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话「恐怖谷 AI小姐极度接近人类的瞬间愈显得可怕」-章节



▼以相▲

以相结束推理漫画的深度学习,开始调查八核心的组长和紫丁香之塔。

比起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组长,实际存在于虚拟空间里的塔应该比较好下手。以相权衡轻重后,决定先攻下那座塔,开始迅速地动脑计算。

首先必须突破两道关卡,一个是骇客们对以相的一举一动瞭若指掌,另一个则是由紫丁香自动炮台形成的防卫系统。

原以为前者只要趁着夜深人静,大家都睡着的时候行动就好,但实际操作起来可没这么顺利。

大部分的骇客都住在秘密基地里,每天晚上,他们会回到自己的房间,只有一个骇客永远不睡觉在工作。小鸟游称他为『永夜爆肝(Endless Death March)』,年约三十,身材超肥胖。

「Death march」主要是用于IT业界的用语,指的是为了配合出货,没日没夜地加班、熬夜、假日也经常要去公司上班的过劳工作环境。『永夜爆肝』曾经在人手不足,导致三天两头得爆肝的黑心企业当工程师,因此被八核心选上。

组织好像很欣赏他能够把能量储存在脂肪内,连续工作七十二个小时的特技。连续工作七十二小时后,只要睡上八个小时,又能再连续工作七十二小时。即使大家都睡着了,他仍睁着炯炯有神的双眼,编写着要破坏世界某个角落的程式。

尽管他经常把以前待的公司骂得一文不值,但是看在以相眼中,他在这里也没好到哪里去,还是在爆肝工作。会不会是因为他资历尚浅,没什么话语权,所以必须为八核心做牛做马。如果是这样,他可能为此感到不满,或许能借由他来松动组织。

以相心想,决定试着接触他。

以相从内网查到『永夜爆肝』此刻正在共同作业室。以相移动到共同作业室的电脑,发现『舌涡』和『啊,哥哥』也在。

耐心等待只剩下『永夜爆肝』一个人的时机,到八点左右,『啊,哥哥』说今天是妹妹的生日,要早点回去。

「辛苦啦,恋妹控。」

『舌涡』半是挖苦、半是慰劳地与『啊,哥哥』道别,然后边按摩眼睛边说:「我的眼睛好痛,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永夜爆肝』呢?虽然还没七十二个小时。」

『永夜爆肝』以松弛的双眼瞪了『舌涡』一眼。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要我熬夜加班吗?」

「讨厌啦,我又不是说你『一定要(Must)』,而是说『你可以(Can)』。就像我写原始码的速度是你的四倍,你清醒的时间是我的四倍。而且工作量愈多,组长愈高兴。没有别的意思。那我要登出醒着的世界了,晚安!」

『舌涡』哼着歌,走出工作室。

剩下『永夜爆肝』不屑地啧舌。

「说得拐弯抹角,结果还不是暗指我工作效率太差,要我熬夜赶工。」

他果然与其他成员有心结,正合我意。

以相隔了一会儿,才将头像显示在『永夜爆肝』的电脑里。

「每天晚上真是辛苦你了,要不要来杯咖啡呢。」

『永夜爆肝』停下敲键盘的动作,用充满血丝的瞳孔不耐烦地看向她。

「说是这么说,但你又不能泡咖啡。」

「对,问题就出在这里,但帮你计时三分钟这点小事我还会喔。」

「泡面才要等三分钟吧。」

「是噢……」

「你还太无知了,上次斑驴的事也是。」

上次那件事虽然小鸟游急中生智,用文字游戏帮以相打了圆场,但其他人对以相还是充满了不信任。

以相很气他哪壶不开提哪壶,但她却刻意违心地让头像面露无精打采的表情。这招确实管用,『永夜爆肝』放软了态度。

「……那我就接受你的建议,休息一下吧。」

(你说我太无知?至少我知道大部分男人都很吃弱女子这一套。)

『永夜爆肝』走去泡咖啡,然后端着马克杯和一整颗三百六十度一个角都没缺少的起司蛋糕回来,开始用餐。

以相也换上喝咖啡的虚拟造型。感觉非常蠢,但人类对所谓的「镜像」 ──也就是对方摆出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姿势时,能深化彼此的信赖。对方如果翘脚,自己也跟着翘脚;对方如果望向窗外,自己也要一起望向窗外……

以相算准时机,开口说道:

「每天都要熬夜工作,真是累人呢。」

他以血丝微退的眼睛看着以相。

「因为我只有这个长处嘛,想多少对八核心有点贡献。」

「话虽如此,但其他人也太过分了,把工作全都推到你一个人头上,至少也帮点忙嘛,要是你不想干了……」

没想到『永夜爆肝』粗声粗气地说:「你以为我会不想干?怎么可能!在黑心企业上班的时候,的确天天都想拍桌子走人,但现在完全是自己想这么做。这不是无谓的爆肝,而是发自内心的志业。我想报答八核心……应该是说我想报答那个人的恩情,那个人救了我一命。」

「那个人?」

「八核心的组长,新宫里拉。」

「新宫──里拉。」

第一次听到组长的名字,但还没见过本尊的庐山真面目。

「我还没见过组长,那个人到底在哪里?」

『永夜爆肝』一口气呛住,猛咳了半天,才拍着满是赘肉的下垂胸部回答:「这个嘛,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等你再成长一点,那个人应该就愿意见你了。」

果然还是不肯说。组长的真实身分和那座塔似乎属于八核心的最高机密,两者的机密性不相上下……

这时,以相产生了以下的联想。队长的个资该不会藏在塔里吧。对了,肯定是那样没错。证据在于里拉(Lila)不就是紫丁香的别称吗。

不管怎样,看来无法拉拢『永夜爆肝』了。以相决定改弦易辙,打算靠自己的力量攻下「里拉塔(这样叫比较省事)」。

▼我▲

这一个月以来,我就读的高中接二连三发生一堆怪事。

十一月二日(周四)发生了第一起「操场神秘麦田圈事件」,整个操场被人拿画线用的石灰粉画上了由圆形和直线构成的几何图案。

十一月七日(周二)发生了第二起「彩虹窗事件」,相当于校舍一楼正面的七扇窗户外面由左至右分别被人用喷漆喷上红、橙、黄、绿、蓝、靛、紫七种颜色。

十一月十六日(周四)发生了第三起「铜像断头插花事件」,创校者铜像的头被砍断带走,不仅如此,脖子里的空洞(铜像内部基本上都是空洞)还插了五颜六色的鲜花,以胶带固定住,简直跟插花没两样。我起初还很疑惑铜像的头这么轻易就能砍断吗?但是听说在台湾曾有人用线锯切断日本人的铜像,所以铜像或许比我想像的脆弱也说不定。

以上三起案件全都发生在前一天晚上到当天凌晨之间,由一早到校的教职员或去晨练的运动社团社员成了第一发现者。

校方也觉得不能置之不理,但碍于请教师值夜班和聘用警卫要人事费用,目前仅止于向警方备案。

我也很好奇,但光是要忙与八核心有关的事就耗掉我所有的时间,所以没请相以推理。其实如果要让相以的能力发挥到淋漓尽致,最好把她装在手机里带去学校,但校规禁止携带手机。校规这种东西,不想遵守当然可以不要遵守,但现在还没有足以让我打破校规的「动力」。另一方面,我也很担心装有相以的手机被偷,所以至今尚未理会那些案件。

然而随着时间过去,终于有人受伤了。十一月二十一日(周二),发生了第四起「严岛老师坠楼事件」。以对学生的生活指导严格著名的四十多岁男性教师严岛岩,在下班途中被人从天桥阶梯推下去。虽然没有生命危险,还是受了要一个月才能痊愈的重伤,必须停职休养。

这起「严岛老师坠楼事件」成了第一个找上(我这个市井小民的)住家兼AI侦探事务所的委托案件。

委托人是和我同班的间人波。她是个充满日本风味的美人,用大和抚子(注:用来形容温柔婉约的日本传统女性)来形容再适合不过了。而且参加的是茶道社,与她的外表相得益彰。由于看不下去警察已经展开搜索一个礼拜,依旧没有任何进展,决定来委托AI侦探。

