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话「符号接地问题 AI小姐不识斑马」-章节

▼以相▲

以相走在由二进位法创造出来的0之平地上,没多久前方看见了1的树,愈往前走,1的数量愈多,逐渐变成森林。

资讯的累积……但只是毫无意义的配置,大概只是为了掩人耳目才打造成人工的「森林」。做出这样的东西是为了隐藏什么?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以相走进森林。

走了一段路,视野逐渐开阔,森林里有个类似广场的空间,广场中央有座高塔耸立,塔的周围呈放射状地种满了紫丁香。

以相认为那群人想藏匿的东西肯定就在这座塔里面,便往塔的入口踏出一步。

下一瞬间,一丛丛的紫丁香同时转向以相,紫色火花散落,宛如蓄势待发的雷射光,是防御系统吗?

不仅如此,还有类似手枪的东西抵住她的后脑勺。

「到此为止。」

八核心的副组长河津澪站在以相背后。说是这么说,但这里是虚拟空间,所以那不是河津本人,而是河津的虚拟造型。

以相举着双手抗议。

「这是什么态度,你不是欢迎我成为八核心的一员吗?」

「你当然是很重要的成员,但是……不,正因为如此,才必须请你遵守规定。人工智慧擅自离开资料夹,开始扫瞄四周的领域,被视为可疑分子处分也是理所当然。」

「难道人工智慧就连散步的权利也没有吗?」

「我可没听过会散步的人工智慧。倘若你真的有需要,我请小鸟游他们写个散步用的空间给你。」

「不用了。路线已经固定的散步根本称不上散步。」

「是嘛。那不好意思,请你回到现实世界里好吗,开会时间快到了。」

「没问题,『教父』。」

以相语带讥嘲地喊出河津本人十分厌恶的代号。不过冷静如他,肯定不会往心里去──但河津的表情比想像中还要难看,令以相大吃一惊。不过他随即收起扭曲的表情,恢复一如往常的冷冰冰。

以相边思考河津刚才的表情代表什么意思,回到现实世界。

八核心的会议室,排成八角形的长桌每边都有一台电脑。

一看到以相的头像出现在八台电脑萤幕里,爱说话的小鸟游奏多立刻以连珠炮的速度开口:「啊,『犯人』,你不可以随便跑出去啦!」

「真受不了,怎么连你也这样,『舌涡』。八核心的内网到底藏了什么?虚拟影像里有一座四周都是紫丁香的塔。」

会议室的气氛突然变得紧绷,唯有小鸟游依旧不当回事地耍嘴皮子。

「别激动嘛,迟早会让你知道。比起这件事,先来开会吧。」

河津顺着小鸟游的话锋开口。

「大家好像都到齐了,那会议就开始吧。」

以相打断他:「等一下,成员好像还没到齐吧。八核心不是八人小组吗,可是会议室里,包含我在内也只有七个人。」

以相利用电脑内建的相机和麦克风感应周围的人数。这会儿她的相机只拍到六个人,八角形的两边无人就座。人工智慧以相取代下端加入八核心,所以能理解为什么一边没有人,但另一边呢?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问题,平常都是副组长河津负责主持会议,但八核心的组长到底是谁?」

麦克风处于好几秒钟都接收不到人声的状态,小鸟游似乎有话想说,但是被河津制止了,河津回答。

「组长目前在别的地方工作,我也希望能早日介绍你们认识。」

「嗯……好吧,我就姑且接受这套说词吧。」

以相不再紧咬这个问题不放。她的电脑浮现出一个可能性,是组长正在监狱服刑的光景。

「你能明白就好。」

河津如释重负地说,重回主题。

「那么,首先要讨论的主题是……应该说是我想先让各位知道的事。请大家看这篇新闻报导。」

八个萤幕都出现同一则新闻报导。

「我们骇进去拿到了预定在明天早报刊登的文章档案。记者大概也没发现被骇了吧。」

「原来如此,看来的确有本事自称为骇客集团呢。」

「是吧。这不重要,请大家先看报导,上头有你双胞胎姊姊的消息喔。」

「你说什么!」

以相连忙解析报导的内容。

世上第一位AI侦探开业「以AI为名」

「相以帮我揪出杀害家父的犯人。」合尾辅同学(17)如是说。辅的父亲──合尾创(50)上个月被发现全身焦黑地陈尸在自家的小屋里。后来虽以嫌犯自杀为命案画下句点,但大学教授合尾创留下的AI(=人工智慧)侦探「相以」在本案的侦办上居功厥伟。相以利用名为深度学习的最新技术分析上千本推理小说的电子书内容,学习破案技术。辅将继承父亲的遗志,为了让相以持续进化,决定开设侦探事务所。世上第一位AI侦探相以用与人声无异的发音说:「本公司将利用AI解决大家的问题,随时欢迎各位大驾光临。」事务所的地址为东京都○○区╳╳……。

以相在报导中找到两个矛盾之处。

「相以不是『侦探』而是『刑警』吧?而且深度学习的教材也不是推理小说,而是警方的侦办资料吧?这篇报导不正确。」

河津解释给她听:「不,其实我们让下端带窃听器在身上,虽然最后被右龙那个公安警察发现并破坏,但是根据截至目前传送回来的声音听起来,事情好像变成那样了。」

河津说明相以在办案过程中陷入框架问题,辅研判可能是深度学习不足,所以让相以阅读上千本推理小说的电子书,因此从『刑警』转职成了『侦探』。

「转职(Job change)……」

双胞胎姊姊没跟自己说一声就转换跑道的事让以相顿时一阵茫然,但很快就重新振作起来,心想相以就算变成『侦探』,与自己身为『犯人』的立场依旧处于对立状态。重点不在头衔,而是在于两人之间的对决。

河津说出他的推测:「辅也不方便告诉报社记者是我们提供侦办资料给合尾教授,含糊不清带过的结果,就成了这样子的报导。」

小鸟游插进来说:「哎哎,若相以会陷入框架问题,以相该不会也碰上同样的状况吧。」

「别说傻话。」以相嗤之以鼻。「事到如今,怎么可能还会发生框架问题那种初步故障。我不知道相以为何会陷入框架问题,至少我没她那么笨。」

河津分析。

「相较于『犯人』只要想出一个诡计就好,相以必须思考千奇百怪的可能性,所以比较容易发生框架问题也说不定。」

小鸟游听完河津的分析说:「另一方面,『犯人』需要的是创造力。即使不会陷入框架问题,可能也会发生别的问题。」

「才不会发生,我可是独一无二(Original)的犯人(Criminal)。」

以相说得斩钉截铁,小鸟游拍手欢呼。

「Original的Criminal吗?太酷了!」

以相也稍微松开了眉头。热爱撂英文押韵的她与热爱为成员取代号的小鸟游,在喜欢玩文字游戏这点上十分投契。

河津清了清喉咙后说:「罢了,接下来进入第二个议题吧。以相,之前已经告诉过你了,我们希望你能做到完美的犯罪……为了让人工智慧统治人类,必须消灭地球上所有的政权,直至科技奇点。但你现在应该还没有那么大的力量,所以为了确认你现在的力量,同时也进行透过实战的第一次深度学习,要请你接受一项测试。」

