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狂乱-章节



晴香看到后藤的样子愕然了。

八云的房间角落里放置了一把轮椅,而后藤正坐在轮椅上。

他的手脚被绳索固定住,似乎是失去了意识。而他整个人就像是一个断线的人偶般垂落着。在他的身上看不到后藤昔日的身影。晴香没想到再次见到后藤会是以这种方式。

“请详细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站在后藤面前的八云严峻地开口道。

“抱歉,是我的责任。”

英心无力地回道。

无论是身体还是态度都比别人大一倍的英心在这种情况下自然也是失去了精神。

“现在的重点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

八云深吸一口气后,坐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是啊……”

英心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喃喃了一句后就开始讲述至今为止的经过。

包括里奈去青木原森林探险发现尸体一事,以及幽灵打来的电话——。

后藤和英心为了调查而前往了里奈的家。

接着后藤接通了幽灵打来的电话。而怂恿他的正是英心。

所以他才深感自责吧。

“真是的。你们也太不小心了。”

八云无奈地托腮道。

关于这一点,晴香也是同感。如果他们能更加谨慎地行动,或许事情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

“够刺耳的。”

英心缩了缩身子苦笑道。

“那该怎么办呢?”

晴香急切地问道。

现在要追究谁的责任也无济于事,问题是接下来该怎么做。

“附身在后藤叔身上的,十有八九就是那具被发现的尸体灵魂吧。”

“问题是那具尸体到底是谁。”

“嗯,不过我还有件事很在意。”

“那个双眼赤红的男人吗?”

英心问道。

其实晴香也很在意。里奈声称在森林见到了双眼赤红的男人——晴香实在不觉得那只是个单纯的偶然。

“如果这件事和他有关,那么整件事就有可能是设计好的。”

“原来如此。”

英心摸着下巴说道。

“不过我们想再多也没有用。首要任务是要收集情报。”

八云手指眉间道。

他细长的双目中仿佛闪过一道光。

“需要我做些什么?”

英心问道。

“对了。能麻烦英心师父去找那个和里奈一起探险的男生问些事情吗?”

“或许会有新发现……是吧。”

“没错。”

“我明白了。那我去试试。”

英心迫切地起身离开了房间。

“真是一堆麻烦事……”

八云嘟囔着再次看向后藤。

晴香和八云同感。她怎么都没想到后藤竟然会被幽灵附身。

“为什么会是后藤叔呢?”

晴香将心中的疑问问出口。

有人会被幽灵附身,也有人不会被附身。但这回接电话的不只是后藤,那个叫里奈的女孩子也接过电话,被附身的却是后藤——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我之前也提到过,恐怕是因为波长的缘故吧。”

八云眯起双眼。

“波长……”

“灵魂所持有的波长各自不同。当波长一致时,就会发生凭依的现象。”

八云曾经将凭依现象比喻成器官移植。而器官移植是需要血型等各种条件一致后才能进行的。

“也就是说,后藤叔的波长碰巧和那个幽灵一致是吗。”

“应该是吧。”

八云话音刚落,低着头的后藤慢慢抬起了头。

好像是醒了。

“后、后藤叔。”

晴香慌忙跑向后藤,却被八云制止了。

“别过去。”

“可是……”

“呜……咕……八、八云……你怎么会在这里?”

后藤有些痛苦地出声道。

八云起身双手抱在胸前站到了后藤面前。

“你感觉怎么样?”

“糟透了……头好痛……”

“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我接通了电话……然后……”

正在说话的后藤突然表现出痛苦的样子,开始激烈地扭动身体。但是因为身体被绳索困住而动弹不得。

后藤继续摇晃着身体。

“后藤叔!你振作一点!”

晴香拼命地喊道。

后藤如同野兽般叫喊着,差一点就要仰面倒下,却又马上一动不动了。

“八云。”

“没事,他还活着。”

八云挠了挠自己的头发。

——事情已经刻不容缓了。

晴香只能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一切。



石井和真琴一起来到了明政大学。

他向八云打电话说明有事相谈后,便被八云叫来了<电影研究同好会>的房间。

“总感觉有些奇怪。”

穿过校门后,真琴走在铺有砖块的散步道上,边稀奇地环顾校园四周边说道。

“怎么了?”

“你不觉得每次来学校,都像是回到了学生时代吗?”

“噢噢,说起来确实是。”

石井赞同道。

确实,石井也有过这种感觉。不过,就算回想起那时的时光,对石井来说也不是什么快乐的青春时代。

真琴度过了什么样的大学时光呢——石井突然浮现出这样的问题。

“而且和石井警官一起走在校园里,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有、有吗?”

“有啊。有点奇怪,但也很开心。”

为什么心会砰砰跳呢?石井想了想,却没有找到原因。

谈话的间隙中,他们已经来到了位于B栋背后的简易房面前。石井深吸一口气敲了敲挂有<电影研究同好会>牌子的房门。

“门开着。”

屋内传来八云的声音。

“打、打扰了。”

石井小心翼翼地打开门。

“石井警官。”

石井抬眼望去,晴香也在里面。她的身旁就是八云。

“好久不见。”

石井摸摸头打了个招呼。

以前他光是见到晴香就高兴地手舞足蹈,如今石井却惊讶于如此平静的自己。

“真琴小姐也在啊。”

八云注意到真琴后出声道。

“是的。好久不见了。不请自来很抱歉。”

“没事,正好我也有些事想问。两位请进吧。”

八云招呼他们后,石井和真琴一起走了进去。

“啊!”

一进门石井就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

“后藤警官!”

后藤辞职之后,虽然和石井通过电话,但见面却已经是一个月以前了。

石井高兴地正要上前抱住后藤,却被八云一把拉住,他也无法再往前走近一步。

“请不要贸然上前。”

八云尖锐地提出道。

“哎?为什么?”

“后藤叔被幽灵附身了。”

八云叹着气说道。

——哎?

“你说的幽灵,是指那种幽灵吗?”

“没错,就是那种幽灵。”

石井对这句话反应过度,吓得往后退了退。

“什、什、什什什!”

石井拉开距离仔细看了看,后藤现在被绳子绑在轮椅上,头也无力地垂在胸前。

看来是失去意识了。

“他是因为贸然行动,做了些多余的事才落得现在这个下场的。”

八云随意地踢了踢轮椅。

“太、太过分了。”

“没事的。反正他也就身体结实一点了。”

“不是这个问题吧……”

“事情越发糟糕了呢。”

就连真琴看到这个状态也不由得吃惊道。

“是啊。真能给人添麻烦呢。你们请坐吧。”

八云催促他们坐下。

石井和真琴相互看了一眼,感到困惑的同时一起坐了下来。八云见他们坐下来自己也回到了座位上。

“那个……后藤警官他没事吧?”

石井问向八云。

“老实说,我不知道。”

八云抓了抓自己的乱发。

这听上去真是毫无责任心的说法。

“怎么会……”

“我们不知道依附在后藤叔身上的幽灵是谁,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所以我们也束手无策。”

八云说得没错。可就算如此——。

“快救救后藤警官吧!”

“石井警官现在在追查别的案件吧。”

“这个嘛,是这样的……”

“接下来我要说的只是我的直觉,我觉得依附在后藤叔身上的幽灵,和石井警官正在追查的案件或许有什么关联。”

“真的吗?”

“这是我的直觉。但是她留下了‘幽深的森林’和‘快救人’……”

“这又是什么事?”

“我在说我这边的事,不要在意。”

“哦……”

完全不明所以,不过石井也没再多问。

八云肯定有他自己的想法。

“总之,我们都先整理各自的问题吧。我想这才是解决问题的近路。”

八云的话听上去倒像是为了说给自己听的。



英心此时坐在车站前的一家家庭餐馆内。

因为正是晚饭时间,店内有些忙乱。可能是身着法衣的僧侣单独一人坐在店内的光景有些稀奇,时常有人看他,不过英心已经习惯了。

“你就是英心和尚?”

没过一会儿,一个青年来到了英心面前。

青年看上去身体瘦弱,面对英心露出了稍许轻浮的笑容。

英心为了向同去森林的青年问话,这才拜托里奈把他叫了出来。其实把里奈一起叫来的话,话题应该能进展得更快一些,但是里奈拒绝了。

似乎是经过森林探险一事后已经完全对他幻灭了。

“你就是广树吗?”

“正是。”

广树耸耸肩回道。

——真可悲。

最近的年轻人面对长者毫无敬意。可能是想效仿欧美文化,但是日本也有日本的文化。

“你先坐吧。”

英心压下内心的焦躁催促道。

“和尚是灵媒师吗?”

广树一坐下就问了个问题。

——实在太无礼了。

“随你怎么想。”

“噢噢!真的吗!那你快做法给我看看!”

广树像个小孩似的双目发光,也不知道有什么可高兴的。

——真是烦透了。

“如果你能告诉我发生在森林的事,我就给你下个诅咒。”

“OK。”

他的回答中毫无紧张感,接着便开始讲述发生在森林中的事。

只是他的拟声词未免有些多,中途还开始吹牛,完全没说到点上。等他讲完,足足花了四十分钟。而且完全没有重点,就这点内容,明明五分钟就能结束了。

“那你没看到幽灵吗?”

听到英心的问题,广树“嗯”地点了点头。

“是吗。那当时是你报警的对吧。”

“是的,里奈当时昏倒了,我都急坏了。”

广树有些夸张地说道。他的身体语言有些夸张,但语气完全没有紧张感。

甚至完全没有理解发现尸体是多么重大的一件事。

“警察给你做笔录了吗?”

“算是吧。还说要作为证据什么的把我的摄像机收走了。”

“噢。”

“可以的话,我想让你帮我拿回来。”

“我吗?”

英心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拜托了。还要跑去山梨县太麻烦了。”

广树扭着身体,就像一个讨要玩具的孩子似的说道。

——为什么我要听你差遣啊。

英心咽下了即将爆发的怒火站了起来。

“谢谢你说了这么多。”

“小事而已,随时叫我。”

广树也站了起来,还拍了拍英心的肩膀。

这一瞬间,英心心中的怒火彻底爆发了。但是对这类的年轻人说教也是没有用的吧。

“你叫广树对吧。”

“嗯。”

“给你一个忠告。”

“什么?”

“森林里的幽灵是非常凶恶的,下次被诅咒的就是你了。”

“别说笑了。”

广树笑道。

但是英心一脸严肃地直视着广树。

随着英心的眼神越发认真,广树的表情也随之扭曲起来。最终,他的额上开始冒汗。

“骗、骗人的吧……”

广树颤抖着声音说道。

“很遗憾,你的死期将近。”

“别、别……别吓我。”

英心无视拼命依附上来的广树,结完账后走出了餐馆。

——妙招。

英心满足地深吸一口气后离开了。



晴香正前往后藤所居住的寺庙。

此行是为了向后藤的妻子敦子夫人说明事情原委。穿过山门后,晴香来到了库里前,双腿却有些发软。

要向敦子夫人诉说如此沉重的话题让晴香有些退缩。

但是在这里犹豫不前也没什么用。晴香下定决心后按下了玄关的门铃。

“来了。”

话音刚落,敦子打开了玄关的拉门。

“哎呀,是晴香。”

敦子有些惊讶地出声道。

在一心去世后,这是晴香第一次一个人拜访这里。

“晚上好。其实是我有件事必须要告诉您……”

晴香犹疑地开口道,而敦子似乎是察觉到什么表情有些僵硬,但还是说着“先进来吧”将晴香招呼到室内。

晴香来到客厅顺势蹲了下来,正在素描本上画画的奈绪抬起了头。

“小奈绪,好久不见了。”

一听到晴香的问候,奈绪马上展开了笑颜飞扑过来。

“过得开心吗?”

晴香摸着奈绪的头说道。

——开心!

脑中传来奈绪回应的声音。奈绪的耳朵听不到,相对的,她可以直接与人的内心对话。

“快坐吧。”

敦子招呼着,晴香便坐在了坐垫上。奈绪笑嘻嘻地坐到了晴香身旁。

“喝茶还是咖啡?”

“您不用费心。”

“你和我客气什么。我们将来可是会成为亲戚的。”

“哎?”

晴香不明所以道。

“你和八云结婚的话,我们不就是亲戚了嘛。”

虽然明白了敦子的话,但遗憾的是,他们现在没有这样的计划。

而要认真地否定敦子的话又似乎有些尴尬,晴香便苦笑着一听而过了。

“那我就喝茶吧。”

没一会儿,敦子便从厨房拿来了泡好的茶。

“你来是要和我说什么?”

敦子坐到晴香的对面后问道。

再次回归正题后,晴香又开始犹豫起来。

可是光想是没有用的。晴香深吸一口气后,开始说道。

“是关于后藤叔的事……”

“是发生什么了吗?”

敦子的表情瞬间凝固起来。

晴香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后,便将发生在后藤身上的事告诉了敦子。

敦子听着晴香的话一言不发。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晴香便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在短暂的沉默后,敦子突然掩嘴笑了起来。

“哎?”

