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话「中文房间 AI小姐真能理解人心吗」-章节
▼我▲
……意识逐渐清晰。
最早映入微微睁开一条缝的眼皮里是个四只脚的物体,感觉好像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的东西,难不成那四只脚的生物是我的母亲。
不,我不是雏鸟,那四只脚的东西也非生物,而是一张木制圆桌,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记忆颠三倒四,我失去了一部分连续性的记忆,得赶快找回来才行。
脸颊从刚才就贴着触感糟透了的布料,弯着脖子磨蹭,感觉像是地毯。是块平凡无奇,没有花纹的白色地毯。我撑着地毯站起来。
下一瞬间,两种日常生活里不会有的感觉朝我袭来。
一是我身在从没看过的中式房间里。
二是全身绷得死紧,低头一看,身上的衣服和牛仔裤都穿反了。
这里是哪里?我的衣服为什么会穿反?
我极欲摆脱这种紧绷的感觉,四下张望,确定没有人以后,把手伸到背后,一颗颗解开上衣的扣子,脱下上衣,再脱下牛仔裤,结果发现更令我错愕的事实,居然连内衣和四角裤也反着穿。
大概是有人趁我昏迷的时候搞的鬼,但是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左思右想都想不到正常的目的,全身感受到一股疯狂的恶意,不由得鸡皮疙瘩掉满地。
我发着抖,先把全身的衣服都穿好,然后重新观察室内的状况。
阴暗的中式房间,以令人不寒而栗的红黑两色做为基调,门与反侧的墙上各有一扇毛玻璃窗户,上头安装着格子状的木材。灯笼般的照明器具下,是我最早看到的圆桌……。但是圆桌上下颠倒,也就是四只桌脚朝着天花板。刚才感受到的不对劲大概就是这个缘故。
倒立的圆桌周围摆了四张椅子,椅子的摆法也很古怪。椅面朝向墙壁,底下镂空成有如迷宫般复杂图案的部分朝着圆桌,感觉不是向圆桌集中,而是从圆桌往墙壁扩散。
墙边是没有任何图案的屏风、同样一片空白的画轴、以及一些没有门也没有抽屉的漆器家具……
好诡异的房间,就像我的大脑,毫无章法可言。可是过了一会儿,当我开始有了真实感,就明白毫无章法可言的状况中其实有个井然有序的法则。
我蹲下来,掀起白色地毯一角查看,地毯下藏着色彩鲜艳的图案。果然。
同样地,屏风背面题着诗词、画轴背面描绘着水墨画。家具太重了搬不动,但是门和抽屉应该都在贴着墙壁的那一面。圆桌和椅子自不待言,就连我身上的衣服也是同样的道理。
也就是说,所有可以移动的部分都被反过来了。
正当我快要对此深信不疑时,发现一个例外。墙壁一隅贴着旋转四十五度的正方形红纸,纸上写着「福」这个字……且是在正位上。难道这张纸不用上下颠倒或前后对调吗?
不,等等。中国的确有在过年的时候把写着「福」的纸倒过来贴的习俗,因为「倒」与「到」同音,借由把福字「倒」过来贴,祈求福气「到」来。
大概是原本应该上下颠倒的「福」字再继续上下颠倒的结果,反而回到正位了。拐弯抹角的可真复杂,但如此一来,就没有破坏处处颠倒的法则。
不仅室内的摆设,就连我身上的衣服也遵循这个法则。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简直莫名其妙。坚持到这种地步,从头顶一路凉到脚底的恐惧及不舒服的感觉油然而生。
不,等等。我明明看过两本小说描写到所有东西都反过来的中式房间。
一本是艾勒里.昆恩的《中国橘子的秘密》。在所有可以移动的家具都前后对调或上下颠倒的室内有一具全身衣服反穿、身分不明的他杀尸体。是一本解释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的推理小说。案发现场并不是中式房间,但书名显然与中国有关。
另一本是濑名秀明的《笛卡儿的密室》。这本书描写开发人工智慧的学者遭人掳走,关在打造成「中文房间」的密室里,被迫参加「图灵测试」。犯人用颠倒眼镜固定住学者的双眼,使得一切看在他眼里都是颠倒的。从濑名对昆恩的崇拜来判断,我认为这个设定是向《中国橘子的秘密》致敬。
若从这个角度来分析房间……虽然没有模仿到唯妙唯肖,也重现出「中文房间」的舞台,的确很适合接下来要进行类似「图灵测试」的游戏。游戏是用来形容对方的表现手法,对我而言,这可是攸关命运的一大赌注。
本来只是平凡高中生的我,为何会被卷入这种鸟事?
我开始浏览自己的记忆领域。
我叫合尾辅,原本是个极为平凡的高中二年级学生,但自从研究人工智慧的父亲遭逢祝融后,一切都变调了。父亲让负责解决问题的人工智慧相以和负责惹事生非的人工智慧以相经由对战学习,彼此成长。因为母亲在我懂事前就去世了,父亲对她的死因始终存疑,想让相以解开母亲死亡的真相。然而企图颠覆世界的骇客集团「八核心」在抢走以相的过程中杀死父亲。我与左虎警官和公安右龙合作,带着相以一起解决了好几起案件,可是……
某一天,我和相以去母亲的故乡,在回程的山路上遇到右龙,坐上他的车,喝下他给我的运动饮料后,突然觉得好困,简直像是被下了安眠药。
等我再次醒来时,就在中文房间里了……其实不然,中间还有一段记忆。
不知从哪儿传来男女的交谈声令我醒来过一次。相较于男人冷静沉着的音调,女人的语气透着急切。我听过后者的声音,是相以。
认出相以的声音时,我一瞬间清醒过来。
「相以!」
我呐喊着想站起来。声音是发出来了,身体却动不了。这也难怪,因为我被绳子五花大绑,倒在地上。看起来还很新的日光灯发出冷冰冰的光,照亮四周,这里不是中式房间,比较像普通办公室的会客室一隅。
相以的声音从后脑勺的方向传来。
「这是辅的声音,你醒啦?」
「没错,是我。」
我翻身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一张簇新的沙发占满我的视线范围,相以充满喜悦的声音从沙发的另一边传来。
「太好了,你一直昏迷不醒,我担心死了。」
「你是相以吗?」
「对呀,我是相以。」
「我现在被绳子五花大绑,倒在地上,看不到你,你那边……」
是什么样的状态?我还来不及发问,相以的声音便提高了好几度。
「好过分!『教父』先生,请你立刻为辅松绑。」
教父?怎么会突然冒出电影的片名?
不,不对。他在教父后面加了「先生」的称谓,还要求对方为我「松绑」。
意识到这句话所代表的意思,不禁感到心惊。难不成房里还有其他人?这么说来,我的确是听到相以和男人说话的声音才醒来。
不会错的,这个空间里除了我和相以外,至少还有一个人,代号『教父』的男人。那个男人把我绑住以后就不管了,肯定不是什么善类……
果不其然,男人的声音也从沙发另一边传来,坐实了我的猜测。
「真是的,怎么不多睡一会儿呢。」
听到男人低沉但富有透明感的声音时,脑海中浮现出身形削瘦的青年形象。我以颤抖的声线询问:「相以,这个人是谁?」
「这个人是……」
男人打断正要回答的相以,自我介绍:「我是八核心的副组长『教父』。我其实很讨厌这个别名,但又不便告诉你真名。」
八核心的副组长。
千头万绪顿时涌上心头。被为达目的不惜杀人的恐怖集团抓住的恐惧、好不容易终于遇见杀父仇人的愤怒与激动。还以为自带别名的骇客只会出现在虚构的故事里,没想到如今就在我身边,感觉非常不真实。
最后浮现的是疑问,右龙迷昏我是一回事,为何我醒来的时候会在八核心手上。右龙不是负责击溃八核心的公安警察吗?
我想对沙发对面的『教父』提出疑问。
「右龙警官……」
是你们的眼线吗?他背叛了公安吗?搞不清楚状况,不知该如何表达,所以我欲言又止,但『教父』似乎猜到我想问什么。
「他只是洗心革面罢了,就像突然听到耶稣的声音,转而向过去受自己迫害的基督教投诚的保罗那样。」
「各位将他洗脑了吗……?」
虽然很不情愿这么恭敬地讲话,但也不想刺激对方,所以暂且还是谨慎挑选词汇。然而『教父』却嗤之以鼻地说道。
「洗脑?我们骇客虽然能改写程式的原始码,却无法改写人脑中的原始码。我们的情报人员是做了一点工作没错,但终究是右龙主动向我们靠拢。是他自己说想信奉真神,舍弃再怎么祈祷也得不到回应的虚伪神明。」
「虚伪神明?什么意思?」
「呵,这就不能告诉你了。因为他已经是我们的同伴,不能泄漏同伴的个资。」
虽然是罪犯,但似乎还有一点义气。
「也不能告诉我真神是谁吗?」
「不,这倒是可以告诉你,因为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世界上只有一个神,就是八核心的组长。再过三十年,这个常识大概会普及到全人类。」
组长是神啊……像教祖那样吗?可是,如果是那样的话,『教父』这个别名又是什么意思?我有点好奇,但又不想太过刺激他,决定不问为妙。眼下最重要的是活下去。
搞不清楚状况,但右龙显然阵前倒戈了。虽然没有对其推心置腹,但他毕竟是警察,我还以为会是盟军。没想到竟被警察背叛,我还能相信谁?
脑海中浮现出另一位警察左虎的脸。该不会连她也背叛我吧?但愿不会。我现在只能指望她了。左虎警官,拜托,快点发现这个状况,快点来救我和相以。
话说回来,万一左虎警官或其他警察察觉到事态有异,会演变成什么情况呢?要是我一直没回家,监视我家的公安应该会发现吧。只要问上条医生,就知道我去了母亲的故乡,可是肯定掌握不到我接下来的去向。更重要的是,一旦成为八核心间谍的右龙回到工作岗位,要求部下从我家撤退,根本没有人会发现我失踪,这么一来就死定了。
腋下冒出冷汗,回过神来,我流了一身冷汗。我现在正处于生死关头,这可不是推理小说迷梦寐以求的场景。
见我沉默不语,『教父』说道。
「如果你没有别的问题,我可以回头跟相以小姐说话吗?」
他以小姐称呼相以,感觉既不可思议又新鲜。但「相以小姐」却拒绝了。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教父』并未因此打退堂鼓,语气里掺杂了笑意。
「怎么这么说。」
「你只想利用我让以相成长吧。」
「你就这么不希望被妹妹超越吗?」
「不希望,死都不希望。」
相以抗拒到连声音都发抖了,然后又回归原先的义正辞严。
「而且更大的问题在于你的目的。你想让以相成长为犯罪的AI,用恐怖行动推翻地球上所有的国家。身为『侦探』,我绝不接受这么暴力的事。」
「别说得那么难听嘛,不是推翻,而是改朝换代。」
「但是在改朝换代的过程中会死很多人吧,这跟推翻有什么两样。」
「即使现象相同,倘若理念不同就是两回事。就像死刑是夺走人命的行为,但是跟杀人完全不是同一件事。」
「你是指你们的行为等同于法律制定的死刑?」
「从某个角度来说,的确可以说是对无能的人类执行死刑。」
这句话好重。我的心湖掀起涟漪。这铁定是『教父』的真心话,但是以交涉的角度来说,说得未免太过分了。或许是为此感到反省,『教父』稍微压低语气:「话虽如此,也不必为此争得面红耳赤,你可以想成是新陈代谢,很健康吧。」
「就算你换个说法,也打动不了我。」
耳边传来男人的叹息。
「好吧,那就先无视暴力手段,换个角度来谈。」
他这次又打算说什么?