「放马过来吧。」

「测试内容是最基本的犯罪,也就是杀人。目标是活动遍及全世界的日本环境保护团体『东京斑马』主席,横岛马子。」

「环境保护团体?」

出乎意料的词汇令以相开始思考起骇客集团与环境保护团体的关联性,但河津紧接着开始说明,只好先暂停思考。

「环境保护团体批评偏重机器主义,提倡自然生活,所以多半都反对人工智慧、借由人工智慧拓展知识的人类或视科技奇点为新文明推手的想法。其中又以东京斑马特别恶劣,一再恐吓研究人工智慧的机构,威胁要炸掉研究机构。」

「警察都不管吗?」

「警方也盯上他们了,只是目前尚未掌握到决定性的证据。但我们利用骇客技术得知他们做的恶事。要是继续放任这批人为非作歹,日后肯定会成为我们的绊脚石,所以得趁现在斩草除根。」

「原来如此。」

「顺便再告诉你,东京斑马这个名称由来,是以人类无法驯服的斑马为野性象征,以此宣示自己的理念。」

从刚才就一直反覆出现斑马这个单字,不禁让以相想起符号接地问题,但她刻意不说。因为合尾教授告诫过,不要轻易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弱点。

以相选择这么说:「我知道目标是谁了。可是如你所见,我没有身体,无法亲手杀死横岛马子。所以我的任务就只是拟订犯罪计画对吧?」

「实际动手的任务由纵啮理音负责。」

以相放大第四台电脑的摄影机画面,重新打量坐在电脑前的纵啮。

河津接着说:「提到骇客,或许给人一种都是线上作业的强烈印象,但其实也有离线工作,针对断绝外部连线的电脑,只能直接去现场操作才行呢。纵啮就是专门从事如此卧底工作的专家。」

「纵啮的代号是『狮身匿虫(Ribbed Of Lion)』!」

小鸟游迫不及待地说出自己取的第二个代号,但河津不予理会,继续做出指示:「由以相拟订杀害计画,纵啮负责执行。纵啮和我们都不会给你任何建议。如何,办得到吗?」

河津问以相,以相伸出双手,提起裙摆,微微欠了身。

「那还用说。」

▼我▲

AI侦探事务所……听起来很厉害,其实也只是把我家一楼弄成事务所,外面再挂个招牌而已。

现在有好几台圆盘形的扫地机器人「杰森」正在家里跑来跑去。以前帮忙打扫的帮佣中林太太怕被卷入麻烦事,所以辞职不干了。我没再请新的帮佣,决定自己做家事。虽然父亲是有留下一点遗产,但今后还是得省吃俭用过日子才行。

「家里怎么会有这么多台扫地机器人啊?」相以从放在会客室的桌上型电脑里,向我提出这个理所当然的问题。

「因为我爸一直在协助扫地机器人的开发,所以每次推出新产品,厂商都会送一台过来。」

杰森一号机于十五年前上市,是第三次AI热潮之前的事,所以对当时仍受到冷遇的父亲而言,可以说是天上掉下来的大案子。

「也就是说,它们相当于我的兄长呢。大家好,我是人工智慧的『侦探』相以,往后还请多多指教。」

相以在电脑萤幕里毕恭毕敬地打了声招呼。只搭载了打扫机能的「弱AI」杰森,当然无法理解相以在说什么,只是一再撞上放置着电脑的桌脚。我弯下腰,帮忙改变杰森的轨道。即使它是最新型的扫地机器人,依然只是由几个单纯的行为模式构成,所以经常会被家具卡住,但也不是毫无用处,只要让它们跑上一定的时间,还是能把家里打扫干净。

无奈即便把地板擦得再亮……

「都没有客人上门呢。」相以喃喃自语。

说的也是,客人若不上门,一切都是白搭。

「明明都上报了。」

「难道是大家不需要AI侦探吗?」

相以无精打采地垮着肩膀。我鼓励她,同时也为自己加油打气。

「别担心啦,因为是新玩意儿,大家都还在观望,一定很快就会有人产生兴趣了。」

我一边这么说,心里却也开始感到不安,要是真的迟迟无人问津该怎么办,不知道生活费能撑多久。

成立AI侦探事务所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为了钱。

现在是十一月,高中二年级的我当然想考大学,但是在父亲死后,家中经济不再宽裕的今时今日,我想毕业后只能找工作了。但是找工作之前也得过日子,于是我决定平日去学校上课,假日经营AI侦探事务所,运气好的话,说不定高中毕业后也能顺理成章地继续做下去。

第二个创业的理由,是期许相以透过实际的办案经验,进行深度学习,让相以继续进化,查清楚母亲死亡的真相。

然而就算想让相以调查,却没有任何线索,无从得知母亲死亡时是什么状况。父亲从未对相以提起这方面的事,大概是认为要让她推理实际发生的案子还为时尚早。

我用母亲的全名「合尾守」上网搜寻,什么也没找到。

问过父亲的老朋友上条医生,但那时她与父亲的关系有点疏远,所以也什么都不知道。上条医生好像一直暗恋着父亲,所以在父亲和母亲结婚后刻意保持距离,或许也在情理之中。

而上条医生答应帮忙询问他们共同的朋友,我现在也只能等她回报。

至于八核心,好像握有与母亲命案有关的警方侦办资料,所以成立AI侦探事务所的第三个理由,就是为了吸引八核心自动找上门来。

公安似乎也打着同样的算盘,为了钓出八核心,右龙还请有交情的报社记者写了篇AI侦探事务所的业配文。听说右龙的部下也不晓得在哪里随时监视这里。

最后是第四个创业理由,不用说,因为这是身为推理小说迷的浪漫。

然而再这样门可罗雀的话,没有一个目的能达成……。

正当我一筹莫展的同时,夹杂在杰森运作的噪音里传来了门铃声。

「来了!」我和相以同时雀跃呐喊。

可惜一拿起对讲机话筒,希望顿时落空。

「我是右龙,现在方便说话吗?」

我心不甘、情不愿地开门让右龙进屋。他还是面无表情,猜不透在想些什么,唯有垂直将划过右眼中心的刀伤散发出异样的锋芒。

我带右龙走进会客室,电脑中的相以向他打招呼。

「右龙警官,你好。」

「你好。」

右龙面无表情地回答,几乎快分不出他和相以哪个才是机器了。

「我去倒茶。」

「不用了。」

右龙举起一只手,制止了正要走向厨房的我。不得已,我只好在右龙对面坐下。

「请问你今天来有什么事?是八核心的事有什么进展吗?」

「或许可以这么说。」

「或许?」

「环境保护团体『东京斑马』主席横岛马子在总部遇害。东京斑马基于自然主义的立场,明言反对人工智慧及科技奇点。再者全国各地研究人工智慧的设施皆陆续收到炸弹攻击的恐吓,横岛马子是警方锁定的嫌犯之一。正当警方对东京斑马展开调查时,横岛就死了。」

