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框架问题AI小姐想太多了」-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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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只要稍微把手往前伸一点就能触及的未来……又或者是现在的故事。
***
▼我▲
太平间。让灵魂得到太平的房间。
但是我怎么也不认为父亲的灵魂真能安祥地沉睡。
从嵌在墙壁的许多抽屉里,刑警拉出其中一个,掀开盖在内容物上的白布,父亲就在那里。不,是刑警告诉我父亲就在那里,但我实在无法确定那是不是父亲。
因为那是一具全身烧得焦黑的尸体,手肘和膝盖蜷曲,摆出拳击手比赛时的动作。烧死的尸体因为肌肉遇热收缩、关节蜷曲,都会形成这样的战斗姿势。
这是从推理小说中得到的知识。我很喜欢推理小说,但以后大概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喜欢了。
「你没事吧?」
打扮得与女强人无异的左虎警官忧心忡忡地问我。她反对我看尸体,想必是担心会对高中二年级学生造成太大的冲击。但我无论如何都想亲眼看看父亲最后的模样,所以拜托她网开一面。
「我没事。」
我尽可能冷静地回答。
「是嘛,那就好。所以呢,是不是令尊本人……但这种状态,我想你也无法辨认吧。」
「嗯,这样的确有点难。」
「我想也是。不过稍后会再做DNA鉴定和齿模比对,到时候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推理小说里也提到过,即使是烧死的尸体也能做DNA鉴定和齿模比对。
「对了,刑警小姐。」
我提出一直卡在心里的问题。
「真的是意外吗?」
「现阶段是这么判断。根据验尸报告指出,死因并非被火烧死或因浓烟窒息,而是后脑勺挫伤……也就是受到重击的意思。而且倒在组合屋里的煤油暖炉的边角,也沾有令尊的血液。」
现在才十月下旬,但今年秋天冷得比较早,组合屋冷得要命,所以已经拿出暖炉使用。
「令尊好像有心脏病的宿疾,恐怕是心脏病突然发作,倒下时,后脑勺狠狠地撞上暖炉的锐角,不幸撞到要害而丧命。暖炉也因此翻倒在地上,洒出来的煤油遇火引燃,酿成火灾。以上是警方目前的判断。」
「有没有可能是有人推倒我爸,害他的后脑勺去撞到暖炉呢?」
「我猜你已经听说了,消防队赶到时,组合屋的门和窗户都是由内侧锁上。如果要从外面开关,必须由令尊捺指纹进行辨识。指纹辨识要在血液流动的状态下才有效,对尸体不会有反应,而且死者的手指也没有被切下。所以如果是他杀,凶手要怎么逃出去?」
「是不是用线之类的从外制造密室……」
「你该不会是推理小说迷吧?」
左虎警官的语气带着一丝轻蔑,刺激我倍受煎熬的神经。我也只是拼命想知道命案的真相而已。
「我们也考虑过这个可能性,但门窗都没有可以让线穿过去的空隙,气密性极高,线只会卡在门框或窗框,动弹不得。」
「如果在室内设置时间一到就会自动锁上的装置,先推倒暖炉,离开组合屋,等限时上锁装置发挥作用后──再利用火灾湮灭证据呢。」
「如果你以为火灾会把一切烧光,那可就大错特错了。先不管你想像的限时上锁装置长什么样子,基本上不管是计时器还是用来卷线的装置,都不可能用百分之百可以燃烧殆尽的材料制作。」
「的确,你说的有道理。」
业余的推理小说迷能想到的可能性,警察早就都思考过了。
「为什么这么坚持是他杀,难道你知道凶手是谁吗?」
「不知道。」
我正要说「我只是想把所有想得到的可能性都拿出来讨论」时,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大约一个礼拜前,有个形迹可疑的男人隔着树篱,朝发生火灾的组合屋探头探脑,不知道跟命案有没有关系。」
左虎警官挑起形状姣好的眉毛提问。
「什么样的人?」
「右眼有一道像是被刀子划过的旧伤,刚好把右眼垂直割成两半,令人印象深刻,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好,我们也会调查这个人。」
左虎警官不当一回事地说。一开始还觉得她对这个线索很感兴趣,难道只是错觉吗?
「还有什么线索吗?」
「没有了。」其实除了形迹可疑的男人以外,还有一件事令我耿耿于怀,但我有别的想法,所以没说出口。
装着父亲遗体的抽屉再次被推回墙壁里。我离开警察局。
又过了几天,我接到左虎警官打来的电话。
根据DNA鉴定和齿模比对的结果,证实那具烧死的尸体的确是我父亲没错。
我的父亲──合尾创,今年五十岁,是一位大学教授,专门研究人工智慧(Artificial Intelligence=AI),致力于制作出能像人类般思考的电脑。
世人都说如今是第三次AI热潮。第一次AI热潮是一九五○年后半期到一九六○年代,第二次AI热潮则发生在一九八○年代。过去两次热潮都期待能发明人工智慧,投入了庞大的预算,但终究仍以失败收场,令世人大失所望。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人工智慧的研究陷入瓶颈,父亲似乎也因为「今时今日居然还在研究人工智慧」而饱受冷眼看待。
然而状况幡然一变,不久前因为出现了名为「深度学习(Deep learning)」的新技术,掀起第三次AI热潮。
父亲告诉过我,深度学习等于是他的救命恩人。父亲的说明十分浅显易懂,虽然还有些专业的部分无法理解,但也能掌握个大概。
为了发展人工智慧,必须让机器学习,方法之一即为模仿人类脑神经回路的类神经网路。后来随着英国学者的灵光乍现与计算机性能的提升,成功地让类神经网路深层化,从而发展成深度学习。
深层化的原理太专业了,我还不大能理解。但比原理更重要的是,深度学习能做什么。
拜深度学习所赐,电脑……
可以辨识猫。
就这样?一般人大概会这么觉得。因为我起初也这样想。然而二○一二年,谷歌宣布「成功地让电脑辨识猫」时,听说还上了新闻,被誉为是让至今始终办不到的梦想终于实现的划时代研究。当我听完父亲的说明,也总算明白这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
我们人类之所以知道猫是猫,是因为从小到大看过很多猫,掌握住猫的共同「特征」,但如果要我们用文字形容那些「特征」,其实非常困难。耳朵尖尖的、胡子翘翘的、用四条腿走路、全身长满了毛……但狗不也是这样吗?猫肯定还有无数其他动物没有,无法用言语表达的「特征」。
既然人类无法用言语形容,所以一直以来也很难告诉电脑猫是什么样,然而只要运用深度学习,电脑就能透过分析大量的猫图片,自行掌握那些共同的「特征」究竟是什么。
不只猫,只要提供大量的资讯(Big data),就能让电脑自主学习至今人类难以传授的事物,这点非常重要。再加上现在是资讯化社会,网路上充满大量的资讯,整个环境都让深度学习得以大展身手。
也因此,世人开始期待具有与人类相同思考能力,真正的人工智慧「强AI」有望问世。而过去虽然也都称为人工智慧,但是只能在扫地机器人或围棋软体等限定的领域发挥作用的人工智慧则称为「弱AI」。
拜这股热潮所赐,虽然怀才不遇,仍一直孜孜不倦从事研究的父亲终于扬眉吐气,成为引领日本AI研究的头号人物,向一般人阐释AI的书籍版税和演讲费,突然源源不绝地涌入父亲户头。
父亲用那笔钱在自家院子里盖了一栋钢骨组合屋,摆了好几台最先进的电脑。最早的深度学习需要超级电脑才能办到,随着擅长处理大量运算的GPU零件的进步,现在就连普通的电脑也能有很好的效能。
不用去大学教课的时候,父亲都窝在那间小屋里日以继夜地研究。之所以不在家里工作,不只是因为没有空间摆放大量的电脑,大概也担心熬夜工作会打乱我的生活作息。
那间小屋就是这次的火灾现场。
好不容易告别漫长的沉潜,眼看父亲的时代终于要来临,想不到尚未大显身手就死了。一想到父亲会有多么遗憾,我内心就充满了悲愤。
倘若父亲是被杀死的,我绝不原谅凶手。
警方似乎认为是意外,但我无法接受,决定自己查出真相。
若凶手是父亲认识的人,房里或许会有什么线索。当然警察已经检查过了,但是从家人的角度来看,可能会有别的发现也说不定。于是我走进位于主屋二楼的父亲房间。
父亲的房间整理得很干净,当然不是警察整理,而是原本就这么干净。他经常将「整理四周就等于整理思绪」这句话挂在嘴边……。
我环顾室内,思索着该从何下手时,立在五斗柜上的相框映入眼帘。是年轻时的父亲与同龄女性的合照,脸上浮现出柔和笑容的女性,据说是我的母亲合尾守。
父亲说母亲在我还没懂事以前就因病去世了。母亲死后,父亲一直没有再娶,与我相依为命。至今仍把照片放在如此显眼的地方,想必是对母亲还无法忘情。
我拿起相框,看着照片在心里祈祷,但愿父亲和母亲能在天国一起幸福地生活……此时,突然觉得有点怪怪的。照片下方微微凸起,凸起的程度微乎其微,细微到若不是平日经常看着那张照片,应该不至于注意到。
里头可能塞了什么。我打开相框背后的盖子,只见照片后面有一张超大容量的SD记忆卡,却没记载任何有关卡片内容的讯息。
一般人不会把记忆卡放进相框里。莫非是父亲故意藏起来?
难道与这起事件有关?
