这么一来,你就是除了担任过会长的人之外,唯一踏进那个房间的人啰。」
「你在说什——」
话说到一半便止住,难道这里是……
基尔伯特于输入装置上按下一组数字,五个台子自地面升起。
基尔伯特随意指向台座上的箱子,那是一个边长五公分的立方体,箱体以透明玻璃制成,可以清楚看到内容物,里面关着类似肉片的东西,而且还会动。
「它是失败作品,这边这个是《爱匣》。」
同为立方体,这个边长达三十公分,同为透明箱体,里面有个机械装置,持续作动着。
「是真品吗?」
「那当然,要试用看看吗?」
基尔伯特持起《凭匣》,扔向连恩,连恩直愣愣地望着箱内,扭动的肉块里混着貌似人类眼球及手指的物体,感觉真诡异,连恩把箱子放回台子上。
「……这里就是学院里的魔导具保管室?」
实在令人很难相信,但是也想不出基尔伯特有何理由要对连恩编造这么大的谎言。
「这块空间实际存在于格莱姆斯学院内,不过没办法从学院进入,设计上是这样的。」
依据王室公文记载,《凭匣》可发动寄生魔法,变换指定对象的样貌,《爱匣》则属封印魔法系统,能使对象丧失特定的『概念』。
总共有五个台子,但只有两处置有箱子,剩下三个空位。
「《独裁者的右脑》因为韦费特的事件而被征收,现在不在这里,《病人偶》也遗失了。」
「……《圣者的齿轮》呢?」
「使用中。」
使用中?这是什么意思?
「你究竟是……」
连恩望向眼前这名身份不详的男子。
「给你看了这么多,你还猜不出我是谁吗?」
男子亦回望连恩,至今没人找得到的空间,这人却能自由出入,这只有……一种可能……
「但是,这没道理啊……」
「世上充满没道理的事,奇迹也是每五分钟便发生一次。」
「你是——」
连恩咽了口口水,接着将脑中浮现的名号说出口。
「你是伊尔·格莱姆斯吗?」
基尔伯特对着受教的圣徒露出微笑。
「正是在下,伊尔·格莱姆斯。」
大布列托尼亚史上最强力的魔导师,萨·伊尔·格莱姆斯,催生出无数的魔法式与魔导具的天才,他的名号众所皆知,却无人能掌握其真实面貌及生平,乃至他的死亡亦为一团谜雾。
即便如此,一百八十年前的人类不可能还活着。
一般相信无论魔法技术如何蓬勃发展,永远无法实现青春永驻、长生不死、乃至让死者复活的愿望,最多只能像韦费特那样,将生命机械化,然而其本质与复活南辕北彻,不包含原生者的人格,仅为一具行尸走肉。
所以当时扮成韦费特的应为本人以外的『某个人』,另外的……『某个人』……
青春永驻、长生不死、死而复活本为不可能。
倘使真有实现的机会——
那也只可能借由天才创造出之魔导具《圣者的齿轮》。
「接下来才是正题。」
基尔伯特再度于输入装置上键入数字。
这回从地面伸出好几支圆筒形的玻璃容器,大约有三十支左右。
「……这又是什么?」
玻璃筒内装满某种液体,液体内漂浮着胎儿,肚脐的部分连着电线,基尔伯特移动到附近的玻璃筒边,抚摸其表面。
「这是我的复制体。」
「……复制体?」
「严格来说是伊尔·格莱姆斯的复制体才对,这些胎儿的基因全都与伊尔·格莱姆斯一模一样。」
「你也是……伊尔·格莱姆斯的复制体?」
「是的,我是他的副本,而且——」
说到这里,基尔伯特拿下他的厚眼镜,琥珀色的瞳孔如今清晰可见,接着将长发往后拨,露出整张脸。
连恩顿时失语,至今因厚重镜片与发型而未能察觉,眼下已非常明白,基尔伯特的面容与连恩极度相似。
——连恩·雷德哈特,之前是否在哪里跟你见过面?
连恩忆起露娜玛莉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你也是伊尔·格莱姆斯的复制体之一。」
连恩感到口干舌燥,心脏猛烈跳动。
「你对双亲有任何记忆吗?」
从懂事起就在孤儿院里,没有那之前的记忆。
「伊尔·格莱姆斯的……复制体?」
「你是在这里出生的。」
连恩再度望向筒里的胎儿们,奇妙的既视感,宛如极度熟悉这个地方的感受,一阵反胃,骨折带来的痛楚早被抛到九霄云外,身体却异样地沉重。
「我不、明白,你到底在说什么?」
「要深入解释得先从翼之民的事说起,你对他们有多少瞭解?」
「……传闻存在于千年以前,拥有翅膀的民族,技术高度发展,后因不明理由灭绝。」
「跟教科书写的一样呢。」
「……不对吗?」
「一千年前,翼之民活在魔法战争的时代,当时使用魔法是理所当然之事,世上共有四个大陆以及天上都市群,人们为争夺霸权而相竞作战。」
「天上都市群?」
好几份文献都有提过魔法战争,但从未听闻天上都市群。
「正是翼之民的故土,可以试想天空中漂浮着好几个小岛的景象,他们本来是与地上世界无缘的种族,热爱和平,过着安稳的生活。」
基尔伯特怀念似地继续说道。
「然而其他族群对天上产生憧憬,于是地表的人类们向翼之民宣战,好几个天上都市因战事而坠落,一部分的翼之民族人被迫转移至地上过活。」
「无音都市——美利尔平原。」
「是的,热爱和平的他们,认真思索讨论着该如何才能让战争从世界上消失,便尝试抹去世上所有『魔法』,他们以为当所有人都无法使用魔法,就不会引发战争。」
「……所以制造出制止魔法咏唱的系统?」
「那是第一阶段的尝试,不仅如此,翼之民本身亦积极去除对魔法的依赖,让这一种族走上灭亡之路的原因非常简单,就只是因为他们舍弃了自己的翅膀,把自己的力量封印起来,过于强大的力量只会引来灾祸。」
「……莉莉亚的戒指也是这个功能?」
「没错,《为拥翼之人赋予祝福与戒慎》——是《咒翼之环》的力量。」
眼见基尔伯特滔滔不绝,连恩心底浮现一个疑问。
「你为什么这么瞭解?」
「因为伊尔·格莱姆斯也是翼之民。」
也就是说……
「我,还有你,也继承了该种族的血脉。」
「我也是,翼之民……」
(插图013)
「不过我们的基因有修改,不会长出翅膀,背着那么碍事的东西无法生存,光是睡觉都很辛苦。」
基尔伯特低声笑道,连恩仍一头雾水。
「那么,说回一千年前吧,翼之民为了让世界恢复和平,试图让魔法彻底消失,遗憾的是,他们的愿望未能实现,人们也没有停止斗争,无论有没有魔法都无从造成影响,人类真是可悲啊。」
基尔伯特眼神平静地凝视连恩。
「人性本善,但是偶尔还是会有部分的缺失,会被引导至错误的方向,或许也可解释为良善本性的副作用,因此需要有人正确引导愚昧的人类,格莱姆斯是这样想的,需要一位绝对不会犯错的独裁者来抑制世人,自然是以人类不会察觉的方式来支配他们。」
「绝对不会犯错的独裁者。」
「那就是《王》,比所有人都强大、贤明、并且孤独的人,不执着于权力,不吝于牺牲自己,格莱姆斯决定自己创造《王》,为此,他制造复制体,待其成长到特定阶段后,置于严苛环境之下成长。」
「……英雄是为诞生于艰困环境的活祭品。」
「完全正确,格莱姆斯的蛊毒理论,而活祭品候补全都来自这个房间。」
基尔伯特夸张作态地张开双臂。
「基因的不当演变而导致你不具备魔法适性,因此最初以为你是失败作品,其后,你因雷德哈特的死亡而发动了伤唤魔法,证明你确实继承了格莱姆斯的才能。」
连恩看着自己的掌心。
「普通人的心无法明确划分正或负,总是处于混沌的状态,也因如此,一旦失去平衡状况就会崩溃,然而你在自己体内创造出另一个分身,让他背负你所有负面心思,于是多年来你都维持着正常状态,非常有意思,没错——」