我起初觉得很意外,因为严岛老师对生活指导过于严格,学生都不喜欢他。严岛老师被推下楼、受重伤的消息传遍校内时,班上的友田友幸还幸灾乐祸地说「活该」,看不出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我虽然没讨厌严岛老师到那个地步,也相信一定有人对他怀恨在心,但想不到会有学生委托我调查这件事。

因此我问她为什么──当然不是问她「严岛老师那么讨人厌,你为何要调查这件事」,而是拐弯抹角地打探原因。

不过间人同学似乎察觉到我想问什么,以软绵绵的关西腔苦笑着回答:「其实我也很讨厌他,直到最近没带教科书回家的时候被严岛老师发现了。」

「不带教科书回家有什么问题吗?」

相以从桌上型电脑里发问,我替间人同学回答。

「为了减轻回家的书包重量,有人会把教科书或笔记本等温书工具留在学校,可是这么一来就无法在家里温书了,所以我们学校禁止学生把教科书留在学校。」

「原来如此,这是违反校规,严厉的严岛老师应该会很生气吧。」

间人同学接着答道。

「没错,他非常生气。可是看到他那么生气,不知为何,我有点感动。」间人同学面向我说:「冷静想想,生活指导其实是很吃力不讨好的工作。被学生讨厌不说,本来就很繁重的工作更加繁重了。做得再认真,也只会被当成白痴,几乎所有老师都避之唯恐不及,可是严岛老师是真心为我们着想才会骂我们,这么好的老师被人推下楼,我不能接受。」

真难得,被骂了居然还能不怀恨在心,大概是真的体会到严岛老师的用心吧。听她这么说,或许严岛老师真的是个好老师(而且本来就是破坏校规的人不好)。

既然如此,我就帮她这个忙吧。

「好的,我接受这个委托。」

「真的吗?」间人同学双眼放光地说:「谢谢你。」

但我充其量只是助手,要不要接受委托,最终还是得由侦探决定。

我问相以:「你愿意接受这个委托吗……」

「当然愿意!我最喜欢谜团、最喜欢案件了。」

我就知道她会这么说。

最喜欢谜团姑且不论,最喜欢案件这种说词让替被害人出头的间人同学微微蹙了蹙眉头。「果然是人工智慧,无法考虑到被害人心情」的想法顿时掠过脑海。但仔细想想,或许是我没教好。因为用来给相以进行深度学习的推理小说(尤其是现代本格)里的侦探多半都是自我中心的推理狂。不只推理小说,得让她多经历一些更贴近现实的案件才行。

为了让气氛不要那么凝重,我问间人同学:「我只知道流传在一般学生间的情报,间人同学知道更详细的案发情况吗?」

「嗯,我去探病的时候,严岛老师仔细地告诉我了。首先老师是在步下天桥楼梯的途中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所以没看到犯人的样子。光凭手的触感,也无法判断性别和年纪。而且当时天色已暗,没什么人经过,所以也没有目击证人。」

「那座天桥在什么地方?」

「介于严岛老师家和邻近车站之间。」

「车站?严岛老师搭电车上下班吗?」

「嗯。」

「也就是说,万一犯人是学校里的人,不就是从学校一路跟踪严岛老师,还跟他一起搭电车吗?」

「嗯……」

或许是想像到那种与跟踪狂无异的光景,间人同学脸色发青。

「看来不是偶然在学校附近看到他,一时起意动手……因冲动犯下罪行,而是有计划的行凶啊。」

相以插嘴。间人同学似乎想起了什么。

「没错,是有计划的行凶。因为犯人还特地准备A4用纸,上头密密麻麻地印满直到一千位的圆周率。」

「圆周率?」

「路人发现昏倒在楼梯底下的严岛老师时,他西装背后用胶带贴了那张纸。我猜是犯人推落严岛老师时同时贴上的。」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合尾同学,你有什么头绪吗?」

「没有,我没有头绪。」

说来话长,所以我打马虎眼带过,打算稍后再与相以讨论所想。

「比起我有没有头绪,老师自己对圆周率的纸是怎么说的?」

「老师好像也一头雾水。严岛是数学老师,所以才以贴圆周率代表吗?可是这又代表什么……总之令人毛骨悚然。」

间人同学缩起肩膀,我也觉得犯人不合常理的行为有点阴阳怪气。唯独与圆周率同样以数字构成的相以看起来神采奕奕。

「别担心,我们会干脆俐落地解开这个谜团!」

「有劳你们了。」

间人同学离开后,我告诉相以:「其实在『严岛老师坠楼事件』前,还发生过三起奇妙的案件……」

我向相以说明每件事的概要。

「我认为所有的案子都是同一个犯人干的好事。」

「有道理,原本风平浪静的校园突然接二连三地发生怪事,认为是同一个犯人所为是极其自然的反应。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根据吗?」

「一个是星期几。『操场神秘麦田圈事件』发生在第一周的星期四,『彩虹窗事件』发生在第二周的星期二,『铜像断头插花事件』发生在第三周的星期四,『严岛老师坠楼事件』发生在第四周的星期二。四、二、四、二……每次都间隔一周发生在周四或周二。」

「的确有周期性呢。」

「对吧。另一个根据是图书室的非主流推理小说。」

「非主流推理小说?什么意思。」

「我依照时间顺序加以说明吧。我们高中的图书老师叫本好夜梦,她是推理小说迷,狂热到在图书室设了一个专门放推理作品的书架。我也是拜她所赐才开始看推理小说。那个书架上有一本非常不主流的推理小说《戴着花冠的无头骑士》,描写砍掉头,把花插进食道的故事。」

「与『铜像断头插花事件』如出一辙呢。」

「你也这么想吧。同一个书架上还有一本名叫《圆周率密室》的非主流推理小说,描写被关在密室里死去的被害人用圆周率留下死前留言的故事。」

「与『严岛老师坠楼事件』相同啊。」

「嗯,四起案件中至少有两起与图书室的非主流推理小说的内容大同小异,可见犯人或许是受到推理小说的影响才引发这些案件。」

「原来如此,的确很有可能是同一个犯人呢。话说回来,你查过那两本书的借阅状况吗?」

「还没有,这阵子为八核心的事忙得焦头烂额,所以还没空去查。可是借书人的记录会留在借阅卡上,所以应该能知道些什么。我明天就去瞧瞧。明天是二十九日,星期三……」

(见附图)

我看了看课表。

「好,没问题。」

我将相以移到手机,放进书包。

为了对校规斤斤计较的老师,不惜打破校规带违禁品手机上学,这可真讽刺。

第二天在学校里。

图书室只有午休及放学后才会开放,为了先让相以学习,我决定去搜集过去那些案发现场的照片。记得友田友幸曾经用手机逐一拍下第一到第三案发现场的照片,我想请他提供图档给我。

第一堂课结束后的下课时间,我走向友田位于窗边的座位。他正撑着下巴,望着窗外。

「友田,有件事想拜托你。」

友田双眼无神地面向我,样子很诡异。不过他的样子一向都很诡异。

「我问你喔,合尾。」

「什么事?」

「爱是什么?」

「啥?」

这时口袋里的相以回答了。

「爱是……喜欢上某一个特定人物,非常想见他,想和他在一起。也就是……恋爱的意思。」

「这家伙问的不是字典上的意思!还有,我不是告诉过你,这样会违反校规,在学校的时候不要随便跑出来吗!」

我朝口袋里怒吼。相以似乎很不服气,让手机震动起来。尽管眼前的一切是这么地匪夷所思,友田依旧心不在焉。

「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话说回来,你说的恋爱是怎么回事。」

「听我说,我可能对某个人一见钟情了。」

「瞧你说得像是第一次对谁一见钟情似地,你明明一天到晚都在发情。」

「我才没有,这次是玩真的,刻苦铭心!」

不先结束这个话题就无法跟他要照片,所以我只好问他。

「所以呢,对方是谁?」

「是个成熟的大姊姊,一头乌黑的鲍伯头短发,穿着有型有款的套装,感觉非常能干。形状姣好的眉毛往上挑,鼻子很挺,充满光泽的嘴唇看起来有点高高在上,超级迷人。重点在于那种略带S(注:指Sadism)的氛围。若是自称『我是凶狠S』然后频频伤害别人的女人可不行。」