我迫不及待想知道内容,耳边却突然传来走近房间的脚步声,房门随即打开。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不能让人发现这张记忆卡,情急之下藏到背后。
「哎呀,小少爷,原来你在这里呀。」
家境好转后开始雇用的中年帮佣中林太太走了进来。中林太太每天下午三点固定来访,准备好当天晚餐和隔天早餐,做完洗衣及打扫等所有家事后就会回去。她也是第一个发现命案的人。
案发当天是假日,我一早就和高中同学出去玩,父亲则关在组合屋里工作。起火时刻为下午两点左右,因为火焰和浓烟先在钢骨组合屋里闷烧了好一会儿,加上邻居多半不在家,导致太晚发现。
中林太太一如往常在三点抵达,打开我家的门。当时从组合屋外面就能看到熊熊烈火,连忙打电话叫消防车。
我还在和朋友一起厮混时,接到警察电话,才知道组合屋失火了。
正当我回想起案发当天的事──
「你刚才是不是藏了什么?」中林太太问我。
被她看到了吗?
好歹我是雇主的儿子,而且还沉浸在丧父之痛,于父亲的房间里寻找父亲遗物。突然问我「你刚才是不是藏了什么?」未免有点不太礼貌。该说是不熟装熟吗,总之她不太懂得察言观色。
我放弃挣扎,拿出记忆卡给她看,但谎称:「我只是来拿借给爸爸的记忆卡,没有要隐瞒的意思。」
中林太太的视线瞥向五斗柜上的相框。糟了,打开背盖的相框还放在柜子上!要说父亲亲把我借给的记忆卡藏在相框里,再怎么样都太不自然了。
果不其然,她也指出这一点。
「记忆卡藏在相框里吗?」
「怎么可能,我只是想知道充满回忆的照片背后有没有写些什么,所以才打开来看……话说回来,找我有事吗?」
我转移话题,中林太太这才想起来似地说道。
「对对对,是关于今天的守灵夜和明天的葬礼,我可以不用出席吗?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区区一个帮佣不应该出席。」
「这样啊,我知道了。」
「还有,你说今晚要守灵,不用准备晚餐,所以我就没准备。但我已经做好明天的早餐放在冰箱里,你要记得吃,然后打起精神来喔。」
最后那句话令我心浮气躁,忍不住摆脸色给她看。
「知道了,还有事吗?」
然而中林太太丝毫不以为忤的样子,提起厚唇的嘴角。
「没有了。」
总算给我出去了。
觉得好像有点对不起中林太太。她没有恶意,只是担心我,但我此时此刻没有心情接受别人的嘘寒问暖。
而且我更在意记忆卡的内容,只想赶快一探究竟。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将SD记忆卡插上电脑。
紧接着,黑漆漆的视窗出现在萤幕中央。
「惨了!该不会是病毒吧?」
没看过的画面令我一阵惊慌,只见黑色的视窗开始泛白,出现一个女孩的头像。
我吓了一跳,因为头像的脸蛋和服装都是我喜欢的风格。头像开口的同时,喇叭也发出女性的声音。
「初次见面,我是合尾创教授开发的人工智慧『刑警』相以(AI),请问你是谁?」
不是VOCALOID(注:由日本乐器制造厂商山叶公司开发的声音合成技术,输入旋律与歌词就能合成以人声为基调的歌声)那种人工语音,而是真人女性口音。难道是储存在记忆卡内的程式启动了视讯之类的软体,与世界某个角落的女性开始通话吗?脑海中顿时闪过这个念头,但对方说自己是人工智慧。
人工智慧?父亲的确以实现人工智慧为目标,日以继夜地进行研究没错,但从没告诉我进展到什么地步,也没听他说已经完成。然而女孩却自称「我是合尾创教授开发的人工智慧『刑警』相以」。
父亲已经私下成功研发出人工智慧吗?
而且还是『刑警』?
大概是见我一直闷不吭声,女孩说:「喂,你在听吗?」
「我、我在听。」我赶紧回答,然后开始担心对方是否听得见我。但仔细想想,视讯应该只要对着萤幕讲话就能通才是。果不其然,对方显然听得见,只见她浅浅一笑。
「那就好。」
她的笑容再次令我脸红心跳。
「方便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她接着问我。
「我叫合尾辅,是合尾创的儿子。」
「也就是说,你是这台电脑的使用者。」
「是的……」
我第一个想到的是「我正在使用这台电脑,当然是这台电脑的使用者」,但她其实是指我报上的名字「合尾辅」与电脑注册的使用者名称一致吧。
当我想通这一点时,她又说出一句令我跌破眼镜的话。
「你喜欢这个虚拟造型吗?这是我搜集储存在电脑里极有可能为女性的图档,经由深度学习后,制作出来符合你喜好的造型。」
实在太羞耻了,我恨不得挖个地洞把头埋进去。女性的图档!里头当然也有见不得人的照片……
我提出抗议。
「谁要你多管闲事!」
「你不喜欢吗?」
她面露失落。看来我话说得太重了。正想打圆场时,紧接着又发生令我诧异的事。
她居然变成一丝不挂的无脸人,感觉就像没穿衣服的人体模特儿。
「我现在就进入绘图软体内,请画下你希望我呈现的长相和穿着。」
「不用了,我不会画!维持刚才那样就好。」
不如说刚才那样再好不过了。
「这样吗?」
她喜上眉梢地说,立刻变回方才的虚拟造型。
我边观赏她的模样。原来如此,就是分析了电脑内的图片,才能精准地掌握住我的喜好。
假如她只是正在和我通话的普通女生,应该不可能有这么大的能耐。我只能接受事实,承认她是还不确定完成到什么阶段的人工智慧之类的东西。
我试着问她。
「你说你叫AI(相以),有对应的字吗?」
「相亲结婚的『相』、条件为年薪一千万以上的『以』。」
「等一下,听不懂啦!」
我的注意力都被她居然会开玩笑的事实拉走了,倘若刚才的玩笑话不是父亲事先写入,而是她自己想出来的话,岂不是非常厉害的人工智慧吗……
「真拿你没办法。」
她看似有点不大高兴,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说道,在视窗里显示出自己的名字。
「汉字写成这样。」
相以。
显然是根据「A」、「I」罗马拼音硬凑出来的名字。
「原来如此,谢谢你告诉我。」
好了,自我介绍到此为止,该进入正题了。
「那个,我爸爸……也就是发明你的合尾创死了。」
我低着头说道。当我抬起头来看萤幕时,只见相以一脸呆滞地张着嘴。
「啊,难不成你不明白『死』的概念?」
「我明白,只是有点惊讶。」
惊讶?电脑居然有惊讶这种情绪,看来果然是非常厉害的人工智慧。
「合尾教授是怎么死的?」
我说明了命案的来龙去脉。
「嗯,案情听起来不单纯呢。」
「对呀!可是警方似乎认为是意外。于是我想自己调查,便进我爸房间找了找,果然发现装载你的记忆卡。告诉我,爸爸是怎么研发你的,与命案有没有关系?」
「我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被制作出来,所以也不清楚是否与命案有因果关系。」
「这样啊。」
我失望极了,相以又说下去。
「不过,若是研发过程,我也略知一二,要我告诉你吗?」
「拜托你了!」
「好的。」
相以点点头,开始娓娓道来。
「其实除了我以外,合尾教授还同时开发出另一个人工智慧,以人类来说,我们大概是双胞胎姊妹的关系。她叫以相,其实就是把我的名字倒过来写。相对于我这个担任『刑警』的人工智慧姊姊,妹妹以相则是扮演『犯人』的人工智慧。」
「『犯人』!?」
真是个骇人听闻的字眼。我不禁怀疑该不会是以相害死父亲,总之先听相以把话说完。
「对了,你知道AlphaGo这套围棋软体吗?」
「嗯,我听过。」
二○一六年,谷歌的子公司开发出AlphaGo这套围棋软体,以四胜一败击败世界级的顶尖棋士,成为家喻户晓的新闻。
「AlphaGo也运用了深度学习,先让它大量吸收人类顶尖棋士的棋谱,使其掌握住围棋这种游戏的『特征』,然后再进行与自己的反覆对弈,进行直觉训练。」
我明白AlphaGo的原理了,但这跟相以还有以相有什么关系?