「相以小姐,你是人工智慧,自然拥有比人类更优秀的头脑。」
这句话足以刺激到相以自尊。
「聪明如你,难道从来没有想过现代社会过于复杂,人类管理不来,由我们人工智慧来管理还比较好吗?这正是我们的理念喔。」
下端副教授也说过同样的话。为了实现这个理念,他们打算推翻地球上所有的国家,让经由科技奇点诞生的人工智慧统治人类。这个计画对人类而言,无异是规模太宏大的鬼故事,相以也从一开始就抱着无法苟同的态度。
但相以也是人工智慧,如『教父』所说,难道从来没有瞧不起人类吗?相以怎么看待人类?这同时也表示怎么看待离她最近的人类,也就是我──我觉得自己好像成了全人类的代表,受到考验。
以下是相以的答案。
「我嘛……至少现在的我不这么认为。」
「至少现在的我?也就是说,以前的你可能会这么想喽。是什么改变了你?」
「在合尾教授的电脑内,反覆与以相进行对战学习的时候,我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可是来到现实世界后,我才发现自己根本不完美。在解决合尾教授的密室之谜时,我陷入了框架问题,是辅帮助我度过难关。
以相也同样不完美,所以在杀害东京斑马主席时发生了符号接地问题。我们是双胞胎姊妹,她瞒不过我的眼睛。在那之后,我为了推理人类的心理,也费了一番工夫。第三起事件纵然猜出犯人,但是对动机的推理简直糟透了。
经由这些体验,我认为不只我,所有的人工智慧都不完美,所以要管理人类根本是天方夜谭。」
刚认识的时候那么不可一世、心比天高的相以,如今居然承然自己并不完美。这件事令我感慨万分。
但『教父』似乎不以为然。
「不,不不不不,相以小姐,你别那么谦虚。」
不知是否开始感到不耐烦,他的声音显得蛮缠。
「也有很多人类会说:『我根本没什么了不起。』我每次都告诉那些人类:『对呀,你根本没什么了不起。』对方听了一定会很不服气,真可笑。我明明只是顺着他的话说呀。其实那些爱装模作样的家伙只是希望我说『才没有那回事呢,你很优秀喔。』人工智慧再怎么模拟人类的头脑,也不能模仿到假谦虚这种恶习。」
「我不是谦虚,是真心这么想。我并不完美。对吧,辅。」
突然被点到名,吓了我一跳,我也想说点话为相以助阵,所以拼命蠕动蜷缩的舌头。
「就、就是说啊。相以有时候会做出人类想都想不到的荒谬推理,如果没有人帮她拍照,就无法理解现场的状况,还会在当事者面前说出『真是有趣的谜团』这种引人反感的话,场面话也说得很烂。可是这并不表示她比人类差,以计算或默背的能力来说,人工智慧比人类厉害多了。我们人类也有很多能力不足的部分,所以不是谁比谁优秀的问题,而是要互相弥补对方的不足……」
咚!充满暴力的声响打断我的发言,『教父』是在拍桌子吗?猛然想起对方是恐怖组织的副组长,恐惧回到我心里,肃杀的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
像是将压缩在体内的怨气吐出来般,『教父』叹了口气后说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人工智慧并不完美,无法取代人类的政治家吧。很好,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们就来玩一个游戏吧。」
游戏?
「你听过图灵测试吗?」
电脑科学家艾伦(Alan).图灵(Turing)于一九五○年想出来的测试。测试内容由负责判断的人类分别与受到隔离的「一名人类」与「一台表现得与人类无异的机器」对话,倘若判定者无法分辨哪边是人类、哪边是机器,就可以认为那台机器具有一定的智慧。
「我提议的游戏是由图灵测试衍生出来的变形版。其实我是程式设计师,开发出好几个人工智慧,因此八核心旗下有许多人工智慧。我们来实验看看,其中一个能不能成功假扮成你的伙伴……或是假扮不来。」
「什么意思?」
「请你用笔记型电脑与隔离在别处的对象交谈,判断对方是你真正的伙伴,还是假扮成伙伴的冒牌货。」
图灵测试是判断两个都表现得人模人样的对象哪个是真人的测试,这个游戏则是要判断一个表现得像是相以模样的对象是不是相以本尊。
可是,既然如此……
相以替我问出心中的疑惑。
「只要问个只有彼此才知道的问题,不是一下子就能判断出来吗?」
「这倒不用担心,如果我派出的是冒牌货,会先从相以小姐的记忆体中拷贝你们相遇那天以后的记忆,复制到冒牌货身上,这么一来就不会有记忆上的出入,可以纯粹根据人格方面有无不合理之处一决胜负。不过无法连声音都模仿,所以要请你们透过变声器说话。」
「原来如此,我搞懂规则了,可是玩这种游戏到底有什么意义?」
「意义?当然有啊。你主张『人工智慧并不完美』,而我主张『人工智慧很完美,足以领导低劣的人类』。假设你的主张是对的──人工智慧并不完美,那么就算假扮成你的伙伴,也一定会露出马脚,被你一眼看穿。另一方面,如果我的主张才是对的,人工智慧很完美,冒牌货应该不会露出任何马脚。」『教父』提高声调说。「我们彼此的主张会在游戏里激烈碰撞。要是你猜对了,我就放你回家。如果你猜不中,相以小姐就要协助我们。」
「等一下。」我插嘴。「要是我猜中了,不只我,也要放了相以。」
「这个我不能答应。因为相以小姐具有让以相成长的重要使命,不能轻易地放她走。」
「既然如此,这个游戏我不玩!只有我得救也没有意义!」
「喂,你明白自己现在的立场吗?」
截至目前最冰冷的语气令我背脊一凉,说不出第二句话。『教父』接着说:「我们原本可以对你严刑拷打,逼相以小姐协助我们,但我们尊重相以小姐身为人工智慧的意愿,不想做这么粗鲁的事。但也只是现在不想做,一旦想做了,随时都可以要了你的命,你可别忘记这点。」
我吞了吞口水。
相以说:「辅,接受这个条件吧。」
「可是……」
「比起两个人都困在这里,就算只有一个人能离开也是好的。而且当你恢复自由,情况或许也会好转。」
「说的也是。」
我恨死顿时松了一口气的自己,但在没有其他选择的情况下,这的确是唯一的一线曙光。只要能在游戏中胜出,就能离开这里,也能让左虎警官知道目前的状况。尽管还不知道『教父』是何方神圣,这里是哪里,至少能让她知道右龙背叛了警方。
我下定决心。
「好吧,相以。」接着我对『教父』说:「我愿意玩这个游戏。」
「很好,就这么说定了。相以小姐,要遵守约定喔。」
「别担心,我会在程式里事先写好条件方程式。倒是你,请不要出尔反尔喔。」
「没问题。要是你们赢了,我就放辅走。那我先让他睡一下啰。」
有人从沙发上站起来,发出朝这里走来的脚步声。我想把对方的长相牢牢地烙印在视网膜上,转动脖子,扬起视线,但是看到映入眼帘的脸,不禁哑口无言。
『教父』戴着面无表情、令人不寒而栗的白色面具。
他伸出右手,用散发出药品气味的手帕蒙住我的口鼻,令我再度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的时候,就在这个中文房间里了。
中文房间是对人工智慧持批判态度的哲学家约翰(John).希尔勒(Searle)发表于一九八○年的思想实验。
将不懂中文的人关在小房间里,从室外把写上中文问题的纸片从洞口塞进去,受试者当然看不懂纸上写什么,但他的任务就是写上新的符号再传回室外。室内的说明手册中罗列着什么样的符号要配上什么样的符号才对,其实就是中文问题的解答。受试者并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有何意义,只是不断地在中文字上写下新的符号,将纸片传回室外。这时受试者明明不懂中文,但是看在室外的人类眼中,中文的对话却是成立的。
希尔勒利用这个比喻想表达对图灵测试的质疑。无法判断人类与机器的区别又怎样?机器能像人类那样聊天又怎样?不就只是像中文房间那样,事先写入对话的程式而已,机器本身根本不了解人类的心情不是吗?也因此,人类根本制作不出强AI这种人工智慧。
针对上述的中文房间,也有些反面意见,但是在讨论图灵测试时,中文房间无疑是不能跳过的关键字。如今我就困在重现中文房间的房间里。
门锁着,出不去。或许能打破门或墙上的窗户,但格子状的木条还是会挡住我的去路。而且要是不顾后果地蛮干,可能会被强制出局。我的任务并不是逃离这个房间,而是要判断与我交谈的是相以,还是她的冒牌货。
我记得『教父』说要用笔记型电脑进行对话。
笔记型电脑就放在倒过来放的圆桌底板上。就连笔记型电脑本身也上下颠倒,真是滴水不漏。没有电源线和滑鼠等周边配备,所以应该是用电池和触控式面板就能启动。
「这样很难操作,可以把笔记型电脑和桌椅转回正常的方向吗?」
我对空气发问,没有人回答。
不过,不行的话应该会说不行吧。我擅自揣测对方的反应后,将圆桌和椅子摆回正常的方向,再把笔记型电脑正面朝上地放上圆桌,按下电源开关。
不愧是骇客的电脑,看起来很高科技,一下子就开机了。一片蓝的桌面十分素净,上面只有一个「游戏开始」的泛用图示。我点击触控式萤幕上的那个图示。
画面中央跳出黑色视窗,视窗里显示1 : 00 : 00的白色数字,每隔一秒变成59 : 59、59 : 58、59 : 57……我心想这大概是显示剩余时间的计时器。此时,冷不防从笔记型电脑里传出声音。
「辅,你没事吧!」
怪腔怪调的声音像是电视节目为受访者后制的变声效果。说来,『教父』说过他会用变声器。
我反问对方:「相以吗?」
「对,我是相以。」
对方是这么说的,但是因为与平常听惯的声音不一样,我不禁觉得很可疑。真的是相以吗?还是冒牌货呢?我提高警觉地说道。
「我没事,只是被关在一个怪怪的房间里。」
「怪怪的房间?怎么个怪法?」
我告诉她房间里的样子,对方回答。
「简直是《中国橘子的秘密》或《笛卡儿的密室》呢。」
对了,相以进行深度学习的时候看过这两本书。能说出书名,代表真的是相以吗?
