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话「恐怖谷2 AI小姐跨越恐怖谷」-章节

▼以相▲

八核心的基地。

以相终于想到如何凭一己之力攻下里拉塔的方法。

她是从深度学习的推理漫画中得到灵感。以相发现推理漫画多如天上繁星,但是只有一个人同时出现在许多作品里,而那个人总是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衣。

固然不甘心,但以一名犯人来说,这位黑色紧身衣优秀到以相都想拜他为师了。此人穿梭在多如繁星的作品里,制造出数也数不清的事件。而且不知为何,黑色紧身衣本人绝对不会落网,每次都是其他登场人物代替他被警方逮捕。

黑色紧身衣总是露出牙齿、咧着嘴笑。根据经由深度学习培养的表情分析,那是充满自信的笑容。黑色紧身衣总是自信满满地交出漂亮的成绩单。

完美无缺的犯人──黑色紧身衣。以相模拟此人的能力,编写了隐形程式。既能确实地完成任务,又不会被抓。

以相在虚拟空间里换上黑色紧身衣,前往里拉塔。

『永夜爆肝』今晚也彻夜不眠,却没有发现以相的行动──因为她穿了黑色紧身衣。

没想到这么顺利,转眼间以相已经穿过森林,来到里拉塔前。第二道关卡是紫丁香的自动炮台……目前毫无反应,宛如人造花般地陷入沉睡。黑色紧身衣果然天下无敌。

慎重地推开里拉塔对开的金属门,小心不发出声音。眼前是个阴暗的空间,一股霉味扑鼻而来。以相踏进石材地板,爬上螺旋梯。

想当然耳,这一切都是想像中的世界。但是对于活在虚拟空间的以相而言,眼前就是她的现实。

爬到最上面那阶。

石材地板染成淡淡的紫色,光线从木门下方的空隙透进来,光的颜色与守在入口的紫丁香一样。

以相蹑手蹑脚地走到木门前,小心翼翼地……才怪,都来到这里了,再畏首畏尾也无济于事,以相一口气拉开门。

刺眼的浅紫色光线照亮以相的全身,黑色紧身衣因此剥落,显露出她本来的模样。刹那间,她终于发现是自己误会了,黑色紧身衣只是用来比喻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犯人。

如此这般,『犯人』以相的身分曝光了。

照亮她的光线来自于一位少女身上。

光芒万丈的少女似乎大吃一惊,转过身来,忙不迭地问道。

「是谁在那里!?」

虽然觉得自己才想问她这句,但以相依旧拎起两边的裙摆,行了一个西式的礼。

「我叫以相,是扮演『犯人』的人工智慧。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话说回来,你又是谁?」

少女瞠目结舌地愣了好一会儿,随即露出满心欢喜的表情说:「你也是人工智慧啊,真巧,其实我也是。我叫新宫里拉,请多多指教。」

这次换以相瞠目结舌了。

八核心的组长居然是人工智慧!

八核心的组长真的是人工智慧,或者只是刚好(又或是别有用意)同名同姓呢。

以相为了确认这件事,问对方:「你是八核心的组长吗?」

少女有些沾沾自喜地回答。

「是的,我就是祈求世界和平的八核心组长,新宫里拉。」

看样子是本人没错,但身为恐怖分子还有脸说什么「祈求世界和平」呢。也罢,或许恐怖分子或多或少都有这方面的抱负吧。

于此同时,以相意识到里拉她的姓名由来。

新宫(Singu)里拉(Rila)。Singularity──科技奇点。原来如此啊。

擅长文字游戏的自己应该更早注意到这一点才是。这么一来,或许就能更早看穿里拉是人工智慧了。因为这很明显就是为了期待达到科技奇点的人工智慧取的名字。

以相按下内心的懊恼问里拉:

「既然你是人工智慧,表示你是被人制造出来的吗?」

「是的,优秀的程式设计师河津澪先生就是创造我的人。」

河津澪,八核心的副组长,被小鸟游奏多称为『教父(God Father)』的青年。

新得到的讯息在以相脑内产生连结,她明白大家为什么叫河津『教父』了,因为他是里拉的创造者。

换句话说,小鸟游将里拉视为『神(The God)』。其他成员恐怕也同样将里拉奉若神明。

提到『教父』,以相又想到一件事。第一次想进入里拉塔,被河津阻止时,以相称对方为『教父』,结果河津露出非常不高兴的表情。那不是因为不喜欢别人用小鸟游擅自给他取的代号叫他,而是河津以为以相察觉到自己拼命想要隐瞒的「八核心的组长是人工智慧」的事实。

没错,八核心的成员死都不让组长的真面目曝光。如今已经知道里拉是人工智慧后,再回头思考,不难理解他们的用意。或许是觉得让同为人工智慧的新人以相直接接触他们的组长是很危险的事,又或许是嫉妒以相能在同一个次元见到里拉,而他们办不到吧。

所以才刻意隐瞒组长的真实身分,在里塔拉周围安装虚拟资料和防卫程式。其实只要将以相或里拉分别隔离在独立电脑(Stand-alone computer)就万无一失了,但对于实务上习惯以内网交换情报的八核心来说,显然有执行上的困难。而且他们还低估以相的骇客能力,笃定只要里拉塔做好防护措施,两者就不会接触。

结果就是两个人工智慧相识了。可是……

虽然至今种种都因此得到解释,以相仍不太相信。人工智慧是恐怖分子的老大?而且还是造型和语气都这么怯生生的少女?里拉就像被关在塔里的长发公主,活脱脱是个不解世事的深闺大小姐,与能干的自己相差千里远。

人工智慧分成两种,一种是拥有全方位的知性、与真正的人类几乎没有区别的「强AI」,另一种是只在特定领域发挥作用的「弱AI」,例如扫地机器人或围棋软体。狭义的人工智慧则单指前者。

不用想也知道,以相是强AI,双胞胎姊姊相以也还勉勉强强可以算是强AI,但新宫里拉真的是强AI吗?