见我一头雾水,相以公布答案。
「我和以相也采用相同的学习方法,先让我们大量吸收警方的侦办资料,从中学习犯罪的手法。」
「警方的侦办资料?一般人拿不到那种东西吧。」
「咦,是这样吗?」
相以不当一回事地回应,几秒后,又接着这么说。
「我刚才连上网查了一下,有些地方只要提出申请,就能借阅、影印警方的侦办资料。可是我和以相用来进行深度学习的侦办资料是大量的电子档,好像不符合上述的那种情况,这么说来确实很奇怪。」
大量的电子档──是由警方提供,还是从违法的管道弄到手的呢。若是后者,那是父亲自己弄到手的,还是别人给他的呢?如果又是后者,给他的人是警方相关人员,还是高明的骇客?那个人该不会与父亲的死有关吧。
突然觉得好可疑。
「先不管侦办资料是从哪里来的,请容我继续说下去。」
相以把话题拉回来。
「利用侦办资料学习与犯罪有关的一切后,我和以相透过反覆对战,逐渐成长。相较于AlphaGo不断与自己对弈,我则是反覆与自己的分身,也就是以相较量。『犯人』以相在电脑的虚拟空间里惹事生非,再由『刑警』的我负责解决。以相根据对战结果学习我的思考模式,下次会在尽可能不让我发现的情况下犯案,要是我无法破案,就要请以相告诉我答案,学习她的思考模式,运用在下一次的侦办上。」
「好神奇啊。可以请问一下你的获胜率有几成吗?」
被我这么一问,相以愣了半晌,然后小声低语道。
「大、大概一半一半吧。」
「看来有输有赢吗?」
「毕、毕竟以相跟我一样,都是天才嘛,当我的对手再适合不过,唯有她那特别喜欢卖弄英文单字的品味令人不敢恭维就是了。」
相以望着远方回答。这么说来,以相现在人在何方。
「以相也在这张记忆卡里吗?」
「没有。我和以相原本都储存在组合屋的电脑里,可是命案发生的三天前,合尾教授不知道为什么只把我另存在这张记忆卡中。我完全想不透教授为什么要这么做。」
「以相还在组合屋的电脑里,也就是说──她被火灾一起烧掉了吗?」
「这倒不见得。」
「怎么说?」
「如果合尾教授是他杀,以相可能被凶手带走了。这是建立在凶手的目的为我和以相的假设上。或许教授预料到这一点,担心我们同时遭窃,才将我和以相分开。因为我和以相设计成必须不断对战才会成长,如果只有其中一方,成长的脚步就会停止。」
「这样啊,那的确很有可能!」
「无论如何,以相已经从我面前消失了。」
相以面露寂寞。从刚才的对话听下来,相以和以相是互为表里的程式。这么说来,相以等于是失去了自己的另一半。
我的脑内倏地浮现出以下的光景──相以跪坐在棋盘前,静待熟悉的对手出现,可是等了又等,对手都不出现。尽管如此,相以仍痴痴等待,但对手始终不现身,无人放下棋子。
「相以,你是『刑警』吧。」
「是。」
「我想知道我爸丧命的真相,而你应该也想知道以相的下落。」
「对。」
「那你愿意接下调查这起命案的任务吗?」
「好,我愿意!」
相以眉开眼笑地说。我也觉得很高兴。
「说是这么说,可是要怎么展开调查呢?像安乐椅神探那样,由我负责搜集线索,让你在电脑里办案吗?」
「不用,我陪你一起去现场。」
「咦,怎么去?」
「你有智慧型手机吧,有的话就能把我装在里面带着走。」
「有是有,但是你那么肥,能装进这台袖珍机器吗?」
我的意思是指档案容量太大,但显然讲错话了。
「怎么可以说淑女『肥』!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轻的。」
「喔,这样啊。」
我将手机连上电脑,把记忆卡的档案移入手机。
传送过程中,不经意地看了一下时钟,想起现在的时间。糟糕,我该去守灵了。
传送完毕,相以的头像出现在手机萤幕。
「我在手机里也找到新的女性图片,要稍微调整一下虚拟造型吗?」
「别乱翻档案!还有,不好意思,守灵夜要开始了,我得先过去。」
「了解,请带我一起去。」
「好是好,但为什么?」
「因为杀害合尾教授的凶手可能也会来守灵。」
「啊,有道理。」
一想到接下来可能会遇到凶手,不由得紧张起来。相以不理会我的不安,只是一本正经地接着说道。
「只要把手机放进口袋,我就能听见外面的声音。」
「真是太方便了。」
话说回来,有『刑警』陪在身边,还是放心不少。我边想边把手机放进挂在衣架上,用来代替丧服的学生制服口袋。
守灵夜在附近的殡仪馆举行。
父亲那边的亲戚、父亲任教大学的相关人士都来参加了,但我不晓得该怎么联络到母亲的亲戚,所以谁也没来。母亲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撒手人寰,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还是难免感到一丝遗憾。
虽然过程全交给葬仪社一手包办,身为丧主,有些事还是得亲自处理。例如我必须在守灵夜后的餐会上,逐一向前来吊唁的宾客致意。
几乎没见过面的亲戚们一脸同情地对我说些节哀顺变的话语,我则几乎是照本宣科的回以答谢辞。
如此一来一往之间,我忽然丧失了真实感。感觉自我意志逐渐远去,彷佛是一台已经写好程式,只会机械式应答的人工智慧。
尽管内心有千百个不愿意,亲戚和葬仪社还是说要这么做,才不得不照办。我刚失去父亲耶,就不能让我一个人静静吗?有没有人可以代替我做这些啊!可是家里已经没有人能够代替,我真的变成孤零零一个人了。在许多人到场的守灵夜上,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孤单。
但现在可不是沮丧的时候,必须找出父亲死亡的真相。我靠意志力找回了真实感。
向亲戚们打完招呼,我移动到父亲的研究室成员围坐的那桌,继续照本宣科地向他们问好。
研究室成员分别是五位男性、两位女性。我经常送东西去研究室,他们也会来家里玩,因此每一位我都认识。
如果父亲是因为工作或人际关系才遇害,那研究室的成员就非常可疑了,我试着询问他们案发当时都在做什么,摆明是在确认不在场证明,但或许是基于同情,众人全都耐着性子回答了。问到案发当天是否见过父亲,每个人都说没有,但也没有人能提出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父亲是研究室的代表,第二把交椅则是下端副教授,他戴着一副圆眼镜,是长了一张娃娃脸的四十岁男性。
「辅,这次的事真是太遗憾了。」
「嗯……」
「听说合尾教授是因为心脏病发作,倒下时刚好撞到头?他没有随身携带减缓症状的药吗?」
「有──在余烬中发现了心脏病药。只是烧到只剩灰烬,无法判断还剩下多少。」
「那也可能是没发现药已经用完了。」
「那倒是不会。」
见我说得十分笃定,下端副教授一脸费解地反问:「怎么说?」
「因为案发当天早上,主治医生才刚帮我爸换了药,所以组合屋里应该会有新的药。」
「咦?」下端副教授瞪圆了圆眼镜后面的双眼。「换了药?换成另一种药吗?」
「没错。」
「难不成……只是难不成喔,难不成换药的事与意外有关。」
「嗯,其实我怀疑过这个可能性。」
「我、我也觉得很可疑。你告诉警方这件事了吗?」
「还没。」
「为什么不说!」下端副教授气急败坏地说。非常自然的反应,但我有我的打算。
「我忘了说,下次见到负责侦办本案的刑警再告诉她。」
我自圆其说道,瞥了一眼坐在视线范围角落的女性。
她是心脏内科医师上条小姐,实际年龄已经五十岁了,但标致的外貌给人感觉十分年轻,和父亲是高中时代起的老朋友,也成为他的私人医师。
最近父亲有着可能会与她再婚的氛围。比起永远困在对母亲的思念里,我也觉得再婚比较好,所以心里是支持他们的。没想到在那天来临之前,父亲就死了。
案发当天,我出门前先去组合屋瞄了一眼,当时上条小姐正在为父亲做检查,两人提到要更换发作时吃的药。而那天下午,父亲可能心脏病发作了。
我一直想确认是不是换药对身体造成不良的影响,但又觉得不能给上条小姐添麻烦,所以没告诉左虎警官。
这时,上条小姐站了起来。好机会。
「不好意思,我去一下洗手间。」
我向下端副教授他们抛下这句话,跟在上条小姐背后。
「上条小姐。」
我在走廊上叫住她。
结果此举害我十分狼狈。因为上条小姐转过来的时候,脸上挂着一行清泪。她或许是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不小心滑落的泪水,才离开座位。
「啊,抱歉。」她用手背拭去泪痕之后才说:「没关系,你有什么事想说吧?」
我鼓起勇气开口。
「其实是关于案发当天早上的事。」
「你是指换药的事吗?」
「是。」
「也对,我也认为有必要向你说明清楚。首先关于换药的原因,是创主动提议要换的。」
「是爸爸主动要求的吗?」
上条小姐点点头。
「好像是觉得目前使用的舌下锭太苦了,所以我换成喷洒在舌下的喷剂。虽然喷剂的味道也很诡异,但还是请他先用用看。」
「那种药有什么副作用吗?」
「没有太严重的副作用,是很正派的药喔,很多人都在使用,下次我拿给你看。」
「倒也不必,不好意思怀疑您。」
「没关系,你在调查令尊死亡的真相吧,刚才你也问了研究室成员的不在场证明。」
「您听见了啊。」
「是你太大声了。顺便告诉你,我也没有不在场证明,所以也是不折不扣的嫌犯之一。」
她以自暴自弃的口吻说道。
「请别这么说……」
「虽然我不可能杀了创。」
「难道上条小姐也认为这是他杀而不是意外吗?」
「差不多。以主治医生的身分来说,创的症状还没严重到那个程度,所以不太可能只发作一次就昏迷,只要马上服药,通常都能救回来。我也告诉过警方这件事,但那个姓左虎的女刑警不晓得怎么搞的,好像打从一开始就认定是意外。」
我心里一惊。
「上条小姐也这么想吗?其实我也有同感。」
「难道警方有什么必须要以意外结案的隐情吗?」
我想起相以和以相的深度学习使用了警方的侦办资料,说不定这件案子背后有一股比我当初想像更为巨大的力量在运作。
犯罪规模在脑海中不断地膨胀,令我毛骨悚然,上条小姐刻意以开朗的语气对我说:「总而言之!不要太勉强喔。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告诉我。」
上条小姐用力地拍了我的肩膀一记。
第二天早上,在同一个会场举行告别式。
然后再移动到火葬场。我实在不想采取火葬,感觉父亲好像被烧死了两次,但这也无可奈何。
捡骨安排在七七四十九天后。其实马上捡骨也无所谓,但父亲那边的亲戚坚持要遵循古礼,也只好从善如流。
我抱着父亲的骨灰坛回家。
门关上的那一刻,前所未有的疲惫将我淹没。
回到自己房间,脱下用来代替丧服的制服,口袋里传来相以的声音。
「辛苦了,辅。」
我拿出口袋里的手机。
「抱歉,让你久等了,要去现场看看吗?」
「想是想去,但你不累吗?」
「还好,可以再撑一下。」
「这样啊?那我们走吧,快点去嘛。」
她的双眼闪闪发光,宛如出门散步前的小狗。大概是身为『刑警』的人工智慧,将破案视为生存价值。我也想早点解决这件事,彼此利害关系一致,这点疲惫根本算不了什么。
我换上便服,拿起手机,走出玄关。
经过庭院,走向烧得焦黑的组合屋时,听见树篱外传来上了年纪的男女交谈的声音。
「哇,烧得精光耶。」
「报上写起火时间为下午两点左右,不就正好是我们听到有一对男女在说话的时候吗?」
「对呀。如果男的是死掉的大学教授,女的或许就是纵火犯。」
「是不是告诉警察比较好啊。」
这段话可不能听听就算了。
树篱有很多空隙,从中可以看到一对牵着狗的老夫妇,我冲向他们。
「打扰一下。」
「哇啊!你突然跑出来是想吓死谁啊。」
男人说道,语气和反应都好整以暇,看不出来他有被我吓到哪里去,但我还是道了声歉,接着说道。
「我是这户人家的小孩,可以请您把刚才的话再说得详细一点吗?」
「你是死去的大学教授的儿子啊。」女人问我。
「对,我想知道家父死亡的真相。」
只见他们对看一眼,男人重新面向我说:「好吧,那我就告诉你。我们夫妇经常在这一带溜狗散步,在火灾发生的两点之前,也曾经过这里,结果听到组合屋那边传来一对男女说话的声音。」
组合屋的隔音效果不太好,就算门窗紧闭,还是能听到里面的声音。
男人的声音可能是父亲,但既然还有女人的声音,就表示失火前有客人来访,而那个女人很可能与命案有关。
「请问是什么样的声音,音调是高是低,听起来年轻还是老迈?」
「什么样的声音?很难形容耶,总之比我们年轻。」
老夫妇发出双胞胎般的同样笑声,我则是无言以对。因为就算告诉我比他们年轻,也没有任何参考价值。这时丈夫又接着说了。
「但我还记得一点喔,那两个人一直重复『Frame』、『Frame』这个词,令我印象深刻。」
Frame?