“真是个傻瓜呢。”

敦子终于忍不出放声而笑。

一旁的奈绪也跟着笑了起来。

“那个……现在应该不是笑的时候……”

对方的反应出乎晴香的预料,倒让晴香迷惑起来。

“就是很好笑啊。所谓适得其反就是在说他吧。”

“您不担心吗?”

“担心啊。”

阴霾在敦子脸上一闪而过。

或许这才是她的本心——晴香感悟到了这一点。

“虽然很担心,但这种时候,我只能相信他。”

敦子最终还是笑着说道。

“敦子夫人……”

——真是内心强大。

晴香再次感受到这一点。

无论是后藤失踪的时候,还是一心被刺的时候,敦子都是一个人坚毅地面对着一切。

不论发生什么事,都能始终坚信并等待。或许这样的觉悟是存在的。

“我决定和他结婚的时候,就已经预感到接下来会困难重重。”

敦子突然说道。

“哎?”

“因为他从来不考虑后果,所以才老是插手一些危险的事。”

“嗯…确实……”

晴香多少能明白。

后藤尊重他人生命的同时,不知为何却轻贱自己的生命。这一点八云也是一样的。

所以看着他们总是让人冒出冷汗,等待他们的人反而更受煎熬。

“一开始的许多日子我都夜不能寐,但渐渐的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那个人就算再怎么胡闹最后一定会回来的。所以我选择相信他,并在这里等他回来。”

看着毫无愁容的敦子的笑容,晴香的内心突然涌入一股暖流。

“是啊。一定会……”

“而且,八云也在,会没事的。他一定会想办法的。”

敦子说着拍了拍晴香的肩膀。

“嗯。”

晴香点点头。

“啊,对了,给你看个好东西。”

敦子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拍了下手站了起来。

“好东西?”

“以前的照片。”

敦子说着离开了客厅。

奈绪抓住晴香的手露出了笑容,她一定也是这么相信的吧。所以才能如此展现笑容。

——我也要相信他们。

晴香在心中默念道。



回到所里的石井马上联系了刑事科的岛村惠理子。

她是负责秀明事件的其中一人。而之所以会选择岛村,是因为她曾是后藤的搭档。

石井觉得,比起其他警察,通过岛村更容易打听出情报。

“我想要关于秀明事件的情报……”

岛村听到石井的请求,便让他在会议室等她。

石井也如约来到了会议室。不过岛村似乎还没有来,石井便坐到了椅子上。

他完全没想到后藤竟然会被幽灵附身。

八云似乎认为后藤的事和井本自杀一事有所关联,但石井完全看不透这其中的关联。

但是他只能相信并为之行动。

“抱歉我迟到了。”

大概过了十分钟,身穿藏青色正装的女性开门走了进来。

她有着与一般女性不相符的宽肩与强壮体格。浑身散发着可靠的氛围。

“没有,是我麻烦你了。”

“不用客气。”

岛村挥挥手,坐到了石井对面。

“啊,不好意思,我还没自我介绍,我是……”

“石井对吧。我从后藤和敦子那里听说过你。”

“哎?”

石井不禁疑惑道。

岛村自然是认识后藤的,但没想到她还认识敦子夫人。

“你不知道吗?”

“您指什么?”

“把敦子介绍给后藤的,正是我。”

“哎哎!”

石井因太过震惊差点从椅子上掉下去。

“你明明是后藤的搭档,却好像不太了解他呢。”

可能确实如此。

石井虽然曾和后藤搭档,但几乎不会谈及各自的私生活。

所以也并不了解对方。

“不、不好意思。”

“你最好不要动不动就道歉。”

“啊,不,可是……”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其实后藤对你是寄予厚望的。”

“哎?”

石井又是一脸震惊。

“因为那家伙粗枝大叶的,虽然对你可能有些粗暴,但那并不是他的本意。”

“是、是这样吗?”

石井有些难以置信。

后藤从未变现出一点期待他的样子。他总觉得自己不是在拖后腿就是添麻烦。

“你难道一点都没有察觉到吗?”

“对、对不起。”

“又来。”

“对……”

石井把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他说石井一定会成为一个好警察的……”

“我吗?”

“那家伙辞职的时候,特意跑到我这里低头向我请求,让我在你困难的时候帮你一把。”

“后藤警官竟然为了我……”

石井的心中涌上一股暖意。

自己能回报这份期待吗——我曾经哀叹没有了后藤作为依靠,自己便一事无成,于是将自己封闭在壳里成为了一个旁观者。

——我一定会回报后藤警官的期待的。

石井的心中萌生出坚定的决心。

“矫情的话就到此为止,这是案件资料。”

岛村将一叠资料放到桌上。

“谢谢您。那么苍井秀明的问话结果如何?”

石井一边阅览资料一边问道。

“他始终主张自己看到了幽灵。但警察不可能会相信他的话。”

岛村浮现出苦笑。

确实,作为警察是不可能承认幽灵的存在的。

“也就是说,他还被拘留着吗?”

“我们没有拘留他。”

“哎?”

“我们并没有逮捕他,这次只是纯粹的问话。”

确实如此。现阶段而言,他只是有些可疑,但并没有任何证据。

“您认为他是犯人吗?”

石井试着问道。

“誉田科长似乎是这么认为的。之后似乎也打算用协助调查的名义叫来问话。”

“岛村警官您个人是怎么想的?”

“自然是无辜的。”

岛村有些惊讶地回道。

“您为什么这么认为?”

“你问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硬要说的话,是我长年的直觉。”

“直觉?”

“没错。我很久没有见过那么率直的眼神了。他不是那种会杀人的人。”

“那他果然能看到……”

“这点我不清楚。不过,那间公寓完全是密室的状态。”

发现尸体的那间公寓是个密室这件事,作为第一发现人的石井是最清楚的。

“没错。”

“而且,井本在网上好像还写过一些暗示自己要自杀的话。”

“网上……吗?”

“是的。不是有那种自杀者聚集的网站嘛。”

“是那种啊。”

虽然没有检索过这类网站,但石井也听说过一些。

一些想要自杀的人聚集在这类网站上吐露心声。在网站上认识的一些人曾经谋划过集体自杀,这也一度成为了社会问题。

“真是的。因为青木原上发现的尸体一事已经是焦头烂额了,现在麻烦又接踵而来……”

岛村咋舌说道。

“青木原?”

“就青木原发现尸体这一事件,山梨县警方向我们发来了协助请求。”

说起来,后藤就是因为去调查了以青木原的尸体为源头的灵异现象,才被幽灵附身的。

——它们之间果然有什么关联吗?

“请问……他们为什么会因为青木原的尸体事件向你们请求协助呢?”

石井问道。

“因为被害者是某个新兴宗教团体的干部,而这个宗教团体的据点就在周边附近。”

“新兴宗教团体……吗?”

“顺便说一句,死在公寓的井本也是那个宗教的成员。”

“哎?”

八云的推测或许是对的。青木原事件果然与这次秀明的事件有关。



“真是……太糟了。”

八云站到坐在轮椅上的后藤面前,嘟囔着说道。

早知如此,在后藤说出要做心灵侦探的时候,八云就应该出面阻止的——事到如今,八云的心中满是后悔。

“呜呜呜……”

后藤突然发出呻吟声,身体也在蠢蠢欲动。接着,他缓缓抬起头。

八云用力睁开左眼。

“你是谁?”

八云对着后藤问道。

但是没有回应。而且他看上去很痛苦的样子。

“是你……撒……哒……”

后藤说道。

准确来说,是附身在后藤身上的某人的灵魂说的。

“你是被人杀害的吗?”

“我……似……”

话说到一半,后藤的脑袋就像断了线一般垂了下去再也不动了。

“不行吗……”

八云按住左眼仰天叹道。

荧光灯的光有些晃眼。

没过多久八云再次看向后藤。

他如今的样子看不到他昔日的霸气,对此八云竟感到有些落寞,而八云更吃惊于会这样想的自己。

与后藤的相遇已经是十五年以前的事了。当时后藤还是个刚入职的小警察,而八云也还是个少年。

是后藤救了那时的他。

所谓命运真是不可思议的东西,在那之后又过了几年,因为某起事件他再次遇到了后藤。

一开始,他以为后藤是那种只是想要利用他能力的废柴警察。

而他也是最近才知晓了后藤真正的心意。后藤虽然是个很笨拙的人,却也一直在用他的方式支持着八云。

八云自己也是在不知不觉中渐渐开始信赖后藤。

让八云深刻感受到这一点的便是舅舅一心身亡这件事。那时候,后藤自己提出要领养奈绪。

虽然八云从未说出口,但是他觉得如果是后藤的话,他便能将奈绪安心交给他。

一个月前的那起事件,八云变成嫌疑犯而被追查的时候,也是后藤毫不犹豫地赶去救他。

他明明知道自己会因为此时丢掉饭碗,可是他却没有任何犹豫。

他是个耿直到有些愚****,正因为如此——。

“就算是像你这样的人,如果不在了也是会有人感到困扰的。”

八云嘟囔着闭上了眼。

忽然,他感受到了某种视线。

——是谁?

八云睁开眼,眼前站着一位女性。

“苍井优花……”

优花对着八云动着嘴似乎在诉说着什么。

但是,她实在太过虚幻,不一会儿,她的灵魂就消失在了空气中。

“这两起事件果然有些关联吗?”

八云喃喃道。



第二天早晨,晴香来到了<电影研究同好会>的房间。

说实话,昨天她一整夜都没睡好。昨天的事实在对她冲击过大。

“八云你在吗?”

晴香打开房门,正看到八云打着呵欠。

虽然他平常看上去就一脸惺忪的样子,而今天似乎更困了。

“是你啊……”

八云揉揉眼说着又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后藤叔呢?”

晴香看向房间角落,后藤还和昨天一样坐在角落的轮椅上。

后藤的肩膀有规律地上下移动,晴香看到他还有呼吸,稍微安心下来。

“真是的,多亏这头熊,我昨晚都没睡好。”

八云压住呵欠说道。

“又暴走了吗?”

“不是,是打呼声太吵了。看来就算被幽灵附身,该打呼还是会打呼。”

晴香不由得笑了出来。

晴香毫无缘由地觉得既然八云会如此调侃应该会没事的吧。

“话说回来,敦子夫人和奈绪怎么样?”

晴香刚坐下,就听到八云的询问。

“嗯,她们比我想象中更冷接地接受了这件事。”

敦子意外地非常冷静,甚至还拿出了后藤年轻时的照片给晴香看。

但是这也只是表面,实际上她也非常担心。

“这样啊……”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首先,得把这头熊移动到别的地方。”

“移到哪里?”

不可能搬到家里吧。

幽灵很有可能离开后藤的身体,转而附身到敦子和奈绪身上。

“我考虑把他先托付给畠法医。”

八云瞥了后藤一眼。

原来如此。如果一直把他放置在这里,八云也无法自由活动。但是畠是医务人员,就算有什么万一,也能得到一定的处置。但是——。

“没事吗?”

“你指什么?”

“因为畠法医他……”

畠这个人虽然人不坏,但是兴趣爱好多少有点问题。

他总是把工作就是兴趣挂在嘴边,而且每次见到八云,都是心平气和地说些“让我解剖吧”这类毛骨悚然的话。

如果让他看到这种状态的后藤,他很有可能兴高采烈地想要解剖他的。

“就算是畠法医,也还不至于做出这种事。”

虽然八云很淡然,但晴香还是有些担心。

“但是……”

晴香说到一半,门开了。

“早上好。”

进门的是真琴。

“啊,真琴小姐。”

晴香马上让出了自己的座位,然后坐到了八云旁边的位置上。

“一大早真是不好意思。”

真琴打了声招呼坐了下来。

她似乎也有些睡眠不足,一脸疲惫的样子。

“调查得怎么样?”

八云开门见山地问道。

昨天,八云委托真琴去调查里奈在青木原树林发现的尸体情报。

“虽然还有很多事情都不太明朗……”

真琴从包中取出一些报纸的切页,然后摆放在桌上。

八云也快速浏览起来。

“发现尸体的是前原里奈。然后通报里也提到了,当时和她在一起的是名为内川广树的男性。”

真琴拿出笔记,边看边说明道。

“警方好像是怀疑这是一起他杀案件对吧。”

“没错。尸体处于被烧焦的状态。一开始好像也考虑过是自焚,但是在尸体的胸口发现了刀刺的伤痕。”

“尸体的身份已经查明了吗?”

八云眯起双眼。

“是的。此人名叫桧山健一郎。五十二岁。”

真琴将一枚照片放到桌上。

八云拿起照片,认真地端详起来。晴香也凑了过去。

此人身形纤瘦,面庞轮廓鲜明,看上去很是稳重。

“附身在后藤叔身上的就是这个人。”

在短暂的沉默后,八云出声道。

虽然还不能太乐观,但知晓了附身之人的身份已经是很大的进展了。

“他是个怎样的人?”