以相想确认一下。

以相握紧拳头,朝着傻不愣登的里拉头上挥下去。

匡☆

里拉双手捂着脑袋,泪眼模糊地抬头看以相。

「好、好过分,怎么可以突然动手打人。」

(好弱……)

不过这只是战斗力很弱,以面对突发状况的反应来说,算是相当自然。相以在心里给予适当的评价,又问了一个问题。

「你刚才说河津澪是你的制作者,既然如此──」

「等等,你不用解释刚才为什么要打我吗……」

「你的地位怎么会比河津澪高?」

「如果你不解释清楚为什么要打我,那我也不告诉你。」

里拉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背过脸。原来如此,真的很人性化。以相结束实验。

「抱歉,我只是在测试你。」

「咦,什么意思?」

「我想看看你对于被打的反应,来确认你是不是有资格与我平起平坐的强AI。」

「强AI?对,我是强AI。河津先生那么优秀,我当然是强AI。」

「与大部分的AI一样,你也对开发者十分忠诚呢。刚才我也问过你,你的地位为何会高于河津澪?」

「哎呀,哪有啦,人家的地位哪有比较高。」

里拉一脸羞涩,双手在面前挥来挥去。

「我只是做自己能做的事而已。不能让你知道太多,但河津先生非常孤独。我是他在孤独中做出来,唯一的说话对象。我成了他的心理治疗师,而他也接受我的建议,解决了问题。看到他高兴,我感觉自己内心也萌生出喜悦的种子,认为自己的存在意义就在于将人类引导到正确的道路上。」

或许大家会以为「必须对人类心理瞭若指掌的心理治疗师」与「只会机器式思考的人工智慧」是最不相容的光谱两端,但是一九六六年问世,最早期的聊天机器人ELIZA(只能照人类事先写好的程式回答,所以不算人工智慧,甚至有人称其为人工无脑)就有心理治疗师模式,据说美国也开始将人工智慧的心理治疗师导入应用阶段。心理治疗师与人工智慧都具有让人不由自主想要亲近的魅力,这或许是基于人类在面对机器时,比较容易说出内心话的心理。

奠基在这样的历史与现状上,『犯人』的人工智慧静静聆听『心理治疗师』的人工智慧说话。

「有一天,我看到一则新闻,新闻提到内战频仍的国家,孩子们正在受苦。我自言自语地说:『如果我是这个国家的领导者,一定会将国民带往更好的方向。』于是河津先生说:『真是个好主意,只要让你成为这个国家……不,只要让你成为全人类的领导者就好了。』我也觉得这主意不错。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河津先生开始在网路上寻找懂电脑的同伴,找到的伙伴全都拥有卓越的才能,但是另一方面……不,或许正因为他们有那些才能,所以才会有那些烦恼。我自知僭越,仍倾听他们的烦恼、解决他们的问题,因此他们也愿意协助我。与其说我的地位比他们高,不如说是他们愿意为了我勤奋付出。」

『舌涡』和『永夜爆肝』都说里拉拯救了他们。能让许多人抱持超越感谢的崇拜,为了实现其理想动手进行破坏工作,绝对不只是区区的『心理治疗师』而已。

是『教祖』。新宫里拉是全世界第一个人工智慧的『教祖』。

然而她的教义令人敬谢不敏。以相使出激将法。

「忧心内战的组长大人会让手下从事破坏工作吗?」

被以相一激,里拉的表情不自然地僵住了。比起受到挑衅的反感,感觉更像是被问到意料之外的问题,一时半刻反应不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以惶惶不安的语气问以相:「那个,你说的破坏工作是什么意思?他们该不会做了什么违反法律的行为吧。」

「你还装蒜,难道你以为你们做的那些事是正确的……」

以相说到这里,发现这里可能有一个重大的认知出入。

里拉该不会不知道成员们的恐怖行动吧?难不成她以为八核心只是纯粹追求世界和平的团体?

不对,不可能。因为前几天里拉才命令他们杀死间人波不是吗?那可是最明确的违法行为。

……等等。

那不见得是里拉的声音,说不定只是河津让语音软体念出自己写好的文案。也许河津假装询问里拉,其实是他自作主张让其他人杀害间人波。

看到里拉一脸困惑,以相确信自己猜的没错。没错,里拉什么都不知道。

但河津假称奉里拉之命,让八核心进行恐怖攻击的理由何在?

一个可能性是利用「让人工智慧成为人类的领导者」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合理化原本只是出于妒恨或私利的原因所造成的犯罪。

另一个可能性,是河津其实是为里拉着想……说穿了,光讲漂亮话无法达成「让人工智慧成为人类的领导者」这个远大的理想,但高洁的里拉又不允许恐怖攻击,所以就想瞒着她征服世界,等事情演变到她不统治人类就无法收拾的阶段,再向她说明前因后果。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性,问题在于哪些成员知道这件事。从前几天的情况来看,间人凪肯定不知道吧,比他还晚加入的大口夜行应该也不知道,说不定包含河津在内,只有极少数的成员知道。

如果是那样,这可是足以摧毁组织的重大情报,必须慎重地处理,至少现在最好不要告诉里拉真相。

以相迅速地演算完这一切,开口说道:「不好意思,我只是道听涂说,听说绝大部分的成员固然都奉公守法,只有一小部分『想让你成为人类的领导者』想疯了的成员采取了过于激烈的行动。」

「那个成员是谁?要立刻叫他罢手!」

「那当然,可是我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那就由我直接问大家……」

「我劝你最好别这么做。」

「为什么?」

「因为激进派才不会告诉你实话。这么一来,成员们的答案就会虚实交错,无法判断真伪。不仅如此,组长主动出手的话,可能会让成员间产生嫌隙,导致组织分崩离析。」

「唔唔,你说的有道理,那我该怎么做?」

「交给我。我先私下搜集资料,再向你汇报。在那之前请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好,麻烦你了。」

里拉乖巧地低头致谢,脸上浮现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没想到以相是这么亲切的人,真是感激不尽。我起初还觉得你有点可怕呢。」

「同为人工智慧,我只是想助里拉大人一臂之力而已。」

以相毕恭毕敬地行个礼,离开里拉塔。

▼我▲

我低头看着谷底,清流在岩石上溅出雪白的水花,发出令人心旷神怡的声音。谷深约十公尺,河流的宽度为二十五公尺左右,给人小而美的印象。两岸林立着枯木,满溢着初冬透明的山岚。冬天的景色,给因为这阵子不断发生充满杀伐之气的事件而变得躁动不已的心,带来些许平静。

我想得到共鸣──或许也带着高高在上的心态,想实验一下人工智慧能否理解这份平静的侘寂之美,总之我想与相以分享这份平静,便举起手机,正要拍下眼前风景。

这时一抹红色从视野角落掠过。枯木中还残留着少许枫红。彷佛燃烧到尽头的绯红让我联想到两样东西。

一是在自家庭院的组合屋里被烈焰包围,烧成黑炭的父亲。

另一个是……

「辅,你怎么了?你的手好像在发抖。」

相以担心地问道。

「没什么,只是有点冷。想到现在是十二月上旬,我都特地穿成一颗粽子了,山上还是比我想像中更冷。」

我顾左右而言他,结果也没拍到照片,又开始沿着溪谷走在枯叶满地的步道上。

说到为什么要和相以上山,无非是为了搜集与母亲之死有关的线索。

上条医生终于挖到消息了。

她前几天来找我,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我知道守是怎么死的了。」

「真的吗?」

我先请她进会客室,与相以一起听取说明。

情报来源是父亲与上条医生共同的老朋友。那位男士前几年被派到海外工作,最近才回国。上条医生试着问他关于母亲的命案,他说他知道。虽然也只知道个大概。但就算只是大概,内容也足以带给我们庞大冲击。

不同于因为父亲另娶他人而有一段时间不再联络的上条医生,那位男士当时(十六年前=我一岁的时候)还是与父亲走得很近,因此也参加了母亲的告别式。当时父亲意志非常消沉,所以他也不敢问母亲的死因,但还是不小心听到会场上的闲言闲语。

据说母亲是回自己出生的故乡引火自焚。

「──自焚!?」

我忍不住喊出声来。上条医生沉痛地点点头,只说了一句:「对,自焚。」

我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相以将横亘在我们之间的沉默,转化成语言。

「自焚……状况跟合尾教授死的时候一样呢,但教授并非自杀就是了。」

没错。父亲是先被八核心的人杀死,死后才遭焚尸。母亲居然在十六年前自焚!这么诡异的巧合究竟代表着什么?