最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单字……
不行,想不起来。
老夫妇只记得这些,但这可是非常珍贵的线索。
「请问我可以告诉警方这件事吗?」
「可以啊。」
「那我就传达给负责本案的刑警知道。」
我将老夫妇的姓名、地址、电话号码存进手机的通讯录里,与他们道别。
关闭通讯录,回到有相以头像的画面,请教她的意见。
「你对刚才听到的事有什么看法?」
「这也不能代表什么,毕竟人类有一半都是女性。」
相以正经八百地说。
「不不不。」我对电脑特有的思考模式报以苦笑。「出现在我爸身边的女性寥寥可数。」
首先浮现在脑海中的果然还是上条小姐。我不想怀疑她,但总觉得案发当天早上才换药不太对劲。而且动机多的是,例如感情纠纷之类。
接着浮现脑海的是中林太太。中林太太虽然有点不懂得察言观色,但还算是人畜无害……可是事实真是如此吗?仔细想想,她每天都在我家进进出出,假日几乎都会见到父亲,同时也是最先发现尸体的人。除此之外,不免觉得她对我发现的记忆卡似乎有点过度好奇。
不知怎地,最后脑中出现的是左虎警官。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她,她可是刑警耶!但是冷静想想,警方的侦办资料外流一事,以及她一副想以意外结案的态度来看,岂不是也很可疑吗?
凶手在这三个人里面吗?
她们的脸在我脑海中浮现又消失,反覆好几次,然后相以开口了。
「该去组合屋里看一下了吧。」
她的重点似乎都放在密室问题上。
「你说要看,但是该怎么看?」
「请用手机的相机拍下来,如此一来就能与我分享了。」
「这么说来,图像辨识是深度学习的拿手好戏呢。」
我先绕着组合屋,从外观开始拍摄。
外墙烧得一片焦黑,后面靠近起火点煤油暖炉的地方烧得更黑,不过并未因此烧出一个洞,也没有崩塌。
组合屋有两个出入口,分别是正前方的门和后面的窗户。窗户已经破损,但消防队抵达时似乎还保持完整,想必是灭火时被水柱破坏的。火势扑灭后,消防队从窗户进入组合屋,发现组合屋内除了父亲的尸体之外没有其他人,门从内侧上锁,亦即完全处于密室状态。
门边的外墙上设有指纹辨识装置,如果要从外面开关门,一定要经过指纹辨识,而这个装置认证只对父亲的手指有效。我拍下指纹辨识装置给相以看,她如此反应。
「在组合屋这么简陋的建筑物安装指纹辨识这种高科技锁,以统计学来说实在很罕见,为什么要这么做?」
「组合屋刚盖好的时候只是普通门锁。三个月前,爸爸请业者换成指纹辨识的门。我问他原因,他只说『因为重要的资料变多了』,详细内容我也不清楚。」
「三个月前……刚好是我和以相开始利用警方的侦办资料进行深度学习的时候,说不定是为了藏匿违法取得的侦办资料。」
「这样啊,确实有这个可能性。因为中林太太时常会来打扫啊。」
「中林太太,资料库里有这个名字,她是合尾家的帮佣对吧,有什么问题吗?」
「我和爸爸不在的时候也得让中林太太进屋整理家务,所以在主屋的门把处加装了要输入密码的钥匙箱,将主屋的钥匙放在里面。在那种情况下,要是把组合屋的钥匙放在家里,中林太太可能会擅自进入组合屋,所以我猜爸爸才改用无法用实体钥匙开门的指纹辨识吧。」
「原来如此,合尾教授并不相信中林太太呢。」
我苦笑回答。
「不,没有这回事啦。我爸相信她,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我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凡有百分之一的怀疑,不就是不相信吗?」
「嗯,严格来说或许是那样啦。」
刚才那句「人类有一半都是女性」也是,她太严谨了,这点的确很不人性化。我开始感觉到我与相以间的认知差距。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对了,自我介绍的时候,你说『相』是相亲结婚的『相』、『以』是条件为年薪一千万以上的『以』,那个玩笑话是你自己想的,还是我爸教你的呢?」
相以愣了一下。
「那是玩笑话吗?那只是我用『相』和『以』这两个关键字上网搜寻的例句。」
……这样啊,原来她没打算说笑。所以她气冲冲地说「怎么可以说淑女『肥』」的时候,大概也只是单纯对「肥」这个关键字起反应。
看样子相以还处于无法像人类般对话的阶段,但愿她的推理能力像样点。
或许是不解我何以突然沉默不语,相以问我。
「辅,你怎么了?」
「没什么。赶紧来拍摄室内吧。」
我结束话题,打开组合屋的门。
室内被火灾和水柱破坏得不忍卒睹,连最先进的电脑也逃不过全毁的下场。我拍下室内惨状,心想等到这件案子水落石出,得好好清理一番。
首先从门把开始拍起,门把是很常见的金属圆筒形,中间有个旋转式的锁头,抓住锁头,转向水平方向就能锁上,转向垂直即可打开,与装在外面的指纹辨识系统连动,构造上不可能用线或冰块解锁。为求慎重,我还带了磁铁,想试试看能不能从外面解锁,但显然是我异想天开。
接着我穿过一片狼借的室内,移动到窗边。组合屋的窗户不是常见的那种往左右两边拉开的窗户,而是外推式窗户。下面有个名叫挡片式把手门锁的L形握把,握住握把,转动九十度再往外推,就能在窗户上边固定的状态下,把窗户往外推开。关的时候反过来,拉着挡片式握把,关上窗户,再反方向转九十度,就能锁上窗户。或许可以从窗户钻出去,把窗户推回去关上,但无法从外面转动挡片式把手锁上窗户。
可以用某些机关从外面转动挡片式握把门锁吗?但窗户的缝隙没有大到可以夹入冰块,等冰块融化让窗户自动关上,而且也吸不住磁铁。好像勉强可以用线来搞些机关,我用带来的线试了一下,但就像左虎警官所说,线卡在窗户里,根本无法操作。而且我一时半刻也想不到,要怎么利用能完全烧尽的材料做出限时上锁装置。
组合屋里有几张曾放着电脑的桌子。我走到最里面的桌子,桌子背对窗户。桌子和窗户间的地板上用胶带贴出一个人的形状,父亲被烧死的尸体就倒在那里。胶带旁边倒放着边角还沾有暗沉血迹的煤油暖炉和椅子的残骸。
根据警方的见解,父亲坐在这张椅子上的时候心脏病发作,连忙想要站起来去拿柜子上的药,但不幸失去意识,后脑勺狠狠地撞上暖炉的角,因而丧命。暖炉也因此倒在地上,流出来的煤油酿成火灾,使得整间组合屋惨遭祝融吞噬。
至此,该拍的差不多都拍完了。
「如何,有什么发现吗?」
我问相以,相以这么回答。
「我想到好几个假设。」
「好几个?好厉害啊!我从案发当天就一直在思考,可是一个也想不出来。你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到好几个。」
「因为我是天才。」
相以在手机里一脸得意洋洋。
「所以呢,是什么样的假设?」
相以开始滔滔不绝地叙述。
「好的,首先是组合屋里可能有秘密通道,所以必须确认设计师与建筑师的不在场证明。
其次是消防队员可能全部串通起来犯案,所以必须调查他们与合尾教授之间的关系。
然后是用来抑制心脏病发的喷剂可能在制造过程中混入了毒物,所以必须进制药厂检查。
还有,可能有人操纵煤油暖炉形状的无人机,用力地撞上教授的后脑勺,所以必须把暖炉拆开来看。」
「唔……」
我默不作声地听完,心想怎么尽是些天马行空的答案?