听到晴香的询问,真琴又从包里取出了新的资料。

“桧山健一郎,是一个名为慈光降神会的新兴宗教团体里的干部。”

“慈光降神会?”

晴香疑惑道。这个宗教名她从未听说过。

“具体的信息我稍后再调查。据说这个宗教团体以山岳信仰为基础,在近两年发展迅速。”

“警方是怎么看这次的事件的?”

八云问道。

“教团内部因权力相争而引起的杀人事件……现阶段的结论似乎是这样的。”

“理由呢?”

就算是警察,也不至于因为被害者是新兴宗教团体的干部这一理由,就怀疑是团体内部的作案。

“尸体的发现现场,似乎遗留有一根锡杖。”

“锡杖是什么?”

提问的是晴香。

“简单来说,就是串有一些金属圆环的长棒。持有锡杖的人会在修行走山路的时候发出声响来吓退野兽或是蛇,也会用来做其他修行。”

八云的说明让晴香多少有些概念。之前在电视上她也见过一些苦行僧一边走一边挥动锡杖发出沙沙的声音。

“那这个宗教团体是使用锡杖的是吗。”

听到晴香的话,真琴点了点头。

但八云似乎并不认同。

“理由不止这个吧?”

“是的。之前似乎就传出过内部分裂的传言。现在,山梨警方和团体本部所在的世田町警局在共同进行搜查。”

“这个团体的本部是在世田町吗?”

八云吃惊地说道。

晴香也有些意外。她还以为是在山梨县内。

“好像是这样的。”

“太奇怪了。”

八云皱着眉摸了摸下巴。

“怎么了?”

晴香这么一问,八云向她投去了锐利的眼神。

“刚刚真琴小姐所言,这个宗教团体是以山岳信仰为基础的。”

“嗯。”

“所谓山岳信仰,字面意思就是相信山岳有着超自然的力量,并将其作为信仰。”

话说到这个份上,晴香也明白了八云到底在奇怪什么。

“也就是说,将本部安置在山岳附近才是正常的。”

“没错。”

“奇怪的不止这些。”

八云点头赞同的同时,真琴也开口道。

“还有什么?”

“创始人是一位名为峰岸京佳的女性,据说她自称自己能看到死者的灵魂,也就是幽灵。”

“这是真的吗?”

晴香惊声道。

但八云却是面无表情。

“别什么都当真。”

“但是……”

“不管怎么说,我们有必要和她见个面。”

八云平静地说道。

眯起的赤红左眼,看上去充满了好奇心。



石井被来电铃声吵醒了。

因为没有戴眼镜,石井看不到手机在哪里,于是摸索着拿到了放在桌上的手机。

“喂……”

刚醒的石井声音显得有些沙哑。

昨晚因为看资料看到很晚,他干脆就没有回家,直接在工位上睡着了。

<早上好。>

从电话那头传来的,是八云的声音。

“啊,你好。”

石井连忙摸索着将桌上的眼睛戴上,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这样总算让自己清醒一些了。

<您那边怎么样了?>

“这个嘛……”

石井将查到的资料以及从岛村那里得到的情报一起向八云说明。

<也就是说,现阶段的结论是,他自杀的可能性很高对吗。>

“嗯,现在是这样的。不过……”

<你并不认同。>

“是的。”

这回的事件让人在意的地方实在太多了。但是,他不知道到底该从哪里又该怎么着手去处理。

<石井警官见过现场吗?>

“不是那么清楚……”

虽然第一发现者是石井,但那之后他忙于报警,也没能更进一步侦查现场。

之后他更是被誉田排除在了调查队伍之外,因此也无法进入现场。

<可以的话,我想要您能亲眼见过现场后再联系我。>

石井认同八云的建议。只有亲眼见过现场,或许才能发现什么新的线索。

“我知道了,我会尽力。”

石井刚挂掉电话,宫川就走了进来。

“啊,宫川警官。”

“啊什么啊。”

宫川不快地说着坐到了对面的位子上。

“对、对不起……”

“话说你都在做些什么啊?”

“啊,这个……那个……”

石井一瞬间有些犹豫该不该说真话。

不过隐瞒也没什么用,宫川一定能理解他们的。

于是石井便将昨天与宫川分开之后发生的事,包括后藤被幽灵附身的事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宫川。

“蠢货!”

宫川听完说明后怒骂道。

而石井一边说着“对不起”一边向宫川投去失望的眼神。他本以为宫川会理解他们的——。

“事情都到了这一地步,为什么不早一点联系我!”

宫川的拳头狠狠地落在桌上。

但不同于的他的愤怒,石井此时满是喜悦。宫川果然值得信任。他也是那种嘴硬心软的人。

“你在傻笑什么。”

听到宫川的职责,石井马上绷紧了表情。

“对不起。”

“那你们发现了什么?”

“啊、是。有部分事实已经越来越清晰了。”

石井将昨天岛村借给他的资料递给了宫川。宫川接过资料一脸严肃地阅览起来。

——或许,能从他嘴里得到什么新想法。

石井满怀期待地看向宫川。

“从这个状况来判断的话,果然是自杀无疑了吧。”

宫川将资料扔到桌上说道。

“从现阶段来考虑的确如此。但是……”

昨晚他对这份资料死盯了一整晚,绞尽脑汁。

那间公寓的房间上了锁,而且也没有被人动手脚的痕迹,是一个很完美的密室。

但是石井始终无法抹去心中的疑惑。

“是自杀的动机太过薄弱了对吧。”

宫川说道。

正如他所说。这也是石井最大的疑问。

“是的。”

入室抢劫的井本与苍井优花发生扭打,最终导致苍井优花被殴打而重伤,而井本因为背负罪恶感而自杀——。

这个理由看上去合乎逻辑,但是既然都入室抢劫了,那么他从一开始就应该预想到可能会伤害到别人。

而且,如果优花已经死了,那么他会有罪恶感还尚能理解。可优花还活着,更何况警察还没有搜查到他头上。也就是说,井本根本没有被逼到自杀这个地步。

——在这种情况下,真的至于去自杀吗?

搜查本部对这件事也是抱有疑问的。所以他们才会怀疑是苍井秀明为了复仇而杀害了井本,并对苍井秀明进行了询问。

“但是,又没有任何他杀的证据。”

“是的。”

疑点虽存在,但总是在分析中又回到了原点。

“不管怎么说,关键还是在于那个叫苍井秀明的小子。”

宫川嘟囔道。

“是啊。”

秀明的能力到底是真是假——这件事看来会成为事件真相的钥匙。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我想再去确认一次现场。”

虽然无法保证能得到新的线索,但是借由这次重新踏足现场,或许也会有什么别的收获。不过——。

“这样啊。如此一来,站岗的警察就很碍事了。”

似乎是看穿了石井的担忧,宫川咧嘴笑道。



英心站在八云的藏身之处<电影研究同好会>的房间门前。

此行是为了报告昨日的情况,以及移送后藤之事。

一打开门,他就看到房间内除了八云和晴香外,还有另一位女性。

“嗯?”

英心出声道。

“说起来,你们这是第一次见面吧。她是土方真琴小姐,一位新闻记者。很多事都承蒙她的帮助。”

八云解答了英心的疑惑。

“我是土方真琴。”

真琴起身礼貌招呼道。

她的态度不卑不亢,看上去是一位非常周正的女性。无论是晴香,还是这位女性,八云的身边似乎总是美女围绕。

“老朽英心,今后也请多多照拂。”

英心也回应道。

“都请坐吧。”

在八云的催促下,英心坐到了真琴一旁。

正要舒一口气的英心瞥向了角落一旁的后藤。他还是坐在轮椅上纹丝不动。

“还活着吗?”

“姑且是。”

八云瞥了一眼后藤回道。

仔细看的话,确实能看到他的肩膀有上下起伏。连走路都像噪音一样的男人,如今却这样安静总感觉有些奇妙。

“之前的事怎么样了?”

八云的视线扫过去看向英心。

对了。差点给忘了。接着英心便将昨日广树告诉他的话一五一十转达给了八云。

不过稍稍隐瞒了他恐吓广树一事。

“录像吗……”

八云果然对这点很是在意。

虽然还不清楚这是否能成为线索,但英心本人确实很想一看。

“那个……或许,我能把它拿到手。”

微微举起手说话的正是真琴。

“真的吗?”

听到八云的询问,真琴点了点头。

“嗯。虽然我也无法完全保证……”

“那能拜托你吗?”

“嗯,我去试试。”

真琴露出爽朗的笑容。

“那接下来还要做什么呢?”

录像的事告一段落,晴香看向八云问道。

“不是要把熊吉抬走吗。”

英心代替八云回答道。

“啊,对了。我们得把后藤叔送到畠法医那里。”

之前已经知晓此事的晴香出声道。

但是八云出声制止了他们。

“我需要变更行程。”

“什么意思?”

英心不满道。

为了搬运后藤,他特意从从事福祉相关工作的人员那里借来了能升降轮椅的汽车。

行程一旦变更,那他的这些努力都白费了。

“只是到处去绕个道而已。”

八云悠悠站身。

他的脸上浮现出奸险的笑容,似乎是在谋划什么坏事。

不过,英心并不讨厌。

“绕去哪里?”

“各种地方。”

八云模棱两可道。

——虽然目的不明,不过似乎会很有趣。

英心不顾这个年龄该有的深虑,反而对此事充满了期待。



石井和宫川来到了事故现场的那座公寓。

公寓门前拉起了表示禁止入内的绳索,有一位警官正站在门前警戒。

“果然有人站岗。”

石井失望地说道。

如果煞有介事地大方出示警察证,或许还有可能进去。但是石井他们已经被排除在搜查队伍之外。

稍微向搜查本部确认一下,迎接他们的就是各种麻烦事。

“交给我吧。”

宫川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径直走向房门。

“喂,宫川警官。”

石井一边喊着一边赶上去。

“我是刑事科的宫川。”

已经走到门前的宫川向站岗的警官出示了警官证,而那位警官说着“您辛苦了”并向宫川敬了一礼。

“别这么生分嘛。”

“呃……”

“我想看看里面。”

“这倒是没关系……”

“我明白。誉田有令没有许可不能放任何人入内对吧。”

“嗯,对……”

“所以我才悄悄拜托你嘛。”

宫川的脸突然伸到那位警官面前。

“可是……”

“你当警察是为了成为誉田的看门狗吗?还是为了保护市民的安全呢?”

“当然是为了市民的安全。”

站岗的警官两眼放光,大义凛然地说道。

“那就贯彻你的信念吧。”

这位警官完全听信了宫川的花言巧语,将手中的钥匙交给了宫川。

他果然胸有成竹。

石井与宫川互相点点头,开了门进入到井本的房间内。

狭小的走廊上有一个洗手台和厕所。房间内似乎没有浴缸,当下而言这反而很稀奇(译者注:日本人喜欢泡澡,再小的公寓一般都会装有浴缸)。公寓里面有一间作为生活起居的房间,不过是一个只有四叠半大小的狭小空间。

房间内散发着异臭,虽说还不到无法忍受的地步,不过石井无法判断到底是散落在房间内的垃圾的味道,还是尸体的味道。

石井屏住呼吸,认真地观察房间四周。

房梁横木上的空隙足以让绳索穿过,而横木上也有什么摩擦过的痕迹。难道他就是在这里上吊自杀的吗。横木下方的榻榻米上也有一些污迹。

“呜…”

一想到井本吊死在这个房间中,石井赶忙按住眼角晃着头让自己不要再去想这些。

通往阳台的落地窗从外面被打碎了。

这正是石井和宫川干的。那个时候,他通过破碎的窗口才拿到了钥匙。

他记得这个落地窗当时应该是锁上的。

他看向了玄关。那里应该也是上了锁的,而且还挂了锁链。

这个房间确实应该是密室——。

如果说还有能通往室外的方法,也就只有房间墙壁上的换气扇了。之前,他也看过这样的电影——使用液态金属制成的机器人穿过狭小的缝隙以便追踪。不过电影终究不是现实。

——果然还是不行吗。

正要放弃的石井突然看到了掉在房间角落的照片。

他蹲下身拾起照片。

看上去像是家庭照。照片的右侧正是井本康生,而中间的是一个看上去两岁左右的孩子。左侧则是一位笑容恬静的女性。

——这张照片为什么会在这里?

石井站到了井本上吊的房梁下方。

他试图去理解井本的心情。然后,他终于明白了。

井本上吊前一定是看着这张照片吧。

然后在气绝之后这张照片从他手中滑落,于是便掉在了房间角落。他果然是下了决心后才自杀的。

这样的想法在石井的心中越来越强烈。

十一

“这里是?”

晴香望着这栋十层高的公寓楼问道。这看上去像是面向家庭租卖的公寓楼,从外观来看相当大。

——我们去绕个道。

八云刚才说了这些话后便让英心和后藤待在车里,接着就来到了这座公寓楼前。

“苍井兄妹住在这里。”

八云缓步往楼里走去。

“绕路是为了见秀明吗?”