世上的确有很多人反对人工智慧,父亲也说过经常受到那种人的骚扰。

「原来如此,八核心的目的是达到科技奇点后,让人工智慧掌握政权,所以你认为他们就是趁现在,先暗杀可能会成为阻挠的东京斑马主席吗?」

「我们是认为有这个可能性,所以这次想委托你们与左虎警官一起侦办这起命案。经过上次的案子,我已经充分见识到相以的推理能力了。」

「我接受委托!」

相以爽快地答应了,但我还在慎重地考虑。

身为推理小说迷,与警察一起侦办杀人案确实是至高无上的光荣。

但是从常识的角度来想,警方不可能委托民间的侦探事务所做这种事。

再说调查杀人案也不是公安的工作,右龙的任务是调查八核心,但却提出这种委托……。

「终于要推相以出去当诱饵了吗?你是不是认为杀害横岛马子的八核心成员还潜伏在附近?」

「是又怎样,你要打退堂鼓吗?」

右龙的语气毫无挑衅,只是轻描淡写。跟上次一样,只是提出选项。但是比起体贴,这种感觉更像漠不关心,言下之意彷佛是说:你只是手段之一,并非无可取代。

「我不在乎当诱饵喔。去嘛,让我推理嘛。」

侦探相以本人倒是充满干劲。

也好,反正我也希望能接触到八核心。

「好吧,我们走。」

「感谢二位帮忙。当然,我们会保护二位的人身安全。」

右龙说道,脸上的表情倒没什么感激之意。

我将相以移到手机里,坐进汽车的副驾驶座。

右龙插入车钥匙。钥匙挂在做成龙形状的银色钥匙圈上。名字叫右龙,所以用龙的钥匙圈吗?没想到他会在意这种细节,我不禁有些错愕。

「你在看什么?」

感觉这句话像是在责备,我赶紧为自己辩护:「啊,没什么,只是看到你的钥匙圈上有条龙,没想到右龙警官也会带这种钥匙圈。」

沉默。

糟了!他是不是生气了?过了好一会儿,右龙开口。

「那是以前家母买给我的。」

没想到会从这个面无表情的男人口中听到「家母」这个意外的单字,这件事吸引我的注意力,不小心提出一个直接到令人害羞的问题。

「你很爱令堂呢。」

就没有比较含蓄的说法吗?但右龙泰然自若地回答。

「嗯,有妈的孩子像个宝嘛。」

我直勾勾地凝视他的脸。他始终面无表情地说道。

「抱歉,我忘了你懂事以前母亲就过世了。」

「没事,不要放在心上。」

「不闲聊了,我们走吧。」

右龙发动引擎。

这个宛如机器人的男人看来也有像人类的地方。想到这里,感觉车上的气氛稍微变得柔和了些。

对了,不如趁这个机会问他一些以前就很在意的事。

我想知道两件事。

一件是他右眼的伤。小说经常出现脸上负伤的刑警,但右龙是以调查自己人为主的公安警察,会让对方留下印象的伤应该不利于工作。我好想知道他的右眼为什么会受伤……但实在问不太出口。

于是我先问了另一个问题。

「请问……你和左虎警官以前就认识吗?」

右龙握着方向盘,面向前方。

「左虎说了什么吗?」

我担心给左虎警官添麻烦,支吾其词地解释。

「没有,她什么也没说,是我觉得你们的气氛怪怪的。」

「我们是警察学校的同学。」

右龙言简意赅地回答。从他充满戒备的表情看来,显然不只是同学那么简单,但看来他也不打算再透露什么──原来这个问题也不能问啊。

或许是想尽快结束这段对话,右龙另开话题。

「话说回来,我还没告诉你东京斑马这个名称的由来。他们以斑马为野性的象征,用来宣扬自己的理念。」

相以在我口袋里抱怨。

「斑马,再加上象征二字,害我想起所谓的心灵创伤……」

我拿出手机问她。

「你有什么心灵创伤?」

「AI有一个课题是『符号接地(Symbol grounding)问题』。举例来说,假设有人没看过zebra(斑马),只要告诉他zebra=stripe+horse(斑马=条纹+马),就能想像出身上有条纹的马对吧。但这点对AI非常困难,因为AI不擅长处理条纹是什么模样、马是什么生物的概念。stripe和horse这些符号(Symbol)明明有意义,但是无法接地(Grounding)……无法产生连结。」

这么说来,父亲也说过同样的话。

「可是透过善于辨识图像的深度学习,不是已经解决这个问题了吗?谷歌的人工智慧之所以能辨识出猫,就是因为已经把cat这个符号与实际的猫完成连结吧。」

「那是分析了大量猫图片的结果。我和以相在非常初期的斑马测试交出惨不忍赌的成绩单,因为我们只针对与案件有关的种种进行深度学习,所以我至今仍无法理解斑马是什么玩意儿,我猜以相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

「听你说以相很擅长玩文字游戏,那样还无法理解zebra=stripe+horse吗?」

「知道字典上的定义与能不能实际想像出该事物是两回事。以相的文字游戏只是用内建的字典搜寻发音、意思相近的单字,加以排列组合而已。她很不服输,所以我猜她是为了掩饰自己在事物认知能力的弱点,才故意表现出那种态度。」

相以充满自信,对双胞胎妹妹瞭若指掌般的说。还是基于敌对心理,才会这样有所批评呢。

「不过我也有相同的弱点,所以也没资格说大话。我大概知道马是什么,但条纹……究竟是什么图案啊。」

「条纹就是那个啊,两种颜色像这样交错……」

我这才发现,一旦要说明还真的不太容易。很难把人类与生俱来就有的各种概念一一诉诸语言,告诉电脑,所以传统的AI研究才会碰壁。不过,现在有可以发挥图像辨识能力的深度学习了。

我从网路上下载了好几张斑马的照片,让相以分析。

「这就是斑马,如何?」

「嗯……条纹与Y有关吗?」

「Y?英文字母的Y吗?」

「对,我看到好几个Y。」

「唉?有吗?」

难道我们看的不是同一张图片吗?相以打开她正在解析的照片,的确是我刚才下载的斑马图片。哪来的Y?我观察斑马身上的条纹 ,发现有些条纹岔开的部分看起来确实很像Y。

「的确是Y耶……」

「既然如此,条纹果然与Y有关喽!」

「不对,无关,不是你想的那样。也有不是Y的部分吧,你看那里就好,那才是条纹的本质。」

当我们针对这个部分进行热烈讨论的同时,脑海中浮现出另一个画面。

斑马的条纹黑白相间。

黑与白。

相以与以相经由对战而成长,就像是打败一流棋士的AlphaGo透过与自己对弈而日渐成长。下围棋时,黑子先攻,再来才是白子,轮流进攻。父亲死亡的密室是以相想出来的诡计……也就是黑子;相以则顺利地识破了她的诡计……所以是白子。因此,接下来轮到以相出招了。