基尔伯特逼近连恩。
「你正是《王》的适当人选。」
「……《王》。」
「《王》的使命就是传承格莱姆斯的知识,善加引导世人,伊尔·格莱姆斯将记忆植入所有的复制体当中,就此存活了一千年以上。」
「一千年……不对啊,那大布列托尼亚的英雄传说又是怎么回事?」
「那位也不是本尊,但你可别搞错啰,他跟我同样承接了格莱姆斯的记忆,目前包含我自己,共有二十四人份的知识聚集在这里。」
基尔伯特用食指指着自己的头。
「我会将所有知识与力量传给你,你来当第二十五位。」
连恩直盯着眼前这个男人,与自己相仿的外貌,伊尔·格莱姆斯没有留下清楚的画像,想必是考虑到后代的格莱姆斯;倘若被世人记住样貌,之后百害而无一利,其生平众说纷云,大概亦源于相同的事实。
但是——
「你说的内容太不自然了,向格莱姆斯制造的魔导具《圣者的齿轮》许愿就成的事,何必使用这么费事的系统?」
制造出自己的复制体,放到严苛环境下生长,从中选出一名适合的对象转嫁记忆,未来总有一天,这个人将统治世界,只要向魔导具许愿,成为世界霸主应当不必如此耗费工夫才是。
「有许愿啊,如今格莱姆斯的愿望正逐步实现。」
「……什么意思?」
「让复制体继承所有的记忆,成为支配者,这个费事的系统正是《圣者的齿轮》创造出来的。」
基尔伯特一度闭上眼,再睁开,两个眼球微微透明,可以看到齿轮在眼底相互咬合转动的样子。
「一般认为《圣者的齿轮》是格莱姆斯所发明的魔导具,实情不是这样,它是翼之民留下的财产,并且被认为是不该使用的装置,因为它真的什么都能实现,翼之民虽渴求世界和平,也没有向《圣者的齿轮》许下这个愿望,从某个角度来说,他们很明白所谓世界和平背后的意义。」
「由一名独裁者统治全民的世界……」
「他们就是明白这一点,才没有用《圣者的齿轮》许愿,他们相信人类的良善之心,却以失败告终,唯独格莱姆斯采取了行动,他献上自己作为活祭品。」
「有需要耗上一千年吗?」
「想拯救世上所有的人,除了化身为神,别无他法,《王》即为神,这个系统就是为了创造出单一的神,造神自然得花上许多时间。」
连恩感觉脑袋都要烧坏了。
「任职圣徒会长达两年之人将被授予《圣者的齿轮》;这是学院的传统,这又代表什么意思?」
「那也是蛊毒理论的应用,为了遴选出最厉害的单一强者。」
「有何必要?既然格莱姆斯选择永远担任活祭品,就不需要其他人了吧?」
「纯粹是为了培育优秀的魔导师以增强国力,奖品越豪华,大家就会更努力。」
「为应付战争的准备?」
「我就不说漂亮话了,大布列托尼亚曾经一度毁灭世界才获得统治权,这是世界和平必要的第一步。」
「至今应该已有四个人完成圣徒会长的职务,他们全都自学院凭空消失,不对,应该说彻底无声无息,是你做了什么吗?」
「我只是实现了他们的愿望罢了。」
「什么愿望?」
「至今出现的四个人,第一个人希望死去的妹妹复活,另一个人期望永远的生命,一位是外国人,想为了祖国掌握强大的军事力,最后一名想要这个国家的权力。」
「然后呢?」
「四个人的愿望全都实现啦,在梦境里,所以他们才失去踪影。」
「在梦里?」
「《圣者的齿轮》会实现任何愿望,至少一个,然而那并非针对每一个人,而是全体只能实现一个,许下的愿望可能相互矛盾,所以才设计成这样,既然《圣者的齿轮》已经实现了格莱姆斯的愿望,就不可能再听取其他的愿望,从功能面看,《圣者的齿轮》早已不存在于世上,交到圣徒会长手上的不过是《圣者的齿轮》的二级品,尽管如此,许愿者的要求一样会实现,唯独永远的生命,仅限于当事人有限寿命之间的永远,或许称不上实现吧。」
「目的是让学院的最高实力者陷入长眠?」
「在一个安全的场所。」
「这样不是战力上的损失吗?有害无益啊。」
「话不是这样说,由于本身的超群能力,英雄必是孤独的,无法与任何人并肩作战,这样的人在战事中派不上用场,实力太强也是不行的,比最强稍微弱一点,能适应团体行动,用完即可切除的人比较适合上战场,从这角度来看,能够站在学院实力排行最高位长达两年的有能之人,事先排除掉才是好的,国家需要的不是最顶端的人材,而是以顶端为目标却爬不上去的人。」
「怎么这样……」
基尔伯特停顿一会儿后才接下去。
「但是那些人还算幸福的呀,毕竟愿望都实现了。」
连恩无法理解,若是有人对自己说,愿望只能在梦里实现,连恩不会甘愿接受,反过来想,若原本就分不清现实与梦境,那么待在哪边也没有差别了……
「说明完毕,还有其他问题吗?」
还有好几件事想弄清楚,只是脑袋已然停止运作。
「从现在算起,我给你三天的考虑时间。」
「三天?考虑?」
「让你考虑要不要继承《王》的职责,这段期间,巴拉德就留在这里,无论你选择哪边,我保证她会平安回去,不过你要是拒绝选择,可就难说了,如何?条件不差吧?」
「就算我说NO,莉莉亚一样能得救?」
「没错。」
「那我自己会怎样?」
「失败作品对我们也没用处了。」
基尔伯特展露笑容。
「三天后派人去接你,乖乖待在学院里。」
与基尔伯特分开,连恩从无人的宫殿往外头走,脑中彷佛还复着一层浓雾,外头一片黑暗,雨声亦未中断,但无法判定雨势大小如何。
回过神来,发现梅儿站在正门处,连恩在她身边停下脚步。
「连恩,你脸色好糟糕。」
「因为渡过了很糟糕的一天啊……」
感觉像是听了整晚无聊笑话一般。
「莉莉亚呢?」
「睡了,不用担心,状况很稳定。」
「这样啊,那就好。」
「你不问吗?我背叛你的理由。」
「你想说的话,我听。」
梅儿露出苦笑。
「真狡猾的回答,我觉得绝对不能让你知道,又觉得只想让你明白。」
「是被那家伙强迫的吗?他用人质胁迫你?」
「不,他于我有恩,并且认同他想创造的世界。」
「这样啊,那就是你自己选择的道路,笔直前进吧,我不会多言。」
「你不是也憎恨这个世界吗?无能者只能自取灭亡,就是现世的机制,你不是想改变这一点吗?」
梅儿边说边靠近连恩。
「我个人希望你能继承《王》的位置。」
梅儿将手伸向连恩,碰触他的脸颊。
「在你所支配的世界之中,我应该能够呼吸。」
「他给了我三天的时间,我会仔细考虑的。」
「这三天,你可以待在我那边,之后也可以一直跟我在一起。」
「谢谢,但是我该走了。」
「……这样啊。」
连恩轻轻将梅儿的手拉下,迈步踏入夜色之中,梅儿没有阻止,亦没有追赶,寒冷的雨滴濡湿了连恩的头发。
+
一睁开眼便感觉眼泪落下,泪珠沿着脸颊滑过,脑袋沉重不清,意识缓缓转为清晰,莉莉亚这才发现自己躺在某处,虽试着直起上身,无法办到,四肢的感觉脱离。
「巴拉德,你还是别勉强的好。」
听闻话声,视线转向来者。
「那之后还不到四小时。」
一名男子坐在靠近窗边的椅子上,膝头上搁着一本厚重的书,男子背后的窗户框出晦暗的夜色,看起来宛如男子背负了夜幕似地。
「你是……」
辨清男子面孔的同时,莉莉亚难掩惊愕。
「连恩……?」
琥珀色的瞳孔,暗色发丝,乃至五官都与连恩如出一辙,但是眼前的男子不是连恩,他的样貌看起来比较像十年后的连恩。
「雷德哈特离开了,但你可以放心,我答应他会放过你。」
声音听来颇为耳熟。
「难不成……你是……基尔伯特·达灵顿吗?」
至此之前,脸孔总是被长长的浏海加上厚镜片给遮蔽,无从得知,眼下头发全往后梳,眼镜也拿掉了,为什么基尔伯特会跟连恩长得这么像?