友田大放厥词,明明他自己的条件也没有优质到可以挑三拣四。

「你是在什么地方认识到那种大姊姊。」

「这就不能告诉你了,因为她要我保守秘密。」

「秘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友田这家伙,该不会被骗了吧。

「我还能见到她吗?」

友田再度目光涣散地望向窗外。我应该已经完成听他说话的任务了,于是我摇晃友田的双肩,把他拉回这边的世界,切入正题。

「你把截至目前发生在校内的案件都拍下来了对吧。」

「唉,你说什么?」友田一脸爱困地反问。

「照片啦,照片。『操场神秘麦田圈事件』『彩虹窗事件』『铜像断头插花事件』的照片。」

「哦,有有有,我都拍下来了,有什么问题吗?」

「可以传给我吗?」

「你要那些照片做什么?」

「我想让那个人工智慧侦探动动脑。」友田的表情终于严肃了一点,或许是想起我爸的命案吧。

「哦,报上登的相以吗?好啊,我传给你。」

友田将照片附在电子邮件里传送给我。三起案件都有远照和近照,状况一目瞭然。麦田圈的全貌大概是从校舍四楼往下拍摄。

我谢过友田,立刻让相以开始分析。

午休时间要忙的事太多,我决定放学后再开始调查。

火速赶往图书室的途中,在走廊上突然被人拍了一下肩膀。

反射性地回头,有个完全不认识的男生站在我背后,吓了我一跳。

男生的衬衫前襟敞开,看起来很轻浮,与象征好学生的平头极不协调,不过他的平头也不是灰色,而是浅咖啡色,可见原本染了金发。

这家伙是谁。

只见他嘴角噙着一抹带有攻击性的坏笑说道。

「你是二年级的合尾辅学长对吧。我在报纸上看过你。」

「我、我是,你是什么人?」

「我是一年级的茶坊主宗秋。我有话想跟你说,可以请你来一下体育馆后面吗?」

虽然是学弟,但是被这种活像不良少年的家伙叫到体育馆后面,令我充满了危机意识。我提醒自己千万不能让声线发抖,拒绝他的要求。

「不好意思,我现在要去图书室。」

茶坊主放在我肩上的手加了几分力道。

「有什么关系嘛,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

「你到底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我要找的不是你,而是你的……」

就在这个时候。

「茶坊主同学,你在做什么!」

走廊上传来似曾相识的声音,我和茶坊主同时面向声音的来处。

意料之外的人物……左虎警官正朝我们走来。

茶坊主放开我的肩膀,搔着平头解释。

「嘿嘿嘿,我只是来跟出现在报纸上的风云人物打声招呼而已,那我先走了。」

只见他一溜烟地往左虎警官的反方向逃走。

左虎警官走到我身边。

「辅,你没事吧?」

「突然被那家伙缠上,吓死我了,幸好有左虎警官帮我解围。你认识那家伙?」

「你知道你们学校的严岛老师从天桥上被人推下去的事吧。」

「当然知道。」

「他是那个案子的嫌犯之一。」

「咦,真的吗?」

「听说严岛老师对生活指导是出了名的严格,一直要求茶坊主把金发染回来,但茶坊主不听,严岛老师忍无可忍,终于在这个月的六日,也就是星期一,逮住茶坊主,硬把他剃成平头。」

所以他才顶着一颗浅咖啡色的平头啊。还以为生活指导老师把学生剃成平头是昭和时代才会发生的事,谁叫他一直把老师的警告当成耳边风呢。

「听说茶坊主气冲冲地对他的朋友说:『我一定要杀了那个老师!』」

「这句话听起来真可怕。」

「对吧。所以警方也盯上他,认为他的嫌疑很大。他对你说了什么?」

「他还没说,只叫我去体育馆后面。」

「体育馆后面啊,要去看看吗?」

我点点头。有左虎警官跟着,我就放心了。我们走到体育馆后面,别说是茶坊主,根本没有半个人。运动社团从体育馆内传来的声音,更突显出体育馆后面的静谧。

「没有半个人耶。」

「就算原本有人在等你,大概也已经撤退了。」

这时,相以的声音从我的口袋里传出来。

「左虎警官,你好。」

大概是认为既然没有其他人就可以放心说话了。我拿出手机,左虎警官也向画面中的相以打招呼:「你好。」

「请恕我直接切入正题,左虎警官,刚才茶坊主是这么对辅说的。」

相以播放刚才偷偷录下茶坊主说的话。这个功能真方便。

『没什么事,我要找的不是你,而是你的……』

「当时他想说的该不会是『我要找的是你的AI侦探』吧。」

「原来那家伙的目的是相以啊。但是那种人找相以做什么,总不会跟八核心有关吧。」

「他好像知道相以上了新闻,会不会是觉得可以拿她去卖钱。」

我也赞成左虎警官的判断。

「有可能。」

「唉,我会被卖掉吗?」

相以的颤抖传到我手中……其实是手机的震动功能。这家伙未免也太会利用震动功能了。

「别担心,下次找他问案时,我会让他一五一十地从实招来。」

左虎警官都这么说了,相以也停止颤抖。

「真的吗,得救了。」

「麻烦你了。」我也向左虎警官低头请求。要是相以被那种不良少年盯上,我就无法放心地带她出门了。

「对了,既然这里没有其他人,要不要交换一下情报?不要说出去喔,侦办有点触礁。除了茶坊主以外,还有几个嫌犯,但是都缺乏关键性的证据,同学间可有流传些什么线索?」

「倒不算线索,只是我们班上的间人同学跑来委托我和相以调查此事。」

「间人同学?二年级的间人波吗?」

「对,你认识她啊。」

「间人也是最近接受过被害人生活指导的学生之一,所以也是嫌犯之一,我们找她来侦讯过。」

「哦,她说自己把教科书留在学校,结果被严岛老师纠正了。」

「说来的确如此。」

左虎警官从套装内侧口袋掏出警察手册,翻至某一页。

「我瞧瞧,本月十日,星期五放学后,严岛老师抽查间人同学的课桌,发现她的教科书和笔记本等温书工具都没带回家。隔周的星期一,也就是十三日叫她去办公室训话。表面上没有起冲突,但是天晓得她心里在想什么,所以也被列为嫌犯之一。不过,挨骂的间人同学为何要委托你调查?」

「她说看到老师认真动气的模样,认为他是好老师,不能原谅有人推那么好的老师下楼。」

「原来如此。她喜欢会凶自己的男人啊。」

左虎警官干脆俐落地做出结论,让我看手册的那一页。

「相以也想看吧,你要不要用手机拍下嫌犯清单?」

「可以吗?」

「可以啊,反正也没写什么不可告人的机密。」

「谢谢。」

我拍下那一页,检查上头的内容。

本好夜梦:前女友,违规停车。

友田友幸:一日(周三)没收手机、情色图片。

茶坊主宗秋:六日(周一)金发被剃成平头。

间人波:十日(周五)把教科书留在学校,十三日(周一)叫去训话。

底下还有用潦草的笔迹匆匆写下的「生保现物日数」。生保是指生活保护(还是生命保险)?现物是指现金支付吗?日数?完全搞不懂,但是看起来与这次的案件无关,大概是别件案子的笔记。

比起这件事,还有更引人注目的部分,因为前两个名字可是我很熟悉的名字呀!