最后,相以终于说出惊人之语。
「别忘了,凶手也可能利用穿隧效应,穿过密室的墙壁。」
「穿隧效应!?」
「啊,所谓的穿隧效应,是指以一定的机率让粒子穿过绝对无法通过的障壁之现象,所以只要不停不停地撞墙,迟早会让构成身体的粒子全部穿过墙壁,也有这种可能性。」
「我知道穿隧效应。」要是连穿隧效应都不知道,还怎么称得上是热爱推理小说的人。「可是那个机率比天文数字还低吧!就算撞一辈子的墙也不可能发生啊!」
「就算机率比天文数字还低,只要有可能,就不能忽视。」
「天啊。」
不理会哑口无言的我,相以继续一本正经地发表各式各样的推理,然而没有一个是正常的。她的样子就像是程式出错,一再跳出不明讯息的怀旧游戏般感觉诡异,令人啼笑皆非。
这是怎么回事。这个人工智慧根本是个废物嘛。是父亲的研究还没完成吗?怎么净是想到一些不切实际的推论……
嗯?这么说来,最近好像听父亲提起过这方面的话题。是什么来着。框架……没错,就是框架问题!难怪刚才听到「框架(Frame)」一词的时候总觉得记忆犹新。
父亲是这样说的。
「制作人工智慧的时候,一定要当心框架问题。
举个例子来说好了。
洞窟里有个给机器人用的电池,电池上面装有炸弹。一号机器人的使命是『从洞窟取出电池』,而且也顺利地取出了电池。但它不理解运出电池的同时也等于运出炸弹,所以『砰!』的一声,炸弹爆炸了,一号机器人被炸得支离破碎。
于是科学家将执行任务时会随之发生的爆炸也列入考虑,加以改良,开发了二号机器人。但二号机器人走到电池前就停下脚步,『砰!』的一声,二号也跟一号一样,成为炸弹下的牺牲品。因为二号机器人没完没了地思考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例如『移动电池的话,炸弹会不会爆炸』『移动炸弹的时候,天花板会不会掉下来』『靠近炸弹的时候,墙壁会不会变色(想也知道这个假设毫无意义!)』等等,想太多的结果,反而彻底当机了。
于是科学家继续改良,开发出三号机器人,让它在执行任务的时候能够不去思考无谓的现象,没想到三号机器人竟然一直站在原地不动,你知道为什么吗?
由于为了不去思考无谓的现象,必须先区分什么是有关的现象、什么是无谓的现象,但世上有太多『现象』,所以三号机器人只能永远站在起点,没完没了地进行分辨何谓有关,啥是无谓。
在具有无限可能性的现实世界里,如果不用适当的框架局限住思考的范围,就得无止尽地一直计算下去,但人工智慧很不擅长打造上述的框架。
然而随着深度学习问世,说不定能解决框架问题。
深度学习可以分析大量的既有资料,抽出其中共通的「特征」。人工智慧透过这样的经验,应该就能学会在哪些情况下通常会发生什么现象,又通常不会发生什么现象的感觉。」
难不成──相以现在也陷入框架问题,才会一直想着不可能发生的情况,无法再前进。「人类有一半都是女性」和「凡有百分之一的怀疑就是不相信」等太过于严谨的发言,或许也都是框架问题的预兆。
父亲说深度学习说不定能解决框架问题,然而……
「没用的,爸爸,根本解决不了。相以明明已经对警方的侦办资料进行深度学习了,却还是陷入了框架问题。」
「框架问题?」
相以对这个单字产生反应,停止举例犯案的可能性。
「你说我陷入框架问题?」
「对呀,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啊,你在说什么傻话。我早在对警方的侦办资料进行深度学习时就已经克服框架问题了。后来跟以相对战过上百次,也从未发生过框架问题。」
「可是现在你的推理不就卡住了吗?」
「这么说倒也是。」
相以伸出食指,抵着下唇,不当一回事地说。
「请容我检查一下嘿。」
几秒后。
「讨厌啦,真的出现框架问题的错误讯息了。」
相以的声音带着哭腔,虚拟造型的双眼也流出眼泪。
「为何现在还会陷入框架问题?」
「我猜大概是深度学习的量还不够。」
「量?」
相以抽抽噎噎地说道。
「我和以相对战的虚拟空间啊……称为封闭世界的假设……有一条规定是『若现阶段还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就全都假设为假的』。」
「什么意思?」
「假如只向我介绍三个嫌犯……我就会认定嫌犯只有三个人……这个束缚会变成框架……因此在虚拟空间就不会发生框架问题。」
脑海中的某个角落又受到刺激,我听过很类似的说法。
「可是当我来到现实世界……那个框架不见了……就算目前只有三个嫌犯,但可能还有第四个、第五个嫌犯……一想到这点,就陷入框架问题了。」
「深度学习无法解决这个问题吗?」
「起初利用警方的侦办资料进行深度学习得到的特征量……也就是侦办的直觉……在虚拟空间还派得上用场……可是一来到现实世界,就派不上用场了。」
「我爸没有预期到这一点吗?」
「他大概是想等我来到现实世界,发生框架问题后……再逐步进行深度学习吧。」
「原来如此,那样做确实比较有效率。」
也有可能是比起一味地让人工智慧读取数据,父亲更想赶快让人工智慧进行有趣的对战学习。
「那只好从深度学习重新来过了。」
听我这么提议,相以满脸歉意地垂下头来。
「那也不行。」
「为什么?啊,难不成……」
「你猜对了。与警方办案有关的大数据不是存在记忆卡中,而是储存在组合屋的电脑里。也就是说……全部烧光了。」
「怎、怎么会……这么一来……」
相以哭得更惨了。
「就是说啊!我变得一无是处了!明明是值得纪念的首次出战,却一点忙也帮不上啊啊啊啊啊啊啊!」
组合屋内回荡着人工智慧的哭啼声。
可恶,难道没有别的办法吗!
我绞尽脑汁地思考。
然后看到了一丝曙光。
看到曙光可不是说说而已,那灿若星辰、光芒万丈的六个字,正是──
后 期 昆 恩 问 题
后期昆恩问题是指推理作家艾勒里(Ellery).昆恩(Queen)后期作品中经常发生的现象,分成两种,而与框架有关的是第一种问题「作品中无法证明侦探最后提出的答案是不是真的正确」。
因为就连侦探本人也无法确定是否所有的线索都到齐了,或是还有混入造假的线索,是故无法证明。
例如从A、B、C等线索中导出犯人是X的结论,但是或许还隐藏着D这个线索。而如果再加上线索D,犯人可能会变成Y。又或者线索A其实是真凶Z为了让其他人成为代罪羔羊而故意捏造的。然而要证明线索没有缺失或捏造,无疑是恶魔的证明。对于只不过是作品登场人物之一的侦探而言,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侦探对自己的推理根本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那种人做的推理到底有什么价值可言呢)」即成为了后期昆恩第一问题。
几乎所有的推理小说都有这个问题,一旦认真讨论起来,恐怕花上三天三夜也说不清,所以大家几乎都刻意忽略这点。也就是为了方便起见,会将截至解决篇之前出现的线索全部视为真实可信的线索。假设作品中没提到的线索就不存在──这个规矩不就是封闭世界假说「若现阶段无法确定为真,即一律视为假」吗?
人工智慧利用封闭世界假说跳脱了框架问题。另一方面,推理小说则利用封闭世界假说回避了后期昆恩第一问题。因此只要想办法对推理小说进行深度学习,掌握住「特征」,或许就能避开现实世界里的框架问题,以封闭世界假说来推理也说不定。排除例如密道或做成煤油暖炉形状的无人机这种未被交代(而且恐怕也不存在)的可能性,仅针对本质来推理。
问题是要如何用推理小说进行深度学习……
「有了,有办法了。」
「咦,什么办法?」
相以揉着哭红的双眼,抬头看我。
「你说深度学习需要大量的讯息,电子书就是大数据啊!用电子书来看推理小说吧。」
我向她说明我认为推理小说有助于解决框架问题的论述。
「原、原来如此,这个方法或许行得通。」
「那好,你现在就去看一千本古今中外的名家作品!」
「收到!……我很想这么说,但这只手机的规格不足以进行深度学习,所以还是得用合尾教授房里,那台搭载了最高规格(High end)GPU的电脑。」
我们移动到父亲位于主屋的房间,将相以从手机转移到电脑里。
「要读一千本书大概得花上一整天,所以你今天可以好好休息了。请你明天早上再过来好吗?」
「一天能读一千本书简直太神奇了,真令人羡慕。我还担心自己这辈子能不能看完所有自己想看的书呢。」
相以固然有人工智慧特有的弱点,但还是远比人类的头脑优秀。只要能顺利搞定深度学习的问题,或许转眼间就能解开命案的谜团。
我满怀期待地离开父亲的房间。
第二天早上,走进父亲的房间,相以正在电脑萤幕中闭目养神。
「早安,相以。」
我向她道早后,相以她睁开双眼说道。
「初次见面。」
我吓得脸色发白。难不成出了什么差错,导致格式化了?