基尔伯特露出微笑,他阖上读到一半的书本,随意扔到旁边的桌上。
「我的身份并不是那么重要。」
「别跟我、胡扯。」
莉莉亚一股脑地离开床铺,随后眼前一片空白,因晕眩而站不住脚,但是她并没有摔到地面,因为基尔伯特搀扶着她的身体。
「不是要你别勉强了吗?」
「放开我!」
「遵命。」
待基尔伯特将手抽离,莉莉亚用手撑住墙壁站好,接着瞪视眼前的男子,基尔伯特眼见莉莉亚的态度,再度拉起嘴角。
「缘份真是不可思议呢,你跟雷德哈特,或许可说是命运的邂逅吧。」
「你在说什么?」
「你的眼睛跟爱莉西亚很像。」
「母亲大人……你怎么会认识我母亲!」
莉莉亚扑向基尔伯特,只是完全使不上力,结果还是仰赖基尔伯特搀扶,不过基尔伯特随后便收回双手。
「别太乱来,若是让戒指抑制不住,力量会再度爆发出来的。」
莉莉亚听闻此语才察觉到,身体虽然还很沉,痛楚已消失殆尽,背上的翅膀不见了,服装已换成朴素的家居服。
并且右手的大姆指多了一枚戒指,嵌有红白宝石的古老戒指。
「原本是我在戴的所以尺寸不合,只好戴在姆指上。」
「这是……」
「《咒翼之环》——用来封住翼之民力量的东西。」
「翼之民……」
「一千年前,曾经出现过拥有双翼的民族——」
基尔伯特讲述关于翼之民的故事,那些为了世界和平而被迫降到地表生活之人的历史,更告知了巴拉德一族亦继承其血脉之事实……
「难以、置信。」
「其实你信不信都无所谓。」
基尔伯特凝视着莉莉亚。
「能走的话,跟我来,我让你见你母亲。」
莉莉亚尾随基尔伯特走出建筑物,四周被浓荫苍翠的森林给包围,回过头一看,才发现是一幢气派的城堡。
「……这是哪里?」
「是我的秘密基地唷。」
基尔伯特半开玩笑似地应道,这部分的特质也跟连恩很像,基尔伯特配合莉莉亚的脚步,缓缓前行,莉莉亚跟在后方,保持特定距离,没有见到发光天使的踪迹,意外的是视野并不差,宛如森林整体发出淡淡的光芒,空气稍微有点凉。
最后终于来到一处类似丘陵的开阔场所。
「……这是、怎么回事?」
莉莉亚怀疑自己的眼睛,这里非但不是丘陵,更是高耸的断崖,不对,这么形容也不正确,严格来说,断崖底部是云朵而非地面或海面。
「这里是以往翼之民生活的天上都市群之一,也是仅存的一个。」
诚如基尔伯特所言,莉莉亚脚下的丘陵明显浮在高空处,超现实的景象令人不禁感到晕头转向,月亮似乎也比熟悉的样子要再大一些,星光无声地落下。
「母亲大人在哪里?」
基尔伯特默默伸出手指。
顺着方向望去,发现有两块靠得很近的墓碑,莉莉亚挺直背杆,脚步轻柔地走到墓碑旁,两块石头上均刻有名字。
克里夫·诺克斯·巴拉德。
爱莉西亚·涅鲁·巴拉德。
莉莉亚当场跪地,发尾碰到地面。
「怎么会……骗人的吧……」
泪水自莉莉亚眼底不断涌出,沾湿脸颊。
「我不信,怎么会是这样……」
莉莉亚攀上墓碑,墓石又硬又冷,止不住的呜咽,于此期间,基尔伯特沉默不语,感觉眼泪永远不会停,虽这么想,泪水仍随时间越滴越少,基尔伯特递上手帕,莉莉亚拒绝接受,用手擦拭双颊,站直身,睨向基尔伯特。
「……你对母亲大人做了什么?」
「她被大赦之后便由我照顾。」
「为什么需要照顾?」
「跟你稍早的情况一样,力量失去控制,她为了避免伤及周遭的人,也为了保护你,把自己的翅膀切掉了。」
「切掉?那是怎么一回事?为了保护我?」
「若是她身为翼之民的事曝光,世间也会注意到继承血脉的你,她就是想避免这个情况。」
冷风吹佛着莉莉亚的长发。
「魔导师使用魔法时通常必需经过咏唱的步骤,而翼之民可借由自己的翅膀产生魔法式,因此不必咏唱,反过来说,一旦失去双翼便无法操使魔法。」
基尔伯特仰望金色月亮。
「那么她把戒指给我不就——」
「不,当时的状况跟有没有戒指并无关联。」
「但是。」
「没有关联。」
基尔伯特态度坚定地重申。
「虽然负起照顾她的责任,遗憾的是我没有方法能帮助她,失去翅膀的她日渐衰弱,最后终究过世了,我把她视如珍宝的丈夫头发跟她埋在一起,立了这两块墓碑。」
「父亲大人的头发……」
「很遗憾,那底下并不包含克里夫的遗体,听说他在牢里辞世,外传是因肺炎而死,其实他是为了保护妻子才丧命的。」
「怎么一回事?父亲大人究竟遇上……」
「克里夫反对战争,官方捏造罪名逮捕,并在牢里杀了他。」
「……好过份。」
「唯一肯定的是,克里夫是一位极具勇气的男子汉,并且比谁都还珍爱妻子与女儿。」
有股不可思议的感受,他谈论父亲与母亲故事的声调听来极其温柔。
「……你究竟是何人?」
「试图导正这个偏差世界的人。」
+
伊芙琳过圣徒会室的窗户,眺望早晨又蓝且澄澈的天空。
三天前,戴荣市内发生所有魔法突然失去效力的事件,原因仍不明朗,目前亦尚未完全恢复正常,学院也还维持停课的状态。
那天以来,连恩与莉莉亚杳无音讯。
「连恩是否平安呢……」
伊芙琳紧握的拳头殴向墙壁,随着一声巨响,墙面多出一条裂痕。
「别拿东西出气啊,布勒多贝里。」
不知觉间,奥斯卡已站到身后,伊芙琳送上尖锐的视线。
「奥斯卡,别偷偷摸摸地靠近好吗。」
「我有敲过门喔,没人回应,我只好自己开门进来。」
「……有何贵事?」
奥斯卡拢起蓝灰色的发丝。
「小狐的通缉令已经撤销了。」
也就是说。
「那丫头回到宫殿啦?」
「注意你的遣辞,是女王陛下。」
「我等敬爱的女王陛下是否平安返回宫殿了呢?」
「似乎是的,说到底,照王室的公布,女王陛下不过是生了场病,由于身体状况不佳,暂时取消所有公务。」
「哼,真会搓汤圆呢。」
官方绝对不可能公开承认女王陛下被绑架,这是影响国家威信的大问题,倘使露娜玛莉不幸丧命,大概也会在表面上让她再活一段时间,之后再选择适当时机公布她的死讯,这种事一向如此。
「他有跟你联络吗?」
「没有。」
「这样啊。」
「你是来干嘛的?特地来跟我闲聊吗?」
「我刚刚被理事会找去报告。」
理事会从昨晚开议,眼下天都亮了,似乎仍继续着,主要议题为连恩的处分方式。
「放肆说完一堆连恩的坏话,有满足了吗?」
「也没到那种程度。」
「哼。」
「你没收到出席指示吗?」
「他们已经知道我帮助连恩,怎么可能找我去。」
「梅儿·怀特也没有回来。」
没错,消失无踪的不仅是连恩与莉莉亚,梅儿也是无消无息,她的部分则是已发出搜索令。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连我也不知道,连恩什么都不说,那家伙……不过是个书记,却老是很嚣张。」
奥斯卡凝视伊芙琳一会儿,接着回过身。
「若是见到他,再转告他通缉令取消的事。」
奥斯卡扔下这句话便踏出圣徒会室,恢复独处的伊芙琳,仍瞪了大门好一阵子,直到肚子咕呜地叫了一声。
「肚子好饿喔,我在等你送食物来耶,连恩。」
就在此时,窗户传来敲击声,回头一看,在那儿的是——
「啥!?」
正是连恩·雷德哈特,攀在窗框上,琥珀色的瞳孔,深棕色且乱翘的头发,想是为了藏匿而穿着黑色外套。
「抱歉,可以帮我开一下吗?」
伊芙琳使劲拉开窗户,使得连恩一时失去平衡。
「你是想谋杀我吗?」
「布勒多贝里一族是杀不了人的,话说回来,你在那里多久了?」
「从你跟风纪委员长聊天的时候就躲在这儿了。」
连恩轻巧地跃过窗棂,进到室内。
「嗨,三天不见了,你好吗?……呃,喂。」
轻浮打招呼的连恩唐突地被抱住,伊芙琳将身躯紧紧贴上,感觉连恩的体温。
「你这蠢蛋。」
「……伊芙,抱歉让你担心了。」
舒适的温度覆上伊芙琳的头顶,连恩的手抚着伊芙琳的头。
「我才没担心。」
「这样喔。」
「多摸几下。」
好一段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伊芙琳首先发声。
「你没经过我的允许,乱跑到哪里去了?」
「有点杂事,更重要的是,伊芙。」
伊芙琳抬起脸,望向连恩。
「有件事要拜托你。」
+
「我的名字是梅儿·怀特。」
与连恩初次见面那天,两人走进镇上的餐厅,梅儿向坐在桌子对侧的连恩自我介绍。
「我叫连恩·雷德哈特。」
我知道唷,梅儿在心底回应。
「你姓怀特,该不会跟市议员布兰顿·怀特有关系吧?」
「有的,那是我父亲。」
梅儿的回答令连恩吹起口哨。
「所以也是玛莉·怀特的女儿啰?难怪长这么漂亮。」
「呵呵,你还真会奉承人呢。」
「我很擅长谄媚的。」
「这时候不是该说『这是真心话』才对吗?」
梅儿假装怒瞪连恩,连恩笑出声。
「刚才谢了,大叫『警察来了』的就是你吧?」
「因为看不过去啊,不过好像是我多事了,你几乎没受伤嘛,有在学格斗技吗?」
「哪有,凑巧而已,应该是刚才那个大叔不习惯打架吧,好运使然。」
向前来点餐的店员要了鱼类料理,不久后,饮料先送了过来。
「不过你扒老板钱包时,手脚挺俐落的呢。」
「大概是他在打我的时候放出太多肾上腺素,所以感觉变迟钝了,才没注意到钱包不见了。」
「是这样吗?」
「当然是啊,不过,晚点再还回去好了。」
「还什么?」
连恩啜了一口饮料。
「钱包,这餐的费用我会自己出。」
「都被揍了,拿一些也无妨吧?」
「小姐讲话还真大胆哩。」
「那是称赞吗?」
「当然。」
店面深处一群男性客人鼓噪着高喊「女王陛下万岁」并互相敲击杯缘。
「不过我也没欠钱用,跟他也无冤无仇。」
「原来你是个好人啊。」
「那是称赞吗?」
「当然。」
连恩喷笑出声。
「我不过是个小丑罢了。」
(插图014)
啊啊,怎会突然忆起那段过往呢。
梅儿独自靠在学院门前,抬起头,今早的天空透蓝,空气清澈,基尔伯特指定的三天后,就是今天,这三天以来,连恩全无消息,要调查他的去向并不难,只是梅儿没那么做,因为她知道,到了指定的时间,连恩肯定会依约现身。
但是——
他不来也好,梅儿暗自心想,梅儿期待连恩继承为《王》,同时也希望他别接受提议。
哪边才是自己的真心呢?