“没错。”

“可是那个人……”

昨天他刚被警察带走,大概是不可能这么简单就被放回来的。

“他并不是被逮捕的,而是为了配合调查被带去问话的。因为没有强制力,应该早就被放回来了。”

八云抓了抓自己的乱发,按下了门禁铃。

<来了。>

传来了秀明的声音。

“我是齐藤八云,我想来找你谈一些事情。”

<我马上开门。>

话音刚落,大门口的自动门便开了。

晴香略带紧张地跟着八云穿过自动门。

穿过大厅后,两人坐上电梯后,八云按下了三楼的按键。

“你要和秀明说什么?”

晴香问出了自己的疑问。

“我没想过……”

八云简短回答后陷入了沉默。

他的表情一反常态地有些僵硬。

电梯来到三楼,两人穿过走廊来到了走廊尽头的房间前,秀明正好开门探出了头。

“没想到你会来,这还是第一次呢。”

秀明笑着边说边将八云和晴香迎入了屋内。

三人一起来到了屋内走廊尽头的房间里。这是一间有十张草席大小的房间,作为开放式的客厅设置了吧台样式的厨房,环境优雅。

“你们坐。”

秀明邀他们坐到餐桌边。

晴香和八云并排坐下后,秀明也在他们对面坐了下来。

“这房间挺大的。”

八云环顾着屋内说道。

“这是我父母留给我们的。多亏他们,我和我妹妹才不至于流落在外。”

秀明微笑着看向餐具架。

那上面放着一个相框,照片上是秀明和优花,还有一对夫妇,应该就是他们的父母。四人都是满面笑容。

看上去真是和睦又幸福的一家人。

“你的父母呢?”

晴香无意间的一句话瞬间让秀明的脸暗了下来。

晴香暗叫不好。刚才秀明说过“这是父母留给我们的”,从这句话,她就应该明白的。

“对、对不起……”

晴香低头道歉,但秀明笑着摇了摇头。

“没关系。我父母在四年前就去世了。因为车祸……”

“这样啊……”

晴香垂下视线。

失去双亲后,秀明与优花相依为命活到了现在。可如今,优花又被卷进了这次的事件中。

一想到这些,晴香的心中满是悲切。

“话说回来,今天怎么想到来我家了?”

秀明转了个话题看向八云。

“发生了这么多事,辛苦你了……”

坐在秀明对面的八云说道。

“也没什么。”

不仅是妹妹的事,他还被警察带走问话了。明明是身心疲惫,但他还是以笑面人。

晴香不知道他到底是在逞强,还是说他本来就是一个坚强的人。

“警察问了你些什么?”

“就是问我为什么会知道袭击优花的犯人。”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就说我能看到幽灵。”

秀明的话中没有丝毫犹疑。

“警察没有信你吧。”

“嗯。他们一直在重复同一个问题,不过我回答的也是事实,也提供不了其他的证言。”

秀明露出苦笑。

“还真是顽固。”

八云自言自语般说着,站起了身。

然后环顾房间四周,突然站定在沙发一旁。

“你妹妹就是在这个房间倒下的吧。”

“是的。”

秀明点点头也站起身,然后走到八云身旁望向地板。

他大概是想起了那时候的事,褐色眼眸中似乎噙着泪水。

“犯人没有被监控拍到吗?”

“警察说,监控视频好像是被删掉了。”

“这样……”

八云皱了皱眉。

“那个,你还记得吗?”

秀明的话有些突然。

“记得什么?”

八云困惑地看向秀明。

“高中的时候,你不是帮过优花嘛。”

“我不记得了。”

八云移开了视线。

这或许是八云不想触碰的话题。

“你别装傻了。那时候优花也是被卷进了某个事件,而我也是因为这件事才注意你能看到幽灵的。”

秀明跟随八云移开的视线看向了他。而八云像是充耳不闻般假装面无表情。

他们说的事件是什么事呢——晴香虽然有些在意,但现在好像也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我没有要救她,只是从结果上来说变成了那样而已。”

在长久的沉默后,八云终于挤出了这些话。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以为的。你在学校的时候,似乎对谁都没有兴趣,我便以为你是一个非常冷漠的人。”

“你说得没错,我确实是一个很冷漠的人。”

“不是的。”

秀明否定的语气与刚才都不同,而是非常坚定的。

“没什么不对的。”

“不是这样的。你还记得我们在墓地的对话吗?”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那时候,你说就算自己能看到,也无法拯救任何人。但事实上并不是这样的。你其实比任何人都要温柔,所以才会这么痛苦。因为不想失去朋友,才会从一开始就选择不与任何人交心。我注意到了这一点,所以……”

“我的事就到此为止。”

八云用一种不容分说的口吻打断了秀明的话。

两人的视线交汇,似乎有些火花四溅。

晴香从不知道高中时代的八云,但她觉得秀明的见解是正确的。

因为在她刚遇见八云的时候,她也有和秀明一样的想法。八云并不是一个冷漠的人,而是一个比任何人都要温柔而细腻的人。

此时晴香心中对秀明的看法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两人在高中时代或许并不是朋友关系,也没怎么说过话。尽管如此,秀明也曾努力试图去了解八云,这在八云的人生中是非常少见的。

比起因为能看到幽灵这个共通点而关注到八云这样的说辞,晴香更觉得,秀明只是将八云作为一个普通人去看待。

“你还真是固执。”

秀明和八云对视了一会儿后突然缓和了表情。

“你说我吗?”

“是啊。这一点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我们的关系可没这么好。”

“我一看就知道了。”

“今天突然拜访打扰了。我会再调查的。”

八云只留下这一句,就突然离开了房间。

——诶,不是吧。

“打,打扰了。”

她可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里。晴香向秀明致意后慌慌张张地追了出去。

然后终于在电梯口追上了八云。

——怎么这么突然?

晴香正要发问,八云已经回过了头。

“我好想快要看到真相了。”

“真相?”

“没错。我或许知道了他的妹妹到底想要去救什么……”

八云眯起的赤色左眼中,或许是看到了什么晴香看不到的东西吧。

十二

——毫无征兆地被卷入了这次事件中。

回到新闻社的真琴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再次感慨道。

而她最挂心的便是后藤的事,因为她曾经也有过被幽灵附身的经历。

就算是现在回想起那时候的事,她还是会后怕。

被附身时,身体会涌入别人的情感,内心也会逐渐被吞噬,这是要比想象还要恐惧许多的。

——一定要帮他。

真琴坚定地拿起手机,在通讯录中翻到前同事泷泽的电话,打了出去。

泷泽现在是被派往了山梨县体系的新闻社,而之前他和真琴是同一个新闻社的。

在某起事件中,他曾经帮真琴提供了许多的情报。而这回他在山梨县的新闻社工作,也真是幸运。

<是你啊。>

真琴自报家门后,就听到对面传来了叹气的声音。

他会有这种态度也是没有办法的。因为真琴昨天就给他打过电话并向他寻求了许多情报。

她今天早上和八云交代的情报也都是从泷泽那里打听到的。

“三番五次打扰真是抱歉。”

<这回又是什么事?>

“我听说发现尸体的那个青年在现场拍了一些视频。”

<啊,那个啊。>

泷泽有些无力地说道。

“您知道吗?”

<嗯。当地的警察里有我的熟人,我答应保密便让我看了一眼。不过感觉有点瘆人呢。>

“瘆人?”

<是啊。我记得你对灵异啥的比较熟悉对吧。>

准确来说不是真琴,而是八云他们。

不过怪她参与了太多这样的事件,因此她在新闻社里也被贴上了<灵异事件的熟门记者>这样的标签。

“倒也没有那么熟……视频上是拍到了什么吗?”

<怎么说好呢……反正那个警察是相当害怕。说是这里头有新兴宗教牵扯其中,搞不好是被诅咒了。>

“诅咒……吗?”

<总之呢,我待会儿会把录像发给你,看了之后我想要你的意见。>

“我知道了。”

真琴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她本以为要得到这个录像要费一番功夫,没想到这么简单,倒是让她有些扫兴。

刚喘一口气,她突然又想起石井。

昨天他因为后藤的事相当沮丧,真琴又拿起手机打通了石井的电话。

<你好,我是石井雄太郎。>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比想象中精神很多。

“我是土方。”

<啊,是真琴小姐。>

“昨天我看你没什么精神,就想着……不知道你有没有事……”

<我没事。为了帮助后藤警官,我愿意做任何事,可没有空去沮丧。>

听着石井爽朗的声音,真琴不由得有些高兴。

一开始见到石井的时候,她还以为石井是个不太靠谱的人。但是在慢慢的相处中,她逐渐明白了他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

而最近,他的言行中似乎有了更多的自信。

“太好了,那你继续加油。我也会尽我所能协助你们的。”

<谢谢你。>

“那我挂了……”

<那个!>”

真琴正要挂断电话,却被石井喊住了。

“怎么了。”

<昨天谢谢你。多亏了你,我才没有迷失自己。>

“我什么也……”

<不是的,这都是你的功劳。>

“既然如此,下次可要好好感谢我一回。”

<你随便说。>

“那,约一次会。”

真琴半开玩笑的说道,电话那头的石井却语塞了。

能想象到他此时满脸通红,浑身僵硬的样子。真琴忍不住觉得他的这一点也很可爱。

——有点恶趣味了。

真琴如此想着说了一句“我很期待”便挂断了电话。

是什么时候开始,她把石井作为异性开始在意他的呢——真琴想了想却没有得出答案。不知不觉她便被石井吸引了。

说实话,真琴的理想型是能够引领自己的男性。而石井却是完全相反的类型。

——尽管如此,这又是为什么呢?

真琴询问自己的内心却没有得出答案。

不可思议的是,想不通的事反而让她觉得愉悦。

十三

“我们去见见井本的前妻吧。”

石井向宫川如此提议道。

一开始宫川并没有给他好脸色。因为警察早就对她问过话了。

问话的结果就是,她既有不在场证明,离婚后也没有再联系井本。宫川应该是觉得就算再问一遍也不会有什么新的情报。

石井不否定这种想法,尽管如此他还是想去见她一面。

不管他的前妻是怎么想的,至少井本在最后想的是自己失去的家人。

石井觉得这其中或许有什么特别的思念。

在石井的游说下,宫川最终只能妥协。

井本的前妻住在离这里两个车站距离的住宅区。

两人站在门前按下门铃了后,一个大约7岁左右的小女孩开了门,看上去是他们的女儿。

“请问,你妈妈在吗?”

听到石井的问话,她马上跑进了屋内。

不一会儿,一位大约快四十岁的女性开了门,她便是井本的前期真奈美吧。

“请问哪位?”

她很明显在防备他们。

“那个,我是世田町警署的石井。”

“我是宫川。”

“昨天也有警察来过了吧。关于他的事情,我昨天就已经说过了……”

别来烦我了——她的话中透露出这样的情感,但他们也不能因此退缩。

“抱歉,我们想再问你一些事情。”

石井弯腰道歉道。

但是没有回应。

“拜托了。井本先生在临死之前看的照片正是和你们一起拍的照片。”

石井弯着腰说道。

“这和我没关系。”

真奈美正要关门,却被宫川按住了门。

“就算和你没关系,但是对于死去的井本先生并不是。”

“我……”

“一会会儿就可以了,只要回答我几个问题。”

双方对峙了一会儿后,真奈美还是在宫川的眼神中败下阵来,蚊子似的说了一声“请进”。

石井和宫川对望了一眼进入了房间。

两室一厅的房子里,真奈美将他们带到了里面有六叠大小的房间。他们隔着桌子,相对而坐。

既没有坐垫也没有茶水,可能她希望他们能赶紧回去吧。

“你们想知道什么?”

真奈美低头盯着自己的膝盖冷静地说道。

“你们为什么离婚?”

石井首先问道。

井本那么珍惜那张照片,说明他并不希望离婚。

“他的母亲患了癌症。”

“癌症?”

“是的。他很痛苦,也就是那个时候,有个宗教团体来传教说他们有办法。”

“传教……吗?”

“说是只要布施就能包治百病之类的……”

“原来如此。”

这倒有所耳闻。

“他不惜到处借钱上供那个宗教。最终,要钱的人找上门来……”

“这样啊……那他的母亲呢?”

“去世了。”

真奈美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愤怒。

尽管知道不是婆婆的错,真奈美或许还是忍不住将矛头指向她。

“这样啊。”

“我还以为他会就此醒悟……可是他在听说婆婆死后依旧很痛苦这样的话后,继续上供给他们……再这样下去,我的女儿要怎么办……一想到这些我就离婚了。”

真奈美吸了吸鼻子。

石井非常能明白她的心情。于是便换了个问题。

“请问,他在死之前真的没有联系过你们吗?”

井本在最后都紧握着那张照片,如果他是真的如此珍惜那张照片,那么至少在死之前,他应该也会想听一听她们的声音的。

“没有。”

真奈美移开了视线。

——她在撒谎。

石井马上感觉到了。

“真的吗?”