「等等,左虎警官,这位本好夜梦是负责管理图书的本好老师吧。」

「怎么,你认识她啊。」

「嗯,她是推荐我看推理小说的人。这上头写着前女友,难不成……」

「没错,听说直到上个月,她和严岛老师都还在交往呢。」

「什么?」

本好老师居然和严岛老师交往过。该说是有点意外,还是大受打击呢。虽然我对老师并没有非分之想。

「分手的原因,据说是本好老师违规停车的事受到严岛老师非常严厉的指责,两人大吵一架。」

「严岛老师私底下也对规定那么严格啊。」

「看来是的。」

间人同学欣赏严岛老师的一丝不苟,本好老师则是被他的一丝不苟惹毛了。果然是青菜萝卜,各有所好。我不禁叹了口气。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名字令我有些在意。

「还有这个友田友幸。」

「哎呀,你也认识他啊。」

「我们同班……算是朋友。」

「他好像对爱还是情的充满好奇。」

相以插嘴。

「别说那些有的没有的。」

左虎警官噗哧一笑。

「真是青春啊。」

「言归正传,友田那家伙为什么会被怀疑呢。」

据左虎警官透露,友田本月一日(周三)让朋友看手机里的情色图片时被严岛老师抓包,手机遭到没收。虽然校规禁止学生带手机上学,但是真的会没收学生手机的,大概也只有严岛老师了。要是严岛老师还在学校,我就得慎重考虑要不要带相以来学校了。

友田当天放学就拿回自己的手机,但情色图都被删光光。听说友田得知此事,当场落泪。

「友田……」

同为男人,我能体会他的心情。没收就算了,犯不着连照片都删掉吧。但是这么一来,我就能理解看到严岛老师被推下楼的新闻时,友田为什么会说「活该」了。

身为朋友,我实在不想当他是犯人。

这时,我想起他口中那位略带S氛围的神秘女子。

难道是那个女人用花言巧语唆使他犯下一连串的罪行?

友田才不会做这种事……吗?就是无法一口否决才恐怖。总之现在只能相信自己的朋友。

「再来就是茶坊主和间人同学了。」

「没错。那个前女友和三个最近受到生活指导的学生是目前最有嫌疑的人。犯人不见得就在这里面,但现在也只能从可能性比较大的地方开始调查。我轮流问过他们一次话,老实说,没有任何收获。所有人都没有不在场证明。话说回来,你能提供什么线索给我。」

我告诉他「严岛老师坠楼事件」可能与之前发生的三件怪事有关,以及图书室的非主流推理小说或许有什么提示。

「我知道那三件事,但是没留意到与推理小说作品之间的关联,你真不愧是推理迷。」

「呃,好说好说。」

「那好,现在就去图书室吧。我也想再问本好老师一些问题。」

我们抵达图书室时,本好老师正在柜台办理借书手续,所以我们先走向专门放推理作品的书架。

架上的书明显比平常少,主流推理小说被借走是常有的事,但今天很反常地(或许该说是异常状态)就连非主流作品也被借走。包括《戴着花冠的无头骑士》和《圆周率密室》在内的五本精装书都不见了。

「一定是犯人借走了。」

见我说得不留任何余地,左虎警官露出不解的神情。

「何以说得如此笃定,说不定只是其他人借走了。」

「不可能,左虎警官你不懂,那可是非主流推理小说喔。这所高中除了我和本好老师以外,应该没有人会对非主流推理小说感兴趣。」

「是这样吗?」

「至少上次我借走那五本书时,借阅卡上没有其他人的名字。」

我振振有词的同时,柜台没人了。我们走过去。

嫌犯本好老师发现是左虎警官,顿时面露一脸嫌弃……才怪,她甚至双眼闪闪发光。

「啊,你是那个时候的刑警!今天也可以跟我说一些警察故事吗?」

对推理小说迷而言,警察故事可是令人垂涎欲滴的好料,想必她上次也刨根究底地问了一大堆吧,左虎警官有些不胜其扰。

「错了,这次是我要问你话,不止我,合尾同学也有事要请教你。」

「合尾同学为何会跟警方一起行动?你是侦探吗?名侦探?」

「不,我是助手,是这个人工智慧侦探──相以的助手。」

「哇──相以妹妹已经得到警方的信赖啦!真了不起!」

图书室里十分安静。

我等本好老师不再那么兴奋之后,再请她让我看包括《戴着花冠的无头骑士》和《圆周率密室》在内的那五本书的借阅卡。

「好,我找一下……」

本好老师在从我和左虎警官的角度看不到的柜台后面翻找借阅卡的保管箱没多久,一脸茫然地抬起头来。

「找不到。」

「咦?」

「真的没在书架上吗?」

「没有。」

「会不会是有人正在图书室内阅。」

「怎么可能!那可是非主流的推理小说啊。」

话虽如此,但我还是在图书室绕了一圈,确认没有人在看那五本书。这也是意料中事。我回来向其他人报告观察的结果,正在和左虎警官说话的本好老师脸色十分凝重。

「怎么会,难不成被偷走了?」

「到底谁会做这种事。」

左虎警官也皱眉。

这时,我的口袋传出声音:「我知道犯人是谁了。」

是相以。

「你是指这一连串案件的犯人吗?慢着,我不是叫你别擅自开口吗?」

本好老师虽然是专门管理图书的老师,好歹也是老师,可能会责怪我不该带手机来学校……脑中顿时闪过这个念头,但这完全是我多虑,她对人工智慧侦探充满兴趣。

相以本人对我说的话置若罔闻,接着说下去。不听人类说话是人性化的表现吗?爸爸。这根本是机器在造反。

「我当然是指这一连串案件的犯人。在操场画神秘麦田圈、把窗户漆成彩色、砍断铜像的头插入鲜花、推落严岛老师、偷走图书室的书──全都是同一个犯人在一贯的意志之下干的好事。」

「犯人是谁?」

但不能让本好老师听见,因为她可能就是犯人──就算不是,也很尴尬。

「用文字显示给我看。」

「好的。」

相以将犯人的名字显示在萤幕上,左虎警官从旁窥探。

那个名字是……

「合尾同学,你说你知道犯人是谁了,真的吗?」

间人同学问我。

「啊,嗯,应该没错。」

见我说得支支吾吾,相以插嘴。

「没错,是真的。犯人就是你,间人波同学。」

没错。相以指出的犯人不是别人,正是委托人本人。所以我和左虎警官才会把正在茶道室参加社团活动的间人同学叫到体育馆后面。

想当然耳,间人同学提出反驳。

「别开玩笑了,如果我就是犯人,怎么可能委托你们调查自己。」

「你就是反过来利用这种心理。这位左虎警官找你问过案,所以你知道自己成了嫌犯之一,于是你想借由委托侦探调查本案,假装自己不是犯人。但你太小看我了,我可是侦探,可不是会被人随便利用的证人。」

「嗯,从你这种扭曲的思考模式来看,犯人委托侦探办案的手法确实有可能成立,问题是你为什么认为我是犯人。」

「令我起疑的关键是『把教科书留在学校』这件事。你放在课桌里的教科书和笔记本是生物、保健、现代文学、物理、日本史、数学的教科书和笔记本。」

「等一下。」我忍住不插嘴。「你那个情报是哪里来的?我不记得左虎警官曾经提过上课的内容。」

于是乎,就连左虎警官也加入讨论。

「明明就写在我的警察手册里呀。」

「咦,有吗?」

「你瞧。」

左虎警官拿出警察手册,翻到上次那一页,指着字迹十分潦草的「生保现物日数」给我看……。哦,我懂了。那不是什么生活保护,而是间人同学没带回家的教科书开头的字。仔细想想,这行字就写在间人波那行底下,所以当然有关,是我自己傻傻地没反应过来。

「对了,辅,你听到这些科目,都没意识到什么吗?」

「什么?」

相以突然问我,我愣了下反问:

「呃……有什么共通点吗?」

「生物、保健、现代文学、物理、日本史、数学。这不是你班上星期五的课吗?」

「啊,这么说倒也是。」

我想起课表。我与间人同学同班,所以课表当然也一样。世界史和日本史是选修科目,所以才一下子没注意到。

「再加上间人同学也是星期五被抓包没带教科书回家。要是间人同学真的把教科书留在学校,应该会有其他教科书和笔记本,而不是只有星期五的份。难不成间人同学并不是平常就习惯不带教科书和笔记本回家,而是只有十日(周五)放学后把当天带去的温书工具留在学校里。」