全部都是自己的真心吗?
「……连恩。」
梅儿低声呼唤。
「你叫我啊?」
梅儿转向声音来源。
+
梅儿蓝宝石色的瞳孔对上这头,眼球在早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连恩……你来了。」
「那是当然,我要救莉莉亚。」
「已经做好决定了吗?」
「嗯,基尔伯特人在哪里?应该不会还在宫殿吧?」
面对连恩的疑问,梅儿指向天空,连恩顺着手势抬头仰望。
「他在翼之民的故乡。」
「不是坠落了吗?」
「还剩最后一处。」
「要怎么到那边?」
「用这个。」
连恩看回梅儿,她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瓶子。
「这是魔法药,发动后就能使用转移魔法。」
「真方便呢。」
「毕竟是魔法嘛。」
「用喝的吗?」
「怎么可能,喝了会坏肚子的。」
梅儿笑道,此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你们俩在这里干嘛?」
连悤撇过视线,原来是爱琳·达利亚,她双手抱胸,眼神锐利地看向这边。
「喔,是老师啊。」
「喔什么喔,我问你们在干嘛。」
「随便聊聊。」
「你在耍我吗?」
「看得出来喔?」
爱琳的视线显得更加尖锐,扭着嘴唇,从口袋里拿出卷菸,含进嘴里后点火,呼噜地吐出烟雾。
「喂,连恩·雷德哈特。」
「什么事?」
「学院决定,你要停学一个月,期间还要做社会服务。」
「真令人惊讶。」
「可以麻烦让态度跟上你的发言吗?」
「我还以为会退学哩。」
「你觉得是谁的功劳?」
「是老师帮忙关说的吗?」
「少蠢了,是布勒多贝里家拿出一大笔钱。」
「……伊芙真是的。」
刚才见面时一字未提。
「喂,我要念你一顿,跟我来,梅儿·怀特,你也一样,这几天到哪溜躂了?」
梅儿露出苦笑,看向连恩,连恩只是耸耸肩。
「个人十分期待老师的叨念,不过我得先去个地方。」
「去找莉莉亚吗?」
这还是爱琳第一次喊她的名字。
「……那家伙没事吧?」
「是的,我会把她带回来。」
「这样啊。」
有那么一瞬间,连恩似乎看到爱琳放松了脸颊。
梅儿拉开瓶盖,将内容物洒到地面,周围飘出甜香,魔法式包覆住连恩与梅儿的身体,蓝色光芒四射,身体开始浮起。
「对了,还有。」
连恩说道,爱琳挑高单边眉毛示意。
「救莉莉亚的同时,会顺便拯救世界。」
回过神来,眼前景象早不再是学院门前,自己立于一个陌生的空间,室内无任何家具,是个空荡荡的房间,建造方式非常古老,墙面以石材砌成,脚下绘有魔法阵,线条微微发着蓝光。
「感觉还好吗?」
梅儿就站在旁边。
「好得不得了,这里已经是高空了吗?」
「没错,跟我来。」
连恩尾随梅儿离开房间,气派的建筑物里不见人影,一片宁静,这儿便是独居国王的城池,孤独神只的牢狱,可怜独裁者的保垒。
走下楼梯,穿过一道门,外头是无云蓝天,这也算是理所当然,因为这里不在地表,而是漂浮于天空边际的小岛,云朵在更下方处。
「欢迎莅临,连恩·雷德哈特。」
基尔伯特坐在椅子上,大概认为不必再像之前那样隐瞒容貌,没戴眼镜,浏海往后,看似颇为高级的黑色套装,脚上皮鞋磨得光亮,交叠修长的脚,望着这头。
「坐吧。」
顺从基尔伯特的建议,连恩在其正面的椅子上落坐,梅儿站到基尔伯特身后,桌面摆着茶具。
「喝茶吗?」
「那我就不客气了。」
梅儿替连恩在杯子里倒入热水,洒到地面,接着才在温好的杯子里盛满红茶。
「加糖吗?」
「不需要。」
连恩轻啜了一口茶。
「你不怕里面有毒吗?」
「有吗?」
「没有。」
「那就好。」
「如何?这边的景观很不错吧?」
「非常壮观,不过我并不想跟你一起喝茶配美景。」
「其实我也猜你会这样想。」
「让我见莉莉亚。」
「怀特。」
基尔伯特呼唤梅儿,梅儿执起发簪,她以自己为中心,用发簪画一个圆,在圆圈里写下异国文字,接着走到圆周之外,咏唱魔法,圆盘产生反应,浮现魔法式,随着一道淡淡的光线,圆周处生出一道玻璃墙,莉莉亚出现在圆心处。
莉莉亚触摸玻璃弧面,想是与之前囚禁伊芙琳的魔法壁类似构造,只不过这次是圆柱型,莉莉亚的嘴张得老大,似乎在大喊着什么,然而声音无法传到这一侧,这么想可能有些自恋,不过看来像是在喊自己的名字。
「太好了,精神都恢复了。」
莉莉亚身穿美丽衣装,大概是基尔伯特准备的吧。
「放了莉莉亚。」
「等我听完你的答案。」
「还需要回答吗?你应该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怎么选。」
基尔伯特笑得不置可否,喝了口茶后开口。
「趁这机会坦白一件事,我刚开始也是拒绝的。」
「那你为了什么继任格莱姆斯?」
基尔伯特没有回答。
「总有一天,我要建立自己的国度,但不是为了当支配者,人都会犯错,我会,你也会,任谁都无法成为神。」
「人是愚昧的,必须有人引领正途。」
「骄者必败。」
「所以才赌上这一千年啊,最后终于找到了你,你就是《王》的适合人选。」
「很抱歉,我只能宣告你的千年白费了。」
「若真有歉意,就该表现得更愧疚一些。」
「我会阻止你,在所不惜。」
语毕,连恩瞄向梅儿,梅儿冷静地凝视着连恩。
「我要保护莉莉亚,以及我自己。」
连恩踢倒桌子,朝着还坐在椅子上的基尔伯特挥拳,全身霎时被蓝白色的火焰包覆,高温的火焰烧灼皮肤,只不过这团火焰迅速消失,只有衣服被烧掉,连恩的身体完全没受伤。
基尔伯特露出浅笑。
「真不赖,接骨师的技术还不错嘛,竟然开发出如此强力的奈米泛用魔法式机器。」