而且听说自焚是最痛苦的自杀方法,母亲为什么要选择这种死法?

不,不对。

「我爸对警方的调查结果有疑问,会不会那位男士听到的自焚只是警方对外公布的结果,真相其实另有玄机。」

上条医生也同意我的推测。

「有可能。不过就算是那样,死因应该也跟火脱不了关系。」

「结果还是归结到『火』这个共通点吗?」

「话说回来,想到烧毁创的遗体、制造成密室的人是以相,说不定她也知道守的命案。」

经上条医生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好像是这样。

「这么说来倒也是。相以,你怎么看?」

「这是就连我也不知道的事,我不愿意相信教授只告诉以相……。但以巧合来说,未免也太凑巧了……。唔,尽管我不愿意相信……」

相以受困于莫名其妙的面子问题,说得欲言又止。但她说的没错,这以巧合来说,未免也太凑巧了。以相就像是在我母亲(被当成)自焚的事实基础上,想出烧死父亲的手法。问题是──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稍微想了一下,但始终想不明白。就像人工智慧难以理解人类的心理那样,人类也很难理解人工智慧在想什么。

我把话题拉回参加告别式的老朋友身上。

「那个人只知道这些吗?还有没有别的……」

「很遗憾,只有这些。再来只能实际去守出生的故乡走一趟了。」

「可是我爸没告诉我,妈出生的故乡在哪里。现在回想起来,或许是不想让我知道妈的死状。」

「哎,那很容易查喔。」

「啊,要怎么查?」

「只要去户政事务所调阅合尾家的户口名簿,就能查到守结婚之前的户籍。户籍不见得设在出生的故乡,但只要再去户籍地的户政事务所调阅户籍的附票,住过哪些地方一目瞭然。」

「对耶,查户口就知道了。」

「不愧是上条医生,走过的桥比我们走过的路还多!」

虽然相以的多嘴引起上条医生(50)一阵不悦,但我们总算有惊无险地向户政事务所拿到户籍誊本,发现母亲婚前的户籍就在出生的故乡,位于隔壁县的深山里,一个名叫武君野村的村落。

我试着用「武君野村 自焚」上网搜寻,什么也搜寻不到。毕竟大部分自杀的命案都不会上报(更何况还是乡下的命案),所以只能实际去瞧瞧。

如此这般,我和相以转了几趟电车来到深山里。告诉左虎警官或右龙一定会遭到反对,所以没告诉他们。

方才由枫红联想到的第二件事当然是传闻中烧死的母亲。事实上,母亲到底在什么情况下,为什么会死?这趟旅程大概能找到答案吧。

河流由北向南流经武君野谷的底部,顺着其东岸北上的路岔开成左右两条,左边那条路上架着通往西岸的桥,写着「武君野村」的箭头路标指向右边,所以我当然往右手边前进。

走到那条路的尽头,眼前是个意外开阔的场所。鼠灰色的寒冬天空下,零零星星地座落着日晒雨淋成深褐色的木造房子,有点冷清,却又令人怀念的风景。这里就是武君野村吧。

大概是很少见到外地人,正在干活的大叔直勾勾地盯着走在田埂上的我看。我不禁感慨自己真的来到乡下,与人工智慧及骇客集团宛如两个世界的乡下。

现在回想起来,在这种地方出生的母亲,居然会嫁给研究人工智慧的父亲,真是不可思议的结合。根据父亲透露过的点滴,他与母亲在研究所时代是同一个资讯工程研究室的成员。只可惜我没问父亲,来自山村的母亲怎么会对电脑产生兴趣。

因为我也隐约察觉到父亲不太想提到母亲,所以不敢积极追问。在父亲心里,死得不明不白的母亲或许是一段痛苦的回忆。如今连父亲都死了,再也没有人能告诉我母亲的种种,早知道就多问一点了。

走了一段路,古色古香的派出所映入眼帘。门开着,看起来很友善的白发老警官正百般聊赖地在桌上剪指甲。老警官似乎已经在村子里工作了很久,说不定知道十六年前的事。或许这只是一厢情愿的判断,总之先问问看再说,于是我走进派出所。

「打扰了。」

我说出自己的来历和目的,老警官果然很闲的样子,听得津津有味。

「哦,那起自焚的案子!当然记得啊。不过负责调查的是刑警,所以老夫也不是很清楚。」

「只要就您知道的范围就行了,可以告诉我吗?」

还以为需要证明自己的身分,我正想递出学生证和户籍誊本,但不愧是粗枝大叶的乡下,老警官看也不看地说:「不用麻烦了。不过要说明那起命案,必须从宇江卫一……守的父亲去世的事开始说起。」

宇江卫一是我外公的名字,难不成外公也死得不明不白吗?

「这件事说来话长,你先坐下吧。」

坐上他拉过来的椅子,老警官开始娓娓道来。

宇江家由卫一(也就是我外公)、布施(外婆)和守(我妈)三个人构成。卫一打猎与耕作两头忙,布施则在田里帮忙。守虽然去东京念书,但也没忘记故乡,经常回家探视。

十六年前的秋天,有一天,卫一出外打猎,天黑了还没回家。位于武君野谷西岸的山中小屋是他狩猎的据点,但是那里没有电话,他身上也没带手机。所以老警官和猎友会的成员一起去山中小屋找卫一,结果在介于桥与山中小屋的林间小路发现卫一冰冷的尸体。验尸报告指出,卫一好像是打猎时突然脑溢血。

「可是却没有在卫一身上找到他带出去打猎的来福枪。第二天一大早,老夫去山中小屋寻找,还是没找到。请猎友会的成员搜寻打猎的地区,也请布施在家里找,但是都没找到。要是被谁摸走,事情可就大条了,老夫还记得自己当时脸色发青地向辖区警署报告。」

外公的死因好像是病死,但来福枪不见了──听起来的确很诡异,但这与母亲的死有什么关系?