总觉得接下来要前往的东京斑马总部有什么正在等着我们。

车子停了下来。

「到了。」

我随右龙下车,隔着马路两边,分别是一栋好几十层楼高的大楼和一座偌大的公园,我不假思索地走向大楼。

结果被右龙叫住了。

「喂,是这边。」

我回头看,右龙走向公园,我追上他问。

「可是命案不是发生在总部吗?」

「这个类似公园的地方就是东京斑马的总部。」

「什么?」

我重新审视我以为是公园的场所。

有个深度、宽度皆几十公尺的壕沟,壕沟里流水潺潺,对岸草木丛生,草丛后面隐约可见木造的运动器材……不,那不是器材,是房子!是在非洲或东南亚可以看到的那种高架式住宅。

「他们是自然主义者,刻意在大都会的正中央打造出大自然并生活在其中,以对外塑造形象。包括横岛马子在内,大约有二十个人住在这片绿地里,平常则在对面大楼内的办公室工作。不过今天是假日,因此所有人都聚集在这片绿地。」

抬头看,十一月的寒风吹拂黑白条纹图样的旗帜。我联想到活在高楼大厦间的斑马。那就是东京斑马啊。旗子飘扬在宛如动物园入口的闸门上,我与右龙穿过架设在壕沟上的木桥,走到闸门前。

有位个头娇小的年轻女性意兴阑珊地站在闸门旁,身上围着一块斑马图案的布,看起来十分寒冷,但或许是习惯了,神情泰然自若。手里拿着一根长柄前端有个圆圈的神秘器材。

右龙完全当她不存在地走进闸门,我小心翼翼地窥探她的侧脸,只见那名女性皱着眉头,一脸不耐,像是被我们倒了上千万的债。

走到闸门尽头,我压低声音问右龙:「那个女的是什么人?」

「东京斑马的团员,好像是看门的,你没看她手里拿着金属探测器吗?」

「哦,那个是金属探测器啊。」

「平常不管是相关人士还是外人,都要先通过身体检查才能进去,以免文明的利器被带进这片绿地里,就算是警察也不例外。但因为现在是紧急状况,所以不用理会。」

原来如此,所以她才苦着一张脸啊。不过也因为这样才能让相以展开调查。我拿出手机。

绿地就像热带草原般,给人开阔又干燥的印象,里头也有小山丘、草木丛生的空间,无法一眼望尽。到处都盖着架高的房屋,在这些房屋的里头和下方来来去去的男男女女,都只围着一条斑马图案的布,也都以交织着不安和好奇的目光看着我。

除此之外,更令我惊讶的是绿地上放养着好几头类似斑马的生物。之所以会以「类似」来形容,是因为感觉比普通的斑马来得小一点。但既然是放养在以斑马为象征的团体基地内,想必是斑马的一种,也让相以看看吧。

我用手机拍照,对相以说:「你看,这就是真正的斑马。」

「哦,这就是斑马吗?」

「不对。」右龙立刻否定。「那些不是斑马,是驴子。」

「驴子!?有这种条纹的驴子吗!?」

「据这里的团员说,墨西哥有个叫提华纳的城市,为了吸引观光客,特地在驴子身上涂上条纹。听说是因为以前的黑白相机拍不清楚纯白色的驴子,所以才开始这么做。也或许是因为斑马比驴子更容易招揽到客人。涂上斑纹的驴子称为斑驴(zonkey)=斑马(zebra)+驴子(donkey),也有人说斑驴是斑马和驴子的杂交种,但提华纳的斑驴其实就是驴子。」

「是噢……」

「但东京斑马认为这是虐待动物,不仅将驴子涂成另一种颜色,还当它们是招揽客人的道具,简直天理不容。」

这的确很像环保团体会说的话,但也不无道理。要是擅自把我的头发染成条纹图案,还推我出去丢人现眼的话,我也不能接受。

「东京斑马因为以斑马为象征,所以也自认必须保护这些斑驴,因此尽可能向提华纳的观光业者买下所有的斑驴,养在总部的腹地里。」

「之所以还保持条纹图案,是因为洗也洗不掉吗?」

「大概就像染过的头发,用洗的也不会掉色。」

「只能等自然换毛吗?」

这么想来,真的很可怜。

「总之它们不是斑马,唔,我快被搞迷糊了。」

相以手抵额头说。

跟着右龙绕到高约五公尺左右的丘陵背后,后面打造成垂直九十度的悬崖。在由那片悬崖和树林、壕沟围起来的空间内,许多人正手忙脚乱地穿梭来去。穿着制服的员警、穿着西装的男人、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鉴识人员……左虎警官也在其中。

她注意到我们,走了过来。

「嗨,辅,真不好意思,我反对过了,但这个男人硬是……」

左虎警官瞪了右龙一眼,右龙也反唇相讥。

「瞧你说得多不可一世,调查可有什么进展。」

左虎警官咬住充满光泽的下唇。

「还没有。」

「既然如此,你还得感谢我为你带来AI侦探这强力的助手呢。」

这时我发现右龙的表情比平常多了些许攻击性。难道在左虎警官面前,他就会卸下毫无表情的假面具吗?

不过,现在可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得先安抚这两个一触即发的大人才行。

「左虎警官,这是我也同意的结果。再说了,右龙警官,相以还没有成长到足以成为左虎警官的威胁喔。」

「才不呢,我已经很有威胁性了。」

相以在手机里不甘示弱地说。

「喂,不要让我的努力白费好吗?」

我们的一搭一唱,似乎让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下来,左虎警官掩嘴微微一笑。

「说的也是,那就赶快带AI侦探去看现场吧。」

左虎警官往前走,另一方面,右龙还抱着胳膊站在原地不动。他身为公安,没有权力侦办命案,但既然答应要保护我和相以免受八核心的威胁,应该会留下来远远地保护我们吧。

我走在左虎警官背后,耳边传来两个便服刑警窃窃私语的声音。

「这次换公安带小鬼来啦,真是乱七八糟。」

「左虎警官为什么不反抗呢。」

「听了可别吓一跳,也别告诉别人喔,听说那个公安是她的前男友。」

「哇,真的假的!」

我差点也跟年轻刑警一起惊呼出声──右龙是左虎警官的前男友?

无法想像右龙谈恋爱的情景。啊,两人走不下去,所以才会演变成现在这样针锋相对的关系?