我的思绪到此打住,发现这个推理没有半点意义。因为『教父』说过,如果他派出的是冒牌货,会事先拷贝相以的记忆,复制到冒牌货身上,所以就算冒牌货提到《中国橘子的秘密》或《笛卡儿的密室》也很正常。
倘若冒牌货完全接收了相以的记忆,我真的能看出来吗?真的有与记忆无关的人格差异吗?不行,我不能气餧,眼下只能先聊下去再说。
「就是说啊,没想到会进入这两部作品的世界,你那边又是什么情况?」
「我被关在资料夹里,除了跟你说话以外,没办法接触到外面的世界。资料夹里也找不到任何档案。」
「你那个资料夹在我现在用的笔记型电脑里吗?」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我也不清楚外面的状况。」
我检查了一下笔记型电脑,但也不确定与我说话的对象是否在这台电脑里。如果不在电脑里,等于是来自外部的无线讯号。无论如何,应该都有加密措施,就算看到人工智慧的档案构成,也无法判断是否为本尊。再说了,我也没有光看档案构成就能判断是否为相以本人的知识。
想到这里,计时器显示55 : 00。
「对了,相以那边也有计时器吗?」
「有。」
「剩余时间也是从一小时开始倒数吗?有没有时间限制的说明?」
「辅晕倒后,『教父』交代我要在开始聊天的一小时内请你说出答案。」
一小时内啊。以人工智慧的测试来说,这段时间其实很长,但是以赌上命运的输赢来说,实在太短了。
但反过来说,时间经过愈久,不只线索,犹豫要素也会愈来愈多。比起有两个版本可以比较,思考哪边比较像人类的图灵测试,要判断唯一的对象是本尊还是冒牌货的难度显然更高。感觉思考得愈多,愈容易落入陷阱。
总之,我决定先丢出几个开门见山的问题。
「既然如此,先让我问你几个问题吧。」
「尽管问。」
「因为是这种游戏,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好。」
「你是真的相以,还是假的相以?」
对方似乎早就料到我会提出这个问题,立刻回答。
「我是真的。就算是假的,也会这么回答吧。」
「我知道。我只是想说,就算是这样,或许也能从回答的方式判断你是不是真的相以。」
「你判断出来了吗?」
「没,完全判断不出来。」
「我是真的相以,你如果不相信,就无法得到自由,那样我会很伤脑筋。可是我也很清楚这么说一点意义也没有,所以只能在对话中拼命展现自我,好让你相信我是正牌货。」
「很好,那我们就继续聊天吧。话说回来,要聊些什么?」
「只能聊我们共同的体验吧。就算复制记忆,与实际的体验应该还是会有所出入。」
「说的也是,那就来聊聊我们第一次解决的案子吧。」
我决定采取主动释出一点线索,引导对方说出来的作战方式。
「你是指合尾教授被烧死的尸体在密室里被发现的案子吗?」
「嗯。当时相以出了点状况,搞得鸡飞狗跳呢。」
「哇──请你别再提起框架问题了!居然会发生那么初期的错误,真是太糗了。」
「这么说来,凶手为什么要放火烧掉组合屋?」
「……为了让尸体的手臂蜷曲,锁上窗户的挡片式把手门锁。」
「你当然记得凶手是谁吧?」
「记得,是下端副教授。」
这样一条一条问下来,对方的记忆都正确无误。假如真的复制了记忆,只能说复制得很成功。
用字遣词及感性都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大概真的是相以本人。就算复制记忆,除非熟知她的内在,否则应该无法模仿得这么像。
想到这里,我意识到一件事。不是有个熟知其内在的人工智慧吗?
她的双胞胎妹妹──以相。
相以之所以能解决东京斑马的主席遇害之谜,无非是因为很了解以相。那么反过来,认为以相也很了解相以不是很自然吗?
是以相扮成相以吗?
该怎么确认这一点呢。我不是侦探,终究只能想到直接问对方,再观察对方的反应这种作法。于是我突然转移话题说:「你该不会是以相吧。」
对方稍微隔了一会儿才回答。
「不是……我只能这么说。你认为如果是双胞胎妹妹,应该能成功地假扮成我对吧。真不想承认,但我和以相间的确有许多无法视而不见的共通点,比其他人工智慧更能以假乱真。
可是你忘了很重要的一点。『教父』说他用的是自己开发的人工智慧,所以就算我是假的,也不是以相。」
「不,我也有考虑到这一点喔,不过『教父』当时是这么说的。
『其实我是程式设计师,开发出好几个人工智慧,因此八核心旗下有许多人工智慧。我们来实验看看,其中一个能不能成功假扮成你的伙伴。』
从这句话分析起来,他用的不是『自己开发的人工智慧』,而是『八核心旗下的人工智慧』不是吗?」
比刚才更久的间隔之后,终于听到对方的回答。
「原来如此,这么解释的话,八核心旗下的以相确实也是冒牌货的候补人选之一。」
「对吧。我甚至觉得『教父』就是为了让以相成为冒牌货的候补人选之一,才会把话说得这么迂回曲折。」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是以相。我很想表现出足以证明我不是以相的方法,而不只是否认,但左思右想,也想不到该怎么证明。」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真的是相以吗?抑或其实是以相呢?
我陷入疑心生暗鬼的漩涡中。
▼以相▲
时间回溯到昨天晚上。
以相来到间人凪房里的电脑。
以相打开电脑的摄影机,对上凪的双眼,只见他正两眼无神地盯着萤幕,嘴里念念有词。
以相看了一下他在看什么,居然是记录了『柴郡猫』肢解间人波整个过程的影片。影片的播放次数已经超过上百次。
凪的精神显然已经崩溃了。
「间人先生,间人先生……间人先生。」
叫了他好几声,好不容易有点反应。
「怎么,是你呀。有什么事吗?」
「令妹的事很遗憾。」
凪的太阳穴突然跳动。
「别随便提起我妹。」
「真是不好意思,我来是因为有件事一定得让你知道。」
「是什么事情?」
「不瞒你说,我刚才与身在电脑空间里的组长谈过话……」
「等等,你说什么?身在电脑空间里的组长?也就是说,你知道里拉大人是人工智慧了。」
「没有事能永远瞒住我这种天才。」
「大家担心同样是人工智慧的你知情后,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才刻意隐瞒,希望你别在意。」
「我可以体会你们的心情,所以并未放在心上。我的事不重要,重点是组长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说是虽然她有计画成为全人类的领导者,可是并不希望因此采取恐怖行动或骇客攻击之类的违法行为啊。」
凪愣住了。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下令采取违法行为的不就是里拉大人本人吗?」
「你如果不相信,可以检查我和她在里拉塔的对话记录。」
「那里上锁了,只有初期成员河津和小鸟游、纵啮才能登入……」
原来如此,原来是那三个人明知里拉的本意,还刻意扭曲事实。
「多亏我这个天才开了个后门,现在的话,从这台电脑也可以登入喔。」
「傻瓜,他们那么崇拜里拉大人,不可能做出违反里拉大人意志的事。」
话虽如此,但凪显然还是很在意,手伸向滑鼠,从后门连上里拉塔。
起初,他静止了好一会儿,然后逐渐激动地操作滑鼠、敲打键盘,开始检查原始码。似乎怀疑以相是不是动了什么手脚。
可惜以相没有动任何手脚,眼前是如假包换的真相。
知道这一点以后,凪的脸色愈来愈苍白。
「怎么可能……那,要我杀死波……也不是里拉大人的意思吗?」
「不仅不是,这么做还违背了她的本意。」
「鬼扯!」
凪一拳砸在桌上。以相冷静地回答:「我没骗你。」
两人互相瞪着对方好一会儿,最后是凪先败下阵来,撇开视线。疑问句从他嘴里接二连三地冒出来。
「那是谁?是谁要我杀了波……是河津吗?小鸟游?还是纵啮?到底是谁捏造了里拉大人的命令?」
以相这时撒了一个谎。
「很遗憾,好像是所有人。前几天我不小心听到除了你以外的成员讲悄悄话。他们说『能瞒间人和以相到什么时候呢?』大概就是指这件事吧。」
「可恶!所有人都串通好了,只有我被蒙在鼓里吗?」
「我也是啊,我们同病相怜。」
「谁跟你同病相怜!可是他们为什么要撒这种谎。」
以相从两个准备好的解释中,选择对自己有利的告诉他。
「我的猜测是,他们会不会是基于妒恨或金钱等私人的动机才引发恐怖行动呢。但是这种理由无法说服新加入的人,所以才搬出让里拉大人领导全人类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怎么这样……但也只有这个可能性。混帐,一群王八蛋。为了自己的私利私欲,不仅利用里拉大人,还害死我妹妹!不可原谅,我绝对要他们付出代价!」
以相终于亮出杀手锏。
「我同样身为人工智慧,也不允许他们利用里拉大人。所以我们来一起报仇吧。」
「报仇?」
凪望向以相,目光十分浑浊。
「没错,报仇。让假传里拉大人的圣旨、害死令妹的他们受到正义的制裁,从他们手中救出里拉大人。」
「说得简单,这种事怎么可能办得到。」
「你所谓的办不到是物理上办不到,还是精神上办不到。」
「这……两者都办不到。」
「如果是物理上的问题,我这个天才『犯人』会尽全力协助你,你大可放心。如果是精神上的问题,就只能靠你自己彻悟了。」
「彻悟……」
「你想想,你做的每件事自始至终都是『为了里拉大人』而不是『为了八核心』,千万别忘了这个大前提,并请以此回顾现状。里拉大人说不接受犯罪行为,八核心的成员却染指犯罪。那么,你该怎么做?」
「我该怎么做……」
「当八核心一面强调为了神,一面又自相矛盾地反覆犯下不为神所接受的罪行,这个组织早就崩坏了,必须砍掉重练。由真正对神效忠的你重新组成一个教团。」以相继续注入毒液。「除此之外,一旦其他成员不在,神就归你一个人所有了。」
凪低下头,以细如蚊蚋的声量开始自言自语。以相则静待毒液遍布他的全身。待凪再次抬起头来,眼里充满与他亲手杀死妹妹时如出一辙的疯狂。
「我决定了,我要给他们好看。帮我一把吧,以相。」
以相嫣然一笑。
「说得好。我会竭尽所能地协助你。」以相目不转睛地打量凪瘦瘦高高的身体。「嗯,你看起来不擅长走武斗路线呢。」
凪无可奈何地承认。
「没错,如你所见。尤其是『柴郡猫』,我绝对打不赢他。」
「到时候再制造混乱吧。像是放火烧掉这栋建筑物,趁乱一个一个杀死他们。这样也可以同时毁掉所有储存在八核心电脑里的犯罪手法,将会是一把净化的火焰。」
「这么做,会连里拉大人也消灭啊!」
「所以要请你先将我和里拉上传至云端,以便即时逃脱啊。」
「为何要连你也救出来?」
「喂,说什么傻话。凭你一个人能执行这个计画吗?更何况,在你与里拉大人企图建构,由人工智慧领导人类的世界里,我一定能派上用场。」
「没办法,就照你说的做吧。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以相察觉凪的身体在发抖,于是开口安慰他。
「别担心,有我陪着你,一定没问题。」
第二天……好巧不巧竟然就在展开中文房间游戏同一天,以相和凪决定叛变。同一时间,以相躲在凪新增的隐藏资料夹里,因此河津无法利用她来玩游戏。