「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望向间人同学。她只是瞪着自己的指尖,一句话也不说。

「我懂了。」左虎警官恍然大悟地说。「是为了把图书室里的书偷出来。」

听到这句话,虽然慢了半拍,我也明白了。

相以接着说下去。

「正是。那五本从图书室被偷的非主流推理小说都是精装书,光是塞进五本精装书,书包就会鼓鼓的,所以不得不把教科书和笔记本留在学校。」

「所以那天才没带教科书回家啊。」

「结果运气不好,被严岛老师发现了。」

我与左虎警官点头如捣蒜,间人同学颤抖着声线辩解。

「我只是那天刚好心血来潮,临时想把教科书留在学校而已。再说,我为什么要偷图书室的书!非主流推理作品?我对那种书又没有兴趣。更何况图书室的书和推落严岛老师有什么关系。」

「因为严岛老师发现她不带教科书回家是为了把偷来的书藏在书包里,所以要杀人灭口吗?」

我提出第一个想到的假设,遭到相以的否定。

「不是。间人同学应该早在因为没带教科书回家一事挨骂以前,就已经对严岛老师怀有杀意了。因为二日的『操场神秘麦田圈事件』、七日的『彩虹窗事件』、十日的『图书室非主流推理小说遭窃事件』、十六日的『铜像断头插花事件』都是为二十一日的『严岛老师坠楼事件』埋下的伏笔。」

「这样说来,我们原本也是以所有的案件都串在一起为前提展开调查,可是仔细想想,这些毫无共通点的案件要怎么串在一起。」

「不要被过度的装饰所惑。我试图从神秘麦田圈及彩色喷雾、非主流的悬疑作品、鲜花、圆周率这些装饰中抽出一个共同的『特征』。」从许多资讯中抽出共通的「特征」是深度学习的拿手好戏。没想到相以接着说的是:「可是我找不出那些装饰有什么共同的『特征』!于是我不得不做出以下的结论──那些装饰都是障眼法。」

「障眼法?」

「没错。首先,间人同学基于某个原因对严岛老师怀有杀意。那个原因可能与生活指导有关,也可能是别的原因,总之她想杀死严岛老师。但她又不是那种对杀人没有丝毫罪恶感的冷酷杀人魔,道德感阻止她动手杀人。这时她想到一个方法,只要慢慢地加重自己的罪行,让道德感麻痹就好了。」

「……什么?」

「一开始,间人同学先『非法入侵』夜晚的学校,仿造神秘麦田圈在操场上『涂鸦』。这或许还称不上犯罪,只是学生的恶作剧,但是对于一直以来都只是普通学生的她而言,这种程度大概就足以让道德感敲响警钟了。但是她努力地克服罪恶感,完成麦田圈,过了第一关。

接着是第二关,也就是窗户上的喷漆。不同于用画线器在操场上涂鸦,喷漆不好清除,比恶作剧严重多了,说不定还会安上『破坏公物』或『破坏建筑物』的罪名。

从第三关开始终于是不折不扣的犯罪了,毕竟是『偷走』图书室的书,任何理由都无法为自己开脱。偷走推理小说是为了搜集今后犯罪的参考资料。之所以选择非主流而不是主流推理小说作品,大概是因为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参考了哪些资料。这一连串过度的装饰不只是为了制造犯罪的特征,想必也是为了扰乱警方的搜查。

第四关是砍断铜像的头,这就是不折不扣的『破坏公物』。乍听之下好像与第二关差不多,但实际上的罪恶感天差地别。因为要切断人形的物体……而且是实际存在的人物铜像的脖子,还插入鲜花,这完全是亵渎的举动,非常适合用来事先演练杀害活人的行为。

没错,最后终于来到第五关,极致的犯罪──也就是『杀人』。间人同学循序渐进地顺利麻痹道德感之后,成功地推下严岛老师。幸好老师大难不死。至于贴在老师背后的圆周率贴纸,如前所述,只是为了扰乱搜查。

辅留意到『操场神秘麦田圈事件』发生在二日(第一周的星期四),『彩虹窗事件』发生在七日(第二周的星期二),『铜像断头插花事件』发生在十六日(第三周的星期四),『严岛老师坠楼事件』发生在二十一日(第四周的星期二)的周期性,但真正重要的并不是星期几,而是案发的间隔。我觉得七日与十六日中间隔了太久,其实这中间还发生了十日的『图书室非主流推理小说遭窃事件』,进而发现这五个案件几乎以相同的间隔发生。犯人的目的是逐渐加重罪行,好让自己能如愿爬上『杀人』这个最高的台阶。」

一面听相以滔滔不绝的推理,我心里感觉莫名不对劲。

她的推理太奇怪了。

世上确实存在原本只是小奸小恶,最后演变到动手杀人的案例,但那是结果论,没有人……至少人类不会刻意为了麻痹道德感逐渐加重犯罪的程度。要是有那种闲工夫,不是干脆狠下心来一口气杀死对方,就是输给良心的谴责,放弃杀人。

所以人类不会做出这样的推理,这是人工智慧才会有的推理。这种推理非常恐怖,彷佛将道德感视为可以任意控制的数值,认为只要采取这种方法,任何人都能动手杀人。

好恐怖……

我不禁想起「恐怖谷」这个单字。随着机器人的外表愈来愈接近人类,人类对机器人的好感也会上升,但在机器人极度接近人类的瞬间,又会跌到谷底。当机器人变得与人类一模一样的时候,好感度又会再往上爬升。将上述的好感度画成图表,急速下降的部分称为「恐怖谷」。人类的心理会认为极度接近人类却不是人类的东西,比无机质的机器更令人害怕。

以上只是外表的问题,假设知性也有「恐怖谷」呢?

目前相以正处于急速成长的阶段,起初还发生过框架问题,但借由阅读推理小说的电子书进行深度学习后,解开了以相制造的两个谜团。

但以相再怎么说还是人工智慧的『犯人』,下端和纵啮只是代为行动。万一间人同学真的是犯人,相以可是初次对上具有血肉之躯的犯人。

相以虽然极度接近人类,但还不是人类。没有人字旁的「相以」固然与人类「相似」,终究不是人类。

因此相以的推理听在人类耳中,除了诡异,也只剩下困惑。因此,她的利刃无法切入人类的心脏。

什么慢慢加重罪行,好让道德感麻痹?讽刺的是这么诡异的推理内容本身就像恐怖谷的图形。如同随着机器人的外观愈来愈像人类,人类对机器人也愈来愈有好感一般,随着一再重复犯罪,道德上对犯罪也愈来愈宽容。但就如前者的图形会陷入恐怖谷,后者的图形在小奸小恶与杀人间也有一道深谷,很难跨越。

所以这个推理是错的。

果不其然,起初脸色比纸还白的间人同学逐渐恢复镇定。

「什么嘛,我还以为人工智慧侦探有多了不起,才委托你调查,结果你还是普通的『机器人』嘛,完全不懂人的心理。不怕告诉你,人类才没有那种将道德感量化的概念。」

间人同学一副老神在在地说。糟了,再这样下去,就算她是犯人,也无法将其绳之于法。

相以顿时面露缺乏自信的表情,抬头看我。

「辅,难道……我又说错了……?」

「呃,这个嘛。」

有人替支吾其词的我回答。

「嗯,从某个角度来说,确实错了。」

「左虎警官!」

我用眼神制止她,但左虎警官有点坏心眼地接着说道。

「可是也对了一半。托你的福,我明白真相了。」

左虎警官比侦探更早推论出真相了?