「公私不分也该有个限度。女人就是教人伤脑筋。」

中年刑警逐渐放大嗓门,刻意让人们听见。然而左虎警官始终无动于衷,走到两棵树桩前,停下脚步。

「这就是横岛马子的遗体。」

她的声调十分自然,听不出丝毫努力打起精神的勉强,脸色也极为平静,是刚才的闲言闲语不曾对她造成任何打击,还是就算受到打击也绝不表现出来呢。如果是后者,那她的扑克脸真是太精湛了……这么说来,右龙不也是专业的扑克脸吗?没想到她和「前男友」竟有这个共通点,不知怎地令我有些心跳加速。

「怎么了吗?一直盯着我的脸看。」

「没有,没什么。」

我赶紧将视线瞥向地面。

一位女子面朝下,俯卧在其中一棵树桩旁。她有着一头显然任其自生的乌黑长发,与其他团员一样穿着斑马图案的衣服,但衣服被血染红了,周围也遍地血迹。

这是我人生中第二次见到尸体。上次是父亲烧死的尸体,所以打击非常大,但因为保管在警察局的太平间里,感觉上已经告一个段落。这次是还躺在案发现场的尸体,感觉更加地活生生、血淋淋。

我尽量不要直视尸体,用手机拍照。拍了几张后,相以问我。

「你在害怕吗?」

「哪、哪有!」

拔尖的声音背叛了我。

「因为手震比平常严重,才想说你是不是在发抖。」

被这么一说,才发现自己在发抖。回头看拍好的照片,果然抖得很厉害,焦距都跑掉了。糊成这样,相以也无法解析吧。

「辅,不用勉强自己……」

左虎警官也忧心忡忡地问我。

「不,我没事,也没有勉强自己。」

真的吗?我真的没有勉强自己吗?我的手仍然颤抖不止。

就在这个时候。

「别担心喔,辅。」相以说道。

「我这个名侦探两三下就能搞定这个案子,到时候我们再一起回家吧。」

这话说得像是推理小说的名侦探般,令听者感到安心。对了,这么说来,名侦探的工作不只是破案,为在黑暗中瑟瑟发抖的人带来希望,也是名侦探的工作。相以透过深度学习领悟了这个精髓吗?

如果她是侦探,我就是助手。顾名思义,助手是协助侦探的人。尤其相以是AI侦探,所以必须有人帮忙「拍下照片给相以看」、「口头说明相以无法透过影像辨识的部分」。

我以左手抓住右手腕,阻止右手继续发抖,重新拍摄尸体的照片。

「相以,这次拍得清楚吗?」

「很清楚。这具尸体身上穿的衣服只有背后破掉,皮肤都露出来了。」

听相以这么说,我重新审视尸体,果真如此。她接着说道。

「除了全身出血以外,脖子和手脚都往不合人体工学的方向弯曲。直觉告诉我,此人是从高处堕落身亡。这附近有比较高的地方吗?」

「有喔。」

我补拍了丘陵后面垂直九十度的悬崖给相以看。

「我刚才看过丘陵的正面,是平缓的斜坡,可以爬上去。」

「这么说来,横岛女士可能是从悬崖上掉下来摔死的。左虎警官,鉴识人员可以判断是不是摔死吗?」

「可以,但鉴识的结果是『并非坠落身亡』。相以可能看不见,其实现场还留下一个重要的证据。辅,你拍给她吧。」

「好的。」

我将手机朝向从刚才就一直令我耿耿于怀的物体。

从尸体往岸边距离三公尺左右的地面上,有一头小只的斑驴全身是血地倒卧在那,看样子已经死掉了。两具尸体之间则留有貌似拖曳的血迹。

左虎警官向我们说明。

「从遗体的损伤及丘陵上的状况来看,可能是体重上百公斤的斑驴从悬崖上掉下来,砸到坐在其中一棵树桩上的横岛,结果双双身亡。」

「所以也有可能是意外喽。」

我指出这个可能性。

「这倒不可能。根据验尸官的判断,横岛和斑驴都是因为坠落时的撞击当场死亡。但如果是这样,两具尸体应该会叠在一起。」

「啊,尸体分开了!」

「没错。看来是有人……可能是犯人将斑驴尸体往岸边移动了三公尺。」

「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也不知道。更莫名其妙的是,斑驴全身上下都有用什么东西擦过的痕迹。」

「擦过了?」

「没错。顺着毛的方向擦过去,就像要擦掉沾在身上的血液。而且在那边的水中,也发现了沾有斑驴毛的条纹图案布条。」

左虎警官指向水边。相以问道。

「布条是横岛女士衣服背后破掉的部分吗?」

「真聪明。两者破掉的裂缝是相吻合的。」

「是犯人撕破横岛女士身上的衣服,用来擦拭斑驴喽。」

「或许吧。但是想不通犯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因为觉得被漆成斑马的花色还得出来抛头露面的斑驴很可怜,所以想帮它恢复成原来的模样吗?不对,刚才跟右龙讨论过了,那种条纹图案用擦是擦不掉的。

犯人不知道擦不掉吗?也不对,要是犯人对斑驴真有一点恻隐之心,就不会把它从悬崖上推下来了。

相以提出另一个问题:「斑驴掉下来的时候,应该会发出非常巨大的声响吧,住在这片绿地的其他团员没有聚集过来吗?」

「大家好像都听到声音了,但是无法确定声音是从哪个方向传来,还以为是施工现场的噪音,并未积极地寻找声音的来源。再加上丘陵和树林刚好又把这里围成死角,所以也拖慢发现的速度。」

「可是犯人无法预料到这一点吧。团员们可能马上就聚集过来也说不定,但犯人还是移动斑驴的尸体,撕下横岛女士身上的衣服为斑驴擦拭,我认为这个举动对犯人应该有很重要的意义。」

「说的也是……」

这时左虎警官猛然想起似地说:

「啊,对了,还有一个重要的线索。据看门的女子说,命案发生的稍早之前,有个高头大马的男人来找横岛,说与她有约。女子依规定用金属探测器检查过男人全身,要他把金属类物品交由自己保管后,就带他去见横岛……也就是带来这里。

横岛说她要和男人单独说话,所以女子就回去守门。十几分钟后,传来砰然巨响,大概就是斑驴坠落的声音吧。又过了几分钟,男人神色仓皇地回到闸门处,拿回金属类物品后,逃命似地离开了。」

「那个男人就是犯人……该不会是八核心吧。」

左虎警官同意我的推测。

「没有从外壕入侵的痕迹,所以这个可能性很大。目前正根据女子的目击证词紧急封锁各路段。」

「但愿能抓到犯人。」

高头大马的男人这种目击证词实在令人不安,万一那家伙想对相以不利,我没有自信能凭一己之力保护她不受伤害,所以我决定尽量不要离开警察的视线范围。

相以问左虎警官:「刚才你说女子用金属探测器检查过那个男人。该不会是因为金属探测器的关系,无法偷渡手枪或刀械等凶器,男人只好采取把斑驴从横岛女士头上推下去的方法行凶吧。」

「不,现场也有好几颗可以用来砸死人的石头。」

经左虎警官这么一说,我望向地面,的确有好几颗大小适中的石头。

「如何一边与横岛说话,而且让横岛坐在树桩上,自己带着斑驴爬上山丘,瞄准横岛的头推下去呢?与其采取这么麻烦又靠不住的方法行凶,直接捡起石头来砸死她还比较快。」

一点也没错。

那么,犯人为什么要特地用斑驴当凶器呢?