宫川似乎也感觉到了,向真奈美逼问道。

石井本也想继续追问,而挂在墙壁上的信盒先印入了他的眼帘。

石井不顾他们的对话,起身查看。

“有来信呢。”

听到石井这么说,真奈美浑身一震。

信盒里有一封男人笔迹的信。虽然不知道是谁寄的,但从她的反应来看应该错不了。

“他就是个傻子……”

真奈美俯下头咬紧了下唇。

“什么意思?”

宫川问道。

真奈美抬起头,眼中是血红的。

“他给我寄了信。”

“信里写了什么?”

虽然他们也可以自己查看信中的内容,但同时他们也觉得那并不是轻易可以触碰之物。

“信封里有一张生命保险的合同,他在信里写了:一直无法为你们做些什么,这个就当做抚养费……”

“生命保险……”

“离婚之后,他并没有向我支付抚养费和补偿金,因为他根本无法支付。他自己都因为欠债而难以为继了。”

“这样啊……”

“但是加入保险之后马上就自杀的话根本就得不到保金的……他真的太傻了……”

真奈美摇了摇头。

她的眼中簌簌地落下眼泪。

石井实在看不下去便移开了视线。

就如真奈美所言,就算加入了保险,但是在免责期限内自杀的话,也是无法得到保金的。

可是他却特意将保险合同寄给了离婚的妻子。

——这是为什么?

石井的心中产生了新的疑问。

十四

“真的要去吗?”

晴香问向身旁的八云。

在与秀明分开后,八云便提出要前往<慈光降神会>的大本营。于是他们便来到了距离车站15分钟车程的这个小山丘。

“当然。”

八云面无表情地抬头望向眼前的寺庙。

这座寺庙就是<慈光降神会>的大本营。听说这本是其他宗派的寺庙,而后被<慈光降神会>买下了。

或许这只是偏见,但光是听到这是新兴宗教团体的大本营,就给人一种不祥的氛围。

“难道说,我也要去?”

英心将坐在轮椅上的后藤弄下车后,如此问道。

而后藤还是和之前一样瘫坐在轮椅上。

“正有打算。”

八云轻飘飘地说道。而英心一脸困扰的表情。

“我这个样子吗?”

英心摊开双开,看向自己的僧衣。

这确实是个问题。对方可是新兴宗教团体,这和穿僧衣去教会没什么区别。

尽管如此,八云的表情也没有变化。

“你穿这身衣服去的话,看看他们的反应不也很有趣吗?”

八云似乎还乐在其中。英心非但没有反驳,还笑着同意道:“也是啊。”

——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预感。

“那我们上吧。”

八云完全不顾晴香的担心,对着门铃按了下去。

<你好。>

对讲机那头马上传来了一位女性的声音。

“您好,我们有事想拜见这边的教祖大人。”

<请问是什么事?>

“我有熟人被幽灵附身了。烦恼之际,听说了这边的教祖大人的传闻。请务必救救他。”

八云的话听上去很是迫切。

虽然早已习以为常,但仍不禁常常感慨他说谎不眨眼的本事。八云应该是那种就算出轨了也绝对不会暴露的类型吧。

<那还真是令人忧心啊,请快进吧。>

对讲机切断的同时,门自动打开了。

“还挺有善心的呢。”

英心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

他推着后藤的轮椅第一个走了进去,八云和晴香并排跟随在后。

进门后,首先进入的是铺有草坪的庭院。庭院中铺设的散步道连接至建筑物。

“在这里。”

此时传来一位女性的声音。此人穿着白色麻布罩衣,又搭了一件印有红色梵王的黑色结袈裟(结袈裟:袈裟的一种,用三条细长的布料连接形成,一般是山中修行者着装),一身修行者着装。女性披散着刘海,戴着眼镜,面无表情的样子让人生厌,总之给人一种很阴暗的印象。

在她的引导下,一行人沿着散步道走去。

“不入虎穴……”

英心自言自语地说着跟到了女性身后。

“走了。”

“啊,嗯。”

在八云的提醒下,晴香也慌忙跟了上去。

来到建筑物入口前,晴香一下转过头,身后的大门正好关上。

——我们还能回去吗?

这样的疑问闪过晴香脑中。

在女性的带领下,他们进入建筑物内,并来到了一间宽敞的房间。此处似乎有焚香,房间内充满着一股独特的味道。

这个房间有五米左右的高度,房间深处设置了类似祭坛的东西,并摆放有不动明王像。

房间中央还放置着一个金属制的类似大箱子的东西,四周立有四根支柱,并用稻草绳将它们连接起来。(稻草绳:也称界绳,挂于神殿前表示禁止入内或新年挂于门前取吉利)

“那是什么?”

晴香指着房间中央的箱子,问向八云。

“那是护摩坛。”

回答的却是英心。

“护摩坛?”

就算听到这个名字,晴香也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修验道在进行一种名叫采灯护摩的驱魔仪式时,就会用到这个。它四周的稻草绳就是结界。”(修验道:日本的一种宗教,以在山中修行为特点,信徒被称为修验者或山伏。)

“您知道得可真多。”

“我可是专业的。”

英心得意地笑了笑,继续说道。

“顺便一提,明治时代时国家出台了修验道废止令,禁掉了修验道。之后,修验者就进入了一种两难的境地,要么就融入一部分具有相同世界观的佛教,要么就舍弃原有的教诲成为神主。”

“噢噢。”

晴香正感慨着英心的解释,刚刚那位引路的女性正好走了进来。

年龄大概在四十多岁,是一位神似日本人偶的美人。

——沙沙。

女性摇动着手中的锡杖。

“修验道虽然一度灭亡,但我们将口口相传的教诲,流传至今。”

她用一种不输于锡杖的凛冽音色说道。

“你是?”

“久等了,我叫峰岸京佳。”

京佳自我介绍后缓缓地行了礼。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轻柔与美妙。就如同在赏舞一般。

“我是齐藤八云。这位是英心师父。她是助手。”

八云一一介绍道。

“佛教高僧为何来这样的地方?”

京佳看向英心。

这个反应也是很正常的。这也是英心一开始就担心的问题。

“我只是来见证的。不用在意我。”

英心堂堂的说道。

“见证什么?”

“来看看这里是不是邪教。”

英心直白地挑衅道。

但是听到此话的京佳仍是面无表情。

“你凭什么认为这里是邪教?”

“这还用说吗。听说你们教团使用近乎欺诈的驱魔仪式,来索要高额的金钱。”

“你说……我们吗?”

“嗯。”

英心点头的同时,京佳捂着嘴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英心愕然地问道。

“我们从未强迫别人布施,这都是大家自愿的。”

“有什么不同。”

“如果我们做的事是罪恶的话,那英心师父也是同罪。”

京佳仍是笑着说道。

“你什么意思?”

“佛教不也是从施主那里得到布施才得以存在的吗。那我们和英心师父就没什么不同。”

“唔。”

英心咬了咬唇。

竟然这么简单就反驳了英心。看来京佳是个相当的巧辩者。

——怎么办?

晴香看向八云,八云在那一瞬间露出了笑容。

“很抱歉。请原谅我们的失礼。”

八云缓缓低头致歉。

“我已经习惯了,不用在意。”

京佳报以微笑。

“那我们就进入正题。我们想拜托您帮这个被幽灵附身的可怜男人除灵。”

八云熟练地说着指向了轮椅上的后藤。

沙沙。

锡杖又响了。

“你是在试探我吗?”

京佳慢慢走近后藤,然后小声说道。

“您这是什么意思?”

听到八云的疑问,京佳转向八云,凝视着他的脸。

“你的眼睛。你也能看到吧。”

京佳平静地说道。

十五

石井刚出车站闸口就停下了脚步。

人身保险的广告牌吸引了他的目光。广告牌上满面笑容的代言人是一位清纯系的女演员,他经常能在电视上看到。

虽然平常他完全不会在意这些广告,但是因为刚才的事让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你喜欢这种类型吗?”

宫川也停下脚步看向了广告牌。

虽然那的确是一位非常漂亮的演员,但石井在意的并不是这一点。

“啊,不是,我不是看她……为什么井本会给自己买人身保险呢……我是在意这个……”

“难道不是因为他觉得给妻儿添了很多麻烦,所以想要给他们留些钱吗?”

“那为什么要自杀……”

“可能是他不知道自杀无法获赔吧。”

真奈美似乎也是这么想的,但石井对于如此单纯的理由还是无法释怀。

“购买保险的时候,保险公司应该会说明自杀无法获赔这件事的。”

“或许是保险公司忘记了吧。”

虽然也有这种可能。但是——。

“如果他是打算用自己的自杀给妻儿留下保金,那么他就应该会向保险公司确认这件事。”

“呃呃,或许你也说得对……”

宫川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可他还是自杀了……”

石井还是对此无法释怀。

哪里不对。但是石井说不上到底是哪里不对。这让他十分焦躁。

“保险和自杀或许是两码事呢?”

宫川两手插着口袋漫不经心地说道。

“哎?”

“我是说呢……他只是偶然遇到传教,然后买了保险。接着发生了抢劫案,他才决定自杀。”

听上去似乎有些道理。但这个想法有个漏洞。

“他本身就有很多欠债,就算是听信了传教之言,他支付得起高额的保险费吗?”

“这个嘛……”

宫川无法回答。

井本根本没有多余的钱去支付保险费,可他还是买了,而且还把合同寄给了妻子真奈美。

这其中可以让人感受一种很明确的意向。

石井的脑中闪过真奈美最后哭泣的面庞。他觉得,真奈美并不是想要钱,也不想要井本死。

“井本为什么不惜摧毁自己的家庭,也要向宗教供养那么多钱呢?”

石井问出了浮现在脑中的最朴素的问题。

如果没有加入这个新兴宗教团体,或许他就会有不一样的人生。

“人在面对自己无法抗衡的现实问题时,总是喜欢借助神的力量。”

宫川无奈地说道。

“是这样吗?”

无宗教信仰的石井或许无法理解这种感受。

“这样的人我见多了。”

“被骗了钱的话,总该察觉到可疑吧……”

“因为他们根本没觉得自己被骗了……宗教就是有这样的魔力。”

“可是……”

“曾经不是有一个宗教在地铁策划了恐怖袭击吗。”

“嗯。”

那是前所未闻的地铁沙林毒气事件。而这起事件的主谋便是一个邪教组织。(东京地铁沙林毒气事件,是指1995年3月20日早上日本东京的营团地下铁发生的恐怖袭击事件。发动恐怖袭击的奥姆真理教邪教组织人员在东京地下铁三线共五列列车上发放沙林毒气,造成13人死亡及5,510人以上受伤。——百度百科)

就算是在惨剧发生之后,那些信徒依然信奉着教主。

“好像有这么回事。”

这个邪教组织在案发后改了名字依然存在着。

这实在是一件很恐怖的事。

“不只是这个教团。回看历史,有多少人死在了神明的名义下。”

宫川直直得看向石井,眼神中满是黑暗。

石井的后背直冒冷汗。

宫川说得没错。为了深信不疑的教诲,他们可以随意杀人。甚至可以说供奉金钱这种还算是比较好的。

“但是不管献上多少钱财,神也是无法救赎他们的。”

宫川讽刺地说道。

别说是救赎了。他是被宗教毁灭了——。

“那接下来怎么办?”

宫川皱着眉一脸愁容。

每当陷入僵局的时候,就有必要回到原点。他们需要确认是否有他杀的可能。

“那个,我们去问问畠法医的意见吧。”

“那个妖怪吗?”

“嗯。”

“真不想去啊……”

宫川的表情更难看了。

十六

“你也能看见吧。”

对于今佳的这句话,就连八云也无法掩饰他的惊讶。

她就像是在嘲笑八云一般,嘴角勾起淡淡的微笑,这倒显得她艳丽动人。

“什么意思?”

英心代替八云问道。

“字面意思。”

京佳淡淡回道。这样的回答倒让英心哑口无言。

“如你所言,我的确可以看见。”

在短暂的沉默后,八云应道。而他的脸上已然没有了刚才的惊讶。

看来他已经冷静下来了。

“既然如此,那么你也能够救这个人才对。”

京佳指了指后藤。

“很遗憾,我不会除灵,只是能看到而已。”

八云直直得看向京佳。

短暂的对视后,京佳终于缓和了语气。

“是嘛。”

“我听说京佳小姐能够除灵,能拜托您吗?”

八云一脸恳切地低头说道。

——真是可怕的男人。

英心在内心腹语。他可真擅长让人上钩。

刚才英心与京佳的争辩也是八云事先指示他的。反其道而行,反而堵住了她的逃路,从而创造了现在的境况。

“好吧,那我就试试给这位先生除灵。”

京佳如此宣告道。

——接下来才是好戏。

英心双手抱胸看向京佳。

“麻烦您了。”

八云弯腰鞠躬道。

“准备除灵。”

京佳放声道。

“收到。”

房间外传来声音——。

话音刚落,就出现了四个与京佳相同穿着的男人从门口一拥而入。

他们将坐在轮椅上的后藤推入绑有稻草绳的结界中后,便退了出去。

京佳等待他们退去,接着摇响了锡杖。

“今日来此是为何?”