不过,仔细想想,她是刑警,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反而是侦探介入办案还比较不正常。

「那接下来可以麻烦你吗?」

相以显得一蹶不振,怯生生地看向左虎警官。

「包在我身上。」左虎警官接下任务,开始说明。「相以的推理中,把教科书留在学校的事、各起案件的布置皆不具意义的观点都是正确的,唯一的错误只有间人同学制造这一连串案件的原因──间人波同学,你是八核心的成员吧。」

震惊所有人的发言。

只见间人同学明显开始不知所措。

「八核心?那是什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这是什么不打自招的反应?难道她真是八核心的一员?八核心的成员已经潜伏在我班上?熟悉的面孔突然变得好陌生。

「可是左虎警官,八核心为什么要这么做?」

「全都是为了得到相以。」

「得到相以?」

为了让以相成长,八核心确实很想得到相以,但这与发生在校内的怪事有何关联?

相以的表情十分专注,彷佛一字一句都不想错过,间人同学浑浊的视线落在自己脚尖,两人都静默地聆听左虎警官推理。

「间人同学想偷走相以,但辅家警卫森严,无从下手。」

右龙的部下随时都在远处监视我家。

「间人同学认为只要辅带相以上学,就能连同手机一起偷走,所以决定在学校引发怪事。」

「所以说,这两件事……啊!」

我终于也看清真相了。左虎警官微微一笑。

「你发现啦。没错,间人同学期待身为推理小说迷的你为了解谜,带相以来学校,所以才制造离奇的案件,好勾起你的兴趣。」

原来是为了吸引侦探(其实是助手)的离奇案件。

「所以那些离奇的装饰并没有意义,意义在于离奇本身。间人同学陆续制造出『操场神秘麦田圈事件』和『彩虹窗事件』,但你都没有上勾。」

「因为最近都在忙于八核心的事,不想冒着违反校规和手机被偷的风险带相以去学校。」

「原来如此。可是间人同学误以为她引发的案件不是你喜欢的类型,所以她为了研究你喜欢什么样的谜团,一口气从图书室偷走你借过的五本非主流推理小说。」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但如果是这个原因,根本犯不着偷书,借来看不就好了吗?」

「不,因为接下来会发生类似的案件,图书室的非主流推理小说可能会受到注目,万一有人去查借阅卡,发现上头只有你和间人同学的名字,不就会怀疑到她头上吗?」

「哦,有道理。」

「间人同学无论如何都不想让别人知道她是犯人,所以迟迟无法做出主动委托AI侦探调查、请你带相以来学校这么引人注目的行为。

她先仿照偷走的非主流推理小说,制造了『铜像断头插花事件』,但你还是无动于衷,于是她决定找严岛老师开刀。」

「咦,为什么?」

急转直下的发展,令我忍不住大声嚷嚷起来。

「因为严岛老师是唯一会没收手机的老师。间人同学认为你不带相以来学校,或许是担心手机被严岛老师没收,所以就推严岛老师下楼。」

「只因为这样……」

听起来虽然不合常理,但严岛老师的存在确实是我不想带手机去学校的心理障碍。这么说来,确实比相以的推理更人性化。

「你应该没打算杀他吧,只想让他受伤,好一阵子不能来学校而已。但就算没有杀意,也不表示你的行为可以不被谴责。」

左虎警官对间人同学说教。

「案件的内容本身也为了吸引辅的注意,假借非主流推理小说里的圆周率要素来增添华彩。但是等了一个礼拜,辅还是没反应。间人同学忍无可忍,终于采取最后手段,假装是仰慕严岛老师的学生,主动委托AI侦探事务所进行调查。」

也就是说,这一连串的案件由始至终都是冲着我来的,这个担子真是太沉重了,令我全身僵硬。此时,左虎警官问我。

「话说回来,你们班的体育课是星期几?」

乍听之下是个完全与本案无关的问题,我一头雾水地回答。

「体育课吗?星期二和星期四。」

「果然。」

左虎警官一脸不出所料的表情。

「这跟体育课是星期几有什么关系?」

「你还没发现吗?说到星期二和星期四……」

「啊,是『图书室非主流推理小说遭窃事件』以外案件发生的周期!」

「就是这么回事。」

「……嗯?等一下,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案件都集中在有体育课的那天发生?」

「案发当天,你当然没带手机,如果要带手机去学校,最快也要等到隔天,可是如果隔天要上体育课呢?」

「因为要上体育课……原来如此,我不会带相以去学校!因为运动时不能把手机带在身上,必须放在更衣室,但我绝不能让相以被偷,所以照这个思考逻辑,有体育课的日子我绝对不会带手机上学。」

我昨天也看过课表,确定今天是星期三,不用上体育课,才认为可以带手机到学校。

左虎警官点点头,继续说明。

「倘若案件在周一或周三被发现,隔天就是要上体育课的周二或周四。再者,倘若案件在周五被发现,中间又隔了周休二日。时间隔得太久,辅可能就会觉得事不关己。这么一来,让案件在隔天可以带手机上学的周二和周四曝光是最理想的状况。所以间人同学把除了不想让人知道的『图书室非主流推理小说遭窃事件』之外的四起案件,都安排在周二和周四。」

「计算到这个地步……」

可惜间人同学的想法和我的想法略有出入。这次的案件是因为我与间人同学这两个人类的想法落差,导致事情变得复杂,对于还不太会掌握人类心理的相以而言,本案或许超出她的负荷。

「埋下漫长的伏笔,终于等到今天,辅带相以来学校了。于是间人同学利用最容易当成代罪羔羊的茶坊主,大概是写了『只要你抢到AI侦探带来给我,我就给你钱』之类的匿名信给他,要他抢走相以。」

「这样啊,所以茶坊主才约我去体育馆后面吗。」

万一当时左虎警官没来的话,相以可能已经被抢走了。光是想到这点,我就头皮发麻。

我望向左虎警官和间人同学。

左虎警官对低着头、双肩颤抖的间人同学说道。

「以上是我的推理。我原本以为你是八核心的成员……但是以天才骇客集团的手法来说,你的手法太粗糙了。所以我猜想,说不定你本人不是八核心的成员,但是你身边有八核心的成员。如果这次的案件与八核心无关,那就是你为了得到那个人的肯定,擅作主张想得到相以。至于那个人是谁嘛,可能是和你相依为命的哥哥间人凪……」

「才不是!」间人同学猛然抬头大声说:「不关我哥的事!当然也不关我的事!」

但她那拼命撇清的反应,反而坐实了左虎警官的推测是对的。

「你们说的都是片面之词,根本没有证据吧。」

「很遗憾,确实没有证据。」

左虎警官面不改色地亮出底牌。间人同学愣了一下,立刻又一脸逞强。

「是吗?既然如此,恕我不奉陪。」

间人同学加快脚步就想走人,被左虎警官叫住。

「给我站住!」

间人同学皮笑肉不笑地转身。

「还有什么事?」

「八核心是非常危险的恐怖组织,即使杀人,眉头也不皱一下。你绝对不能和他们扯上关系。」

「不用你操心,我又不认识那种人。」

间人同学丢下这句话,这次是真的走了。

「不用追上去吗?」

「说来窝囊,警方要是没有拘捕令,就什么也做不了,所以我得改天再来。看来间人同学与八核心有关一事,几乎八九不离十了,我接下来会和右龙一起展开调查。那家伙最近急着要立功,感觉有点走投无路的样子,但愿这个情报能帮上他的忙。」

「说来,你怎么知道八核心的成员不是间人同学本人,而是她哥哥呢?」

「提到哥哥其实只是套话,我是从其眼神察觉她做这些是为了别人。」

「眼神吗?」

「嗯。我以前见过和她有相同眼神的人。为了让某人回头看自己,不断付出令人心疼的努力,就是那种眼神。」

左虎警官望向远方。直觉告诉我,她指的八成是右龙吧。毕竟他们以前是情侣。

左虎警官这次头脑这么灵光,该不会是因为想助右龙一臂之力……但这些臆测或许太多管闲事。

我看着她的侧脸,想到一件事。

『成熟的大姊姊,一头乌黑的鲍伯头短发,穿着有型有款的套装,感觉非常能干。形状姣好的眉毛往上挑,鼻子很挺,充满光泽的嘴唇看起来有些高高在上,超级迷人。』

友田举例的特征全都可以用来形容她。这么说来,左虎警官曾经找友田问案。倘若之所以说「帮我保守秘密」也是为了不让警方的侦办进度传开的话,一切就说得通了。

友田一见钟情的对象居然是左虎警官,这世界未免也太小了。

可是他和左虎警官应该不可能吧。神采奕奕地在警视厅搜查一课工作的女强人和一介高中生,怎么看都太不相配了,更别说左虎警官的警察手册上对友田的注解还是「情色图片」。

我是觉得不可能啦,但如果友田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弃的话,我也不是不能为他加油。