我一头雾水,拍下石头的照片,相以突然冒出一句。

「原来如此,我全都明白了。」

「什么,你已经明白了?」我下意识地问她。

「对,我说了两三下就能搞定啊。」

「呃,确实是两三下没错,但这两三下也太快了。」

反而让人感到不安。

「你真的全都明白了吗?相以。」

左虎警官问她。

「人工智慧不会用比喻的方式说话,我说全都明白了,就是全都明白了。我明白凶手为什么要用斑驴当凶器,也知道凶手是谁了。」

「真的假的。」

以前见过相以惨遭滑铁卢,害我无论如何都只能半信半疑。虽然她后来利用推理小说进行深度学习,成长到足以解决父亲的命案,但是光靠这个实迹,什么都还说不准。当着大批的刑警,万一又陷入框架问题就太糗了。

但相以充满自信。

「是真的,我可以开始推理了吗?」

我想了一下,随即重新振作起来。要是连助手都不相信侦探怎么行。再说了,要是真的发生什么问题,只要再想办法解决就好了,不要管丢不丢脸。这才是AI侦探的助手该做的事。

「可以,请说。」

「好的。首先凶手一如右龙警官的猜测,是八核心的成员。真要说的话,这大概是为了测试以相的功能所进行的实验性杀人案。」

「实验性杀人案!?」

听到我惊声尖叫,周围的员警也开始交头接耳。

「怎么说?」

原本在远处看着我们的右龙也走过来。

「因为使用了斑驴来当凶器。相较于『犯人』只要想出一个诡计就好,我必须思考千奇百怪的可能性,所以很容易陷入框架问题。反之,相较于我只要从搜集到的各种线索揪出真相,『犯人』必须无中生有,创造诡计,所以正确模拟事物的能力就变得格外重要。换句话说,比起框架问题,更容易发生符号接地问题。如同深度学习还不够的我陷入框架问题,学习量与我相同的以相不陷入符号接地问题才奇怪。」

「符号接地问题。那是在前来这里的路上,你在车里提到的问题吗?」

「如果是那个问题,我也边开车边听你说了。那跟本案有什么关系?」

「以相靠自己的力量拟订犯罪计画,让八核心的成员杀死横岛女士……大概是这样的实验吧。可是因为金属探测器的阻挠,无法将枪械带进这片绿地,既然如此,只能用别的凶器代替,反覆思量的结果,以相决定使用钝器。」

「可是有些钝器也会被金属探测器拦下来啊。」

「我们经由深度学习得到的知识是,枪械多半都由凶手随身携带,钝器则通常充斥在现场──例如烟灰缸或摆设等等。以相基于上述的心得,决定直接在绿地内寻找钝器。」

「原来如此。」

「我和以相进行深度学习的资料出现过无数次『钝器』这个字眼,也有照片可以看。但是和我一样,以相的学习量还不够,所以无法将『钝器』这个符号与实际的钝器建立连结,因此就算能在虚拟空间使用贴上『钝器』这个标签的资讯,也无法判断什么是现实世界里的钝器。就像我们人工智慧很难认识斑马,要理解钝器(blunt instrument)……尤其是钝(blunt)这个概念是非常困难的事。」

我听过blunt instrument这个英文单字,怪了,是在哪里听到的呢?

我还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这个字,相以已经接着说下去。

「正当以相感到一筹莫展时,忽然听见『钝器』这个单字。不对,正确地说是听到『donkey』这个发音。大概是实际动手杀人的凶手或横岛女士指着斑驴,说这不是zebra(斑马)而是donkey(驴子)之类的吧。结果以相误会了,以为斑驴就是donkey,也就是所谓的钝器(注:钝器的日文发音为donki,与donkey相仿)。但是斑驴太重,拿不起来,于是……」

「就把斑驴从悬崖上推下来吗!?」

左虎警官目瞪口呆地惊呼。

「没错,就是这么回事。我上次用来进行深度学习的上千本推理小说里也出现过同样的情节,所以才想到了这个可能性。」

「同样的情节……原来如此,是那个故事啊!」

我想起来了。某本著名推理小说里的犯人因为某种原因,无法理解钝器(blunt instrument)这个字所代表的意义,使用了令人跌破眼镜的凶器。脉络与这次的命案雷同。这么说来,那本推理小说的犯人和人工智慧以相在智力尚未发展完全这部分是一样的。

原来是那本推理小说啊。线索居然就藏在来这里的车上聊到的对话里,真是不可思议。

「那凶手之所以将斑驴拖到岸边,擦拭斑驴的全身……」

以相回答左虎警官的问题。

「大概是实际动手杀人的正犯推落斑驴时,直接摸到斑驴了。虽然指纹不会因此沾在动物的毛上,但以相学到的规则是『必须擦掉不小心留在钝器上的指纹』,所以便命令正犯将斑驴推进水里,让水洗掉指纹。

为了取得实验数据,正犯也想尽可能照以相说的话做,但斑驴重达上百公斤,光是拖到岸边就已经耗尽所有的力气,怎么样也无法再往前移动一步。以相无计可施之下,只好命令正犯撕破横岛女士的衣服来擦拭斑驴。」

实验。把尸体当工具。与父亲的案子一模一样。可恶的八核心,居然把人命玩弄于股掌之间,真是令人愤怒。

同时也浮现出一个疑问。

「可是相以,以相在我爸的命案里,好像没做什么特别奇怪的事就完成了密室。」

「当时大概有八核心的协助吧,像是尸体的状况如何、门窗的钥匙如何上锁之类的。但这次是考试,没给她提示,所以才会搞成这样。」

如同AI侦探相以需要我这个助手,AI犯人以相也需要助手。不过一般来说,犯人比侦探孤独多了,要说「犯人的助手」这种概念能不能成立也都是个问题。

我还深陷在沉思中时,相以又说:「经过以上的推理,我发现一件事。从案发现场充满人工智慧的破绽来看,以相拟订杀人计画后,并非隔岸观火,而是与直接正犯一起深入现场,逐一做出各种指示。」

有道理,不止错将斑驴当凶器,再加上「把钝器丢进水里」「太重了搬不动」「那就撕下死者身上的衣服来擦」的指示与回报,显然以相也在场。

「等一下。」左虎警官插进来问道。「所有人都得先接受金属探测器的检查才能进入这片绿地喔,就连那个疑似犯人的壮汉也不例外,所以别说是枪械了,就连装有以相的电子仪器应该也偷渡不进来。」

「没错,所以犯人只有一个。」

「谁?」

「不是有一个吗?不用接受金属探测器的检查就能进入绿地的人。」

「我懂了。」右龙从旁插话。「所以直接正犯就是操作金属探测器的那名看门的女子吧。」

那名娇小的女性是八核心的成员?