连恩血液里原本放的是战争时期的研发品,由于无法确认副作用而被取消专利,装配者受伤,它就会自行发动魔法,治疗伤口。
连恩本次更换的奈米泛用魔法式机器,功能完全不同。
本回搭载的是扭曲因果的魔法式,切断原因与结果的关联,将攻击转换为治疗,因此不论受到何种魔法攻击,绝对死不了,反将无限地回覆身体机能,只不过,这个无限亦有所限制:二十四小时之后,连恩的身体将无法再承受奈米泛用魔法式机器赋予之不死状态。
接骨屋亦反对这个做法,他认为这与单纯的自杀行为没两样。
『我很中意你的,你觉得我会愿意帮助你送死吗?那我不如把你交给警察还比较好。』
接骨屋如是说。
『届时请在二十四小时内帮我移除。』
『即便如此,寿命还是会减损的。』
『这我早有觉悟。』
听闻连恩的话,他皱起脸。
『这点我就不中意了。』
『哪一点?』
『彷佛不怕死的说话方式,无法认同。』
『当然会怕啊,怕得要命呢,但我不是要去送死,而是去争取存活的,所以希望你能帮忙。』
基尔伯特维持坐姿,观察连恩。
「真是了不起,果然没人比你更适合当《王》。」
基尔伯特朝着连恩伸长右手,发动爆击魔法,连恩的身体受到激烈冲击,正常来说,此时上下半身应该已经断成两半,但是连恩不觉痛楚,毫发无伤。
「魔法招式失去意义,那我就有了胜算。」
连恩逼近基尔伯特发出攻势,挥下右拳,基尔伯特冷静地挡下第一击,只是手的骨头于同一瞬间应声碎裂,连恩毫不犹豫地追加第二拳,基尔伯特没有抵挡,往后跳跃闪避,椅子横倒在地。
「别想跑。」
连恩往地面一踹,向前冲刺,基尔伯特嘴里咏唱魔法,空中生出三支单手剑,突进中的连恩来不及闪躲,三把剑分别深深刺进右边肩膀、左侧腹、以及左脚大腿。
即使如此仍不感觉痛,一滴血都没流,连恩不理会单手剑的动向,殴向基尔伯特的脸,本如此盘算,不过连恩的拳头挥空,回过神时,已从后脑被压制在地,基尔伯特于一瞬间便制住连恩后方,面部使劲撞向地面,大地冒出裂缝。
尽管如此,依旧未有痛感,一边撇开基尔伯特的手,站直身子。
「就这样吗?」
连恩的话语引出基尔伯特的微笑,连恩拔起大腿上的剑扔掉,握着原本插在肩膀与侧腹的剑摆起架势,一滴血都没流,无语挥舞双剑,基尔伯特再次召唤短剑,打退连恩的每一击,火花与魔法式在空中跃动。
「雷德哈特,真的不重新考虑一下吗?」
「没打算,我也是你轻视的愚昧人类之一,没资格当神。」
「我没有轻视,我觉得人类非常值得疼爱喔。」
连恩的剑划过基尔伯特的脸颊,留下一条血痕。
「你的话,一定能把神的角色扮演的很优秀,只要当个比谁都还要善良的坏人便成,这样世界就能得救,你不觉得,我等的理想与你的特质并没有多大差异吗?」
「差多了,我可不像你希望大家都乖乖在自己脚下排队站好。」
双方的刀刃多次相接,同等劲道的角力,刀身开始因高温而泛红,基尔伯特眯起眼。
「技巧不错。」
「跟父亲学的。」
用餐礼仪、打招呼的方式、走钢索、后空翻、杂技、打架技巧、追女孩子的方法等等,史诺教了连恩许多事,包含其心所往。
连恩积极出剑,同为基尔伯特变出的剑,强度理应相去不远,然而基尔伯特的剑却告断裂,连恩高速挥出的一刀顺势切断基尔伯特的右腕,肌肉与骨头被截断的感触传到手上,落败的基尔伯特倒地,连恩立刻将剑刃抵到基尔伯特的颈项。
「将军。」
「……了不起。」
「被你称赞我也高兴不起来。」
说完——连恩抽回短剑,基尔伯特仰视连恩。
「……怎么了?为何不下手?」
「胜负已定,我无意取你性命,尽快止血吧,我还打算向警方告发你就是一连串事件的主谋哩。」
基尔伯特的眼底闪过失望神色。
「果真如此。」
「……?什么东西?」
「你不会杀我。」
「那还用说。」
「虽然是在预测范围内,但这样是不行的。」
「你在说什么?」
「你非得杀掉我不可。」
语毕,基尔伯特剩下的左手比出食指,连恩顺着手势望去,梅儿正立于那个方向,她带着悲伤眼神看着这头。
「抱歉了,怀特。」
基尔伯特说道。
「不会,一切全为这一天。」
梅儿回答。
「等等,你要做什——」
连恩出声制止,然为时已晚。
B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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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儿很清楚自己的价钱,因为亲眼目睹双亲收下钱的那一幕。
在梅儿出生的村庄里,这并非罕见之事,梅儿有三个哥哥与一个姊姊,还有一个年幼的弟弟,弟弟因为食粮缺乏,小小年纪便辞世。
梅儿被带上大型马车,离开村庄,排行老二的哥哥及姊姊在窗边看着梅儿被卖掉,犹记那天看到的夕阳异常美丽。
其后梅儿来到一间称不上宽广的石造房间,里面待着许多跟自己一样被卖过来的小孩,每个人身上的服装都很粗鄙。
孩童们会在这个房里渡过一段时间,决定好买家的小孩被带到外面,没有再回来。
房里的孩子们极少大哭大闹,除了偶尔听闻压抑的呜咽声之外,大家都很认份地接受自己的宿命。
即使看到有人在哭,也不出面安慰,不跟任何人说话。
总有一天,自己也会被某处买走吧,想必会以比当时双亲收下之更高的金额卖出,希望不会卖不出去啊,梅儿心想,等在前方的未来并非光明大道,恐怕也活不久,势必将面临各种痛苦,纵使如此,仍不希望自己不被任何人需要,不想永是个没人要的孩子。
此时,那个人出现了,房间大门开启时,梅儿莫名想着,不晓得这次会带走谁呢?说不定是我呢?