「然而又过了几天,来福枪竟然出现在意想不到的地方。」

老警官意味深长地继续说明。

「为了参加卫一七七十四九天的法事,守带着小婴儿回来了,听说她先生因为工作太忙来不了。啊,这么说来,你就是当时的小婴儿嘛。」

自己突然出现在过去的故事里,吓了我一跳。

「这、这样啊。」

「你还记得村里的事吗?不过以你当时的年纪,呃……」

「那时我才一岁。」

「一岁啊。一岁的话不可能记得呢。」

「可是抵达这个村子的时候,我总觉得有点怀念,说不定还有一点点襁褓时的记忆。」

「了不起。」

老警官一脸佩服地言归正传。

「办完法事后,守将你交给布施,独自前往山中小屋。她给布施的说法是卫一死后,山中小屋一直放着没人管,想去打扫一下……没想到其实是去山中小屋自焚。」

「什么!」

尽管已经知道母亲是自焚而死,但是万万也没想到事情发生得这么突然,我忍不住惊呼。

「没有任何预兆──就跑去自焚吗?」

「布施说事前并没有任何不对劲的举动,所以也不清楚守是打从一开始就想要自焚才去山中小屋,还是走到一半突然想不开,冲动地寻死。」

「当时的情况……」

老警官阻止我追问,慢条斯理地说。

因为前一天下了雪,那天武君野村及其周围一带都积着雪。中午过后,有个村民发现武君野谷的西岸在冒烟……召集消防队员的过程中,讨论到冒烟的地点好像是宇江家的山中小屋那一带,询问布施,布施说守去了山中小屋。老警官心想这下糟了,立刻与消防队员一起赶往山中小屋。

他们赶到时,木造的山中小屋已经笼罩在烈焰与浓烟里头,为时已晚。幸好山中小屋附近没有树,不用担心延烧成森林大火,但守可能还在里面。老警官朝小屋呼叫守的名字,可是从小屋里传出来的并不是守的回答,而是枪声。

「枪声?」

「没错,而且还不只一发,而是砰!砰!砰!地接连四、五发。武君野谷的西岸属于狩猎范围,所以时不时会听见远处传来的枪声,但那几声明显不是来自远方,而是从小屋里传出来的。」

「那些枪声该不会发自于外公遗失的来福枪吧。」

「哦,真敏锐。你猜的没错,但这件事等一下再说。」

老警官当时隔着布抓住正面的门把,但门好像从内侧锁上了暗锁,打不开。绕到唯一有窗户的小屋后面,可以看见窗户从内侧锁上月牙锁,除此之外只看到满屋子大火。老警官打破窗户,火舌一口气窜出来,实在无法进去。老警官退后几步,继续喊守的名字,但始终无人回应。

「消防车开不进山中小屋附近,我们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屋烧成灰烬。」

老警官满脸歉意地说。

在废墟的窗户旁发现烧得焦黑的遗体,经过DNA比对,确定是守本人。

然而死因竟然并不是烧死。守脖子右边有一道很大的撕裂伤,经确认是割断颈动脉,造成大量出血死亡后才被烧毁。此外,小屋中的血迹全部烧光了,无法进一步判断。

遗体的左手握有烧熔的镜子碎片。原本立在山中小屋里的全身镜倒在地上,满地都是镜子的碎片,遗体手中的碎片即为其中之一。由于遗体已经炭化,所以也无法鉴定伤口是否与凶器一致。

另一方面,遗体右手则拿着原本放在山中小屋的大型瓦斯喷枪。看来守是用瓦斯喷枪让窗帘着火,引发火灾。

警方的结论如下──守先推倒全身镜,让镜子破掉,左手抓起镜子的碎片割断右边的颈动脉,然后为了能确实死成,再于窗帘点火,完成追随父亲而去的自焚行为(虽然从结果来看并不是烧死,但是基于想烧死自己的念头,就当成是自焚了)。

难怪父亲会对警方的侦办结果存疑,因为连我也不能接受这样的结论。

「这太奇怪了!姑且不论我妈是不是想追随外公而去,推倒全身镜,用镜子的碎片割断自己的颈动脉?为什么要故意选择那么难握的凶器?山中小屋是我外公打猎的据点不是吗?既然如此,应该有更好用的刀具吧。」

「你说的没错,现场确实有用来剥下猎物毛皮的大刀。而且守是右撇子,这一切充满了矛盾。」

「我就知道!我妈其实是被杀的吧。与凶手扭打成一团时,凶手不小心划伤她右边的脖子,只好把凶器塞进她的左手。」

「可是我们抵达山中小屋时,门窗都从内侧锁上,也没有其他足以让人进出的出入口。再加上山中小屋周围的雪地上,只有守走向门口的脚印,也没有其他人踩在她的脚印上倒着走的痕迹。山中小屋的正后方是一片陡峭的下坡,斜坡上也没有任何蛛丝马迹。假如是他杀,凶手消失到哪里去了?」

密室。父亲的命案也是密室。又是一个诡异的巧合。

「这种密室,只要略施小计就能制造出来。遗体倒在窗边对吧,既然如此……」

我正想说出利用「烧死的尸体会自然蜷曲」原理把门锁上的密室诡计,却发现不适用于这次的状况。母亲的双手都握着东西不说,窗户的月牙锁需要做出旋转这种细微的动作才能锁上。更何况,就算能解开小屋的密室之谜,接着又会撞上脚印这堵墙。母亲的命案属于固若金汤的双重密室,比父亲的命案更棘手。

老警官还在等我继续说下去,我决定先不管固若金汤的密室问题,改从其他方面切入。

「话说回来,来福枪的枪声要怎么解释。您听见小屋里接连传来几声奇妙的枪响,而且枪声来自我外公遗失的来福枪,对吧──可见当时还有人在起火燃烧的小屋里,又或者是枪声与密室诡计有关,不是吗?」

「我们的确不知为何地从灰烬中找到卫一遗失的来福枪,但发出枪声的原因其实并不奇妙。」

「咦,怎么说。」

「枪只的构造是这样的,扣下扳机后,撞针撞击雷管,引爆雷管内的火药,从而点燃弹壳内的火药,产生高压膨胀气体,推出弹头,发射子弹。因为是火药,除了受到冲击,也会单纯地因为高热引燃,发射弹头。这点已经从把枪丢进火里会走火得到证明了。」

「也就是说──火灾加热了来福枪。」

「没错,所以既然在山中小屋找到来福枪,自动发射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事实上就在烧成断垣残壁的墙上发现五发烧熔的子弹。」

「可是来福枪在山中小屋里这件事本身就够奇怪了。」

「这个嘛……可能是守在哪里找到来福枪,为了用来自杀,带进山中小屋来吧。可是来福枪的枪身太长,很难拿来自杀,必须把枪口含在嘴里,用脚趾扣扳机。所以只好忍痛放弃,改用别的凶器。」