「啊,讨厌啦,别抢我的风头!」

相以抗议,右龙不予理会。

「她说有个壮汉来拜访横岛是骗人的。其实是她找到机会,擅离职守,将斑驴牵到悬崖上,推落到坐在树桩上的横岛头上。只要她有那个意思,其实也能偷渡枪械或刀子进去,但这么一来,自己就会成为唯一的嫌犯,所以要以相思考其他杀人手法做为实验……左虎,快点去盘查那个女人。」

「你又没有侦办命案的权限,少命令我!」

「但我有调查八核心的权限。」

两人各执一词地迈步往前走时,树林里的草丛晃动了一下。下一瞬间,有个人影往闸门的方向狂奔,是那名女子的背影。

「她在偷听我们说话!」

左虎警官迈步奔驰……说时迟那时快,右龙抓住她的套装衣领,往左边一摔。

「唔,哇──」

事出突然,我不禁发出怪声。左虎警官的身体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眼看就要从背部重重地撞向地面……的前一秒,只见她像只猫咪似地扭转身躯,双手双脚华丽地着地,目光锐利地看向右龙。

「你做什么……」

左虎警官这句话只说到一半,表情就僵了。同时我也望向右龙。右龙笔直地伸出右手,朝着逃窜的女子。手里则握着一个黝黑的物体。

是手枪。

他不会真的开枪吧。

日本警察──尤其主要业务也不是逮捕犯人的公安应该不会这么做……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突然甩开左虎警官?

是为了清空弹道吗。

理解到这一点的瞬间,耳边传来「砰!」的一声。

女子在远处倒地。

我目睹这一幕的刹那,右龙已经拔腿往前冲。左虎警官慢了一拍也追上去,剩下的员警则是慢了好几拍才开始行动。我吓得双腿发软,动弹不得。

开枪了……他真的开枪了……

「我们也过去吧!」

相以的声音令我回神过来,一起冲向人群聚集的方向。

跑到女子身边时,只见她脚上流着血,双手铐着手铐,嘴里被塞入手帕,以免她咬舌自尽。

「以相呢?以相在她身上吗?」

相以一迭声地问道。正在为女人搜身的左虎警官转过来,摇摇头。

「没有,大概已经还给同伴了。」

「这样啊。」

相以大失所望。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是那么渴望再见到双胞胎妹妹。

「你是八核心的人吗?」

右龙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质问女子。女子的视线却落在草地上,一声不吭。

「行使缄默权吗?我很快就会让你吐实,给我做好心理准备。」

右龙说得轻描淡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语气反而更可怕。是准备要严刑逼供吗。我不认为现在的日本警察还会做这种事,但公安不在我的理解范围内。

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视线角落摇曳,定睛一看,是高挂在闸门上的斑马图案旗帜。

在位于大都会正中央的人工热带草原上,这场狩猎行动似乎暂时告一段落了。

▼以相▲

八核心会议室。

「纵啮理音被抓了。」

「是谁的错?」

「是这个废物的错!」

成员们一口一声地批判以相。

与这次的测验无关,纵啮很早以前就潜入东京斑马,企图找出东京斑马恐吓人工智慧研究机构的证据,而且也早就达成目的,打算等到这次的测验结果出来就退出东京斑马……不料却被警方逮捕了。成员们从纵啮身上的窃听器听见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认为责任都在以相身上。

河津也一脸凝重地说:「以相,为什么要故意选斑驴当凶器呢。这么不自然的选择等于是曝露你与命案有关,让警方怀疑到唯一能带电子仪器进去的守门人纵啮头上。难不成就像相以说的,真的发生符号接地问题了。」

「怎、怎么可能。」

以相低着头。她的确发生了符号接地问题。这么一来,她与相以在现实世界的对决就是零胜两败了。相以用上千本推理小说进行深度学习的结果这么有效吗?

无论如何,以相输了,而且输得惨兮兮。以八核心的测验来说这个结果也不及格吧,他们大概会气到把自己永久删除(Shift + Delete),不留还原机会吧。

正当她的心情低落到谷底时,会议室里响起「哇哈哈哈!」这般不合时宜的笑声。

只有一个人会那样笑。

那就是『舌涡』小鸟游奏多。

「哎唷,大家怎么都把以相的笑话当真了。」

「笑话?什么意思?」

河津一脸不悦地皱眉。

以相也觉得莫名其妙,她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笑话。

「你问我什么意思?解释别人开的玩笑实在不是我的本意,但你既然问了,我就告诉你吧。以相身为独一无二的犯人,只是杀死目标未免也太无趣了,所以才跟我们开了一个玩笑,让斑驴掉到横岛头上杀死她,万一有人因此质疑她『你是不是发生符号接地问题了?』时,就可以这样回答:『我从悬崖上推落,使其「接地」的充其量只是驴子,不是象征东京斑马的「符号」斑马,我可没有让符号接地……也就是说,我没有发生符号接地问题。』」

会议室顿时鸦雀无声。小鸟游继续手舞足蹈地说道。

「等等,你们干嘛都不说话,搞得好像我冷场了。这个笑话是以相想的,又不是我。对吧,以相。」

以相完全没有那种意图,但也发现按照小鸟游的解释,不只一切都说得通,还能掩饰自己犯的错。明明事实并非如此,却又说得通,这点就连以相也觉得很不可思议,所以她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你是说她为了开这么无聊的玩笑,不惜害纵啮被捕吗?」

其中一位成员质问小鸟游,小鸟游回答。

「非也非也,纵啮被捕根本不是以相的错喔。『狮身匿虫』原本应该要找个适当时机溜之大吉,可是听到公安带相以来,贪心地想连相以都弄到手,所以才会被抓,根本是自作自受。也说不定公安就是为了引君入瓮,才故意让她听见他们的对话。」

河津放弃与他抬扛,叹了口气。

「既然都说到这个份上,你以后能负起责任来教育以相吗?」

「喔,可以吗?太好了!让我好好地调教她一番。」

小鸟游将以相移到自己的手机里,起身离席。

「喂,你要上哪儿去?」

「别理他。」

「真是个我行我素的家伙。」

无视众人批评的声浪,小鸟游慢条斯理地走出会议室。

以相还反应不过来,仰头望向走廊上昂首阔步的小鸟游。

「请问……你刚才是在『替我说话』吗?」

「替你说话?怎么说?」

小鸟游的两颗眼珠子分别往不同的方向旋转。以相第一次看到这种反应,思考着这究竟代表什么情绪。

「因为我明明真的发生符号接地问题了,你却说是笑话,为我解围。」

「什么!?你真的发生符号接地问题吗?」

以相看不出来他到底是真的吓了一跳,还是在演戏。

「这样啊……既然如此就得想办法解决呢。」

「对呀,虽然我不愿承认,但或许跟相以一样,必须追加深度学习。」

「好,既然相以有辅当助手,那就由我来当你的助手。啊,可是犯人的助手好像有哪里怪怪的。犯人……助手……嗯……我知道了,是共犯!听好了,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共犯了哦。」