京佳站到后藤正面,放声道。

“今日,本道场因缘际会,奉请除魔。”

这四个男人齐声道。

这种独特的仪式,正是修验道的做法。看来京佳并非完全的门外汉,而是有着一定的宗教知识。

“先导诸位,修行之机。”

“承听。”

男人们回应着京佳的话。

——沙。

京佳摇动锡杖进入结界中。

护摩檀突然燃起了火焰。

但是几乎没有起烟,这护摩檀大概是设置成了燃气灶一般的构造。

他们恐怕也无法真的在室内拾柴点火。

京佳站到后藤对面,然后闭上眼不断重复着深呼吸。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睁开了眼。

——沙、沙。

锡杖再次响动。

“天清静,地清净,内外清净,六根清净……”

京佳开始吟唱。

“看来他们把仪式简化了不少。”

八云以手掩口小声道。

英心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虽然他们是在模拟完整的修验道的仪式,但这其中的内容已经被大量简化了。不过,这倒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所谓仪式,本身就是不断被简化的过程。就连寺庙的诵经也已经被简化,与原来的仪式大相径庭了。

“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听到英心这么说,八云也小声说了一句“也是”回应道。

这期间京佳的诵经仍在继续。

“将天与地,内外与耳眼鼻舌身意之六根清净……”

沙、沙——。

锡杖响起。

后藤的身体如同为了呼应这咒语般突然摇晃起来。

“八云……”

晴香一脸惊色地拉了拉八云的袖子。

不过,这大概也是八云意料之内的事,他只是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沙——

锡杖再响一声后,诵经便停止了。

房间也被寂静所包围。

“附身于此人者,何人?”

京佳眯起双眼盯着眼前的后藤。

后藤仿佛是为了要回答这问题般慢慢抬起了头。

“唔!”

面对这样的反应,就连英心也惊讶起来。

但是八云还是面无表情。

“这不是你该呆的地方。快退下。”

沙——

京佳摇动锡杖。

“唔唔……”

后藤发出呜咽声。接着,朝京佳投去锐利的眼神。

那恐怖的眼神中充满了怨恨。

“先导诸位,引九字真言。”

“承听。”

那四个男人对京佳的命令回应道。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京佳站在后藤面前,呼应着九字真言,双手结印。

接着竖起右手的食指与中指,以剑印纵横相切。

——沙。

四个男人同时摇响锡杖。

这声响就如同信号般,后藤缓缓站了起来。同时还发出呜呜的低鸣声。

这架势仿佛下一秒就要朝京佳扑去了。

“喂。八云。”

英心看向八云。

而八云根本不为所动。

“八云……”

晴香也发出不安的声音。可八云还是如石头般一动不动。

英心也不明白,他到底是动不了,还是故意不动。

“是你……撒……哒”

后藤流着口水朝京佳伸出手。

——和那时候一样。

英心想起来了。后藤在里奈家被幽灵附身的时候,也是像现在这样袭击他的。

可是八云还是不动。不仅如此,京佳也是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是你……”

后藤的手伸向了京佳的脖子。

“英心师父,快阻止后藤叔!”

八云喊道。

英心以此为信号拼命跑了过去。

紧接着伸出手腕朝着后藤的喉头来了一招套索式踢击。

如果是往常的后藤,顶多就是被摔个屁股蹲儿。但是如今他被鬼魂附身,连站都站不稳。他被击倒在地,连滚好几圈后猛地撞到墙上便不再动弹了。

“是不是做得太过了。”

“总之还活着。”

八云走近后藤,探了探他的鼻息后说道。

晴香张着嘴站在那儿,对眼前的景象不知所措。

而京佳似乎对此毫无波澜,平静地望向八云。

“你们行事,还真是粗鲁啊。”

“失礼了。实在是事态紧急……”

八云回望京佳道。

眼神中满是锐利的光芒。

十七

“好久不见。”

石井和宫川一起来到了位于医院地下层的畠的房间。

这个房间没有窗户,墙边还陈列着一排展示柜,压迫感十足,实在令人呼吸不畅。

而畠对此毫不在意的样子,此时正悠哉地啜着茶。

“石井君呀。还有……你是谁来着?”

畠歪着头看向宫川。

“我是宫川。”

“哦哦,对了,你就是那个熟章鱼啊。”(熟章鱼:原文为“茹で蛸”,字面意思为烤熟后变红的章鱼,也可用于比喻那些容易红脸的人。)

“老头,你故意的吧。”

面对生气的宫川,畠只是嘻、嘻、嘻地发出了渗人的笑声。

他还是如此深不见底——。

“那么,两位来此是什么事?”

畠问询道,嘴角依旧挂着渗人的笑容。

“关于昨天发现的那具自杀的尸体……”

石井这么一说,畠一脸了然地回道“哦哦,那个啊”。

“那我就直接问了。那具尸体,有他杀的可能吗?”

听到石井的问题,畠发出“唔——”的声音抱着胸陷入思考。

“怎么说?”

宫川催促道。

畠似乎有些不满宫川的催促,突然圆睁着眼睛瞪向宫川。

“石井警官还真是辛苦啊。”

“怎么?”

“又是熊,又是章鱼的。你要是老是和这些脑子不好使的人搭档,可是很辛苦的。”

“不……”

这倒是让石井也不知该如何回应了。

“妖怪老头,你说够了吧。”

宫川一副干架的架势,而畠无视了他并将资料交给了石井。

石井一拿到资料就开始翻阅起来。

井本的死亡照片突然出现在眼前,让石井不由得移开了视线。

“他的死亡原因已查明为窒息死亡。无外伤,也没有药物反应。脖子上除了有绳子勒过的痕迹,并没有发现其他的压迫痕迹。”

畠缓缓地解释道。

“这样说的话,就是自杀……咯?”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

“怎么说?”

石井有些疑惑,他无法看透畠这些话的真意。

就现阶段的状况而言,可以判定为自杀——石井希望对方作出这种简单明了的判断。

“还不懂吗?”

“是的。”

“我的工作只是判断死因。而要判断自杀还是他杀,这是你们的工作吧。”

“这……”

石井如今才反应过来,畠说得没错。

畠作出的判断,仅仅只是从尸体上能得到的事实。既没有使用药物,也没有外伤,并且是被绳子勒死的,如果变换一下思考方式,这便是一起杀人事件。

或许是石井太过于依赖别人帮他们预设接下来的调查方向,所以如今才会如此轻率。

“谢谢您。”

石井正低头道谢之际,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起来。

畠接通电话,不知说了些什么事后,突然站起了身。

“发生什么事了?”

“你们等一下。”

畠留下这句话就慌忙离开了房间。

“真是任性的老头。”

宫川发着牢骚,然后坐到了畠的位子上。

而石井背靠着墙壁。

十八

“那个,后藤叔没事吧?”

晴香再次看向后藤。

后藤在<慈光降神会>的本部倒下后,便马上被送到了畠所在的医院。

现在他正躺在病床上,额头上还缠着纱布。而其他人还在等待检查结果。

“应该没事吧。”

八云在病房里背靠着墙壁,无趣地回答道。

这么重要的事情,八云却毫无紧张感。

“应该……”

“别急。”

如同劝解般插话的是坐在病床旁的英心。

正是英心给了后藤一击。如今晴香越是着急,他所感受到的责任感也越重。

晴香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都到齐了呀。”

畠走进病房。

他笑眯眯的样子,不知道在笑些什么。

“怎么样了?”

八云问道。

“很遗憾……”

畠像是吃到了什么酸物似的,瘪着嘴望向天花板。

“啊?”

晴香不由得出声道。

八云和英心也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让病房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

“身体好像没什么异常。我还以为能解剖这头熊了呢,真是太遗憾了。”

畠说着又发出了嘻、嘻、嘻的笑声。

可晴香实在是笑不出来,此时她全身泄了气,差点就要瘫坐在地了。

“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英心愕然地说道。

“哎呀,这种地方怎么还有秃头海怪呢。”

畠不客气地上下打量着英心。

“像你这种跟梅干似的老头,也敢说我是海怪。”

“你不也是老头吗。”

畠调侃着不太服气的英心,然后笑着晃了晃脖子。

这对话着实有些怪异。

“承蒙您帮助。”

八云插入两人之中说道。

“别客气。说起来,正好石井警官也在我那里,我去叫他过来。”

畠说完就离开了病房。

晴香终于能稍微安心下来。不过,她心中的疑问并没有消失。

“那个,附身的幽灵怎么样了?”

“现在已经没有附身在后藤叔身上了。”

八云一下吊起了左边的眉毛。

晴香吃惊地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么说,那个灵媒师是真的了?”

“现阶段还不好说。”

“但是,既然幽灵依然已经不在了,就说明除灵成功了不是吗?”

“你是笨蛋吗?”

“说我笨蛋……”

真是过分。从刚刚的对话来看,晴香并不觉得自己猜测错了。

“你倒是说说怎么回事。”

英心再次问道。

八云一脸麻烦地抓了抓头开始解释。

“那个灵媒师开始除灵之后,附身在后藤叔身上的幽灵确实发生了一些异变。”

“异变……”

这一点,晴香也有所感觉。

因为后藤是随着他们的诵经开始逐渐摇晃起身体,然后抬起了头。

“虽然看上去是他对灵媒师的诵经产生了反应,但也可以换一种角度看。”

“别的角度?”

“附身在后藤叔身上的桧山健一郎,前不久刚被发现死在青木原森林。而他也是慈光降神会的干部。”

“原来如此。”

英心点了点头似乎理解了八云的话,但晴香还是不太明白。

“什么意思?”

“附身在后藤叔身上的桧山先生,对那个地方有着很深的思恋。所以他也有可能是因此才产生了那么大的反应。”

“原来如此。”

八云总是这么拐弯抹角的,让人不知其意。

桧山身为宗教团体的干部,那里曾是他生活的地方。也可以说是他的家。

重新回到那里他大概也是感触颇多吧。不过——。

“他现在已经不在后藤叔身上了吧?”

“是的。”

“那他去哪儿了?”

听到晴香的问题,八云缓和了表情。

晴香咽了咽口水等着他的答案。

突然,有人充满架势地打开了门冲破了这份紧张感,紧接着石井和宫川冲进了病房。

“后、后藤警官!”

石井似乎完全没看到其他人,首先冲到了后藤的床边。

“真是个慌乱的男人。”

英心无奈地说着站起了身。

“石井警官,冷静一点。”

八云劝说着拍了拍石井的肩。

石井这才反应过来。

“对、对不起。我听畠法医说后藤警官因伤被送到了这里……”

石井一脸歉意地挠了挠头。

以畠的行事风格,他一定半开玩笑地跟石井夸大其词了。

“放心吧,我想后藤叔马上就会醒了。”

八云如此说着不经意地拿起餐具架上的花瓶,然后拿出了里面的花。

“真、真的吗?”

“嗯。最后,只要把这瓶圣水浇上去,他就会醒了吧。”

八云将手里的花瓶递给石井。

“圣水?”

“没错。全部浇到他脸上。”

八云露出得意的笑容。

——真是恶趣味。

晴香如此想着,静静地看着石井。

石井用力点了点头,将花瓶拿到后藤的脸的上方,然后一下子倒了下去。

后藤的脸上落下了大量的水。

“好冷!混蛋!”

后藤大叫着弹起了身。

那一瞬间,他和石井四目相对。

“石井,是你这家伙干的吗?”

“啊,不是,这……”

还没等他辩解,后藤的拳头已经落在了石井的头上。

虽然今天因为担心而有些心力交瘁,但看他这么精神应该已经没事了吧。

被揍的石井抱着头,但看上去似乎有些开心。

十九

“这是真的吗?”

真琴在电话中听到石井的报告,终于从心底里松了一口气。

<是的。听八云说附身的幽灵也不在了。>

石井的声音听上去犹如少年般雀跃。

有时候他也会这样呈现出孩童般的一面。真琴对此实在觉得可爱。

“这样一来,总算是解决了一件大事。”

<不过……>

石井有些踌躇。

“还有其他的事?”

<是的。八云所言,似乎这起事件还没有结束……>

“还没结束?”