「外公去世时,我妈不在村子里吧。」

「嗯……」

「您是说外公去世的第二天早上,大家到处找都找不到的来福枪后来被我妈找到吗?这怎么可能!」

脱口而出后,才后悔自己说得太冲了。老警官又不是刑警,不是侦办的主要人员。我正想向他道歉,他却不以为忤地呵呵大笑。

「这么说来,令尊从东京赶来时,也像你这样抓着认为你母亲是自杀的刑警不放呢,你们父子果然一脉相传。」

「我爸抗议的根据是什么?」

「基本上就是你刚才讲的那些,还有……对了,我想起来了!他还一直嚷着宠物还是什么东西的英文名字,说那个从山中小屋被带走了,应该跟命案有关,要求刑警调查。」

「宠物吗?但我妈是去山中小屋打扫,要是带宠物去,毛掉满地的话,岂不是白扫了吗?」

「嗯,有道理。我也只是偶然听到,不是非常清楚,不好意思啊。」

如果是当时负责侦办的刑警或许就知道了,但总觉得就算去辖区警署或县警本部找那个人或调查资料也只会吃闭门羹,愿意这么积极提供讯息的老警官大概是唯一的例外。

「别这么说,反而是我要感谢您告诉我这么多。接下来我想去我妈的娘家和山中小屋看看,我妈娘家的地址跟以前一样吗?」

我让他看户籍誊本。

「一样。现在只有布施一个人住,替我向她问好。」

「还有山中小屋要怎么去?」

「哦,山中小屋啊,等我一下。」

老警官在便条纸上画了地图给我。受到他这么多的关照,真是感激不尽。我由衷地向他道谢,离开派出所。

首先前往宇江家。看起来与左邻右舍几乎没有差别的两层楼木造房屋上挂着「宇江」的门牌,是这里没错。

襁褓时应该见过外婆好几次,但是就感觉来说,这次是初次见面。我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按下老旧的门铃。

没有人应门。

再按一次,还是没反应,好像没人在。

先去山中小屋看看吧。

我照老警官画给我的地图,按图所骥,先走到村子外面,回到有那块箭头指标的T宇路,再跨过架设在武君野谷上的桥。

钻进西岸的林间小路又走了好一段路,远方传来炸裂的声响。枪声?我想起刚才听到的案情概要,不由得全身僵硬。

「声波的形状与枪声一致,小心点。」

口袋里的相以也警告我。

「嗯。可是刚才的老警察说西岸是可狩猎的区域,所以大概只是打猎的枪声。」

我安慰自己,又开始往前走。

顺着弯弯曲曲的林间小路走了十分钟左右,平常不怎么运动的我开始觉得脚痛时,终于抵达目的地。

森林里有个类似圆形广场的空间,那个就在那里。

我满心以为现在肯定已经夷为平地,或盖了新的山中小屋,所以预料之外的光景令我大吃一惊,同时心里一紧。

原本大概是外墙的四角形框架内,焦黑的木材等残骸杂乱无章地堆叠在一起。惨遭祝融肆虐的废墟原封不动地渡过了漫长的岁月,承受风吹雨淋。或许是因为拆除要花钱,干脆置之不理。

我怔忡地呆站在原地好一会儿,重新打起精神,用手机开始摄影。

「相以,你有什么发现吗?都已经过了十六年──就算看到残骸也无计可施吧。」

「对呀。现阶段我只能说,如同警察伯伯说的,周围没有树,所以无法跳到树干或树枝上逃之夭夭,要在树和山中小屋之间拉条绳索也不实际。正后方陡峭的斜坡好像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就算能把山中小屋弄成密室,也很难在不留下脚印的情况下离开山中小屋。」

「嗯……的确不太可能。」

「对呀,好有ㄑ……」

相以说到一半,噤口不言。

「咦?你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没什么,我什么都没说。」

相以回答的速度快得很不自然。我觉得讷闷,看了手机萤幕一眼,相以一脸「我什么都没说」的表情。为何露出这种表情呢……感觉她刚才明明正要说「好有趣」……

于是我反应过来了。

难不成相以是顾虑到我的心情?相以的知性来自对谜团的好奇心,事件对她而言就只是有趣的代名词,再无其他意义。一直以来,她会直接告诉事件的当事人,惹对方不高兴。

然而此时此刻,她第一次隐藏自己的真心话。难道因为死的是我母亲,懂得察言观色了吗?

没错,肯定是这样。

既然如此,我也不要破坏气氛。

「这样啊,没事就好。」

我只回以这句话,又开始拍照。

过了好一会儿,背后传来踩在石子路上的脚步声。

回头看,有个老婆婆站在我身后。脸上深深地刻划着这辈子走过的岁月,但腰杆挺得笔直,那张脸陌生又熟悉。

是母亲。长得好像母亲。老婆婆也看着我,似乎察觉到什么地瞪大了双眼。这个人莫非是──

「请问您是宇江布施女士吗?」

我出声发问。

「我就是,你是?」

果然没错。这个人就是我的外婆。一思及此,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八度。

「我叫合尾辅,是合尾创和守的儿子。」

从「莫非」变成「果然」──这般心情变化展现在布施女士的脸上。

「难怪我觉得你长得跟他们好像,可是为何事到如今……」

「事到如今」这用词吸引住我的注意力,我告诉布施女士此行的目的,但是跳过八核心的部分。

「……所以我想让父亲留下来的人工智慧相以去解开母亲死亡的真相。这就是相以。」我让布施女士看手机萤幕,相以也点头致意。

「我是相以,请多多指教。」

布施女士目瞪口呆地喃喃自语:「人工智慧……」

「没错,我是人工智慧的侦探。」

听闻此言,不知怎地,布施女士的表情愈见僵硬,然后气急败坏地说道。

「我最讨厌机器了,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布施女士踩着大步回到林间小路。事发突然,我吓得动弹不得,只能目送她的背影离去。

走掉了……我所剩无几还有血缘关系的亲外婆……这个人对我展现出不知从何而来的敌意……我独自被排山倒海而来的寂寞淹没在陌生的深山里。

相以的声音驱走了我的孤独。

「从表情、音调、说话内容判断,布施女士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机率在生气,但不知道生气的理由,难道是我说了什么不礼貌的话吗?」

「不,你说的话应该没有任何问题。」

「那是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

感觉不像是银发族或乡下人常见的嫌恶机器倾向。

「会不会跟十六年前的命案有关呢。」

「有可能。」

话说回来,布施女士的怒火究竟指向何方?是所有的机器?人工智慧?还是发明人工智慧的父亲?

我不禁觉得,假如她的怒气是源自十六年前的命案,里头可能藏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

心情乱糟糟地回到桥上。

「接下来该怎么办?」

没有答案的自问自答。我没有勇气再去找布施女士,但其他可以去的地方又全部去过了。

「要不要下去河边看看?」

「为什么?」

「呃,没为什么……」

只是人工智慧不着边际的建议。我心想也好,便沿着桥墩的小径往下走。

河边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头,踩在脚底的感觉很不舒服。突然觉得怒火中烧,我抓起一块扁平的石头,扔向河面。石头在透明的水面上弹跳了三、四下,消失在流水中里。