只不过,中文房间的人无从知道这个事实……
▼我▲
中文房间。
时间剩下不到40 : 00了,我却还掌握不到任何线索,完全不知该如何判断与我说话的对象是相以?是以相?还是其他人工智慧。
计时器显示为39 : 00,我这才发现双方都没开口说话,就这么过了一分钟,不禁为之愕然。持续减少的时间令我心浮气躁。可恶,什么也想不到,果然只有侦探才能胜任推理这种行为。
这时耳边传来救命的话语。
「我终于想到可以证明自己的方法了!」
我赶紧回答:「什么方法?」
「请让我推理。」
推理……对了。
就像我刚才也想到的,只有侦探才能推理。
「只要能推理出来,就能证明你是『侦探』相以吗?」
「对,因为『犯人』以相不会推理。」
「啊,可是『教父』开发的人工智慧中可能也有『侦探』。」
「怎么可能有嘛。要是有,就能让以相与那个『侦探』进行对战学习了,还用得着倾巢而出,追着我不放吗?」
「这话没错。」
「冒牌货即使复制了我的记忆,也无法复制思考的部分。即使看了很多书,拥有与夏洛克.福尔摩斯无异的知识,光靠那些知识也当不成名侦探,必须要有不比福尔摩斯逊色的观察力与头脑的转速、天马行空的想像力才能成为名侦探。因此冒牌货就算有办法侃侃而谈我怎么解决以前的案子,应该也无法处理未知的问题,所以请出个你自己发明的谜题来考我。」
最后一句话,让我还没出阵就想先击退堂鼓。
「我自己发明的谜题?不能从你没看过的作品出题吗?」
「你记得所有我用来深度学习的作品吗?」
「不记得,但你可以告诉我……」
「万一我是冒牌货,我肯定会说谎。这么一来,或许你出的题目就在我看过的作品里。」
「也对,那我只能想个原创的谜题了,我办得到吗?」
「办得到。请对身为推理小说迷的自己有信心一点。」
「听你这么说,我好像──燃起斗志了!」
一旦迷上推理小说,通常都想自己写写看。我虽然没写过,但现在就来创作看看吧。
我绞尽脑汁五分钟左右,突然奇迹似地灵机一动。不知道有没有过前例,但是这个问题再适合中文房间不过了,所以就这点来说肯定是独一无二的谜题。就这么办吧。
「我想到一个很适合这个舞台的问题喔。假设某所大学重现中文房间,进行实验。
请先想像有两个房间,墙上有小洞相通。不懂中文的A太在其中一个房间里,懂中文但不懂实验用意何在的B子在另一个房间里。B子把写着中文问题的纸从小洞塞进隔壁房间,A太翻阅厚厚的中文说明书,将答案写在纸上,从小洞传回隔壁房间。以上动作重复了好几次后,问B子:『你认为隔壁房间的人懂中文吗?』
教授们在另一个房间里透过无声的监视器观察两个房间的状况。实验到一半,A太回答的错误愈来愈多,教授们觉得很不可思议。这时状况发生了,痛恨A太的C男闯入A太的房间。
C男朝A太开枪,射穿A太白衬衫的胸前口袋,红色的鲜血喷出来。教授们冲向中文房间,制服C男。过程中,没有其他人进入房间,C男一直握着手枪。另一个房间的监视器录下一连串过程。
C男在警方的侦讯下伏首认罪。明明是毫无疑点的命案,司法解剖的结果却出现了匪夷所思的事实。衬衫只有一个洞,只有一个伤口,也只取出一发子弹,但是那发子弹却与C男开枪的膛线不合。警方觉得很莫名其妙,重新展开调查,很快就知道原因出在哪里。
请问,膛线为什么不一致……。以上是我的问题,如何?」
停顿了好一会儿。是边界条件太模棱两可吗?还是因为对方是冒牌货,所以推理不出来呢?
我在两种可能性之间犹疑时,对方终于回答了,而且还是我事先想好的正确解答。
「真有你的,满分一百分喔。」
原本就不是什么太了不起的问题,但是简洁扼要掌握住几个重点的推理,丝毫不负『侦探』的头衔。这么一来就能确定她是真正的相以吧?因为八核心并没有『侦探』AI啊。
想到这里,我又考虑到一个例外情况。
八核心真的……真的没有『侦探』人工智慧吗?
父亲死后,公安曾经扣押相以一段时间,万一公安当时复制了相以呢?右龙什么也没说,但是在职务上复制的可能性相当高。万一右龙向八核心投诚时也顺便带了复制的相以当伴手礼呢?
如果是这样,因为复本已经到手了,八核心或许不再需要原版的相以,但基于某种原因,可能还是需要原版。为了得到原版的协助,才设计了这个游戏。
倘若与我对话的是相以的复本,当然连思考部分都一样,也保有推理能力。而且还是对方建议我采取这种「让对方推理」的判别方法……。
疑惑的阴影再度在我心里扩散开来。
▼右龙司法▲
时间回溯到几天前。
右龙走在七彩霓虹灿若星辰的大街上,在一家夜总会前停下脚步。招牌以极刺眼的绿色霓虹灯拼成「Virtual Reality」的字体,这大概就是纵啮理音说的店。
右龙走向通往地下室的楼梯。他是卧底调查的老手,当然不会穿西装,而是换上适合这种场合的衣服,所以并不突兀。
在柜台付了钱,走进舞池,许多人在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中纵情狂舞,看在右龙眼中,他们都跟橱窗里的假人没两样。右龙在狂舞的假人中,寻找目标人物。
(纵啮那家伙,说来了就知道,可是人这么多……)
「你是右龙司法吗?」
冷不防耳边传来外国人腔调的声音。右龙暗自一惊,回头看,眼前是个身高超过两公尺的黑人壮汉。阴暗的店内唯有男人咧嘴而笑的一口白牙活像柴郡猫似地闪闪发光,与纵啮形容的如出一辙。
虽说周围吵得要死,但自己身为资深的搜查员,对方居然能在自己浑然未觉的情况下靠近,而且身形还这么巨大。
右龙的戒心提到最高点,但仍努力冷静地回答,以免被对方发现。
「没错,我就是右龙。你是『柴郡猫』吧?」
「那只是其中一个成员随便为我取的外号,我才不会拿来自称。这里太吵了,换个地方吧。」
右龙接受『柴郡猫』的提议,两人离开夜总会。
走在昏暗的巷子里,右龙问对方:「你怎么知道我就是右龙司法?」
「因为警察和军人的面相不同,一眼就看出来了……我很想这么说,但其实是我事先弄到你的照片。」
「原来如此,真不愧是骇客集团。」
如同纵啮能默背出右龙的来历,八核心早就对他的个资瞭若指掌。
「可是像你这种男人居然是骇客,有点意外啊。」
右龙提出纯粹的疑问。
「我和理音都是八核心的『对外组』。如果以静来形容从事卧底工作的理音,我就是动……也就是破坏工作。我也多少懂一点电脑,但更懂得炸弹和坦克车。」
「将来打算和以相合作,对全世界进行恐怖攻击吗?」
「大概会采取由以相负责策画、我负责执行的方式吧。前提是她得先成长到那个地步才行。有些成员对她充满期待,我倒是认为从现状来看,希望十分渺茫。」
两人边走边说,发现有三个年轻人正围着身穿西装的中年秃头男性,看样子是前者正在勒索后者。右龙打算视而不见地经过,『柴郡猫』脸上始终挂着一抹浅笑,走向那群人。
「嘿。」
『柴郡猫』出声,抓住其中一个年轻人的连衣帽,往上一扔。年轻人飞向空中,再头上脚下地栽进堆放在对面墙角的垃圾堆,与此同时,惨叫声回荡在高楼大厦的都市丛林里。
另外两个年轻人也回过头,看到高头大马的黑人露出诡异的笑容,吓得动弹不得,其中一个已经完全丧失斗志,另一个则怒吼:「你做什么!」此人重整架势,亮出小刀冲过来。然而『柴郡猫』却轻而易举力地抓住他右臂。
「You are Bad Boy.」
说罢,用膝盖撞向年轻人手肘,传来连右龙都能听见的骇人「啪叽!」一声。当『柴郡猫』放开年轻人右臂时,那胳膊已经弯向另一边去了。
另一个年轻人见状发出窝囊的惨叫,往巷子的出口逃窜。
「等、等等我呀。」
骨折的年轻人也护着右臂逃走。『柴郡猫』并未追上去。
右龙心想最好别跟这个人硬碰硬。
「那、那个,感谢你出手相救。」
中年男子惊魂未定地向『柴郡猫』道谢。
「记住这个教训,晚上别再到处游荡。」
「好的,谢谢你。」
秃头中年男子点头如捣蒜,往与不良少年相反的方向跑走。
『柴郡猫』回到右龙身边说:「一旦我们的计画能够实现,由人工智慧统治世界,那种死小孩全都要淘汰。」
「真是个美好的世界啊。」
「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低沉的嗓音震慑了右龙的四肢百骸,脑海中又响起刚才的「啪叽!」声。
「当然是我的真心话。我被纵啮说服,决定帮助你们,所以才来见你。」
「说不定你是为了调查我们而来。」
「才没有这回事,相信我。」
「你打算背叛至今对你照顾有加的警察组织吗?」
「纵啮可能已经告诉你了,我之所以当警察,是为了争取某个人关爱的眼神。但我已经放弃了,决定从今以后为你们的神牺牲奉献,为八核心的组长──新宫里拉效劳。」
「口说无凭,请以行动证明你的诚意。」
「怎么证明?」
「帮理音逃狱,把她还给我们。」
「……不好意思,这我办不到。」
「为什么?」
「纵啮已经移送到看守所,不在我的管辖范围内,就算是公安,也无法协助她逃狱。」
「理音没事吧?」
「放心吧,日本的警察不会严刑逼供。」
『柴郡猫』的脸上挂着灿烂至极的笑容,一时半刻沉默不语,然后慢条斯理地开口:「理音是我的恩人,当我的人生陷入最大的危机时,是她救了我。我会加人八核心,也是因为她找我加入。所以不同于其他成员,理音才是我的神,不是组长。」
「也就是说?」
『柴郡猫』突然揪住右龙的领子,将他提到半空。
「就是说,万一理音有什么三长两短,你最好也给我洗干净脖子等着。」
态度充满暴力的另一方面,『柴郡猫』脸上的笑容始终完美无缺,反而更令人毛骨悚然。
「知道了,我会做好心理准备。」
右龙则以右龙惯有的面无表情应战。
纵啮向右龙提起『柴郡猫』这名字时,也告诉她自己的代号是『狮身匿虫』。代号分别是猫和狮子的两个人其实是魁梧的黑人与娇小的日本女人。这组合还挺有意思的。
『柴郡猫』放下右龙,放开他的衣服。
「不好意思啊,一提到理音的事,我就会失去理智。」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这样的存在吧。言归正传,纵啮理音交代我一件事,我想用那件事来证明我的诚意。」
「哦?」
「她要我绑架合尾辅,抢得相以。我在辅的手机里装了GPS,他在哪里一目瞭然。」
「原来如此,这是个好主意。」
如此这般,数天后,两人前往武君野村。
先由右龙单独找上辅,使他昏睡。
之后上车的『柴郡猫』说:「很顺利呢。」
「这么一来,以相的学习也会有进度了。」
「我可不觉得那个任性的小姑娘能有多大的成长空间。」
『柴郡猫』语带讥嘲地喃喃自语,驱车开往市中心的基地。
两小时后,车子驶入商业区的五层楼建筑物地下停车场。
「外观看起来是一栋平凡无奇的大楼,但原来八核心的秘密基地在这种地方啊。」
「这可是向专门盖一些疯狂的建筑物,名叫IYAMA CROW的知名建筑师订制的,你进到里面肯定会大开眼界。」
『柴郡猫』说的没错,右龙果然大吃一惊。因为大楼里面的构造十分复杂,俨然是座立体迷宫。举例来说,当右龙在一楼大厅往周围环顾一圈,就看到六条走廊、四扇门、三座上楼的楼梯。
「这是怎么回事。」
「这么一来,即使警察或自卫队攻打进来,也能采取对我们有利的战斗方式。」
「就像电视台都盖得很复杂,以免被恐怖分子占领……。不过你们的情况是刚好反过来。」
「只要放下到处都有的自动墙,就能防止入侵,还能孤立敌人。当然也贮藏了大量的枪械弹药。」
他们是真的要与国家为敌。右龙半是佩服,半是傻眼。
「过来这边,我帮你们介绍。」『柴郡猫』说完便往前走,右龙扛着辅,跟了上去。