意外的是,来者与时常出现、脸上总是挂着猥琐笑容的组织小喽啰不同,是一名衣装整洁的绅士,黑色套装,头戴丝质帽子,手里握着手杖,清澈的琥珀色瞳孔令人印象深刻,当时梅儿心想,希望自己也能被这样的人给买走。
「正常不是应该会害怕吗?」
那个人低声说道,大概是目睹孩子们全无反应才这么说。
「也罢,你们已经自由了,随你们想到哪儿去。」
这话代表的意义得花上一些时间才能理解,期间没有人采取行动。
男子取下头上的丝帽,蹲低身子,将帽子放到一名瘫坐在旁的小男孩头上。
「虽然不值几个钱,卖掉好歹能换块面包吧,送给你。」
男孩几无感情的双眼,冒出些微的光芒,至少在梅儿看来是这样。
「掌控这里的组织已经毁灭了,这个设施已被弃置,待在这里只会饿死而已喔。」
收到丝帽的小男孩仰望这位绅士,惶恐似地站起身子,接着悠然踏出房门。
有那么一瞬间,梅儿脑中冒出一个念头:心想这该不会是像猎兔子一般,猎捕逃跑男孩的游戏吧?只不过,没听见任何枪声,也没有尖叫声。
其他的孩子们亦尾随小男孩陆续离去,石造房间里只剩下琥珀色瞳孔的男子与梅儿两个人。
「你为什么不离开?」
好一段时间,梅儿没有应答,回想起来,自己已有好几天没开口了。
「……因为我,没地方可去。」
喉咙沙哑,无法清楚发声。
「就去你想去的地方吧。」
「离开这里,会活不下去,其他孩子们也一样。」
走到外面的孩子们获得自由,但是自由喂不饱肚子,势必有人会开始偷东西,被逮捕,遭逢恶劣待遇,待在这里好歹还能吃到东西……
「原来如此。」
「为什么我们会得救呢?」
男子单膝跪地,让视线与梅儿同高。
「很抱歉,我不是特地来救你们的,只是基于个人理由。」
不知觉间,男子身边多了一位身穿黑色洋装的少女,五官端正得令人惊艳,然而过白的肤色使人颇感异样,会产生此等印象,或许亦与她奇妙的妆容关吧,少女还撑着一把黑伞。
「都处理掉了,剩下的人。」
「辛苦了。」
男子一度转头瞄向少女,接着看回梅儿。
「看来你就是我要找的呢。」
男子说他名叫基尔伯特,其后对梅儿大谈她这年纪根本不可能理解的远大计画,梅儿自然无法理解所有细节,唯一清楚的是,自己被眼前这名男子给选上的事实,说不定自己正是为了这一天而出生,梅儿几乎如此认定。
透过基尔伯特的安排,梅儿进入怀特家当养女,未有子嗣的怀特夫妻给了她温暖的睡床及梅儿这个名字,将梅儿视如己出,扶养她成人。
梅儿平安长大后,遵照基尔伯特的指示,决定进入格莱姆斯学院就读,接着与连恩邂逅,不,严格来说,称不上邂逅,因为那都是设计好的。
梅儿被赋予的使命只有一个。
成为连恩·雷德哈特重视的人。
待确定连恩适任《王》之时,梅儿将成为祭品。
「抱歉了,怀特。」
基尔伯特朝自己发声,用左手指向这头。
「不会,一切全为这一天。」
梅儿露出微笑,闭上双眼,我不害怕,唯一感到悲伤的是——
「等等,你要做什——」
连恩的喊叫声。
压缩成小点的空气,有如子弹一般,贯穿梅儿的胸口。
+
「梅儿!」
连恩扔掉短剑,跑到梅儿身边,搀扶跪倒在地的梅儿,举止轻柔地让她平躺在地。
「嗨,连恩。」
「不必担心,我会救你。」
连恩用手压住梅儿胸前的伤口,却止不住血液不断从指缝流出,脑中一片空白。
「怎么可以……乱摸……少女的……胸部呢?」
梅儿嘶哑着说道,轻声笑,用力一咳,吐出血。
「晚点你要怎么说都行,现在别说话!」
「我是……为了……这一天……而活的,为了……让你……成为《王》。」
「闭上嘴!」
连恩使劲压住伤口,然而出血状况未有减缓,梅儿的生命不断从连恩指间流逝,梅儿伸手抚摸连恩的脸颊,由于失血过多,唇色转青,即便如此,梅儿仍笑着。
「……别哭……连恩。」
「我才没哭!」
「说真的。」
梅儿又咳了几下。
「我也……妄想过……说不定……可以……就这样……永远……陪在你……身边。」
「你会陪着我!你一定要陪着我!」
「谢谢你……连恩,我最喜欢你了。」
「别再说了!」
连恩拼死地压着伤口。
「可惜……必须跟你……说再见了。」
「少胡说,一点都不好笑。」
血怎么也止不住,汩汩涌出,流个不停。
「掰……掰……连……恩……」
「你别——」
随后,梅儿的手无力地摔到地面。
「梅儿。」
没有反应。
「喂!梅儿……听得见吗?喂!梅儿!梅儿!」
梅儿倒在血泊中,连恩嘶声呼唤,但是她已不再说话,动也不动,连恩抱紧梅儿。
「拜托你……回答我……」
你不是叫我不要说话吗?想要听到她如此挖苦,只是梅儿再也听不见他的愿望。
「辛苦你了,梅儿·怀特。」
基尔伯特的声音传来,连恩瞪视那头,基尔伯特神情安稳地回望。
「……不可饶恕。」
「我也没要你饶恕。」
连恩让梅儿躺回地面,站起身,拾起稍早扔掉的其中一把短剑。
「绝不原谅你。」
「那样最好。」
连恩用力踹地前奔,地板被掀起,基尔伯特仅止默默凝视着连恩,短剑的刀刃反射阳光,闪闪发亮,随后刺进基尔伯特的心脏——但在那之前。
「不准!」
莉莉亚挡在连恩前方,连恩的剑被弹飞,莉莉亚手中也握着短剑,正是连恩刚才舍弃的另一把。
「莉莉亚!?你是怎么离开魔法壁——」
话还没收尾,连恩便明白过来,梅儿设置的魔法壁,在她断气的同时失去效力。
「你让开。」
「我不让!」
莉莉亚语调坚定地继续说。
「你不觉得奇怪吗?」
「哪里奇怪?」
「那家伙就是希望连恩杀掉他啊!」
要连恩杀掉他?
「刚才基尔伯特自己说的呀,『你非得杀掉我不可』。」
心脏突然强烈跳动。
「恐怕是让连恩成为《王》的必要条件。」
必要条件……
「杀了他的人将成为下一任《王》。」
是啊,怎么会没察觉呢?连恩从未试想过,新任的格莱姆斯继承记忆之后,前任的格莱姆斯将有何等命运,同一时间内,没道理存在两个《王》,既然要将所有记忆全数传承给次任者,原本的《王》势必得消失。
基尔伯特原就盘算着自己的死亡,故意伤害梅儿,激怒连恩亲手杀了自己,基尔伯特亦亲口说过,起初他也拒绝当《王》。
「巴拉德真是聪明。」
听见基尔伯特悻悻然的称赞。
「她说的没错,《圣者的齿轮》制定的王位继承系统里,需夺取对方性命才能继承其记忆。」
「……你为了逼我杀你而利用梅儿?」
「没错,再补充说明一点,其他的复制体身边也都安排了同样功能的少女。」
连恩握紧拳头,杀意波涛汹涌般地扑上心头。
「你把人命当成什么了?」
「无可取代、极其重要的东西,正因如此,才有办法打动你。」
「胡扯。」
「事实上是成功了,若非巴拉德出面,你早就把我杀了。」
莉莉亚执起短剑。
「现在是二对一喔,你死心吧。」
「不,还没呢。」
语毕,基尔伯特伸出左手。
「务必让雷德哈特继承《王》的使命,为此不择手段。」
「莉莉亚!!」
连恩瞬时推开莉莉亚。
「胰脏。」
基尔伯特一说出口,连恩体内发生爆炸,由于奈米泛用魔法式机器扭曲因果的效力,不会有痛楚,但仍察觉得到冲击感。
与基尔伯特四目相交,原来目标不是莉莉亚,而是连恩本身。
「胸骨——眼球——大腿骨——右肺——左肺——肾脏——颈椎——心脏——胃——肝脏——大脑——胫骨。」
基尔伯特连续念出部位名称,身体各处随之爆炸,感觉身体内部一次次膨胀,然而这些对眼下的连恩来说,都称不上是致命伤。
明知此等结果的基尔伯特依旧——笑了。
「原来如此,我明白构造了。」
基尔伯特脚下一踏,待连恩回过神时,他已来到自己跟前,无法辨识他的行动,基尔伯特的左手攫住连恩的额头。
「呜,放开!」
连恩抓住基尔伯特的手腕,单靠握力便将腕骨压碎。
然而基尔伯特仍未松开手。
「连恩!」
被连恩推开的莉莉亚朝着基尔伯特挥舞短剑,连恩眼角余光捕捉到剑身霎时蒸发的瞬间。
「我来帮你导正乱七八糟的因果。」
耀眼光圈出现,莉莉亚试图缠住基尔伯特,但仍迟了一步,眼前一片空白,下一秒,大量痛觉回到身上,感觉得到体内的奈米泛用魔法式机器已遭毁损,或许反作用力的缘故,全身窜出伤口,皮肤裂开,血液喷出,断了好几条筋,脑中如沸腾一般。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连恩发出凄厉惨叫。
+
产出的冲击波打上基尔伯特的身体,这还是初次亲眼目睹,不过与假哭公主所描述的一模一样,黑雾从连恩的伤口冒出,迅速胀大,爆开,分裂,最终化为人体的形状。
「连恩!」
基尔伯特没有漏掉莉莉亚准备起跑的动作,霎时在莉莉亚周围展开魔法壁,莉莉亚被关进透明箱子里。
「巴拉德,给我老实待着。」
「连恩!不行!别让那家伙称心如意啊!」
然而连恩已听不见莉莉亚的声音,暗黑的雾影模仿施术者的样貌,宛如站起身的影子,用手指造出手枪,抵上身旁连恩的太阳穴。
「——前提条件《死刑犯的良心》,追加项目《虚荣》、《怠惰》、《暴食》。」
影子用着诡异声调咏唱。
「真令人舒畅。」
基尔伯特嗫嚅。