<没错。这次发生在后藤警官身上的附身事件本身就是碰巧发生的。而我原本的目的,是调查死在公寓里的井本的尸体。>

“啊,对哦。”

<我感到很惭愧,如果不是八云指出,我得意忘形地都忘记这件事了。>

“我也是。”

真琴笑着说道。

刚刚还说着“大事解决”的不是别人正是真琴自己。因为忙着解决后藤的麻烦,他们差点丢失了原本的目的。

<所以,八云让我告诉你,希望你能继续调查。>

“我明白了。”

<谢谢。>

“石井警官,约会的事情,请不要忘记哦。”

真琴在石井回应之前就挂断了电话。

虽然觉得这样多少调皮了些,但如果不这么做的话,不开窍的石井何时才会去约她。

真琴再次看向电脑,正好收到了来自泷泽的邮件。

<这是之前说过的视频。请确认。>

短短一行。附件以wmp的形式发送过来。应该是之间在森林拍到的视频。

真琴操作鼠标打开了附件。

播放的视频果然就是森林中拍到的。画面中不断延伸的森林景象短暂持续着。

真琴曾经也去过一次青木原森林。

那个时候,她是按照定好的爬山路线行进,所以并没有给她留下什么神秘的印象。

但是,现在看到深处的景象,确实有些毛骨悚然。

虽说这里是自杀的圣地,但真琴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想在这种地方寻死。

真琴继续操作鼠标拖动进度条,在画面发生变化的地方停下了手。

<我不管。我要回去了。>

同行的女声抱怨着。

画面转向了这名女生。女生对此似乎有些不满,便转身往回走去。

<你等等……>

拿着相机的男生出声道。

他停在那里似乎在碎碎念着什么。但终于还是忍不住追向离去的女生。

而这个时候,森林中突然传来了悲鸣。

<怎么了?>

拿着相机的男生自言自语着走向了声音的方向。

看来他也有些慌了神,相机产生了剧烈的摇晃,画面也随之天旋地转。

最终,相机捕捉到了倒下的女生和烧焦的尸体。

<你没事吧?>

话音刚落,男生就扔开了相机。

掉在地上的相机继续以倾斜的角度拍摄着。

突然有什么东西经过镜头前——。

“哎?”

真琴拖回刚才的画面,再一次进行确认。

——就是这里。

真琴将刚刚的画面暂停。

这让她不寒而栗。因为出现在镜头里的是真琴也认识的人。

二十

“所以,我就被幽灵附身了是吗……”

病床上的后藤有些丧气。

听完八云、晴香以及英心的解释,后藤才意识到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只记得自己接了个电话,但是之后的记忆断断续续地已经记不起来了。

但他实在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幽灵附身。

“不管怎么说,没事了就好了。”

“一点都不好。就因为后藤叔这种轻率的行为,我们可是忙得团团转。”

不同于笑脸的晴香,八云似乎不太高兴。

虽然对他的这种说法有些不满,但好歹是担心后藤的。

“抱歉。”

后藤低下头坦率地道了歉,八云却有些难为情似的移开了视线。

“所以后藤叔,你能说说你还记得哪些事吗?”

八云轻咳一声换了个话题。

“我记得的事?”

“是的。真琴小姐也有过类似的经验。她在被附身的期间,能感受到那个人的形象。”

八云这么一说好像是有这回事。

真琴被幽灵附身的时候,附身者所抱有的对生的执念似乎干涉到了她的内心。

后藤望着天花板开始回忆。接着,沉睡在他记忆深处的形象也逐渐苏醒过来。

“在幽深的森林里……一个修行者打扮的男人……”

后藤将浮现在脑中的形象直接说了出来。

“修行者……吗?”

八云皱眉说道。

“嗯。看不清他的脸,但就是他在森林里放的火……”

“那不就是之前的那个宗教团体吗?”

晴香有些兴奋地说道。

“你说什么?”

后藤并不明白晴香说的“那个宗教团体”是指什么。

“说来话长。”

八云用一句话敷衍道。但后藤并没有因此而表示理解。

“给我解释一下。”

后藤逼问八云道。

八云一脸麻烦地摇了摇头,转身向晴香说了句“交给你了”。

“真是的……”晴香无奈地嘟囔着,便对<慈光降神会>这个宗教团体进行了详细的说明。

“也就是说,是那个叫峰岸什么的教祖给我除的灵……”

“为什么会得出这个结论。”

八云对后藤投去轻蔑的眼神。

“不对吗?”

“不对。”

八云断言道。

“那……”

“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还有其他能想起来的事吗?”

八云无视了还未完全消化的后藤,继续催促道。

后藤咋舌,重新开始回忆。然后,想起了一句话。

“抱歉……”

“什么意思?”

八云不解道。

但就算问后藤,他也答不上来。因为这并不是他自己说的话。

“是我在脑子里听到有人说‘抱歉……’。”

“抱歉。”

八云的食指不断敲打眉间。

——是有什么思绪吗?

后藤正想询问,正好病房门开了。进来的是奈绪和敦子。

奈绪一看到后藤,就飞奔到床边抱住了他。

“让你们担心了。”

后藤摸了摸奈绪的头。

“可不是嘛。你就是做事不计后果,才会变成现在这样的。”

敦子站在床边说道。

虽然是生气的口吻,但表情却很柔和。

——我平安回来了。

后藤事到如今才终于真实地体会到这一点。

“请好好休息吧。”

八云说完便和晴香一起离开了病房。

其实他身体好着呢。就要算马上行动也不在话下,但现在还是听八云的吧。

“抱歉啊……”

现在这句话是他对敦子和奈绪说的。

英心看着这一幕,满足地笑了。

二十一

石井结束和真琴的电话后,紧接着打给了岛村。

此举是为了收集那个被发现死在青木原森林的桧山健一郎的事件情报。

<慈光降神会>的本部在世田町警署的管辖范围内,因此他们现在是和山梨县警方进行共同搜查。说起来,岛村昨晚还在唠叨着什么。

向岛村简短地传达了自己的来意后,正在外面出勤的岛村便约了在医院附近的咖啡店见面。

“我们有必要调查青木原森林的案件吗?”

石井和宫川进入约好的咖啡店并排坐下后,宫川一脸不快地说道。

“因为它和此次事件有所关联。”

石井有力地回答道。不过这并不是他自己的主见,而是八云说的——它和这次的事件有所关联。

而让他去搜集情报也是八云的指示。

在没有其他线索的情况下,他们只能相信八云的判断并为之行动。

“好吧。那我就奉陪到底。”

宫川嘟囔着点了根烟。

不管怎么发牢骚,宫川还是陪在石井身边。对于石井而言,这实在是很难得的。

等了没多久,岛村也进店了。

“没想到宫川警官也在……”

岛村发出惊讶的声音。

他们曾是上司和下属的关系。

“噢,看上去很精神嘛。”

“没有的事。那个废柴少爷到处使唤我们,真是累坏了。”

“别发牢骚了。”

“宫川警官,您能不能回来啊?”

“别搞错了。我不是自己撤出了调查队伍,而是被撤出的。”

宫川冷笑道。

岛村失望地耷拉着肩膀,坐到了两人的对面。

“是桧山的事件对吧。”

咖啡正端上来的当口,岛村看向石井正式进入话题。

“是的。”

“你们直到昨天不是一直都在往井本那个方向调查吗?已经结束了吗?”

岛村似乎也很在意那起事件。

“没有。井本的事件和桧山的事件可能有关联。”

“我不这么认为……”

“先别下结论。告诉我们你知道的。”

宫川催促着犹豫的岛村。

岛村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不过还是摇了摇头取出了资料。

“事件概要你们已经知道了吧。”

“是的。”

在来这里之前,八云已经进行了大致的说明。

“现阶段,我们以教团的内部犯罪为切口,正在锁定犯人。基于查访所得到的情报基本都在这份资料里了。”

“谢谢。”

“说实话,并没有什么进展。不过,在刚才的会议上,一个监视教团的警察报告了一些奇怪的事。”

“是什么?”

石井探身问道。

岛村不缓不慢地往咖啡里倒入白糖和牛奶,缓缓地搅拌着。

“有一个身着法衣的老年男性和一对青年男女,以及一个坐着轮椅的男人一起进入了教团。”

“啊!”

石井不由得出声道。

毫无疑问,这一行人就是——。

“怎么了?”

“那个,那些人一定是后藤警官他们。”

石井犹疑着说道。

“你们啊,还想怎么牵扯进事件里啊。”

岛村无奈地说完,一口气喝完了咖啡。

二十二

——我想去调查一些事情。

出了医院之后,八云如此说道。晴香便跟着八云一起默默地走着。

——要去哪里呢?

晴香带着疑问,但并没有问出口。

“就是这里。”

大约走了二十分左右后,八云突然停下了脚步。

晴香一看,眼前有一些类似仓库的建筑物,还停着几辆卡车。招牌上能看到红马运输世田町营业所这样的文字。

“物流公司?”

“嗯。秀明在这里工作。”

八云说完便朝着位于仓库旁边的简易房走去。晴香也小跑着跟了上去。

“你好。”

八云毫无犹豫地打开了简易房入口的拉门。

“在呢。”

看上去大概六十多岁的男性正在办公桌边喝茶,听到声音惊讶地抬起了头。

“很抱歉突然打扰。我是东北新闻的记者,名叫齐藤。”

八云淡然地说着谎。

既然是秀明的工作地点,那么只要表明自己是秀明的朋友,应该也比较方便打听吧。不过,既然八云这么做,或许也有他自己的打算。

“你们有什么事?”

男性起身走到拉门前。

晴香能感受一种紧张的氛围,他很明显在警惕他们。

“不知能不能跟您打听一些事?”

“打听?”

“是的。是关于苍井秀明先生的事件。”

听到八云的话,男人的表情一下就变了。

“你想打听小秀什么事?”

“我知道他的妹妹被强盗所伤,而他却被警察当做了嫌疑犯。我们想以这件事为切入点,写一篇批判警察的报导。”

或许是接受了八云的说辞,男人的表情有所缓和。

“这样的话,要多少我都告诉你。先进来吧。”

在男人的引导下,两人来到了房间一隅,这里被隔板隔开形成了类似休息室一样的地方。

晴香和八云并排坐下后,就看到男人递过来一张名片。

名片上写着“前田宽久”。

“我们也都很不满警察的做法。之前他们也来过这里,而且一来就把小秀当做犯人,真是让人火大。”

前田在八云开口之前,就开始忍不住抱怨起来。

“真的是非常过分啊。”

八云点头附和着。

受到赞同的前田趁热继续说道。

“小秀像他的父亲,虽然有些顽固,但也是个非常认真的男人。为了妹妹,那么拼命工作,像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杀人。”

“您认识秀明先生的父亲吗?”

八云马上趁机问道。

“嗯,我们是高中同学。他死了之后,我就想着能不能为他做点什么,就把小秀招进我们公司了。”

“这样啊……秀明先生最近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听到八云这么问,前田一下拉下了脸。

他知道什么。晴香的直觉也感觉到了。但是,从他的表情来看,他并不打算说出来。

“不知道啊。”

他果然没有说。

“这件事很重要。”

“我不知道。”

“有可能是什么人想利用秀明先生。”

“利用……”

在八云的推动下,前田的感情明显也在动摇。

“请告诉我们。”

八云恳切道。

或许是被说动了,前田清清嗓子开始说起来。

“虽然我觉得这件事和事件没有关系,不过之前有个男人来找过小秀。当时小秀正好不在,那个男人知道后留下了联系方式。”

“那个人是谁?”

“他没有说名字。”

“联系方式交给秀明先生了吗?”

“是啊。”

“他还说了什么?”

“说是传教的……”

——传教?

八云双目微眯,似乎有些在意。

二十三

“真是的,我也太倒霉了。”

后藤躺在床上再次嘟囔道。

他的额头有轻微划伤,还好不是什么大伤,但以防万一还是让他住了院。

“你就是因为做事不计后果,才会变成现在这样的。”

笑着这么说的,正是坐在床边的英心。

“叫我接电话的不就是你这个老头吗。”

“是这样吗?”

他明明记得,却在这里装糊涂。

“不要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你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吗?”

敦子插话道。她和奈绪并排坐着,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是我不好。”

后藤坦率道歉。

感觉有些奇妙。以前的后藤可不会像这样和敦子道歉。

“真是的,你这个人就学不会忍耐吗。”

“什么忍耐啊,我-直都是这么活到现在的。”

“你要做出改变,就算是为了她们。”

英心轻轻一笑看向敦子和奈绪。

他还是一样喜欢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他这么说,无疑就是把她二人当做了人质。

“我说啊……”

“作为和尚,你需要有忍耐力才能继续干下去。”

“你还说!”

后藤强烈抗议道。

终于明白八云为什么想避开英心了。他实在比想象中还要难缠。感觉能一直喋喋不休地重复一件事直到对方开口同意。

“哎哟哎哟,你又在吹胡子瞪眼睛了。”

“当和尚是什么意思?”

敦子皱着眉问英心。

“其实这个男人正在考虑要不要继承一心成为那座寺庙的和尚呢。”

英心刚解释完,敦子就忍不住笑出了声。奈绪受到感染也跟着笑了起来。

看到她们这么笑,后藤没来由的有些生气。

“有什么好笑的。”

“要你做和尚什么的,根本就不可能。”

“怎么?”

“你连佛经都记不住吧。”

这就有点过分了。倒让后藤想反驳几句。

“别小看我。就算是我这样的当当和尚又有什么难的。”

话刚说完他就暗叫不好。

“豁,你终于想当和尚啦。”

英心双手抱胸,满意地点着头。

“我就是打个比方,你别当真。”

后藤慌忙否认,但英心好像完全没听进去。

“如此一来, 接下来的安泰便能交给你啦。你的法名取什么好呢……”

“别闹了!”