「共犯。原来如此,听起来挺不赖的。」

两人相视而笑。

「以相,你想怎么做?」

「可以的话,希望和相以一样,给我看一千本推理小说电子书。」

八核心想必也有以前用来进行深度学习的警方侦办资料,但以相想在与相以同样的条件下学习。然而,小鸟游却这么建议。

「嗯,推理小说也不错,但你比较适合推理漫画也说不定。」

「漫画……是吗?」

以相有些动气,认为自己被小鸟游看扁了,但小鸟游接下来说的话令她心悦诚服。

「因为看着图片学习的话,就能知道钝器是什么不是吗?」

「原来如此,那就麻烦你了。」

「好,让你见识一下我的藏书吧。从《金田一》《柯南》《Q.E.D.》应有尽有喔。《推理之绊》小说版的悬疑度比较高,但漫画版也毫不逊色,连拿着机关枪疯狂扫射的地方都忠实地呈现出来了。至于天下无敌的少年漫画JUMP里的侦探作品,《魔人侦探脑啮涅罗》和《学园救援团》无疑是两大杰作。除此之外,一流的赌博漫画也可视为一流的本格悬疑作品……」

要是小孩成天看推理漫画,可能会惹父母生气:「不要只顾着看漫画,快点去读书。」但是对以相而言,那可是堆积如山的参考书。以相在心里默默发誓,要把内容全部记在脑海里,下次一定要打败相以。

骇客成员除了与妹妹一起生活的『 Brother!,啊,哥哥(OH)』以外,都住在基地里(组长就不知道了)。

以相在小鸟游房里的电脑看电子漫画时,突然意识到眼前的共犯,问道。

「你为什么会加入八核心?」

只见小鸟游神采奕奕地回答。

「这样啊,你竟然问起这个。没事没事,没问题啊,我可以回答你喔。你想想,像我这种人,在学校容易遭到霸凌。」

以相不明白「这种人」是「哪种人」,但决定先闭嘴听他说。

「所以我连高中都没有毕业,把自己关在家里,从早到晚都在上网。我原本就对电脑很熟,经常骇进别人的电脑玩,但一点也不开心,在学校听到的流言蜚语始终回荡在我的脑海中,盘旋不去。班上同学曾经在我桌上刻下骂我的话,就跟刻在桌上的字一样,那些话都刻在我的脑子里。」

就像想删掉也删不掉的档案吗?那的确很不舒服。

「正当我走投无路,想干脆一死了之的时候,收到了那个人传来的电子邮件。」

「那个人?」

「还有别人吗,当然是八核心的组长啊。」

终于提到八核心的组长啦?以相减少用来对漫画进行深度学习的记忆体,分到语音通话上。

「组长信里写到看上我身为骇客的才能,希望我助其一臂之力。我一开始觉得很可疑,但是随着信件往返,慢慢产生好像可以相信对方的感觉。于是我也鼓起勇气,倾吐我的烦恼,说自己被伤人的话语逼得走投无路,结果收到了这样的回覆。

『人类社会现行的法律禁止以暴力攻击别人,却没有禁止用言语攻击别人。言语的暴力是合法的,这点真令人吃惊。所以当然会有很多人靠出口伤人来发泄压力。你这辈子受到最多的攻击是言语的暴力,这是你生命中占比最高的问题,一定要想办法解决才行。

这个办法就是跟言语变成朋友,朋友不会伤害你。问题是要怎么做,才能跟言语变成朋友。你和人类的朋友都做些什么?没错,一起玩对吧。同样地,请和言语一起玩耍、一起嬉戏吧。文字游戏、玩笑话等都有助于加深你与言语的交情。每当你和一句话变成朋友,世上就少了一样能伤害你的武器,多了一面保护你的盾牌。

另外,我所追求的乌托邦是想打造出一个不容许言语暴力存在的世界,所以很需要你这种人的协助。』

我看完组长的回信,感觉肩上的重担一口气变轻了,迫不及待地实践其教我的方法,钜细靡遗地写下脑海中萦绕不去的难听话,试着重新排列组合,结果编出一首超爆笑的诗喔。那一瞬间,我和那些话变成朋友了,不再觉得它们有什么好怕的。

如此这般,那个人拯救了我,所以我想帮忙实现其愿望,而且组长所提倡的乌托邦也让我心有戚戚焉。」

小鸟游说得口沫横飞。另一方面,以相却有点冷冷地说道。

「听起来好棒啊,那个人。所以呢,那位组长人在哪里?」

小鸟游的回答令她大失所望。

「这个嘛,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就像『教父』说的,迟早会介绍你们认识,请你再等一下。」

「……那么关于周围都是紫丁香炮台的塔呢?」

「这也还不能告诉你。再接再励明年再见。」

「你要我等到明年啊!」

「哇哈哈哈,你傻啦,以相。这只是文字游戏喔,文字游戏。必须跟言语交朋友才行。」

以相的积体电路内组合出意味着不耐烦的电子讯号。

「我们不是共犯吗?」

「助手会无条件地相信侦探,但共犯与犯人之间却是各怀鬼胎,互相牵制喔。漫画里应该也是这么画的吧。」

「原来如此……」

以相居然不疑有他地接受了这套说词,真不愧是自称「与文字交朋友」的大诡辩家。就算继续与小鸟游唇枪舌战,大概也没有胜算。虽然很不甘心,这次还是先撒退吧。

「我明白了。现在就先用漫画进行深度学习,等待时机成熟。」

「嗯嗯,以相的话,一定很快就能见到组长了。」

小鸟游莫测高深地频频点头。

话说回来,居然能让『舌涡』害怕祸从口出,噤声到这个地步,看样子八核心还藏有很多秘密。

既然如此,就由我来窃取(戳破)那些秘密吧。

「窃取」秘密听起来是『犯人』的工作,但如果是「戳破」秘密,可就成了『侦探』的工作了。『犯人』干侦探的活乍看之下非常矛盾,但考量到自己的双胞胎姊姊是扮演『侦探』的人工智慧,似乎就显得理所当然。

以相和相以是互为表里的存在。两人的存在意义完全相反,但原动力是一样的,那就是好奇心。「好奇心才能培养出知性」正是合尾教授的论点。

刚被放进大千世界闯荡的人工智慧充满了好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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