「——释放言语《无名怪物》,免罪特权《孤独羊》。」
连恩的模仿品窃笑,以姆指压下击锤。
「——建构·发动《伪善不全恶梦症》。」
魔法发动的同时,基尔伯特的躯体开始晃动,往下一看,才发现腹部开了一个大洞,明白大量的生命力正从该处流失。
基尔伯特当场瘫软在地。
深红混浊的雨滴降下,无数的骷髅受到召唤现身,只是一坠落至地面即消失无踪,怪诞的幻觉,将施术者内心的晦暗具象化之结果。
「令人……眩目的……地狱呢……真是美丽。」
「承蒙你的称赞,深感光荣啊,基尔伯特。」
主体从连恩变成影子,人形影子朝基尔伯特伸出手,连恩便像是受到操纵的人偶一般,跟着做出同样的动作,只是眼里一片虚无,映不出任何事物。
基尔伯特用他承载《圣者的齿轮》的双眼仰望连恩,齿轮仍持续咬合转动。
本想避免在伤唤魔法发动的情况下传承王位,但也没其他办法了。
新的《王》马上就要诞生,比谁都更残酷却心思细腻的《王》,每次夺取生命便在心底留下伤痛,因而能为所有牺牲者付出哀悼,势将成为一名纯洁的支配者,背负一切罪名,为了世界和平,献上自己作为活祭品。
「就照你期望,把你削成一片片。」
影子磨刀霍霍,逼近基尔伯特。
+
眼前光景宛如空中竞技场那天的重现。
「连恩!」
莉莉亚嘶哑着声带大喊,然而仍唤不醒连恩,莉莉亚的行动与声音全被基尔伯特制造出的魔法壁给阻断,莉莉亚殴打壁面,完全没反应,基尔伯特死期将近,仍只是微笑着,一切全照他的剧本走,而莉莉亚被排除在那个剧本之外,被拉下台,也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替她安排角色,失去魔枪剑且不具备魔法适性的莉莉亚只会碍事,察觉此事实,仍不禁感到愕然。
「连恩,不行!快住手!连恩!拜托你!连恩!」
莉莉亚拼了命地呼唤连恩的名字,然而眼下连恩并无意识,脸上毫无生气,只是跟随着影子的行动。
莉莉亚不断敲打墙壁,魔法式每每产生反应,半透明的墙面随之发光,莉莉亚的双手红肿,最后渗出血来,至此才突然瞄到大姆指上的红宝石戒指,来自基尔伯特,用来封印翼之民力量的魔导具《咒翼之环》。
翼之民——热爱和平,深信让魔法从世上消失便可消弭纷争,以灭亡告终的种族,翼之民不需咏唱即可使用魔法,基尔伯特是这么说的……
莉莉亚握住戒指。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我有想要保护的人,请给莉莉亚力量。」
取下戒指,扔掷,闭上眼,澄澈意识。
脑中浮现最后见面时父亲的面容,还有母亲的温柔笑脸,帮助自己的伯父与伯母,爱琳,一路走来,实非单靠己力,借由许多人的援助,自己才能活到现在,进入学院之后的日子,确定入学,宿舍申请被退回,在森林里找到洞窟,住了好几天,连恩出现,带自己回到圣徒会寮,伊芙琳替自己准备了职位,允许自己在宿舍住下,经历空中竞技场的事件,认识丝比卡,拯救伊芙琳的双胞胎妹妹,结婚典礼,不算长的时间里,发生了许多事,真奇怪呢,一开始只为了当上圣徒会长,为了获得《圣者的齿轮》才进到学院的,总觉得完全偏离了最初想做的事,自己怎么会这样呢?理由非常明白,因为连恩在身边,吊儿郎当,嘻皮笑脸,真心难辨,不懂得体贴,爱说谎;实际上内心却比谁都还要炽热,比谁都要强大。
不想失去他,不想任他失去性命,所以——
砰咚,心脏加速鼓动,全身越来越热,魔法壁内产生强风,莉莉亚的健康红发与服装被风带动而飘扬。
「我乃尊贵高尚巴拉德家的女儿。」
以莉莉亚为中心,生出大量的魔法式与光线。
「我的梦想还没实现,不准你违反契约。」
莉莉亚睁眼眼,魔法壁出现裂痕。
「连恩·雷德哈特!」
莉莉亚大喊。
「我的名字是莉莉亚·马利雅司·巴拉德——我要与你决斗!」
莉莉亚的背上生出双翼,但是不觉得痛,身体轻盈,彷佛飞在空中一般的感受,不对,自己真的浮在半空,翅膀在空气中拍动,禁闭莉莉亚的魔法壁碎裂消失,羽毛乘着风势舞动,每一根羽毛均放出魔法式,抵消飘散于空气里的黑影。
「啊啊,莉莉亚,好久不见。」
正想给予基尔伯特致命一击的影子发现莉莉亚,身负濒死程度之重伤的基尔伯特则望向这边,脸孔扭曲。
「巴拉德……你……」
羽毛缓缓降下,落在基尔伯特以及梅儿·怀特的身上。
「上次的事,还没给你回礼呢。」
人形影子转而面向莉莉亚,笑得诡谲,莉莉亚亦回望影子。
(插图015)
「很漂亮唷,莉莉亚,等我把你杀掉,再好好地,疼爱你。」
「我不准你再继续让连恩受苦。」
「受苦?误会啊,我是在,帮助这家伙,若不是我,现在,他早就,是个废人。」
因父亲被杀而在心底蕴育出的黑暗,化为这道影子。
但是——
「你的任务早就结束了,连恩不需要你了,消失吧。」
「你以为,我只是,这家伙的影子,对吧?莉莉亚,你不觉得,也有可能,这家伙才是影子呢?世上的人,都以为,恶是善的影子,其实善,才是恶的,影子。」
「很遗憾,善恶如何都无所谓,比起你,我选择连恩,就这么简单。」
影子咯咯地笑。
「原来如此,这还挺好懂。」
「所以我要从你手中抢回连恩。」
「真嚣张,真想看看,你屈服,在我脚下,的样子。」
影子伸长手臂,但在贯穿莉莉亚胸口之前被光芒包覆,散成粉末,飞散的阴影碎片迅速回到本体,还原成手臂形状。
「把连恩还给我。」
「有本事,自己来抢。」
影子放弃人形,开始胀大,莉莉亚没有移动,只是一直观察影子,阴影很快包围住莉莉亚。
「赐你窒息而死,你就慢慢地,痛苦地死去吧。」
然而。
「你配不上连恩。」
莉莉亚背上的双翼整个展开,产出眩目光芒,影子霎时被弹飞,晦暗的天空产生裂缝,红浊雨势停歇,骸骨亦不再出现。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超现实的惊悚尖叫响遍全场,影子如沸腾般冒泡。
「……举世的恶灵呀。」
影子再度恢复成连恩的形貌,咬牙切齿。
「是我救了这家伙!要不是我,这家伙早就横尸街头!多亏了我,这家伙才能活下来的!」
「谢谢你救了连恩,但是,你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少啰嗦。」
影子扑向莉莉亚,手臂变形,在挥舞途中化为一把大剑。
「去死吧啊啊啊啊啊啊!」
莉莉亚以白光聚合而成的剑格挡,双刃相接的瞬间,大地窜出严重龟裂。
「是我……我才是连恩·雷德哈特!没错,我才是连恩!那个一脸蠢相的家伙,是我的仿冒品!我才是本尊!但是他,竟夺走我的名字,史诺死后才出生的,不是我!是那家伙!我何等悲伤,何等痛苦,想要杀掉所有人,我有这个权利!但是,那家伙,却不允许,我是……」
影子的说词是真相吗?难道说,莉莉亚所认识的连恩,是内心黑暗的形化;被推到内部的影子,才是原本的连恩吗?
暗黑大剑不断压制而下。
「我才是连恩!我要成为王!我也可以,拯救世界!」
「我只想帮助我认识的那个连恩,不需要你的帮忙。」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量魔法式耗损,产出暴风,大地的裂痕越来越宽。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呜。」
双方互相角力,龙卷风以两人为中心,不断加速。
「不,还是不杀了。」
耳边传来声音,阴影自脚边的裂缝中窜出,缠上莉莉亚的身体,束紧至极限,影子碰触莉莉亚的伤口,激烈痛楚传来。
「真可爱,真可爱,我的莉莉亚,我会让你加入,我的人偶收藏。」
影子从莉莉亚的伤口开始侵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双翼生成的光芒被阴影压制,宛如墨水在白纸上扩散一般,阴影不断渗透而增多,这股暗黑,其实莉莉亚也不陌生,巴拉德家承受的罪名,来自世人的嘲讽与辱骂,无声哭泣的夜晚,莉莉亚从未忘却。
纵然如此。
——我会帮你实现愿望。
莉莉亚隐忍痛楚,压抑想尖叫的冲动。
「连恩!」
莉莉亚试着呼唤连恩。
「我会救你的!」
尽力无视彷佛全身被撕裂的痛楚,莉莉亚踏进阴影之中。
「我会帮你拯救世界!」
莉莉亚瞪向两眼无神的连恩。
「我不会让你去当孤独的国王!」
莉莉亚倾全力生成光剑。
「所以你必须跟我一起回去,连恩!」
「真是愚蠢啊,莉莉亚,那家伙,根本听不到,你的声……」
「快给我醒过来,连恩————!」
+
那片黑暗使人放松,能够放掉全身的力道,什么都不必思考,无需努力,没有任何痛苦的事,亦无一丝悲伤,不会痛,不感觉苦,能够轻松呼吸,什么都无所谓了,就一直待在这里吧,何必拯救世界,放任人类灭亡吧,世上没有人,就会和平了。
——喂喂喂,你当真的吗?