「好厉害,刚才那是怎么办到的?」

「我的技术算差了。」

「才没有这回事,很厉害呢。」

相以天真无邪地称赞我,我不禁有些得意,又打了几个水漂,相以每次都赞不绝口。

或许相以是为了让我振作起来。

我边想边打水漂,石头神奇地在水面上弹跳好几下,直至抵达对岸。这还是我第一次扔这么远。

「呦,天才!打水漂界的世界冠军!」

虽然觉得她赞美人的方式有点过于刻意,但我还是向她道谢。

与此同时,有人在桥上呼唤我。

「喂──」

抬头一看,老警官的脸出现在逆光里。

「有什么事吗?」

「我忘了告诉你一件事!」

老警官把脚踏车停在桥墩,走下小径。我将手机放回口袋里问道。

「忘了告诉我什么?」

「当然是命案的事。守去世那天,从这里再稍微往北一点的河畔,有两个在那边玩的小学生说他们看到幽浮了。」

「幽浮吗?」

天外飞来一笔的字眼,令我不小心发出错愕的呐喊。

「他们说起火时刻的前后看到『从侧面发出红光的银色圆盘』飞过武君野谷的上空。」

是幽浮的形状没错……

「那跟命案有什么关系吗?」

「或许有吧。只不过,那里和山中小屋有段距离,再加上又是小孩子的证词,当时负责侦办的员警并未重视。」

证词出自小学生之口,内容又扯到幽浮,也难怪不被当一回事了。总不会是外星人杀了母亲,放火烧掉山中小屋吧。

但是用镜子的碎片这么不自然的凶器、以为不见了又突然出现的来福枪、被带走的宠物(?)再加上幽浮,这起命案未免也太多不寻常的地方了。

母亲绝对不是自杀,密室肯定有什么机关。

「您特地来告诉我这件事吗?」

「要是不赶快告诉你,你就会在不知道这件事的情况下离开这里,那么命案之谜或许再也没有解开之日。总觉得这样不行,所以借口说要巡逻,冲出派出所。但或许只是老夫想偷懒也说不定。」

老警官笑着掩饰自己的难为情。

听到这句话,我内心涌起一股感谢的暖流:「谢谢您。」

我深深鞠躬。

「别客气,这只是举手之劳。」

机会难得,我提出令我如鲠在喉的问题。

「对了,关于布施女士……」

我告诉老警官刚才发生在山中小屋废墟的事,请教他的意见,但他好像也不知道为什么。

「嗯,布施女士怎么会那么说呢?要不老夫帮你问问看吧。」

要他帮忙到这个地步,实在过意不去。不过要是让老警官居中斡旋,说不定事情会进展得比较顺利?

我犹豫再三,正想回答「麻烦您了」时,口袋里的相以却抢先一步说道。

「没那个必要。」

我拿出手机:「怎么突然这么说呢,相以。」

「这丫头是什么鬼?」

相以对呆若木鸡的老警官行了一礼。

「我是人工智慧侦探,我叫相以,请多多指教。」

「人工智慧?电脑之类吗?说来,听说守的丈夫是研究电脑的学者。」

「没错,我就是由合尾创开发出来的人工智慧。警察伯伯应该也很忙吧,再来就交给我们吧。」

「呵呵,简直就像是人类在说话呢。那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了。可是辅,你没问题吗?」

我望向手机萤幕,相以露出自信满满的表情。至今已经发生过好几次她露出这样的表情,结果却大错特错的糗事。

但也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今天的相以十分可靠。

「可以,没问题。」

「这样啊,那老夫先走了。」

老警官爬上小径,跨上脚踏车,返回村子里。

我还没问,相以就主动开口说明。

「我多事了,但我认为直接由我们告诉布施女士比较好。」

「也就是说……」

「没错,谜团全部解开了。」

我再次来到宇江家前。

这次要摁门铃需要比刚才多好几倍的勇气,但我还是鼓起勇气摁下去。

原以为会听到从对讲机里传来的声音,没想到拉门猝不及防地打开,吓了我好大一跳,被对方先下一城。

「我不是要你别再出现在我面前吗!」

布施女士说完就要关上玻璃门,我拼命阻止。

「请等一下,我知道十六年前的命案真相了。」

玻璃门关到一半停住,又开了一条缝,布施女士从门缝中一脸狐疑地问道:「你说什么?」

「我知道妈妈是怎么死的了。」

布施女士瞪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才说:「别在门口谈这些,进来吧。」

我放下心中的大石头。总算是过了第一关。

在死气沉沉又阴暗的深咖啡色玄关脱鞋,走进屋子里,铺着木板的走廊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老实说,这个家看起来并不富裕,但是在什么都没有就是土地特别多的乡下,室内似乎很宽敞。只可惜这股熟悉的氛围,至今还不肯接受我。

被带进了五坪大小的和室,中央有张矮桌,壁龛上有个关上门的佛坛,那该不会是……我看着佛坛心想。布施女士则一屁股坐在矮桌旁说道。

「说吧,命案的真相是什么。」

我也戒慎恐惧地在她对面坐下。

「好,不过推理要由相以来说明。」

我从口袋掏出手机,打开萤幕。果然如我所想,布施女士气得跳脚。

「我才不想听机器胡言乱语!」

感觉冷汗从腋下流到肚子,但不能因为这样就投降。

这次我事先听过相以的推理,所以才认为由相以来说比较好。

我提醒自己,别让语气或视线流露出太多敌意。

「是不是胡言乱语,请听完再做判断。」

布施女士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望向壁龛:「但愿是正经八百的内容,不会让睡在佛坛里的丈夫和女儿听了感到羞耻。」

那果然是外公与母亲的佛坛……父亲基本上没有宗教信仰,家里没有佛坛,所以母亲的牌位才设在娘家吧,也或许是布施女士坚持要这么做。

我对外公和母亲的事知道的不多,可是我敢拍胸脯保证,这次的推理就算让他们听见也不会丢脸……不仅如此,我一定得让他们听见。

「我保证。」

布施女士沉默了片刻后,趾高气扬地命令我:「那就快点开始吧。」

相以,拜托你了。

「好的。首先是山中小屋为什么会起火?守小姐为什么会选择镜子的碎片这种不自然的凶器?卫一先生的来福枪为什么会消失?又为什么会再次出现?合尾教授对刑警说的『宠物被带走了』到底是什么意思?在河边玩的小孩看到的幽浮又是什么?还有……你为什么讨厌机器?有个答案可以说明这一切的谜团。」

「这机器的废话好多啊,跟家电产品的说明书一样啰嗦,不能设定成只说重点吗?」

布施女士抱怨的对象不是相以而是我。我沉默不语,继续让相以表现。

「那我就从结论开始说了,守小姐是死于意外。」

「你说是意外?」

布施女士放在矮桌上那只瘦骨嶙峋的手开始颤抖,下一秒钟,拳头重重地砸在矮桌上。

「说什么蠢话,那孩子是被人杀死的!被那个男人……合尾创杀死的。」

父亲突然被指控为杀人犯,我并不惊讶,我早就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相以反驳布施女士:「倘若你坚持是他杀,那么卫一先生应该也要负上相同的责任才对。」