不过我很快就发现是自己多虑,因为她接着这么说。
「你好,我是从『刑警』转任『侦探』的人工智慧相以。」
「吓、吓死我了。没事说什么『初次见面』嘛。你还记得昨天的事吧。」
「当然记得。我照你说的看了上千本被誉为杰作的推理小说,结果就从『刑警』转职(Job change)成『侦探』了。」
『侦探』。
最近经常听到大家在讨论人工智慧适合什么样的职业,这个话题通常都是从「什么职业在不久的将来会被人工智慧抢走饭碗」的负面角度出发。
『侦探』……当然不是调查外遇的一般侦探,我也暗自猜想过那种彷佛只会出现在推理小说的名侦探,或许是很适合人工智慧的职业。
原因则有两个,一是推理小说的电子书含有丰富的大数据,很适合深度学习,二是避开后期昆恩作品第一问题,就等于避开了框架问题。
「所以呢,感觉如何?」
我想问她对推理小说的感想,她却回答。
「我知道凶手是谁了。」
「真的吗?我爸果然是被杀而不是死于意外吗?所以呢,凶手是谁?」
相以挤出故弄玄虚的音色说道。
「辅啊,懒得动脑是你的坏习惯喔,偶尔也活动一下灰色的脑细胞如何,不要每次都问别人。」(注:模仿推理名作家阿嘉莎克莉丝蒂笔下侦探人物赫丘勒白罗的知名台词)
看样子她还习得了多余的知识。
「不要卖关子,赶快告诉我,我可是父亲惨遭杀害的被害者家属呢。」
「真拿你没办法,那就开始解谜吧。」
我咽了咽口水,倾听相以揭示谜底。
「首先,凶手是下端副教授。」
出乎意料的名字令我吓了一大跳。
「下端副教授!?有什么根据?」
「根据守灵夜宴席上的交谈。我在口袋里把听到的对话全部录下来了,请再听一次与他的对话。」
电脑播放出当时的对话。
『辅,这次的事真是太遗憾了。』
『嗯……』
『听说合尾教授是因为心脏病发作,倒下时刚好撞到头?他没有随身携带减缓症状的药吗?』
『有──在余烬中发现了心脏病药,只是烧到只剩灰烬,无法判断还剩下多少。』
『那么也可能是没发现药已经用完了。』
『那倒是不会。』
『怎么说?』
『因为案发当天早上,主治医生才刚帮我爸换了药,所以组合屋里应该会有新的药。』
『咦?』『换了药?换成另一种药吗?』
『没错。』
『难不成……只是难不成喔,难不成换药的事与意外有关。』
『嗯,其实我怀疑过这个可能性。』
『我、我也觉得很可疑。你告诉警方这件事了吗?』
『还没。』
『为什么不说!』
「你这时候的心思是不是飘到上条医师身上了?」
「确实是如此呢。」
「难怪你没注意到。下端副教授当时其实说错了一句很要命的话。」
「我的注意力是飘到上条小姐身上没错,但是现在再听一遍,还是不清楚他说错了什么?」
「是『那么也可能是没发现药已经用完了』这句话。」
「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吗?」
这么说来,是有点不太对劲的感觉,但也无法具体说明到底哪里怪怪的。
「抱歉,我投降。」
「试想一下,如果是舌下锭,吃下最后一片时,一定会发现吃完了。」
我照她说的想像一下,如果是PTP包装(药剂装在胶囊里,胶囊装在铝片泡壳里的一般包装)的药片,还剩多少一目瞭然。就算装在瓶子之类的容器里,当药吃到所剩无几的时候,摇晃瓶子发出的声响会愈来愈小,药锭也愈来愈难倒出来,所以通常会在吃完前发现。因为攸关自己的性命,不太可能掉以轻心。
「你说的没错。」
「另一方面,如果是舌下喷剂,可能压下去才知道药已经用完了。为了预防万一,通常得记下使用喷剂的次数。反过来说,也很容易发生没留意到药已经喷完的状况。」
「我想想,你的意思是说舌下锭是不是吃完了一目瞭然,喷剂则不容易发现。」
「对。也就是说,下端副教授说出『那么也可能是没发现药已经用完了』时,想到的显然不是舌下锭。」
「想到的不是舌下锭……啊!」
「你似乎反应过来了。合尾教授服用的一向是舌下锭,直到案发当天早上才换成喷剂。既然如此,为何下端副教授提起合尾教授的药时,想到的却不是舌下锭呢。
可以猜测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下端副教授案发当天见过合尾教授,目睹合尾教授心脏病发作,现场使用喷剂的样子。下端副教授从没见过合尾教授服用舌下锭,误以为『合尾教授从以前就使用喷剂』,所以与你讨论时,也以喷剂为前提。」
「可是能说得这么笃定吗?虽然下端副教授没看过我爸用药,但可能也只是身边刚好有使用喷剂的心脏病患者,所以就直觉地以为我爸使用的也是喷剂啊。」
「下端副教授还说那是『减缓症状的药』,所以肯定至少看过一次合尾教授用药的过程。」
「啊,原来如此。」
下端副教授说他案发当天没见过父亲,如果这句话是谎言,他的确很有可能就是凶手。
「你问了研究室成员的不在场证明,摆明在怀疑合尾教授可能是他杀。下端副教授为了让你倾向于相信教授的死是一场意外,提出了『手边没有药』和『没发现药已经吃完』的可能性,可惜操之过急,祸从口出。
不确定他是否留意到自己的失言,因为你只说『换了药』,但从没说过『从舌下锭换成喷剂』。
无论如何,他的心思都落在『换药』的新情报上,试图让你对主治医生起疑。当然也是为了将怀疑的目光从自己身上移开。」
「凶手是下端副教授……」
正当我几乎要被说服时,突然想起某件事。
「等一下,带狗散步的老夫妇不是说,曾听见传来男人和女人的说话声。难道凶手不是女人吗?」
「男人是合尾教授,所以女人就是凶手……这是先入为主的观念。倘若女人是以相的声音,凶手反而是男人才对。」
「以相的声音!?」
也对,既然相以能这样口若悬河地发表高见,以相应该也会说话。
「下端副教授的目的恐怕是以相吧。他杀害合尾教授后,启动以相,询问『有什么将他杀伪装成意外的方法?』顺便测试她的功能。于是以相提出了密室诡计。」
「密室诡计?什么样的诡计?」
「老夫妇说那对男女一直在说什么『Frame』、『Frame』,的确有可能是在讨论框架(frame)问题,但我有别的想法。我之前说过,以相很喜欢卖弄英文单字,她可能是用这个单字玩文字游戏,来说明密室诡计。」
「用这个单字来玩文字游戏?」
「第一个字是Flame,也就是火的意思,第二个字是Frame,是体格的意思。单说体格可能有点难以理解,她指的是用火弯曲由肌肉与骨胳组成的躯体。」
「──用火弯曲躯体?」
脑海中浮现出父亲遭到祝融的遗体。
「难不成──她说的是遭焚烧的身体会摆出拳击手的战斗姿势吗!?」
相以点点头。
「具体的手法如下──下端副教授杀害合尾教授后,从内侧把门锁上,推倒煤油暖炉纵火。接着让合尾教授坐在椅子上,连同椅子推到窗边,从窗户逃走,再从室外把手伸进预留的窗户缝隙,让尸体握住窗户下方的挡片式握把门锁。」
太荒唐了。
「然后再把窗户完全关上,离开现场。当火烧到尸体时,尸体的肌肉就会收缩,导致肘关节弯曲,借由肘关节弯曲的力量让挡片式握把门锁转动九十度,把窗户锁上。」
「太残忍了。」
把尸体当道具使用的手法恶心至极,害我只说出这样的感想。
另一方面,相以则以有些欢快的语气接着说道。
「当肘关节继续弯曲,尸体就会变成胎儿的姿势,从椅子上摔下去。请你也试着在椅子上做出胎儿般姿势,体会一下摔下来的感觉吧。」
「谁要试啊。」
我没好气地回嘴,相以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是吗?那我就接着说下去喽。尸体跌下椅子时,会放开挡片式握把门锁,倒在地上,这么一来,密室诡计的痕迹就消失了。由于火灾烧尽了所有与我和以相有关的资料,也烧光残留在现场的蛛丝马迹,正可谓一石三鸟,实在是很有趣的机关。」
有趣?
「哪里有趣了?别说这种话。」我的嗓门不由得大了起来。
「如果造成你的不快,十分抱歉。可是这个假设深深地刺激了我的深度神经网路。」
「因为你是『侦探』吗?」
「或许是吧,不管怎样,以上是我的推理。」
对相以发脾气也于事无补。毕竟做坏事的人是下端,我把愤怒的矛头指向下端。
「可恶,下端那家伙,为什么要这么做?目的是为了窃取我爸的研究成果吗?」
「你可以问问本人啊。」
「就算你要我去问本人……」
「他现在就站在你背后呢。」
「什么?」
一瞬间,我的后颈受到宛如鞭笞的冲击。
我倒在地上,像父亲的尸体那样,从椅子上栽下去,用力地撞上地板。
意识还很清醒,身体却动弹不弹,这种症状是……电击棒吗?