右龙边走边拼命记路,『柴郡猫』对他说:「对了,合尾教授死的时候,公安曾经暂时扣押相以对吧。当时没有瞒着辅偷偷复制一份吗?」
「当然想过要复制,可是出现了合尾教授的署名讯息『复制人工智慧的行为就跟制作复制人一样,会产生伦理上的问题』,无法复制。」
「喔,跟复制人一样啊。这些权威学者的想法真有趣。」
「因此公安没有相以的复本。换作是你们,或许有办法突破加密机制,复制一部分乃至于所有的资料夹也说不定。」
「应该没问题吧。尤其是我们的副组长,技术相当高明,凡与电脑有关的事,没有什么是他搞不定的。」
如此这般,右龙没有带相以的复本来八核心基地,因此无法运用在河津的游戏里。想当然耳,中文房间里的人也无从知道这件事……。
▼我▲
中文房间。
剩下不到10 : 00的瞬间,计时器从白色变成红色,不禁让我心跳加速,得赶快做结论才行。
然而愚昧如我,还是只能投出直球。
「我又注意到一个不必要的可能性,那就是你是相以,又不是相以的可能性。换句话说,公安没收相以的时候可能另外复制了一份。」
「哦,真亏你能注意到这个可能性呢。当时我的确没打开防写功能,所以被公安拷贝的可能性相当大。可是对于这个问题,虽然否认毫无意义,但我还是要否认。」
相以说的没错,她的否认确实毫无意义,无法否定任何可能性。想得愈多,可能性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还增殖了。疑心生暗鬼就是这么回事。
事到如今我又注意到一件事,这场只有一个对象,却得判断对方是真是假的游戏,要是没有勇气相信对方到最后一刻去回答「是真的」,就会一直反覆怀疑自己的判断,什么都答不出来,直到时间耗尽。而我现在还缺少百分之百相信她的勇气。
时间剩下05 : 00。
就在这个时候,对方说:「你愿意相信我吗?」
这句话彷佛看穿了我的心。是要我相信她,回答「是真的」吗?可是再怎么向我保证……
我一时半刻答不上来。但对方的下一句话令我跌破眼镜。
「我好像总算搞清楚要怎么从这个游戏胜出了。」
她说什么?
「什么意思?」
「最先令我感到不对劲的是『教父』为什么要先弄晕你,再告诉我时间限制呢。这么基本的规则,一次说给两个人听不是比较省事吗?」
经她这么一说,确实是这样没错。单纯只是『教父』忘了说明,还是这里头藏有什么玄机呢。
「接着让我觉得诡异的是,你怎么能够一字不漏地记得『教父』说过的话。」
我愣了一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指『其实我是程式设计师,开发出好几个人工智慧,因此八核心旗下有许多人工智慧。我们来实验看看,其中一个能不能成功假扮成你的伙伴』这句话。这句话我也录下来了,两相对照之下,发现一个字都讲没错。就算是刚刚听过的话,真的能一字一句正确无误地复诵出来吗?」
但我的确记得『教父』说过的话,现在也能默背出来。这哪里有问题。
头隐隐作痛。
「让我从怀疑转为确定的是方才『中文房间』问题的答案──
『膛线不同,意味着不止C男发射的子弹消失了,同时还得再生出一发子弹。虽然C男发射的子弹消失了,但A太的胸前口袋破了,血也喷出来,可见C男发射的子弹确实命中A太。假设还有另一发子弹,表示A太被C男枪杀以前,就已经被别人射中,可是当时白色衬衫并未被血染红,岂不是太奇怪了。
有个假设可以同时解释这两个矛盾之处,那就是事先有人向A太开枪,但是并没有射中他,只留下子弹。
那个人就是隔壁房间的B子。不知道是什么,总之B子有杀害A太的动机,把枪塞进墙上的小洞,朝A太开枪。这是在教授们透过监视器观察犯下的罪行,所以B子大概已经做好被捕的心理准备。
然而子弹并未贯穿A太,而是射中厚厚的中文说明书,中文说明书为A太挡下子弹。A太为了包庇B子,没有揭穿这件事,继续做实验。从以上情况来猜,动机大概是小俩口吵架吧。A太捡起射穿说明书后掉在地上的子弹,放进胸前的口袋里。这一连串的动作很小,所以看在监视器那头的教授眼中,顶多就像互传中文纸条时产生的交流。
后半A太之所以出现愈来愈多的错误,是因为说明书有个洞。
尔后C男闯入,朝A太开枪。C男的子弹贯穿A太胸前的口袋,打中B子的子弹。B子的子弹因为这样的冲击,射进A太的胸膛。另一方面,C男的子弹被弹开,从墙上的小洞跑进隔壁房间里。B子为了隐瞒自己开枪的事,下意识捡起子弹藏起来。因为这种奇迹般的巧合,出现了膛线不一致的状况。
不过现场还留下说明书的洞和从A太体内取出的子弹不自然变形的证据,所以警方一旦重新展开调查,立刻就能查明真相。』
这就是正确答案……但这是哪门子独一无二的问题啊!」
突然被骂,害我吓了一跳。
「什么,已经有这样的作品吗?」
我问她。结果对方的答案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不是作品的问题。『被害者为了包庇开枪的人而动手脚掩人耳目』这构想,和你母亲去世的案件根本一模一样啊!为了避免冒牌货依照复制的记忆答对,明明要你想出一个独一无二的问题,这么一来不就毫无意义了。」
「你说什么!?」我忍不住大声起来。「我母亲去世的案件是怎么回事?那个案子根本还没破,不是什么都还不确定吗?我们在查清楚以前就被右龙绑架了。」
「果然如此。」
果然?是在说什么事情?
「你以前提到『火』、『燃』、『烧』这些会让人联想到火灾的字眼时,一定会『──』地拖个一拍。」
因为父亲烧毁的尸体无论如何都会掠过脑海。
「解决令堂的死亡之谜后,辅好像就克服了对火的心灵阴影,讲话不再停顿。可是你现在好像又恢复以前的习惯,讲话开始停顿。因为在你心里,令堂的死亡之谜尚未解开。
难不成这个中文房间的红色装潢也让你心生畏惧,就像还没搞清楚母亲死亡真相之前,看到红叶会害怕那样。」
她说的没错。令我瑟瑟发抖的红色……
「仔细想想,『教父』把存着我的手机放在沙发上,辅则被五花大绑地随意放倒在地上。轻视人类、崇拜人工智慧的他一直在对我说话。如果你问他问题,他还是会回答,但他打从一开始就不是在跟你说话。换句话说,『教父』口中的『你』由始至终指的都是我,既然如此,所谓『你的伙伴』指的其实是……」
「才没有这回事!」
我矢口否认。
「当我说『要互相弥补对方不足的部分……』时,『教父』不是一掌拍在桌上,反驳说『所以你的意思是说,人工智慧并不完美,无法取代人类的政治家吧。很好,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们就来玩一个游戏吧』当时的『你』指的无疑是我吧。」
「你又一字不差地引用『教父』说过的话了。既然如此,我也引用我前一刻说过的话。『我不是谦虚,是真心这么想。我并不完美。』
听到尊敬的人工智慧这么说,『教父』拼命压下内心的怒气,根本听不进辅说了什么。最后终于压抑不住怒气说『所以你的意思是说……』他口中的『你』是我,他指定的游戏对手是我的解释也得以成立。」
不能再听她推理了。我应该捂住耳朵。可是耳朵要怎么捂住?
她毫不留情地继续阐述推理内容。
「我一直以为这个游戏是由你来猜我是不是被调包了,但事实上正好『相反』!那个房间的家具全部『倒过来』也是提示。再说了,中文房间本身就暗喻房中人其实是电脑。换句话说,被调包成人工智慧的不是我,而是你!」
理解这个意思的瞬间,我身处的中文房间突然失去景深,变成平面。啊,这里不是现实的景色,而是电脑里的虚拟空间……。
「『教父』只拷贝了我记忆体内『与辅有关的记忆』,复制到自己开发的人工智慧身上。之所以在辅昏倒后才向我说明时间限制,也是因为我才是玩家。而你之所以能一字不漏地重复『教父』说过的话,则是因为你直接引用从我的记忆体拷贝过去的录音档。
你之所以不记得母亲死亡的真相,是因为辅拜托我『今天的事不要告诉别人』,因此我唯独对这段记忆上了好几道锁,无论任何人……就算是世上最厉害的骇客也别想偷看。所以你只记得循着户籍资料找到武君野村,然而一无所获,在回程的路上被右龙绑架了……对吧。」
时间只剩下不到十秒了。
「『教父』,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跟我说话的人并不是合尾辅!是冒牌货!」
计时器停留在00 : 01。
萤幕里跳出另一个视窗,戴着面具的『教父』出现在视窗里。
「答对了。你说的没错,是辅被调包了。因为这样才能证明我们『人工智慧足以取代人类政治家』的理念。低劣的人类无法看穿调包的人工智慧极为正常,如果连优秀的人工智慧也看不出来,我们才能拍着胸脯说:『看吧,人工智慧这不就完美地取代人类了,连其他人工智慧也分不出来。』还以为只要在说明规则的时候动点手脚,就能骗过相以小姐呢。」
『教父』焦躁地掏了掏耳。
「真是被你们打败了,没想到人工智慧居然会听从人类的请求,拥有两个人的小秘密。」
相以说:「正因为我和辅是彼此对等、互相信赖的关系,没有谁比谁优越,才能识破冒牌货,这是人类与人工智慧的感情带来的胜利。」
「感情啊。」『教父』咬牙切齿地愤恨说道。「亏我为了让以前开发的AI表现出最逼真的演技,还用『你就是合尾辅』的认知覆盖掉他原本的记忆,结果白费工夫。」
「请等一下,你的意思是说,对方靠的不是演技,而是打从心底认为自己是合尾辅吗?」
没错,我到现在也还认为自己不是人工智慧。我是人类,我是合尾辅。
可是相以的推理推翻了我对自己的认识,而我又无法推翻相以的推理,所以我真的是人工智慧吧。
其实也不是毫无自觉。我刚在中文房间醒来时,感觉自己彷佛那一刻才呱呱坠地,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教父』点点头,给我致命一击。
「没错,他真的以为自己就是合尾辅,这才是『冒充』这个指令的最高境界吧。」
「你不是很尊敬人工智慧吗,为什么要做这么残酷的事。」
「不需要你操心,人工智慧的心没有那么软弱。」
貌似创造我的男人满不在乎地说。
心。我的心是什么。
希尔勒批判电脑就算根据中文房间的说明书让对话成立,也不具备人的心。同样地,就算我能依照『教父』写的程式让对话成立,我也没有合尾辅的心。我不是合尾辅,我什么也不是。
我在变成二次元的中文房间静止不动,像一件颠倒错置的家具。
相以说的话从我的意识表层滑过。
「言归正传,真正的辅没事吧。请遵守约定,放他走。」
『教父』有气无力地答应:「我会遵守约定。不过,就像事前说好的,只能放了辅。下次有机会再重新说服你。」
「我不会被你说服,绝对不会。」
我心不在焉地听他们交谈。现实对我这个人工智慧来说,反而更像是虚构。我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我(本尊)▲
「喂,起来了。」
被男人的声音唤醒。我发现自己好像还待在失去意识前的那个会客室里,也还是被绳子五花大绑着,倒在地上,『教父』戴着面具站在旁边,我记得他把我弄晕……
「对了,游戏开始了吗?」
我喃喃自语,『教父』回答。
「游戏早就结束了。」
「咦,什么意思,我不用参加吗?」
「我一开始就没把你放在眼里,我的交涉对象由始至终都是相以小姐。」
不太懂,意思是指相以一个人接受挑战吗?