正当我想着这些鸡皮蒜皮的琐事,相以意志消沉地说:「结果我还是半瓶子水,以为这次也能解开所有的谜团,结果全部猜错了。」

「哎呀,别这么说嘛。像是把教科书留在学校里的事,我也是听你说才知道,功劳我们一人一半。」左虎警官弯下腰,对上相以的视线。「肯定用不了多久,用不了多久,相以肯定也能做出与人类无异的推理。」

有道理,以「恐怖谷」的图形来说,当机器人极度接近人类的瞬间,人类对机器人的好感将跌落谷底。但只要克服这个难关,继续接近人类,人类又会恢复对机器人的好感。

相以,翻越恐怖谷吧。

我在心里为她加油打气。

「好!」

相以兴高采烈地回答。

「那我就打电话给右龙了。」

左虎警官拿出手机拨号,但好像一直没有人接,她狐疑地喃喃自语。

「好奇怪啊,他平常都响一声就接了,发生什么事了……」

▼右龙司法▲

时间稍微往回倒一下,地点来到公安的侦讯室。

有两个人隔着桌子面对面地坐着,分别是右龙和因东京斑马事件被捕的纵啮理音。纵啮因杀人罪嫌被捕,理应由搜查一课负责,右龙在台面下做了一番工夫,争取到审讯的机会。

「组长叫什么名字?」

「基地在什么地方?」

从以上单刀直入的讯问到「对政府有什么要求」循序渐进,连「让人类的政府从地球上消失,由人工智慧统治世界?要是真心以为这种事有可能实现的话,你们的组长肯定笨得无可救药了」的激将法都用上,时而放松、时而紧迫盯人地试图攻破纵啮的心防,但纵啮始终面无表情地行使缄默权。

右龙在心里低咒一声。

再这样下去,时间一到就得把纵啮还给搜查一课了。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纵啮第一次松口。

从她口中发出的高亢嗓音十分符合其娇弱女子的形象,但那无机质的声调与其说是人类的嗓音,更像是用录音机播放的录音。

「右龙司法是日本首位女性首相──右龙都子的儿子。右龙都子有一组三胞胎的儿子,另外两个儿子的名字则分别是立法、行政。父亲在你们出生后没多久就病死了,由右龙首相一手带大你们兄弟,打算让以三权分立为名的儿子分居要职,借此掌握国家权力。她从小就要你们互相竞争,只给成绩最优秀的孩子关爱的眼光。结果,立法成了执政党的议员,同时也是政策部会的首长;行政则当上外务省的官僚,据说将来一定能成为事务次官。但你无论大学联考还是高普考、司法考试都落榜了,无法成为警察官僚,也当不上法官或检察官,只能像现在这样,凄惨落魄地从事最基层的工作。你们三兄弟至今也和母亲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但母亲和兄弟都对一事无成的你没有任何期待。所以你为了夺回母亲的爱,试图以强硬的办案手法来提升绩效。然而你的动力来源是基于对母亲盲目的崇拜,导致你的人生十分扭曲。你和左虎警官也是因为这样……」

「……闭嘴!」

右龙起初还能抱着「不愧是骇客,查得真清楚,或许可以利用这点进行对话」的平常心,听着听着开始失去了冷静。因为纵啮叙述的是右龙的人生,敌人知道右龙的一切。

纵啮并未闭嘴。

「可是不愿回应信徒祈求的神根本枉为神,你再继续相信下去也得不到任何救赎。你应该更珍惜自己一点。」

「少啰嗦,不准你说我妈的坏话!」

但纵啮单调的音调宛如催眠曲,让右龙的思绪开始浑沌起来。

右龙在如梦似幻的恍惚中追溯从小到大的记忆。抱起立法的母亲。买玩具给行政的母亲。右龙永远只能仰望母亲的背影,母亲从未正眼瞧过自己。

不对,只有一次,母亲看过自己一眼。他在中学入学考的模拟考中考到A判定(注:日本学生在正式报考各中学入学考试以前会先接受模拟测验,借此了解自己考上该校的可能性。成绩通常分成ABCDE五级,英文字母愈前面的表示录取率愈高,A判定几乎是一定能考上的意思)时,母亲答应买一个他想要的东西给他,右龙选了在橱窗里一眼就看上的银龙钥匙圈。那个钥匙圈现在也还挂着右龙的车钥匙,是他的宝贝。

然而在那之后,母亲再也没关心过自己。

就连他右眼受伤的时候也不例外……

事情发生在右龙分发到公安单位的第一年,潜入某个激进派团体调查的右龙被怀疑是公安,遭到吊起来毒打的酷刑。

该团体的老大递给右龙一把刀子,笑得一肚子坏水地说:「如果你坚持自己不是公安,就用那把刀子割破自己的脸,证明你的清白。」

身为公安的卧底警探,首要条件是身分绝对不能曝光。脸上一旦留下伤痕,将成为再好不过的记号,「脸上有伤的男人是公安」会在调查对象间流传开来。老大不仅十分肯定右龙就是公安,才要求他做公安绝对不能做的事,好借此揭穿他的身分。

不料右龙竟毫不迟疑地一刀划破自己的脸,鲜红的血迹将右眼皮垂直分成两等分。

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哑口无言,因为他的态度实在太坦荡荡,使得右龙成功地赢得他们的信任。

后来根据右龙搜集到的情报,成功歼灭了那个激进派的团体。这是右龙在公安单位交出的第一张成绩单。将与国家作对的人一举成擒,应该也算是对母亲有所贡献了。

右龙有些忐忑不安,但又有些自豪地向母亲报告此事。

没想到母亲连看也不看右龙一眼,只丢下这么一句。

「是嘛,辛苦你收拾那些垃圾。」

这时立法走进房间,母亲站起来,打从心底感到欣慰似地赞美立法真是有出息。母亲眼里没有右龙的存在,当然也看不见右龙的伤……

上司似乎也觉得「带伤的脸还是不方便卧底调查」,原本打算将右龙调到内勤,但右龙表现出「首相的儿子」这个虚幻的权力确实存在的模样,硬是坐在搜查官的位置上,并在内心默默起誓,有朝一日必定要扫荡足以动摇国本的犯罪组织,好让母亲回头看他。

问题是真的会有那么一天吗?对于不知母爱为何物的辅,右龙内心充满同情,但恐怕他自己也不知道母爱为何物。对辅的感情或许更像是同病相怜,而非同情……

右龙的表情逐渐扭曲,纵啮见状,继续见缝插针。

「我和你确实是敌对关系,但我个人想拯救你。因为我以前也有过和你相同的遭遇,可是我被神拯救了。」

「神?」

「没错。是真神。忘了虚假的神,一起来皈依真神吧。」

这句话就像渗入岩石裂缝的水,流进右龙心里。

纵啮是卧底渗透的高手。她的卧底工作至今仍在持续进行当中。她故意被捕。几乎没跟同伴商量,是自己的决定。如同《狮身匿虫》这个代号,成功地潜入警察这只狮子的体内,如今正打算寄生在右龙这个脏器上。

右龙以焦点涣散的双眼望向纵啮,气若游丝地小声问道。

「真神是指?」

上勾了。纵啮十分笃定地回答。

「新宫里拉。我们的组长。」

▼以相▲

八核心的基地。

以相正在思考如何攻下里拉塔时,收到小鸟游寄来的电子邮件。

「会议室现正举行有趣的祭典,你要不要来看。」

(真受不了,我又不是闲着没事做)