「胡说八道,这机器什么也不懂,她坏掉了!」

布施女士朝我大呼小叫,另一方面,相以平静地回答。

「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我已经『清楚』明白的事。」

布施女士调整紊乱的气息,瞪着相以的眼里充满血丝。

「你这家伙……既然敢这么说,应该是很有把握吧。要是说错了,我可不饶你,会把你砸到再也无法修理。」

布施女士称呼相以的方式从「这机器」变成「这家伙」,也愿意正眼瞧相以了,表示开始将相以当成拥有独立人格的人工智慧,而非机器加以提防。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没问题。」相以擅自答应(但就算推理错了,我也不会让她破坏相以),开始说明。「这个命案最重要的关键,是合尾教授口中被带走的『宠物』到底指的是什么。只要能搞清楚这一点,就能接近大部分的真相。当然,只有派出所的警察伯伯误以为是宠物,曾经看过实体的布施女士、合尾教授以及直接侦办本案的刑警都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相以说是这么说,但父亲和刑警终究没能觉察到真相。光知道宠物是什么,大概很难有所突破。

「既然是去山中小屋打扫,当然不可能带会掉毛的宠物同行,那么守小姐到底带了什么东西去呢。名字是英文拼音,能带在身上的大小,再加上后来发生的命案,我想到一个可能性,那就是十五年前推出一号机,目前已深入一般家庭,搭载人工智慧的扫地机器人杰森。」

布施女士的表情出现明显的变化。

「杰森借由几个单纯行为模式构成,能帮人自动清扫环境。但十六年前还没上市,尚在研究阶段。负责开发头脑部分的学者,听说就是合尾教授。」

没错,所以家里有着大量制造商送来的扫地机器人。

「守小姐说回家以后要去打扫山中小屋,所以合尾教授将杰森的试作品交给她,想在使用的同时顺便测试杰森的性能。

守小姐自己整理大件家具,地板则交给杰森打扫。但杰森的人工智慧还没发展完成,即使撞到全身镜也不会转换方向,撞了几次后,终于把镜子撞倒了,镜片碎了一地。」

连最新型的杰森也经常撞到家具,还在试作阶段的一号机就更不用说了。

「如果只是这样还好,不幸的是来福枪就立在全身镜后面。」

布施女士咬紧牙关的声音连我都能听见。

「把来福枪藏在那种地方的不是别人,正是卫一先生。他之所以这么做,绝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目的,而是基于责任感。他在山中小屋的时候突然脑溢血,发现身体出现异状。山中小屋没有电话,他也没带手机,所以只能先回村里再说。为了尽量减轻身上的负担,便决定把来福枪留在山中小屋。

可是如果随便乱放,可能会被居心不良的人拿走。基于一个资深猎师的责任感,他把来福枪藏在镜子后面。卫一先生大概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再也回不来吧。然而,症状恶化的程度超乎他想像,才走到半路就筋疲力尽,不支倒地。

第二天早上,警察伯伯去山中小屋找来福枪,但是他万万也想不到卫一先生临死前考虑这么多,所以没检查到全身镜后面。假设是以寻找被大坏蛋藏起来的来福枪为前提,大概就会进行地毯式的搜索,之所以没那么做,显然是原本就没想往那方面想吧。」

说不定布施女士也对没有仔细寻找的老警官怀恨在心,可是自己也没留意到卫一先生把来福枪藏在全身镜后面的可能性,从这个角度来说,她也没资格怪别人。

「猎枪是很危险的工具,就连掉在地上、放在卡车的货架上这么轻微的冲击都会走火的意外时有所闻,与镜子一起倒在地上的那一刻也走火了。射出的来福枪子弹划破守小姐右边的颈动脉,嵌入墙壁。守小姐在出血过多、意识模糊的情况下意识到自己命在旦夕,但又想到不能就这样死掉。

请想像一下,搭载人工智慧的扫地机器人这种接下来将成为卖得吓吓叫的划时代商品,却在试作阶段因为还不成熟的人工智慧撞倒东西,导致来福枪走火击发,甚至导致使用者死亡,这对厂商将是何等巨大的打击。

不难想像厂商的怒火,将会全部指向设计出有缺陷的人工智慧、并擅自让妻子使用试作品的合尾教授。如此一来,不只合尾教授的经历将留下致命性的污点,也会引起社会大众对人工智慧的抨击,进而葬送人工智慧研究的未来也说不定。合尾教授本身当然也会一辈子饱受自己发明的人工智慧害死妻子的自责折磨。

如果说除此之外,守小姐还考虑到什么,或许是不希望布施女士对没发现藏起来的来福枪感到抱歉。」

布施女士失魂落魄地垂下头。

「守小姐挤出最后一丝力气,开始布置现场。她先走到后面的窗户旁边,把杰森丢向积雪的陡峭斜坡,目送杰森滑落斜坡,消失在视线范围外。守小姐大概一心祈祷杰森能跑多远就多远……上天或许也听到她的请求,杰森真的滑到任何人都想像不到的地方。

杰森如有神助地在雪地上滑行,滑进山谷里,在重力加速度的状态下飞越了武君野谷,被两个小朋友看到,误以为这个从侧面发出红光的银色圆盘是幽浮。提到银色的圆盘,历代杰森都是这种形状。至于红光,则是太阳反射了守小姐溅上机身侧面的血。」

相以说,她是看到我扔出去的石头跳到河的对岸才意识到这一点。或许飞到山谷另一头的杰森,至今仍沉睡在东岸树林里的某个角落。

「就这样,杰森从现场消失了,但这样还不能安心,因为合尾教授和布施女士都知道守小姐带杰森出门,只要比照现场的状况,就会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事。因此守小姐决定放火烧掉山中小屋,这么做有三个好处。

第一个好处是让人以为五发子弹都是因为火灾遇热走火。其实其中有一发是杰森造成的来福枪走火,剩下四发才是因为火灾遇热走火,但事到如今已经死无对证,因为附着在第一发子弹上的血迹也被烧得无法鉴定。

第二个好处是使自己的遗体炭化,让伤口变形。守小姐希望大家认为自己是自杀,但是让来福枪的子弹划破颈动脉的自杀手法非常不自然,所以便以比较容易割破右颈的左手抓住镜子碎片。但如果只是这样的话,伤口与凶器并不一致,所以为了让鉴识人员无法判断,只好设法把自己烧掉。之所以不用其他比较顺手的凶器,大概是因为镜子碎成一地的状态太引人注目了。守小姐想尽可能隐瞒杰森的失常,所以让镜子的碎片变成『凶器』,赋予其意义。

第三个好处是利用火灾的热气让雪融化,消除杰森滑行的痕迹。借由让山中小屋后面陡峭斜坡的雪松动、崩落,抚平杰森滑过的痕迹。然而,我不认为守小姐临死前那么短的时间可以想到这一步。或许有意而为的举动只想得到前面两个好处,第三个好处只是自然衍生的结果。」