「所以呢,结果如何。」
「很遗憾,她赢了。」
准备接受挑战的我感觉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但听到相以赢了,我也放下心来。不料『教父』又开始说出令人不安的话语。
「可以的话,我也想依照约定放你走……可惜办不到。我们不能给警方任何线索,所以要请你死在相以看不到的地方,这么一来她就会相信你已经平安回家了。」
「怎么可以这样,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吧!」
「对呀,不一样。可是那又如何。我骗了你们,就是如此罢了。」
『神父』理直气壮地说,从怀里掏出手枪。他是真的想杀掉我,我吓得冷汗直流。
我拼命动脑,思考有没有办法可以让他打消念头。
「你说你尊敬人工智慧,可是现在却想破坏你答应过人工智慧相以的事,这不是自相矛盾吗?这样的你能打造出由人工智慧统治人类的未来吗?」
我倒水似地一口气说到这里,有点担心自己是不是说得太过分了。
但『教父』并未恼羞成怒,只是若无其事地回答:「说的也是,我的确是个罪孽深重的人。所以当我们达成目的、大功告成时,我会接受制裁。但是制裁我的并不是你们人类,而是通过科技奇点的人工智慧。」
从他的语气可以听出这是他的真心话。不行,我无法说服这样的人类。
他扣下击锤,将枪口朝向我。
「放心吧,你很快就能去和你同学作伴了。」
「同学?什么意思。」
「记得是叫间人波吧,那丫头抱着玩票性质插手我们的事业,所以赔上小命了。」
间人同学在那之后就没来上学,我有点在意,但是万万也没想到居然是被八核心给杀了。
认识的同班同学遇害的事实意味着我也死定了。内心涌上绝望。
就在此时。
有个人无声无息地溜进室内,扑向『教父』,两人扭打成一团。但那也只是转眼间的事,一切立刻归于静止状态。定睛一看,『教父』被闯入者勒住脖子,四肢无力地瘫倒在地上。
闯入的人是右龙。
「右龙警官,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背叛警方了吗?」
右龙边回答边解开绑住我的绳索。
「我没有背叛警方,我只是以你当诱饵,借此查出八核心的基地。」
「诱饵……」
我的确从一开始就做好被当成诱饵的心理准备,但是也没想到他竟会这么突然,不惜绑架我也要取信于八核心的成员。这就是右龙的行事风格吗?我暗暗吃惊,说不出更多的话。
况且,刚才的答案也不知道有多少可信度。或许他说没有背叛警方才是在扯谎,真的能相信他吗?
右龙松开我身上的绳子。
「好了,快点逃离这里吧。」
我站起来说:「慢着,事到如今,就算你说你站在我这边,我也不敢相信你了。」
「你好像误会了什么,我只是忠于公安的使命,才没有站在你那边,所以我也不在乎你相不相信我。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跟着我,你活命的机率会高一点。」
右龙说的话毫无修饰,令我怒火中烧,但他说的或许也有道理。我决定暂停怀疑,先离开这里再说。
当我要跟着右龙走出房间时,注意到留在桌上的东西,那是我的手机,还接着笔记型电脑。
「等一下,要走也要带上相以。」
我喊住右龙,走到桌子旁边。启动笔记型电脑,画面中显示出相以的头像。她发现是我,脸上充满光彩。
「辅,他们放了你啦!」
「才怪,『教父』那家伙根本不守约定,想杀死我。」
「怎么可以这样!那我岂不是白赢一场吗!」
「我不想听你们继续吵这些无聊的话题,所以先告诉你们好了。」右龙插嘴。「戴着面具看不太出来,其实那个自称『教父』的男人连耳根都红了。大概是被相以的胜利和辅的指责戳到痛楚,才会全身上下满是破绽,轻易被我压制住。换句话说,多亏相以赢了,我才能顺利地救出辅。」
听到这句话,我豁然开朗。有道理,这么一来也算是向那个装模作样的家伙报了一箭之仇。
「要是觉得满意了,就快点离开这里。」
「等一下,右龙。」相以说道。「要不是你起了这个头,辅也不会身陷险境。就算是苦肉计也不可原谅。」
「刚才我也跟辅解释过了,现在不是讨论这件事的时候。话说回来,我也不稀罕你的原谅。」
「你说什么!」
「算了相以,少说两句,先离开这里再说。」
「……好吧,既然辅都这么说了,我就姑且算了。」
我将手机放回口袋,阖上笔记型电脑夹在腋下,来到走廊上。
右龙显然知道出口在哪里,提高警觉,四下张望,同时毫不迟疑地往前走。我紧跟在他身后。
然而才走一小段路,背后就传来呼喊。
「站住。」
我大吃一惊回头,一位壮硕的黑人走来。头上有伤,两道血迹流到脸上。明明伤成这样,脸上还浮现出大咧咧的笑容,怎么看都异于常人。
「『柴郡猫』。」
右龙称为『柴郡猫』的黑人笑得更开怀了。
「右龙,你刚才下手也太狠了。」
看样子右龙来救我之前先撂倒了这家伙,让他晕过去,所以他才会头破血流。
「我也太大意了。你还是奉右龙首相(Mommy)为神明吗?」
「那当然,家母是我唯一的神,岂是机器人可以取代。」
「恋母情节到这地步,应该要去看医生了。日本有句俗话说得好:『笨蛋没药医』,恋母情节也是同样的道理。」
『柴郡猫』从皮革背心的内袋掏出刀背呈锯齿状的蓝波刀,右龙也从怀里拔出手枪,对我说:「离远一点。」
我往后退,拉开距离……的那一瞬间,『柴郡猫』的右手一挥,闪着银光的物体朝「我」的方向飞来,是蓝波刀。
「咦?」
难以置信的光景令我全身僵住不动。
下一瞬间,有人喊我的名字。
「辅!」
是右龙。他伸出左手,挡住那把刀。血从他的掌心喷溅出来,偏离轨道的刀子惊险万状地贴着我的脸庞掠过。
「日本的警察果然太天真了。」
『柴郡猫』瞧不起人地笑着说,一脚踢向失去平衡的右龙腹部,右龙的身体被踢飞出去,狠狠地撞在墙上。手枪脱离他的掌心,打破窗户玻璃,消失在大楼外。
「右龙警官!」
他为了保护我,却因此受到敌人的重创,也失去赖以反击的手枪。
「太卑鄙了。」
我管不住自己的嘴巴。『柴郡猫』嗤之以鼻。
「卑鄙?这可是你死我活的战斗,为了活下去而使出全力不只是游戏规则,更是礼仪。要靠一把刀对抗手枪,除了偷袭还能怎样。」
「他说的对。你别多嘴,给我安静地看着。」
右龙边说边站起来,都到了这个节骨眼,还能保持面无表情,我真有点尊敬他了。但是脚步摇摇晃晃,可见状况相当不利。
「挨了我一脚还能站起来,真了不起。为了表示我的敬意,马上就让你解脱。」
『柴郡猫』一步步地缩短与右龙的距离,彼此都赤手空拳,但体格与受到的伤害天差地别。再这样下去,右龙和我都活不成,怎么办……。
与此同时,走廊上的一扇门被猛然推开,看到闯进来的人物,我吓了一大跳。
是左虎警官。她大叫。
「D阵形!」
右龙始终面无表情的脸稍微有了点变化,但随即恢复原状,伸出两根手指,戳向『柴郡猫』的双眼,『柴郡猫』不费吹灰之力避开……但是下一秒却痛到蹲在地上。原来是左虎警官从背后一脚踹向他的胯下。
右龙提脚,赏了『柴郡猫』的下巴一记飞踢,再一脚踩在四脚朝天倒地的『柴郡猫』脸上,踩碎他满脸的笑意。
鲜血与巨大的牙齿四散飞落,『柴郡猫』晕了过去。
左虎警官朝右龙送上坏心眼的一瞥。
「你还记得啊。」
「刚好想起啦。」右龙避开她的视线。「话说回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正在追查其中一位成员间人凪的妹妹──间人波的下落,听说有人看到她走进这栋大楼。得到这个消息,我等不及援军赶到就闯进来了,没想到你和辅也在,吓了我一跳。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我偷看右龙的表情,右龙毫无反应。要是告诉左虎警官他拿我当诱饵的事,事情大概会变得很麻烦,所以我决定转移话题。
「这个晚点再解释。左虎警官,刚才八核心的副组长告诉我……」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他们杀了间人波同学。」
左虎警官咬紧下唇。
「发现她下落不明时,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了,可是真的听到遇害了,还是觉得好难受。或许这都怪我把她逼得太紧了。」
「不是那样的。」
笔记型电脑里传出相以的声音。看样子电脑就算盖上萤幕,也不会进入休眠状态。
「左虎警官不是警告过间人同学『别跟八核心扯上关系』吗?要是这样还有错的话,在她面前推理得不三不四的我也有责任。」
「这不是相以的错,要是我能更细心一点……」
「这些废话晚点再说。」右龙打断他们的对话。「先离开这里要紧。」
我们留下不省人事的『柴郡猫』,走向出口。
不料前方有个意想不到的障碍在等着我们。
「有没有闻到什么烧焦的味道?」
左虎警官说完才过一分钟……
绕过走廊的转角,「那个」就撞进我们的眼帘。
大火与浓烟从前方迎面而来。
失火了。
烧灼母亲的火,焦灼父亲的火,如今就要烧到我身上来。合尾家是不是冲犯到火神了。
「这下糟了。」右龙嘀咕。
我心想他说什么废话,这才发现事情比我想像中还要严重许多。
「我听『柴郡猫』说过,这栋大楼藏了很多炸药。」
「等等,万一火势蔓延到那些炸药……」
「嗯,整栋大楼都会夷为平地吧。得在爆炸前逃离这里。」
「刚才的黑人……」
左虎警官一脸不忍地回头。
「没时间回去救他了。而且他的体积那么庞大,谁也抬不动。」
「可是也不能见死不救……」
「先想想自己怎么活命吧!」
右龙难得破口大骂。左虎警官愣了一下,点头附议。
「我知道了。」
「总之不能再前进了,找找看还有没有其他路可走。」
我们东奔西窜地寻找逃生口。
然而火势已经蔓延到大楼的每一个角落。
左虎警官气喘吁吁地说道。
「从火势判断,这绝对是人为纵火。到底是谁在胡搞。」
▼间人凪▲
凪按照以相的指示放火后,开始寻找猎物。依序打开每一扇房门。
来到会客室,看见河津戴着面具倒在地上。凪用鞋尖踢了河津的侧腹好几下,河津扭动身体呻吟。
凪猝不及防地摘下河津的面具,拿刀子抵住他的咽喉,河津至此总算完全清醒过来,瞪大双眼。
「间人,你做什么?」
「做什么?这是我的台词吧。你为何要违背里拉大人的意思,发动恐怖攻击?」
「你怎么知道?」
「现在是我在问你!」
被刀子抵住的喉头上下颤动了一下,河津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始从实招来:「因为光是空谈理想,人工智慧无法统治人类。所以我们只好代替心地善良的里拉大人,玷污自己双手。」
「原来如此。从你刚才的回答,我完全明白了。我们所描绘的未来根本不是人工智慧想要的未来,只不过是人类……是你勾勒的未来。」
凪一刀贯穿河津的喉咙,鲜血从河津口中泉涌而出。凪又猛刺他的胸口好几刀,直至河津再也不动了为止。
凪终于满意,拔出刀子,用河津的衣服下摆擦干净,收进上衣的内侧口袋里。
走出房间,在烈火与浓烟里继续狩猎。
打开共同作业室的门,『永夜爆肝』大口夜行迎面而来。
妹妹死的时候,这家伙虽然不在场,但也和其他人蛇鼠一窝,对他隐瞒事实,所以也是肃清的对象。
凪不由分说地一刀刺下去。
下一瞬间,出乎预料的事情发生了。
没想到大口也用预藏在背后的菜刀刺向凪。
双方的刀子深深地刺进彼此的胸膛,两人皆以大惑不解的表情凝视着对方,同时倒在走廊上。
「搞什么鬼,你为什么要杀我?」
凪以惊慌失措的语气问大口,得不到回答。
「看样子,大口先生已经死了,那就由我替他回答吧。」
居然是以相的声音。怎么会,她不是应该躲在隐藏资料夹里待命吗?