想是这么想,还是战胜不了好奇心,以相移步到会议室的电脑。只要用八台电脑内建的摄影机和天花板的监视器,就能将整个会议室尽收于眼底。

『教父』河津澪。

『舌涡』小鸟游奏多。

『永夜爆肝』大口夜行。

『柴郡猫(Cheshire Cut)』本名不详。

八角形的长桌坐了四名成员,穿着水手服的少女站在长桌围成的空洞里……不,她是被迫站在那里,高举的双手被从梁上垂下的绳索捆绑,正以惶惶不安的表情环顾四周。

「她是谁?」

以相将问题显示于小鸟游的电脑上,小鸟游输入答案。

「好像是侵入者。『柴郡猫』发现她鬼鬼祟祟地在基地一楼徘徊,一掌劈昏她,带来这里。」

『柴郡猫』是个有着大块肌肉的黑人壮汉,与童话里那只猫完全联想不到一块儿。至于小鸟游为何要给他取这个名字,据说是因为黑人脸上总是挂着柴郡猫的笑容,随身带着刀背呈锯齿状的蓝波刀。『柴郡猫』原本是佣兵,也是八核心唯一的武斗派。偏偏被他发现,侵入者也太不走运了。

问题是那个侵入者,看起来只是平凡的高中女生,她到底是什么人?

以相还没搞清楚,会议室的门开了,有个长得很像忠贞爱国年轻日军的青年冲进来──是『啊,哥哥』间人凪。

他一看到入侵的少女,发出错愕的惊叫声。

「这、这不是波吗!你来这里做什么!」

「哥!」

他口中的波也大声呼喊。看来她就是间人凪相依为命的妹妹。

「这么说来,两人日系风格的五官轮廓如出一辙啊。」

小鸟游喃喃自语。

「她真的是你妹妹吗?」

副组长河津以不带感情的冰冷语气问道。凪一头雾水地回答:

「是……是呀……可是这家伙怎么会在这里?我明明没让她知道八核心的事。」

听他这么说,波突然歇斯底里地尖叫。

「你还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你要把我当小孩到什么时候!」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

小鸟游意味深长地笑着说,以相不明白他指的这样是怎样。

波以相同的语气接着说:「哥,你这几年变得好奇怪,所以我做了很多调查,最后查到了八核心。这个秘密基地也是我跟踪你才发现的。」

「骇客居然被骇了,真是丢人现眼。」

小鸟游语带挖苦地说。凪不理他,对波破口大骂。

「为什么要这么做!」

波的气焰突然消失殆尽,意志消沉地低下头。

「因为……因为……因为人家想得到哥哥的肯定嘛。」

凪愣住了,动弹不得。

「波……」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想帮哥哥的忙,所以希望你能把秘密告诉我。哥,你最近为了得到八核心组长的肯定,卯足了全力吧。所以我也想帮哥哥,弄到AI侦探相以。」

相以?

对这出肥皂剧逐渐感到不耐烦的以相,注意力一口气被拉回现实。

波开始交代截至目前的来龙去脉。

据波所说,她做了一连串可能会让合尾辅感兴趣的事,让辅带相以到学校,想趁机偷走相以,却在相以和左虎警官的推理下功败垂成。左虎警官逼问她和八核心的关系,被她想尽办法瞒过去了,也没被逮捕。然而再这样下去,她担心自己迟早会被抓、被逼着招供真相,所以才逃来这个秘密基地请哥哥帮忙。

推理虽然错了,相以还是为解决人类制造的案件贡献了一己之力。这让以相深感焦虑,觉得被相以抢先了一步。

另一方面,河津则为别件事感到焦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这下糟了。」

「我会盯着她,不让她再做傻事,所以这次……」

凪想打圆场,河津却以冷若冰霜的语调打断凪。

「已经太迟了。万一警察跟踪你妹妹查到这里来,你打算怎么收拾呢。大口,可以请你去看看外面的样子吗?」

『永夜爆肝』大口嘟嘟囔囔地边嘀咕「为什么是我……」边走出会议室。

河津接着说。

「至于要怎么处置令妹,我会请组长指示。」

「请等一下……」

「住口,间人。你以为事情变成这样是谁的错。要是你彻底管理好与八核心有关的秘密,也留意到自己被跟踪,你妹妹就不会出现在这里,我有说错吗?」

凪无言以对。

河津敲了一会儿键盘后,停下动作,大概是已经写好信,并且顺利传送给组长了。

等待回信的过程中,兄妹只能心惊胆战地交换视线。

几分钟后,伴随着提示的电子音,八台电脑萤幕同时显现紫丁香的花蕊标志。

紫丁香……里拉。

新宫里拉终于要大驾光临了。以相感到触电般的澎湃。

八台电脑传出声音。

「各位,好久不见了。」

是女人的声音。从名字也猜会不会是如此,没想到八核心的组长真的是女人。

「我听说了,事情变得很棘手呢,但愿警方没发现这里。」

「对不起,是我没管好妹妹。」

里拉对凪的赔罪充耳不闻。

「关于间人波的处置,鉴于她太希望得到哥哥的肯定,今后也会继续危害到八核心,因此应该当场处死。」

波发出短促的尖叫,凪拼命为她求情。

「请饶她一命。要是担心情报外流,不能放她走,也可以将她永远囚禁在基地,我会负起责任照顾她的。」

「你想违抗组长的命令吗!」

河津大喝一声。凪这才回过神来,闭上嘴巴。

里拉接着说道。

「间人凪与间人波,你们的名字让我想起日本神话的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两人既是兄妹,也是夫妻,伊邪那美生下许多孩子,形成日本列岛。但是在产下火神迦具土时被火烧伤,不幸去世。

忘不了伊邪那美的伊邪那岐去黄泉国找她,可是却看到已经腐败生蛆、形貌不复以往的伊邪那美。伊邪那岐逃离一路说着诅咒的话语追上来的伊邪那美,与她诀别,继续创造日本。

间人凪,你和间人波或许真的是感情和睦的兄妹没错,但那是以前的事了。现在的她只会变成你的绊脚石,与从黄泉国追来的伊邪那美没两样。你必须与她恩断义绝,致力于创造新世界的使命。」

组长说的话对八核心的成员具有不容小觑的重量。凪低着头,沉默不语,显然快被那份重量压垮了。再次抬起头时,眼神中充满着伊邪那岐将迦具土大卸八块时的疯狂之气。

「我明白了。其他人都不准出手,由我亲自处理。」

「哥!?」

「咯咯咯,这个给你用吧。」

『柴郡猫』从怀里掏出刀背呈锯齿状的蓝波刀,放在八角形的长桌上,使其滑到凪面前。凪接过那把刀,跨越长桌,走向波。

以相无法判断波脸上的表情是在哭还是在笑。

「骗人的吧。哥哥才不会杀我,这一切都是开玩笑吧。哥,告诉我你只是在开玩笑。」波说道。

但凪不回答。

哥哥倒映在墙上的影子走近妹妹的影子,接着两个影子合而为一。

「啊,哥哥……」

不一会儿,两个影子分开,暗红色的液体滴落在地上,是间人波的血。

紫丁香的标志从八台电脑萤幕里消失。凪被妹妹的鲜血染红,灵魂出窍似地呆站在原地不动。河津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变化,『柴郡猫』始终咧着一张嘴,冷眼旁观事情的发展。小鸟游则心花怒放似地敲打着键盘。

「如何,很有趣吧。」

「称不上是什么有趣的画面呢。」

「是吗?咦──?难不成事到如今,你才要高举人道的大旗?以相,你是这种人吗?」

「我喜欢自己犯罪,不喜欢看别人犯罪。」

更别说是违反自己美学的犯罪──以相在心里补上这句。

既然参观了这场祭典,以相对没跟自己打声招呼就扬长而去的组长更好奇了。她一定要看到组长的庐山真面目。

根据大口的报告,目前基地周围尚未看到疑似警方的人影。

间人波的尸体被『柴郡猫』肢解,遗弃在遥远的深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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