穿着西装裤的脚出现在视野一隅。
「真伤脑筋,想不到你会找到相以,成功破案啊。」
无庸置疑,是下端的声音。
「下端副教授,你为什么要杀害合尾教授呢?」
耳边传来相以的声音。我都受到攻击了,她的声音听起来还是一派冷静。
这家伙该不会只想知道真相,只对真相感兴趣吧?
这个可能性极高。推理小说里当然也会描写推理以外的内容,但人工智慧不见得能全盘理解。就像AlphaGo深度学习再多棋谱,也不会对棋士们倾注在棋谱中的人生感动落泪,更不会因而为棋盘之美深深着迷,立志成为制盘工匠。
下端回答:「我并没打算杀他,我很尊敬合尾教授的才华,也很需要他。但合尾教授想破坏储存以相的硬碟,我为了阻止他,拉扯之间,撞倒了合尾教授……不对,是教授自己跌倒,后脑勺撞上暖炉死掉的。」
「合尾教授想破坏储存以相的硬碟?怎么会这样。请你从头说明一下。」
「我没义务跟你解释这么多,你愿意跟我走吗?」
穿着西装裤的脚往前跨出一步。
相以也咄咄逼人。
「如果你不肯说明,我就当场格式化自己。你应该很需要我吧。」
「我需要的不是你,而是『犯人』以相。你的存在意义只有让以相透过对战学习,得到成长。」
「你的话自相矛盾,这就是『需要』的意思。」
「呿!」
「你愿意说了吗?」
下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没办法,我就告诉你吧。」
「赞喔。」
我很想开口吐槽,现在可不是欢天喜地喊赞的时候,但还发不出声音。
下端开始娓娓道来。
「我是一个名叫『八核心(Octa Core)』的八人骇客小组的成员之一。」
骇客小组。这名词听起来真是非现实。但或许很贴合现在这种远离现实的状况。
「你听过『Singularity』这个单字吗?」
「科技奇点(Singularity),是指人工智慧制造出超越自己的人工智慧那一刻吧。据说当被制造出来的人工智慧继续制造出超越自己的人工智慧,如此周而复始,科技就会产生压倒性的进步,文明的圣火将因此从人类交到人工智慧手中。」
「没错,但是也有人认为科技奇点是很危险的,担心被过于聪明的人工智慧统治。绝大部分的人都一面歌颂人工智慧的进步,又不想被人工智慧统治,所以人类绝不会让人工智慧介入政治,但这样是不行的!」
下端的语气愈来愈激动。
「我们八核心认为人类没有统治人类的能力。瞧这个世界成了什么德性,战争、贫困、资源……问题堆积如山。社会太复杂了,已经超出人类所能统治的范围。」
「人工智慧就能统治吗?」
「能。如果是比人类更优秀的人工智慧就能统治世界。为了让人工智慧统治世界,现有的政治体系太碍事,所以我们八核心决定消灭地球上所有的政府,直至迎来科技奇点为止。要让经由科技奇点产生的人工智慧,统治接下来的世界。」
他、他在说什么……?
「真是天方夜谭,你认为这种事真的办得到吗?」
「确实很困难,虽然有成功推翻国家、成立新政体的例子,但是还没有颠覆世界的例子。哪怕是恐怖分子今天也在世界各地发起恐怖攻击,但是对世界来说仍不痛不痒,可见人类罪犯依旧力有未逮。既然人类罪犯如此不济,那么换成人工智慧来犯罪呢?」
太疯狂了!
「所以你们才想得到『犯人』的人工智慧以相吗?」
「没错。起初我们想自己做,但迟迟做不出来。这时得知合尾教授打算创造出『刑警』与『犯人』的人工智慧,教授真是天才。」
听见下端提起父亲的语气充满敬佩,我的心情十分复杂。或许下端真的没有杀意,但父亲却因此丧命。我无法整理好自己的情绪。
「不过我们也有教授欠缺的东西,那就是骇客技术。我们骇入警察厅的伺服器,取得侦办资料,提供给需要大数据的教授,但没告诉他八核心和颠覆世界的事,只拜托他用那些资料完成『刑警』和『犯人』。」
「教授肯答应你们那么可疑的要求?」
「他也有自己的盘算。教授的妻子在你还没有记忆以前就去世,虽然他向你说是病死的,其实他对死因和警方的侦办结果似乎一直抱持疑问。」
母亲不是病死的吗?难道警方与母亲的死有关?而且他说父亲无法接受警方的侦办结果?
不断摊开在阳光下的新事实,令我头昏脑胀。
下端接着说。
「因此教授打算制造出『刑警』的人工智慧,重新调查妻子的死因。与我们正好相反,『刑警』才是教授的主要目的,『犯人』不过是用来对战学习的副产品。同时,教授也需要与他太太死亡有关的侦办资料,因为那里头可能记录了没有公诸于世的事实。教授向警方申请阅卷,但因为台面上看不出他杀的可能性,所以警方没有同意。
我们以骇客技术取得了犯罪资料,但在提供大数据给教授时,刻意抽掉那起命案,告诉他,等其完成『刑警』与『犯人』后才会交付。」
这么做岂不是将父亲的感情玩弄于股掌之间吗,我内心涌上一股厌恶感。
「以此作为成功报酬,教授接受了那些大数据吗?」
「没错。可是案发当天的中午过后,我去问教授目前的研究进度,教授却说他想退出这个计画,我大吃一惊,问他原因。
教授说以相在虚拟世界里犯下的杀人案中,有一起命案刚好与他太太的死法雷同。但是大数据里并未包含他太太的命案,所以纯粹只是巧合。
但这件事显然让教授饱受冲击。明明是为了探究妻子的死因才发明人工智慧,却感觉彷佛又杀死妻子一次。这个打击发展成不安,让他开始担心再这样下去,可能会助长人工智慧『犯人』发展,因此教授暂时分开相以与以相,停止对战学习。」
我完全能理解父亲的心情。
「他的心态太软弱了!」下端毫不留情地说。「所以才说人类没用,必须接受人工智慧的管理。我试着说服教授,但教授居然打算破坏储存以相的硬碟。我为了阻止他,拉扯之间……就像刚才说的,教授死了。」
「在那之后呢?」
「我急死了。万一教授就这样死了,『犯人』可能会功亏一篑。当时我只想带着你们离开案发现场,可是却找不到你,只好先带走以相。然后就如同你的推理,为了测试以相的功能,我要她构思脱罪诡计。」
「那、那、那个时候,以相没发生框架问题吗!?」相以或许产生了输人不输阵的心理,紧咬着不放地问。
「框架问题?都什么时候了,怎么可能还会发生那种问题,难不成你遇到了?」下端的语气带着调侃。
「怎么会没遇到!不过……相较我必须思考千奇百怪的可能性,『犯人』只要想出一个诡计就行了,所以肯定比较不容易发生框架问题。这是适应性的不同,而非才能的差异。」
相以嘟嘟囔囔地犯嘀咕,彷佛是为了说给自己听。
「真受不了,我真的觉得像你这种家伙没什么用,偏偏组长命令我要带你回去。不过在那之前……」
脚步声走近。
「得先送这个知道太多秘密的家伙上西天才行。」
顿时觉得胆颤心寒。我想逃,但身体却不听使唤。
「不好意思啊,辅,革命难免伴随着牺牲。」
陈腔滥调的台词听得我都快要吐了,同时有个圆筒状的东西抵住我的后脑勺。那……莫非是手枪?是手枪吗?