突然有道声音。
——真逊啊。
明明是空无一物的黑暗,却浮现出他的身影。
脸上画着带泪珠的笑妆,小丑立于眼前。
「……你这是在干嘛?」
——自然是隔岸观虎斗啰。
「隔什么岸,你这样行吗?你已经死了耶?」
——咦?真的假的?啥时发生的?
「……不好笑。」
小丑轻笑出声。
——该怎么说呢,我不是幽灵,只是你的幻觉,然后呢,特地来给你建议,说完就会消失了。
「建议?」
——来自史诺·雷德哈特,极具寓意的发言,竖耳听来。
「快讲啦。」
——听好啰,睁开双眼,吸气,伸出双手,你说你要拯救世界?连喜欢的女孩子都救不了,少说大话了,死小鬼。
「喜欢的女孩子?我才没有喜——」
——有啦,你不该待在这么黑的地方,那位小姐所在的世界才是你的归宿。
『连恩!』
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声音,令心脏猛烈跳动。
「我会救你的!」
那是……那个声音是……
小丑的身影开始晃动。
「等等啊!史诺!」
——别惹那孩子伤心喔,要是我年轻十岁,肯定会追到她。
「就说你已经死了啦。」
——咦?真的假的?啥时发生的?
「都说不好笑了。」
——重复可是冷笑话的基本呢,这个也要记下来喔。
小丑再次笑出声,却又像是在哭。
——你长大了呢,连恩。
「长得比你还高了。」
——你是我的骄傲,你的话一定会成的。
「你这么认为?」
——嗯。
「真心的?」
——很啰嗦耶,来吧,我帮你一把,准备好了吗?
「我随时都是准备好的状态。」
——很好,出发啰,数到三,3.2.
「快给我醒过来,连恩————!」
清楚听见莉莉亚的声音,随后感觉全身激烈疼痛。
「哪有人倒数这么快的,臭史诺。」
低声说完,连恩伸出手,自己握住阴影。
「别用你的脏手碰莉莉亚。」
与自己长得很像的影子缠住并束缚住莉莉亚,她的背上生出一对神圣的翅膀,不过眼下没空为她的美妙姿态感动。
「连恩!」
「你怎么会——」
连恩拾起被折断的剑,刺进自己的脚。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影子大喊出声,阴影自莉莉亚的伤口退去,几乎要吞噬光明的阴影持续缩减,不对,是转而袭击连恩,阴影迅速包围住连恩。
「你少妨碍我!」
「连恩!」
「别过来,莉莉亚,我要给这家伙一个教训。」
「你睡那么久,还有胆指使我!」
莉莉亚忿恨似地吼叫,立刻起步奔跑,手中的光剑变得更加巨大,剑刃朝着影子的胸口突进而去,光束贯穿阴影,影子一脸愕然地看着穿过自己形体的光束。
「……开什么玩笑……这种结局……我不接受……」
影子开始崩解。
「……我不要……我不想消失……」
逐渐被光吞噬的影子抬起盈满悲伤的脸,那张与连恩相同的面容。
「……不该,是这样……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影子碎裂,灰飞烟灭,莉莉亚背上的翅膀亦缓缓收起,想是过度使用力量的关系,莉莉亚回到地面上。
确认莉莉亚的状况后,连恩亦瘫软在地,失去了影子,无力单独站立,莉莉亚跑到连恩身边。
「连恩!」
莉莉亚抱起连恩的上身,连恩微微睁眼。
「连恩?太好了,你没事。」
「……去除几乎让人昏厥的激烈痛楚,可以算是没事。」
「还能开玩笑就没问题了。」
莉莉亚安心地吐了口气,却无法就此休息,下一秒,大地激烈震荡。
「怎么了?」
啪哩啪哩的碎裂声传来,感觉大地逐渐倾斜,虽然缓慢,仍着实脱离水平状态,得尽速避难才行,但是这里是高空,无处可逃。
「……怎么办是好?」
莉莉亚嗫嚅道,就在此时。
「连同学!莉莉亚!」
听见丝比卡的呼唤,抬头一看,远处有艘飞行船,外形粗糙,彷佛像收集老旧零件,勉强拼凑而成,丝比卡正站在从船身垂下的小艇上,朝着这头大力挥舞手臂,驾驶席则坐着艾薇儿。
「丝比卡来接你们了!」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连恩抢先回答莉莉亚的疑问。
「我带了发信机,利用奈米泛用魔法式机器的全球定位系统,即便在空中也能精准锁定位置,来这里之前,有先拜托过伊芙琳,那艘飞行船大概是伊芙琳用生成魔法造出来的吧。」
「这样就有救了,事不宜迟。」
莉莉亚撑起连恩的身体,让他站直身。
「抱歉,再等我一下。」
震动仍在持续,连恩拖着脚走到基尔伯特身边,他的腹部开了个洞。
「真是场……闹剧。」
「别说话。」
连恩拖着基尔伯特的躯体,接着扛起梅儿的遗体,不能把她丢在这里,由于地板崩毁,飞行船没办法降落,莉莉亚抓住丝比卡扔出的绳索,将它绑在倾斜的树干上,沿着绳索前进,莉莉亚首先爬上小艇。
「呜哇——莉莉亚。」
连恩看见丝比卡使劲抱住莉莉亚。
「谢谢你,丝比卡,还有艾薇儿,不过还没结束,帮个忙吧。」
连恩从下方将梅儿的遗体往上推,莉莉亚与丝比卡一起拉,接着是基尔伯特。
「……你为什么……要……救我?」
「单纯找碴而已,偏不让你死,再说,要是你死了,王位继承系统就会自主启动吧?你得活到寿终正寝为止。」
大地强烈憾动,随时都可以崩塌。
「连恩,快上来!」
莉莉亚朝着连恩伸出手。
然而连恩没有抓住那只手,只是默默看着莉莉亚。
「你在干嘛啦?快点!」
莉莉亚急躁怒吼,随后,红宝石的双瞳睁得老大。
那家伙在连恩耳边轻声说。
——我不准你,丢下我,一个人得救。
漆黑影子缠上连恩的身体。
——我们俩,不能失去任何一方,没错吧?
影子从连恩的伤口回到体内,难以言喻的异样感,虽然不太舒服,却又莫名感到怀念,神经传出刺痛,右手皮肤开始染上黑晕,骨头磨出声响,肌肉膨胀。
——我不会让你,独自享受幸福,我们俩,一起分享不幸吧。
「连恩!」
连恩仰望莉莉亚。
「抱歉,我不能走。」
「这是什么意思?」
「我若回去,这家伙又会乱来。」
伤唤魔法肯定会再发动,届时又会让无数的人受伤。
「……连恩?」
「让我留在这里吧。」
「你胡说什么!?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就是说啊,连同学,再不快点就不妙了!」
崩坍越来越严重,连恩脚边的地面亦逐渐碎裂。
「连恩,我们不是约好了我们发誓绝对不放弃自己的梦想啊!连恩想要的国度还没成形啊!不是吗!?」
「莉莉亚说的没错,你是正确的,有如教科书一般。」
「所以——」
连恩露出微笑。
「但是你忘了一件事。」
「你说什……」
「我可是个骗子啊。」
莉莉亚塌着一张脸,斗大泪珠不断滚落。
「你不是答应我要一起去映月之城?」
「抱歉。」
「你不是说喜欢我吗!?」
「抱歉。」
「……你要丢下我吗?」
「抱歉。」
「连恩不走的话,我也不走。」
莉莉亚试图从飞行船上跳下来,一脚踩上小艇。
「莉莉亚,不行呀。」
丝比卡出面制止,连恩抓住连着飞行船的绳子。
「连恩!不行!快住手!」
「鼻水流出来了,擦一下比较好喔?」
「笨蛋连恩!拜托你!跟我一起——」
「对了,莉莉亚,最后一件事。」
连恩停顿了一会儿。
「很庆幸能认识你,谢谢。」
连恩切断绳子,艾薇儿操纵飞行船远离即将坠落的天上都市,莉莉亚仍不断大吼着,直到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被大地崩塌的声响给掩盖,连恩走在震荡的大地之上。
找到莉莉亚双亲的墓碑,躺卧在地。
「啊啊,天气真好呢。」
人在云之上,也是理所当然。
巨大声响之中,连恩轻轻闭上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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