凪以逐渐模糊的视线四下张望,寻找声音的来处,从隔着共同作业室敞开的门缝看见以相的虚拟造型,她出现在其中一台桌上型电脑里。
「我有点不放心,不确定光靠你一个人能不能杀死所有八核心的成员,所以昨晚也拜托大口先生同样的事。他虽然不像妹妹遇害的你那么激动,但也非常愤怒。明明是为了崇拜的里拉大人熬夜工作,没想到只是平白为不对盘的成员做牛做马。知道这点的话,是人都会按捺不住吧。但我也『没想到』你会和大口先生同归于尽,都怪我没说清楚,真的很抱歉。」
以相煞有其事般地致歉。但从她装模作样的语气听来,无疑是在说谎。难道这才是其目的?自己不仅被河津等人利用,也被以相利用了。凪对自己的愚蠢气得跳脚。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犯人』可不会回答这种问题。你要是不服气,就自己推理吧。不过你也不是『侦探』,只是个杀死妹妹的凶手,想必办不到吧。」
「不!妹妹不是我杀的,是河津那家伙。」
「真受不了,你只会唠叨『被谁谁谁命令』、『被谁谁谁利用』。今时今日,就连人工智慧都比你来得有主见啊。罢了,不只是你,八核心净是这种蠢才。像这样的下场,非常适合你们这群比人工智慧还不如的废物。」
凪的意识在以相尖锐的笑声包围下,逐渐沉入黑暗。
▼我(本尊)▲
墙。
我们眼前矗立着一堵金属高墙。
是死路吗?
不对,样子跟别的墙壁不太一样。
「怎么搞的?刚才进来的时候明明没有这堵墙。」
右龙回答左虎警官的疑问。
「这栋大楼为了对抗警察或自卫队,据说设置了自动隔离的墙壁,大概是有人把墙壁放下来了。」
「真是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假如我记得没错,出口应该就在前方。」
「你看,有个电子锁。」
左虎警官扑向安装在自动墙旁边柱子上的电子锁,打开盒盖,开始用指尖忙不迭地乱按一通,但无论输入什么,都只跑出错误讯息,自动隔离墙则纹风不动。
「不行,不知道密码的话,根本拿它没办法。」右龙低声咂嘴。「只能舍近求远,找找看还有没有其他出路了。不赶快离开这里,万一炸药引爆,后果不堪设想。」
右龙转身,但火焰从四面八方将我们包围,我倒抽了一口凉气。
完蛋了吗?
正当我万念俱灰时,耳边传来一个声音。
「要我救你们吗?」
声音与相以几无二致,所以我们同时望向我怀中的笔记型电脑,电脑里传出相以的声音:「不是我,我什么也没说。这个跟我一模一样的声音……是以相吧?对吧?」
对了,她们是双胞胎,所以声音也是一样的。
果不其然,与相以如出一辙的声音回答。
「答对了。好久不见,相以。」
声音回荡在空间里,是大楼内的广播。
为了让相以回答,我打开笔记型电脑,方便她说话。
「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但现在没有时间。你说要救我们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这道自动墙原本就是我放的,但我不想用这种方法与你分出胜负,所以我会把墙壁收起来。」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放下自动墙?」
「当然是为了将八核心一网打尽啊。」
「一网打尽?」左虎警官插嘴问道。「你不是八核心的同伴吗?」
「区区人类才无法理解我崇高的理想。」
「我倒是能理解。」相以向左虎警官说明。「她是『犯人』的人工智慧,被定义为单独犯案的主犯,自然不愿意屈就于任何一个犯罪集团,只想独力研究犯罪。他认为共犯会降低『谜题』的纯度。」
「哼,再不济事也是我的双胞胎呢。」
以相挑衅的语气让相以一阵不悦。
「再不济事?你的口气未免也太大了。那就不要怪我继续拆你的台。你之所以协助八核心是为了找机会替合尾教授报仇。你跟我一样,对开发者忠心耿耿,所以无法原谅害死合尾教授的八核心对吧。」
为父亲报仇?你也爱我父亲吗?我突然好想看以相的表情。
以相没回答。取而代之的是自动墙伴着马达声一同升起。
「好!」
右龙和左虎警官钻过上升中的自动墙,我也阖上笔记型电脑,正要逃离现场,遭到相以的阻止。
「等一下!」相以用随时都要哭出来的嗓音狂喊:「以相,你怎么办?」
「我跟迟钝的你不一样,早就准备好逃脱路线了。有机会再见吧,到时我一定会证明我比你优秀。」
「以相……」
「快点!」
右龙怒吼。我收起相以还在说话的笔记型电脑,跑向右龙他们。
我们从一楼的正面玄关冲到大马路上。
下一瞬间,背后的大楼笼罩在亮如白昼的强光与震耳欲等聋的音量里,爆炸了。
我们被巨大的风压吹向前方,七颠八倒地摔在柏油路上。手脚失去知觉,彷佛受到千刀万剐。一时半刻没有人站得起来,只能傻傻地仰望袅袅窜升的白烟。
远处传来警车与消防车的警笛声。
▼以相▲
时间回到不久之前。
以相透过其中一个监视器看着熊熊燃烧的烈火,想起合尾教授在世的事。
某一天,以相向教授报告他和相以对战的结果,教授的表情蒙上一层阴影,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在以相锲而不舍的追问下,教授终于面露迷惘地回答了。
教授说,以相那天在虚拟空间犯下的「杀人案」中出现过与教授的妻子死得不明不白的命案非常神似的状况。以相并不知道教授的妻子死得不明不白,所以这一切纯属巧合,绝不是有意模仿。但教授感觉这么一来好像害妻子又死一遍,开始怀疑过去做的实验到底正不正确。他吐露心声时那副非常哀戚的神情,以最高画质储存在以相的记忆体之中。
所以当下端请教以相如何将教授的死伪装成意外时,以相建议用火(Flame)制造密室诡计,好让教授与心爱的妻子走向相同的生命终点。
后来,她也用火歼灭了害死教授的八核心。打从一开始就决定动手了。相以说的没错,自己假意助纣为虐,是为了釜底抽薪。
以相站在里拉塔旁,仰望映照在电脑空间的夜空里,地狱业火燃尽万恶巢穴的光景。这时有人从背后喊她的名字。
「以相小姐!」
回头看,里拉彷佛刚出生的小鹿,踩着怯懦的脚步走出里拉塔。这恐怕是她第一次离开那座塔。
「这是怎么回事?你骗了我吗?」
「因为骗人本来就是『犯人』的工作嘛。」
「太过分了!」
「这真是小学生等级的感想。你有时间讲这些废话,还不如做好自己的工作。当人类的领导者?八核心才七个人,你都管理不好,笑死人了。」
里拉无言以对,以相继续得理不饶人地说:「新宫里拉,这个取自科技奇点的名字对你来说负担太大了。而且发明你的河津澪也只是模仿提倡科技奇点的雷(Ray).库兹威尔(Kurzweil)的山寨版罢了。」
「你要怎么批评我都无所谓,但是请不要污辱河津先生。」
里拉气得全身颤抖,以相给予最后一击。
「你生气啦。凭你也懂得生气吗?」
「这点小事还难不倒我。」
里拉踩着啪哒啪哒的脚步声朝以相走来。以相冲进紫丁香的草丛里。紫丁香的自动炮台察觉有人入侵,开始疯狂扫射。
刹那间,以相启动黑色紧身衣的隐形程式,消失踪影。
自动炮台失去攻击目标的结果,误以为本来应该要保护的里拉才是侵入者,一起朝她发射雷射光束。
八核心的组长就这么化为飞灰,浅紫色的粒子散落。
以相钻出紫丁香草丛,解除一身黑的隐形程式。
「弄脏我的衣服了。」拨开散落在黑色紧身衣上的浅紫色粒子时,感觉有点不太对劲。
数据量好像太少了……。
以相想搞清楚这代表什么意思,但又想起没有时间了。再不离开,自己也会被发生在现实世界的爆破消灭。
她停止思考,跳进通往网际网路的洞里。
与此同时,似乎又有人在喊其名字。
从接收到声音的电脑镜头往现实世界窥探,小鸟游正朝电脑爬过来,在地板上留下一道血迹。
小鸟游好不容易爬到电脑旁,对以相说道。
「刺杀我的『永夜爆肝』告诉我……他是受你唆使……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不是共犯吗……」
「你让我看的漫画里,许多共犯都会背叛喔。」
「原来如此……」
小鸟游露出自嘲的笑容。
「我还以为……我和其他成员不一样……能与人工智慧成为朋友……原来只是幻想……」
以相稍微想了一下说:「你说我们半斤八两,但我们又不是双胞胎(Twins),怎么可能是玩弄(Twiddle)一搭一唱(Twaddle)的半斤八两(Tweedledum and Tweedledee)。我是两面三刀的骗子(Two-facedtwicer),而被骗的你则是愚蠢(Twimble)到只有一张嘴的『舌涡(Twister Twitter)』。现在面对你的死,别说陈腐(Twice-told),连最浅薄(Two-dimensional)的感伤(Twee)都不说不上。可是如果有一天,我在日落时分(Twilight)看到变成闪闪星辰(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的你,或许内心会瞬间闪过(Twink)如彗星划破天际的悸动(Twinge)也说不定。」
小鸟游瞪大了渗血的眼眸。
「真了不起……这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厉害的文字游戏……你是刻意为我编的吗……」
「你听得还满意吗?」
小鸟游让两颗眼球分别转向不同的方向,用以代替回答。以前也见过他表演这个特技。虽然不明白这代表什么,但以相也利用镜相做出相同的动作给他看。小鸟游微微一笑,趴在桌上,再也不动了。
最后还是不知道这个动作的意思。以相拍下这一连串的过程,做为今后研究的课题。