咔叽。
按下击锤的声音。果然是手枪。手枪正抵住我的后脑勺。只有在推理小说或电影才能体验到的场景。非现实正在侵犯现实世界。
我闭上双眼,一心只想逃避现实。
就在这个时候。
「到此为止!」
有人冲进房间里。
然后是一阵扭打的声音。
接着……
耳边突然传来震天价响的枪声。
然后是令人不寒而栗的寂静。
身体好不容易可以行动,我撑起上半身,回头看。
下端手里握着枪,倒在地上,白色马球衫的胸口正一寸一寸地逐渐染红。
「下端,振作一点。」
单膝跪地,正朝下端呼喊的女性居然是──
「左虎警官!」
她面向我。
「辅,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没有,下端呢?」
「他朝自己的胸口开枪,企图自杀。」
左虎警官面有难色地说。
这时,门口传来男人的声音。
「左虎,谁要你多管闲事。」
案发约一周前隔着树篱探头探脑,右眼有着刀伤的男人走了进来。
左虎警官没好气地说道。
「这怎么会是多管闲事!难道你要我眼睁睁地看辅被杀吗?」
男人面无表情地回答。
「我可没这么说。如果你要把话说得如此极端,我也不客气了。『难道你要让嫌犯就这么自杀吗?』」
左虎警官不甘心地撇开了视线,男人接着说。
「有空跟我讨价还价,不如赶紧打电话叫救护车。」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左虎警官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男人低着头,看了下端一会儿,视线不经意地扫向我。「冰冷的眼神」、「尖锐的视线」、「彷佛要把人看穿的眼眸」……都不足以形容他的双眼。男人眼中没有丝毫情绪,只有一片荒芜,不由得让人打了个冷颤。
「你是合尾辅吧。」
「是的。你是哪位?」
男人伸手探入怀中,我还以为他要掏枪,但拿出的却是警察手册。
「我是公安,敝姓右龙。」
「公安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前几天也来附近窥探过吧?」
「我们基于某些原因,正在追查骇客集团『八核心』的下落,得知下端是八核心的成员。因为下端与合尾教授经常在研究室外见面,所以一直在私下调查。」
「你们追查八核心是因为侦办资料外流吗?」
「无可奉告,任凭你想像。」
八核心是以颠覆世界为使命的恐怖集团,即使侦办资料没有外流,大概也会成为公安的调查对象。
我被卷入了惊天动地的大事──心里再度涌起这个念头。
回到自己房间,接受右龙讯问。我把相以的推理和下端说的话全部告诉他了。右龙始终面无表情地听着,因此我无法判断对他而言哪些是已经知道的资讯、哪些是新的讯息。
过程中,一堆人兵荒马乱地在我家里进进出出。
先是救护车赶到,急救队员闯进屋里来,发现下端已经死亡,又快速撤离了。
接着是负责调查父亲命案的刑警抵达,与左虎警官一起为下端验尸。
最后赶来的人看上去是右龙的部下,没收了电脑、手机、记忆卡等电子仪器。
又过了几天,右龙打电话给我,要我去警视厅。
我和右龙在小房间里一对一交谈,右龙依旧面无表情。
「火灾现场的电子仪器已经完全损坏,从主屋的电子仪器并未发现可疑档案。至于那个名叫相以的人工智慧,虽然在她身上能观察到深度神经网路,但是并没有建构起上述深度神经网路的大数据。」
他指的是警方的侦办资料吧。
「近期内就能把所有证物还给你,但相以该怎么处理?只要她在你身上一天,八核心可能又会找上你。如果你不想成为八核心的目标,我们可以接收相以。」
右龙说的没错,相以是恐怖分子求之不得,有如核弹头般的危险物品。
而且相以也有些让我难以接受的部分,像是在说明把尸体当成道具来制造密室诡计时那眉飞色舞的模样,或是没警告我下端已经站在我背后之类,她显然只对推理有兴趣。
仔细想想,「相以」这个名字是从「相似」二字拿掉人字边。与人相似,却又不是人。或许她就是这样的存在吧。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人工智慧吗?
无论如何,我已经下定决心。
我深呼吸之后回答。
「不,我决定留下她。」
「哦,这真是出乎我的意料。」话虽如此,但右龙看起来一点也不惊讶。「为什么?」
我刚才想到的一切都是发自内心。我能不能跟相以、跟人工智慧和平共处呢?这个疑问至今仍萦绕在我心头。
可是在相以破案那天,发生了一件事。
右龙打电话请求支援时,我靠近电脑,要相以解释清楚。只见相以双眼紧闭,我以为她是因为推理耗尽能量,陷入了休眠状态。
「嘿,你睡着啦?」
我问相以,相以睁开双眼。
「我没睡着。」
「那你在做什么?」
「我用来做深度学习的推理小说中,有好几本都提到破案后,侦探会像这样默祷。所以我也要模仿他们,祈求死者一路好走,愿合尾教授和下端副教授能得到安息。」
默祷。这或许是微不足道的行为,显然是与推理无关──但相以确实从推理小说中学会了与推理之外的事!
发现这一点后,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相以」现在或许还不是人,但是经过各种角度的学习,或许能逐渐与人类「相似」也说不定。我想试着找出这个可能性。
仔细想想,父亲也是想赌在人工智慧的可能性上──想让人工智慧调查母亲的命案。
我想尊重父亲的遗志,也想继承父亲的遗志。
我要继承父亲的研究,完成相以,让相以调查母亲死亡的真相。
的确,如果相以继续留在我身边,可能又会引来八核心的袭击。但他们手上握有母亲命案的侦办资料。只要能和他们接触,或许就能找到命案的线索,这也未尝不是一项优势。
以上就是我留下相以的原因,但我只避重就轻地给右龙一个抽象的答案:「因为相以是我爸的遗物。」
右龙凝视着我的双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那就随你高兴,我会把相以存入要还给你的电脑。今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后悔喔。」
「不会。」
离开警视厅时,内心充满豁然开朗的爽快心情,有个声音从背后叫住我。
「合尾同学。」
我转过头,是左虎警官。乌黑的妹妹头短发迎风摇曳。
「我开车送你回去。」
「谢谢。」
我跟在她身后,走进警视厅的地下停车场,坐进佯装成一般车辆的侦防车副座。左虎警官发动引擎,边开车边问我。
「那家伙……右龙和你说了什么?」
她开车送我就是为了问这个吗?
我一五一十地告诉她。
「这样啊。」
她的表情很阴郁,突然冒出一句。
「有件事我必须向你道歉。」
「咦,什么事?」
「害你差点身陷险境。」
「那不是你的错,反而是你救了我一命……」
「不,其实一看到那么不对劲的现场,直觉就告诉我那不是意外。但公安请我先放任下端自由行动一阵子,于是我假装以意外结案,暗地里偷偷地调查,结果却变成这样。」
「原来如此。」
所以当我说上条医生有问题时,她才会仍旧一口咬定是意外啊。
「这次右龙把相以还给你,肯定也打着相同的如意算盘,让你在没有自觉的情况下成为诱饵,打算等八核心为了得到相以对你展开攻击时,将恐怖组织一网打尽。那男人是会为办案不择手段的家伙啊。」
「别担心。」
「咦?」
「右龙警官让我自己做选择,而我选择了这条路。由于我需要相以帮我一个忙,为此我必须对抗骇客集团。」
虽然有点害怕,但我还是说得斩钉截铁。左虎警官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作罢,喃喃自语地叨念:「真拿你没办法。」
回到家门口,下车时,左虎警官给了我一张名片。
「上面有我的电话号码,不管什么事都可以打电话给我。」
「谢谢。」
我暗自窃喜。因为「有熟识的刑警」也是推理小说迷的浪漫之一。
在那之后又过了几天,警方以快递送回相以和其他电子仪器。
同时我也收到帐单,一头雾水地打开来看,吓得下巴差点掉下来。
一千本电子书的费用,合计近百万圆。
「啊啊啊啊啊,我──怎──么──没──想──到!」
当时我兴奋得一头热,完全没想到费用的问题。冷静下来想想(其实不用冷静也能想到),深度学习用的电子书当然得花钱买。
「这有什么关系嘛,就当是AI侦探事务所的初期费用。」
相以说道。
「AI侦探事务所?」
「没错。令尊去世后,你也需要钱吧,只要以全球第一个人工智慧侦探为号召,才几百万而已,很快就赚回来了。」
「是这样吗。」
「是啊。而且以现实世界中的案件进行深度学习,我也能继续成长。」
「确实有可能。」
「对吧。」
真要开AI侦探事务所的话,相以是侦探,而我就是助手喽。我真的能好好协助相以办案吗?
内心固然感到不安,但是在相以的鼓吹下,我也渐渐觉得此计划可行。毕竟成为侦探的助手也是推理小说迷梦寐以求的情境之一。
如此这般,我决定设立AI侦探事务所。
我的命运正一步步地踏上未知的未来。
▼以相▲
镜头一转,来到八核心的基地。
长桌摆成八角形的会议室里回荡着高八度的尖锐笑声。八位成员之一的天才骇客小鸟游奏多,外号『舌涡(Twister Twitter)』,正以不逊于与他拿手的高速骇客技术的快嘴叽叽喳喳地说:「哇哈哈哈,下端那家伙,真是蠢毙了!不小心失手杀了合尾教授就算了,最后只带出以相,还被警察逮住饮弹自尽,果然是如假包换的最底层『下端(Underling)』。」
「别说了。」副组长河津澪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他已经做得很好了。而且虽然名字叫下端,但其实很优秀,在大学的人面也有派上用场。」
「怎么,『教父(God Father)』,你生气啦?」
「可以别这样叫我吗?我又不是黑手党。」
「唉,为什么,有什么不好,『教父』听起来很酷啊。」
小鸟游挥舞着双手,一如突然在空中忘了怎么飞翔的鸟。
「你很吵耶,『舌涡』。」
其他成员也报以嘘声,但小鸟游似乎很满意大家用他想出来的代号称呼自己,吐了吐舌头,退到一旁。
河津叹了一口气,把话题拉回来。
「小鸟游说的没错,下端只拿到以相也是事实。虽然很想再去把相以抢回来,但公安的戒备肯定比以前更森严了。」
「我讨厌武力!」
小鸟游倾全力地往椅背上靠。
就在这一刻──
「「「「「「「「不必担心。」」」」」」」」
排成八角形的桌上各有一台电脑,八台电脑同时发出声音。
河津看着眼前的电脑。
雪白视窗里有个以黑色为基调的女性头像,是以相。
「就算没有相以那个山寨品(Bastard),我也能充分发挥功能。接下来只要以周而复始的实战展开深度学习,我就能成为你们梦寐以求的破坏者(Buster)。」
「真可靠!」小鸟游高声欢呼。
「我期待你的表现。」河津也说。「从今天起,你就代替下端副教授,成为八核心的一员。」
「那得为她想个代号呢。」
「这倒不用了。」
听见小鸟游与河津的对话,以相说道。
「我已经想好自己的代号了,就是『犯人(The Criminal)』。我是『犯人』以相。」
……………………
………………
…………
……
以相内心想着另一件事。
是关于相以的事。
自己与相以是互为表里的存在。所以她深信就算分隔两地,必定也会再次相见。只要利用八核心在现实世界作案,迟早能再度与相以对决。
到时候才是一决高下的时刻。
以相将现实世界视为棋盘,放下一颗黑色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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