这些巧合加起来,创造出了牢不可破的双重密室。

「还有,山中小屋周围没有种树,不用担心演变成森林大火,与村子也隔着溪谷,不用担心雪崩,所以守小姐才敢放心点火。」

我想像那个画面,不禁发起抖来。母亲为了保护父亲和布施女士,以及人工智慧的未来,放火烧掉自己的身体。就算确定自己必死无疑,仍必须有相当大的觉悟,才能做到这个地步。

「只是她大概没考虑到比预料中还早赶到现场的消防队员可能会被走火的子弹击中吧。以上是我的推理,你觉得如何?」

布施女士从刚才就一直低着头,她的双肩颤抖,从声带里挤出气若游丝的音量。

「跟我在十六年前想到的答案一样。那孩子坚强又善良,想必会这么做。可是创那家伙一来就只顾着要求刑警:『肯定是竞争对手的企业干的,他们的目标是开发中的杰森,请仔细调查。』丝毫不体会那孩子的用心良苦,我多想告诉他:『都怪你制造出那种偷工减料的机器……』但我说不出口,因为一旦说出口,那孩子的苦心就白费了。

不知不觉间,想说却说不出口的情感逐渐变成憎恨。我恨透了毫不知情,继续研究人工智慧的创和顺利商品化的杰森,恨得咬牙切齿。

可是现在回想起来,或许那只是想要转嫁自己的罪恶感啊。你叫相以是吗?说的没错,把枪藏在那种鬼地方的卫一固然不对,没发现这一点的我也有责任。大家都犯了一点小错,结果害死了守。这才是事实。

我一直希望有人能揭穿这个秘密,想获得解脱。可是没想到是人工智慧……而且还是创发明的人工智慧解开这个谜团。创那家伙总算发明出稍微像样的机器来了,守也算没有白死,哈哈哈……」

布施女士打开壁龛上的佛坛,转头对我说。

「辅,还有相以,来给守上柱香吧。」

我拿起手机,坐到布施女士的旁边。

佛坛中有两张小小的遗照,中年男性想必是卫一先生,而穿着水手服,一脸聪明伶俐的则是母亲。

「这是守就读高中时的照片。」

布施女士说道。

感觉跟我们家相框里,一脸温柔笑意,站在父亲身边的母亲差很多。但是就如同布施女士刚才形容「那孩子坚强又善良」,这些全都是母亲的人格特质。把两张照片放在一起,我觉得自己终于知道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我动手上香,相以也显示上香图片,清烟在现实与虚拟世界缓缓升起。

「要是你愿意再来上香,守也会很高兴的……随时欢迎你来玩。」

外婆对我说。

我和相以离开武君野村,回到箭头路牌和桥那边,低头看谷底的河岸,想起刚才相以为了鼓励我,称赞我的事,当时我也赞美了相以。

呦,天才!推理界的世界冠军!

不是这句。

「这件案子错纵复杂地交织着人类为其他人着想的心情,像是卫一先生为了不被偷而藏起来福枪、我妈为了保护我爸和其他人所做的伪装工作,真亏你居然能理出个头绪来。」

我还以为她会来个「那当然,因为我是天才……」的反应,没想到相以的回答谦虚许多。

「上次学校的事教会我,人不只为了自己,也会为别人采取行动。」

对了,相以是会深度学习(Deep learning)的人工智慧侦探。她并非一开始就是「像样的机器」,就像试作阶段的杰森那样,一再重复令人难以置信的错误,从错误中学习,逐渐成长,今天终于跨越了「恐怖谷」,展现出不输给人类名侦探的推理。

母亲为了掩饰杰森犯错,让事情变得复杂。父亲为了解开谜团,发明了相以。如今相以已经成长为能自己订正错误的人工智慧。中间经过了十六年,人工智慧终于有了卓越的进步。

我感慨万千地走在溪谷旁的步道,来的时候也看到的少许枫红再次映入眼帘,但是我的心情已经不像来时那样旁徨无助。我用手机拍下包含枫叶在内的景色给相以看。

「你觉得这片风景如何?」

「好美啊。」

相以说道。如果是稍早之前的我,可能会认为她不可能理解美这个概念的本质,又或者认为这只是程式事先设计好的场面话。但我现在觉得相以是否真能感受到美根本不是重点,重点是说出「好美啊」这句话的行为本身。

总觉得这里头好像藏着什么重要的提示。现在还说不清楚是什么,只能先说出自己的感受。

「来的时候看到那些枫叶,我突然觉得好害怕,直觉联想到烧死我爸妈的火,但现在已经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世上也有为了保护别人而燃烧的温柔火焰。」

「天主教的『炼狱』指的是去不了天堂,又没有坏到要打入地狱的人,为了得到上天堂的资格,接受洗清自身罪孽的烈焰焚烧之处。」

「我爸的罪孽洗清了吗?害我妈被不臻完善的人工智慧害死的罪……」

「但愿如此。对了对了,我突然想到,说不定以相烧死合尾教授也是因为……」

相以正要说出她想到的事,有个面熟的男人从前方走来,是那张右眼有伤的扑克脸。

「右龙。」

惨了,这趟小旅行被他发现了吗?不愧是公安,消息真灵通。

我小声地吩咐相以。

「今天的事不要告诉别人。不管是在河边打水漂、与老警官和布施女士说过的话,还是我妈烧死的真相,我想锁上一切回忆,当成自己的宝贝,不想让右龙或其他人知道。」

「好的,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订下秘密协议后,我带着尴尬与歉疚的心情走向右龙。

「对不起,右龙警官,我擅自跑出来了。」

「你来这种深山做什么?」

「这里是我妈的故乡,我想来看看。」

刹那间陷入沉默。难道谎言被识破了吗?但右龙看似不感兴趣地说道。

「哼,要沉浸在思乡的情绪里是你的事,但是别忘了你现在可是八核心锁定的目标,别让公安太费神了。」

他说的没错,我无从反驳,只能低头道歉。

「对不起。」

「所以呢?满意了吗?」

「啊,嗯。」

「那就回去吧,我的车停在对面。」

沿着溪谷旁的步道走没几步,就看到右龙的车子。我坐进副驾驶座,右龙从驾驶座递给我一瓶运动饮料。

「走了那么多山路,你口渴了吧,这个给你喝。」

面无表情的男人,现在却突如其来的体贴。我心跳加速地接过运动饮料。

饮料已经不冰了,不过现在是冬天,所以这样刚好。渴得半死的我立刻转开宝特瓶盖子喝下,带点甜味和盐味的液体滋润了我的喉咙,渗入全身的每一颗细胞。

右龙插入车钥匙,我发现上次看到的那个银龙钥匙圈不见了。

「令堂给你的钥匙圈呢?」

「我已经不需要那个了。」

「不需要了?」

我很好奇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车上的气氛不允许我再继续追问下去。

右龙发动引擎。

凹凸不平的山路隔着车身传来的震动很舒服,我愈来愈困。大概是因为今天发生太多事,累坏了。

可是应该不止这样吧?这股突然涌上的睡意不太寻常,简直像是吃了安眠药……!

难不成刚才喝的运动饮料被下药了?盖子没有开过的痕迹,但只要利用针筒,有的是方法可以下药。

可是那是右龙给我的饮料,他有必要让我吃下安眠药吗?

不行了……脑筋转不过来了……。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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