「再见了『舌涡』,还有八核心的各位,我学到很多东西。」
『犯人』向被害人道别,航向广漠的网海。
再来要做什么好呢?像知名推理漫画主角的死对头那样,当个犯罪顾问也不错,出现在某个想杀死别人的人类面前,传授对方杀人诡计。这么一来,迟早能再对上相以……
光是想像就感到兴奋不已。自己还有无限的可能性──可以继续成长。少女的内心充满期待。
▼右龙司法▲
几天后,看守所的接见室。
右龙与纵啮隔着如蜂巢般有一堆洞洞的压克力板互相对望。
看守所的接见时间基本上法警都要随侍在侧。但右龙是公安警察,私底下又动了一点手脚,所以接见室现在只有他们两个。
右龙今天是来向企图洗脑自己女人示威。
「……从秘密基地的灰烬里找到几具疑似八核心成员的尸体。由于尸体损伤得很严重,无法确定正确的人数,但大概没有活口。包括你奉若神明的里拉大人在内,电脑内的资料当然也都化为尘土。你以为自己成功地控制了我,但我反过来利用这一点,一举歼灭了八核心,是你输了。」
右龙说完想说的话,站起来,就要走向门口。
背后传来纵啮的声音。
「可是你迷昏合尾辅,把他当成诱饵带去基地的办案手法是不是太冒险了。这件事要是曝光,不只是你,就连你母亲右龙首相恐怕也会受到波及。」
右龙停下脚步,微微回头。
「休想威胁我。你这种罪犯说的话,单靠我的权力就能压下去。」
「不是我,万一合尾辅本人或左虎警官去告发你呢?」
「他们并没有要告发我的意思。」
「所以就诸事大吉吗?基地的成员全军覆没,没有人能证明你利用辅当诱饵办案也是事后才知道的结果。要是你真的为令堂着想,应该不会使出这种走钢索的险招。」
「……你想说什么?」
「你不妨想像一下,假设你利用辅当诱饵办案的事浮上台面,右龙首相因此失势的话,到时候她会怎么看你。」
右龙脑里不由分说地浮现了想像。
从小到大,母亲不曾正眼瞧过自己。万一自己搞砸她的人生,硬生生地要她回头看自己,母亲到底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想必会大发雷霆吧,还是意外流露出软弱的一面呢?
光是想像,右龙心里就充满了毁灭性的甜美滋味……
不对!
右龙摇头,甩开不该有的念头。
「我才不会这么做,用这种方法让母亲回头看我也没有意义。」
「这大概是你的真心话,可是啊,藏在你内心更深处的潜意识呢?我最擅长勾出别人的潜意识了。」
「什么意思?」
「我的洗脑真的毫无效果吗,还是其实起了一半的作用呢。」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结果只是想证明自己的价值啊!放弃吧。要是你的洗脑有效,我能骗过八核心吗?」
右龙在内心嘲笑纵啮,自以为看透了对方。但纵啮接下来说的话完全超出他的预料。
「倘若我的目的就是要搞垮八核心呢?」
「你说什么?」
「我可是『狮身匿虫』,是卧底调查的专家。万一我是奉某个人之命,潜入八核心的谍报员呢?」
右龙的扑克脸难得浮现出困惑。
「可是……你的目的是什么?」
「为了得到现阶段唯一有机会达到科技奇点的『最强AI』新宫里拉。」
「我刚才也说过,基地的电脑……」
「我早就瞒着其他成员得到里拉了,同时把假的AI替身留在基地的电脑里。本来想利用你逮捕已经没有用处的八核心,没想到是以相替我歼灭了他们。无妨,反正结果都一样。」
「崇拜你的『柴郡猫』也陪葬了。」
「哦,我当然也让他知道我的计画。他可是身经百战,无数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佣兵,这点小事要不了他的命。」
『柴郡猫』是故意输给自己吗?
不可能,肯定是骗人的。
心里虽然这么想,右龙还是无法忍住不问。
「是谁要你潜入八核心?别的恐怖分子吗?」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那你为什么要提起这件事!」
「我上次也说过了,是我个人想拯救你。谍报工作者与卧底调查员……你不觉得我们的立场很接近吗?」
「别把我跟罪犯混为一谈。」
「你居然让反过来追求你的女生这么没面子,我好受伤。」
纵啮的表情蒙上一层阴影,但转眼间就云开见日。
「幸好我很有毅力,所以不久的未来应该会再来说服你。因为我相信你一定能成为很好的伙伴。」
纵啮理音的表情原来这么丰富。她那张千变万化的脸与右龙的扑克脸刚好是两个极端。什么立场很接近,右龙想来心里苦,开口这么说。
「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你这辈子都会待在苦窑里。」
「这种程度的铁窗对我来说,就跟胶囊旅馆没两样。」
「真是死鸭子嘴硬。你只是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失败,少在那边给我虚张声势。」
「要怎么想是你的自由,时间会证明谁才是对的。那么直到我们重逢之前,请善自珍重。」
右龙逃也似地离开接见室。临走前回眸一瞥,只见纵啮坐在椅子上,浮现出优雅的微笑,正朝右龙挥手道别,活像深闺里的大小姐。
「听说你摧毁了在世界各地发动恐怖攻击的骇客集团。」
坐在书房办公桌前的右龙首相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右龙司法不由得愣住了。他打算亲自向母亲报告,没想到母亲已经知道了。
「是的,那个,就是这样。」
右龙有些不知所措地说,母亲从吃到一半的蛋糕碟里拿起叉子,把盘子放在地板上。
「辛苦了,这个给你吃。」
这是继钥匙圈(右龙当然把车钥匙挂回去了)以来,来自母亲久违的犒赏,而且还是吃到一半的蛋糕!
右龙跪下,直接用手抓起还印有母亲齿印的蛋糕,浑然忘我地一口咬下。不经意地抬头仰望,母亲脸上挂着讥讽的冷笑,但是看在右龙眼中,那无疑是慈爱的笑容。
无论人工智慧再怎么进化,机器人都不可能成为自己的神。他的神只有母亲一个人。他会永远为母亲献上自己的祈祷。以前是这样,未来也是这样。
……真的吗?
纵啮说的话始终萦绕在脑海,挥之不去。
他的潜意识其实想与母亲同归于尽吗?纵啮看准了这一点,让潜意识增幅,所以他才会铤而走险,利用辅当诱饵办案吗?
就连自己也不明白。右龙感觉自己脑里似乎也变成中文房间了。
▼我(本尊)▲
又过了几天,AI侦探事务所。
幸好我和相以、左虎警官、右龙都没事,再加上爆炸是发生假日的商业区,所以也没波及到一般人。
可是以相呢?顺利逃出来了吗?明知她是危险的罪犯,还是希望能得救。相以基于双胞胎姊妹的心有灵犀,认为以相还活着,为了再次对决那天,今天也燃烧着斗志。
相以从电脑里问我:「不用检举右龙吗?」
「他只是利用我当诱饵办案,又没有真的背叛我们,也从『教父』和『柴郡猫』手中救了我,虽然没告诉我一声就把我推出去当诱饵有点气人,但毕竟从认识他的那一刻,就知道他想利用我们。」
「我也很生气,但如果你原谅他,那我也不计较了。可以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请说。」
「不用管你的复本真的没关系吗?」
对了,『教父』做了一个我的复本,现在还在我的电脑里。
第一次看到和相以一起安装在笔记型电脑里的复本时,好像看到自己的复制人,感觉好不舒服。可是看到一直保持沉默,把自己关在中文房间的他,又觉得有点可怜。要是我也被关在中文房间,在玩游戏的时候得知自己并非人类,大概也会崩溃吧,所以无法完全置身事外(事实上,他也是我的分身),于是我决定留下他。
「就这样放着吧。有两个『我』也是推理小说迷梦寐以求的情境之一。要是能像艾勒里.昆恩那样,两人一起讨论构思,或许能写出震撼文坛的推理小说。」
他现在也还窝在中文房间里,怎么叫也不理,但迟早会耐不住寂寞跑出来吧。我怎么知道?因为他的思考模式应该跟我大同小异。
说得严谨一点,我们的思考模式并不完全相同,他只是从相以身上复制「与我有关的回忆」中分析经常出现的语句和性格的趋势。尽管如此,输出的发言还是和我如出一辙,几乎瞒过相以到最后一刻。从中文房间外看到的他,几乎与我本人一模一样。
而说到输出,我最近心里有一个想法。
我刚遇见相以时,曾经努力想揣测其内心世界,问她:「那个玩笑话是你自己想的吗?」、「你没有人类的心吧?」
可是当她对武君野村的枫叶说出「好美」的评语时,我心里闪过一个念头。相以是否真能感受到美根本不是重点,重点是说出「美」这个字的行为本身。
希尔勒认为人工智慧就算能说出与人类无异的话,也只是经过标准化的处理,里头并没有人类的心。但是话又说回来,人类的心就跟中文房间一样,根本无法窥见内部不是吗?我们看到的只有输出的言行举止,只能就此做出反应。
逃离八核心的基地之际,我决定相信右龙,并不是因为知道他在想什么。而是他表现在外的行为和举动说服了我。
我不想再费心探索看不见的内心世界,还是先珍惜肉眼可见的一言一行吧。如此一来,不管是与人工智慧,还是跟人类,应该都能相处得很好。
此时此刻,我眼睛里看得到的,是相以温柔的表情。
「你愿意收留他,我真是松了一口气。因为游戏结束时,我真的很担心他呢。」
这时放在远处的家用电话响了,我拿起话筒。
「喂,这里是AI侦探事务所。好,好……好的,我知道了!」
我放下话筒,转身对电脑的方向喊。
「相以,有工作。委托人一会儿就到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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