后藤大声喊叫着,完全忘了这里是病房。

二十四

“秀明在高中是个什么样的人。”

晴香刚离开物流公司便问八云。不过她也做好了被无视的准备。

漫长的沉默。

飞驰而去的车流声显得有些刺耳。

“说实话,当时的我很讨厌他……”

“为什么?”

八云能如此直言自己的情绪,应该有他自己的理由。

“他跟我说——我能看到幽灵。”

“嗯。”

这件事晴香也有所耳闻。

“他并没有隐藏,而是以一种平淡的表情说起了这件事。对于当时的我而言,这实在无法原谅。”

“无法原谅……”

“嗯。就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一个心胸狭窄的人。明明我如此痛苦,为什么他却那么淡然。我觉得这不公平。”

“这样啊……”

晴香这才注意到八云此时的表情是如此哀伤。

她能够理解八云的心情。就因为能看到幽灵,八云一直非常痛苦,也背负了太多了创伤。

反观秀明,他的身上看不到丝毫的痛苦,甚至他还公开表示自己能看到幽灵。

八云或许是由此感觉到自身的存在被否定了。

“现在想起来,或许我当时是在憧憬着他。”

“憧憬?”

“嗯。我本也可以做到像他那样。但是我没有那么做。”

“为什么?”

“或许我把自己关在了牢笼里,也扭曲了自己。”

八云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这种事……”

“或许我其实非常希望别人能认同我的存在。但是我太懦弱了,所以害怕被别人拒绝。”

“这……”

——这并不是一件可耻的事。

晴香本想如此回应,却没能说出口。于是她轻轻攥住八云的衬衫一角。

这么做,明明也无法传达自己想说的话——。

“那天我终于发现了。”

八云突然停下脚步。

“发现什么?”

“他公开表示自己能看到幽灵的理由。”

“是什么?”

“是爱,很深的,深切的爱……”

“爱?”

晴香不明白,秀明为什么会出于爱的理由而宣言自己能看到幽灵。

“他会这么做,都是出于对妹妹的深切的爱。”

“他妹妹……”

“那两个人如果不是兄妹或许还会幸福一些……”

八云说着抬头望向天空。一望无际。

——八云此时是以什么样的心情仰望着天空呢?

对话不再继续。八云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让晴香搭不上话。

“那,明天见。”

晴香在车站前和八云道别。

夕阳下,八云渐渐走远。远去的背影看上去似乎非常落寞。

为什么呢。晴香总觉得她再也看不到这个背影了。

二十五

回到所里的石井仔细地看起了资料。

在青木原森林发现的桧山健一郎原先似乎是个眼科医生。但大约在二十年前,他遇见了身为灵媒师的峰岸京佳后,就开始沉迷于宗教活动。

“为什么,身为医生却会热衷于宗教呢?”

宫川叼着烟嘟囔道。

他可能是觉得医生这种职业不会轻易被这种东西所骗。但实际并不是。

“谋划了地铁沙林毒气事件的邪教团体不也是这样吗。热衷于宗教的反而是那些高学历的人。”

“噢噢,说起来确实是这样……”

宫川或许也想起了那起事件,仰天吐起了烟雾。

“虽然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或许反而是那些有钱人无法得到内心的满足。”

宫川感慨颇深地说道。

这个想法倒也一定道理。金钱和地位只能满足人的自尊心和优越感,而无法给予安心和平静。

石井再次看起资料。

峰岸京佳和桧山健一郎一开始所组建的并不是宗教团体这种大规模的组织。

最初他们移住到山梨县,只是接受了一些灵异现象的咨询。

那之后也并没有什么太显眼的行动。而在两年前左右他们搬到了东京,组织名也改为了<慈光降神会>,并且招收大量信徒开始了宗教活动。

“两年前……是发什么什么事了吗?”

石井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宫川板着脸。

“难道不是掉进钱眼子了嘛?”

“是这样吗……”

石井似乎不太赞同。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大可以从一开始就这么干不是吗?”

“这……可能是一开始没想到嘛。”

“我觉得不是。”

就算石井不否定,宫川自己大概也感觉到了这个理由的违和感,撇起了嘴。

前期勉强维持活动的他们不可能突然就被金钱所惑。即便是如此,也一定是有什么契机。

而这就是他们解开事件谜团的关键——石井不由得如此感到。

“不管怎么说,杀人的是峰岸京佳这一点是没错的吧。”

宫川咚咚地敲了敲资料上的京佳的照片。源于内部分歧的纷争进而导致了杀人事件——要这么想的话确实也说得通。但是警察无法彻底逮捕她。要说为什么的话——。

“因为他有不在场证明。”

从尸体的死亡推定时间到被发现的时间,京佳一直没有离开过东京。

“或许是杀了人的峰岸京佳命令某个信徒去丢弃尸体的呢?现场不还发现了教团所使用的锡杖吗?”

“也有这个可能。不过……”

搜查本部之所以会这么难办,正是棘手于这一点。

假设是某个信徒丢弃了尸体,但问题是他们无法判别是哪个信徒干的。虽然他们也对信徒进行了调查,但是这些信徒的嘴实在太严实了。

搜查进行到这一步,实在是举步维艰。

“那现在怎么办?”

宫川将资料一扔问道。

石井能明白他的心情。虽然搜集了各类情报,但这次的事件果然还是人海战术最为有效。

就算他们为之奔波,也不见得能看到出路。

石井叹了口气,正好电话响了。来电显示的是真琴的号码。

“你好。我是石井雄太郎。”

<我是真琴。>

“啊,那个,你好……”

——约会的事情,请不要忘记哦。

想起真琴的话,石井的体温突然飙升。

<我给八云打了电话但是没有接通,所以只能给你打电话了。>

她的声音听上去似乎很急切。

“发生什么事了吗?”

<其实我想让你看一些东西。>

“是、是什么?”

石井产生了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

二十六

后藤结束了医院清淡的晚饭,躺了下来。

敦子,奈绪和英心也都回去了。

后藤看了眼钟表,时针刚指向七点。虽然有些累,但也实在睡不着。

他正打算起身看看电视时,响起了敲门声。

“门开着呢。”

后藤应声后,门静静地打开了。看着进入病房的人,后藤有些惊讶。此人正是八云。

“怎么了?”

八云应该早已经离开医院了。

看上去脸色也不太好。

“顺便过来。”

八云说着坐到了床边的椅子上。

“顺便?”

“嗯。我有个熟人也住进了这家医院”

“是那个向你求助的女孩吗?”

“差不多是这样。”

八云点点头。

“又查到什么了吗?”

听到后藤的问询,八云按着太阳穴低下了头。

倒是有些不太像他了。

“我终于知道……她到底想让我救谁了。”

“是谁?”

“现在还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救他。”

八云无力地摇摇头。

——他在犹豫。

后藤如此感觉到。八云恐怕已经看清了事件的轮廓。

但是他在犹豫是不是该把这些说出口。

之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若对方是单纯的坏人,那么只要堂堂正正地反击就可以了。但如果不是呢。

八云很容易共情弱者,但是在跟随本心和维护正义之间他无法做出抉择,因此也更加痛苦。

不过后藤并不讨厌这样的八云。而且,在他犹豫不定的时候他能来找自己,后藤也觉得很高兴。

“要不要去走走。”

后藤下床穿上拖鞋。

“别太勉强了,当心身体。”

“一点小擦伤还让我入院,他们才是太夸张了。”

后藤摸了摸额上的绷带。

这倒不是他胡说。伤口早就愈合了,而且也不怎么疼了。

“您打算去哪里?”

“烦恼的时候什么都不要想,走就完了。”

“后藤叔应该没什么烦恼吧。”

“宰了你噢。”

后藤咂嘴说着走出了病房。

斗嘴归斗嘴,八云还是默默地跟在了后藤身后。经过走廊下楼梯后两人来到了休息室。

休息室的接待时间似乎已经结束了,房间内没有灯光显得有些昏暗。

后藤在墙边的自动贩卖机上买了两罐热咖啡,一罐抛给了八云。

“就铁公鸡的后藤叔而言,还真是难得啊。”

八云一脸惊讶地看着手中的咖啡说道。

一如既往的别扭。

“就你话多。闭嘴喝吧。”

后藤打开咖啡喝了一口后便来到了医院的中庭。

室外比想象中还要冷些,后藤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你到底在烦恼什么?”

后藤再次问道。

八云双手紧握咖啡,抬头望向了天空。

都说月到中秋分外明。头顶的明月闪耀着月光,即使是抬头不见星的大都市似乎也能让人心生平静。

“我不知道……我要怎么救他……”

“拯救别人这种事,不过是人类的伪善罢了。”

“这话还真不像您会说的。”

“或许吧。但是谁也不知道结局会怎么样。就算为了别人而犹豫不决,到头来还是会后悔。”

“但是后藤叔会为了我而行动。”

他应该是在说造成后藤辞职的那件事吧。看来他多少还是感激在心的,这种老实劲和八云可不搭。

“我只是遵从了我的信念。”

“确实是您的作风。”

八云笑了笑。

刚刚还沉寂的目光好像已经有了新的力量。

“我说八云啊……”

话音刚落,后藤呆在了原地。

八云睁大双眼慢慢向前倒了下去。从他手中滑落的咖啡罐在中庭的草地上滚动。

——发生了什么事?

错愕的后藤赶忙奔向八云,却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太暗了看不清脸。只看到对方上身穿修行者袈裟,下身着袴,手上还握着六角棒。

“你是……”

后藤话未说完,头部便遭到了重击。

天旋地转后他便倒在了地上,紧接着失去了意识——。

二十七

“要看什么?”

石井畏畏缩缩地问道。真琴在说完“我想让你看一些东西”后便造访了<未解决事件特别搜查室>。

他从刚才开始胸中就有一股莫名的躁动。

“是在青木原森林发现尸体时拍摄到的一段录像。”

真琴一边解释,一边快速打开了带来的笔记本。

从她的样子来看,应该是拍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真不想看。

石井内心这样想着,却无法直说。

“录像啊。”

宫川抽着烟,看上去好像没什么兴趣。

“那我打开了。”

开机后的真琴说道。

石井咬着下唇,握紧拳头看向了电脑屏幕。

画面上是青木原幽深的森林。这里桧木丛生,印象中长年云雾缠绕。

这里作为自杀圣地而被人所熟知。石井无法理解那些瞎凑热闹而进入森林的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一段我就跳过了。”

真琴操作着鼠标说道。

随着场景的变化,森林中传来女性的惨叫。

拍摄者似乎也慌张奔跑起来,画面产生了剧烈的摇晃。光是看着就有些发晕。

石井短暂移开了视线。

“就是这里。”

真琴说道。

“哎?”

正好错过了。石井将脸靠近画面,宫川也皱着眉细看。

真琴操作鼠标将进度条往前调了调。

画面中出现了倒在地上的女性以及烧成黑炭的尸体。

“噫……”

石井好不容易咽下了即将发出的惨叫。

“就是这里。”

真琴将画面暂停。能看到有双脚正跑向倒地的女性。

“这是什么?”

石井不解道。

他不觉得这个录像特别到值得真琴特地来跑这一趟。

“仔细看这里。”

真琴继续操作鼠标放大了画面中的某一部分。

石井一看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这是……”

石井和宫川面面相觑后望向了真琴。

“没错,就是那个双目赤红的男人。”

真琴的话仿佛死刑宣告般敲打着石井的大脑。

长久的沉默中无一人说话。

——那个男人也牵扯在这个事件中吗?

这时,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打破了这紧张的氛围。

石井打了个哆嗦后拿起手机,来电显示是后藤。石井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二十八

醒来的时候,晴香发现自己正躺在房间床上。

和八云分开回到公寓房间后,她就在床上躺下了。到此为止她还有印象。

看来自己躺下后马上就睡过去了。

晴香慢慢地起身,感觉头有些昏沉。

这两天事情一件连着一件,他们也忙得连轴转,晴香直到现在脑子里还是有点乱。

她看向挂钟,已经是深夜十点了。

晴香打了个大大的呵欠下了床。正想着冲个澡让自己清醒一下,桌上正在震动的手机刚好进入了她的视线。

手机上显示的,正是八云的号码——。

“喂。”

晴香接通了电话。

但是没有回应。电话里传来沙沙的树枝的摇曳声,似乎是在室外。

“喂喂。八云?”

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很明显不对劲。

晴香的脑中闪过八云远去的背影。

一旦产生了不好的联想,思考就如同溃堤般一发不可收拾。

“八云,你怎么了?快回答我啊!”

晴香拼命地喊着八云,但依旧没有应答。

屏息仔细听的话,能听到微弱的气息声。但晴香马上就分辨出那不是八云的气息。

“你是谁?”

晴香不安地问道。

短暂的沉默。晴香一下握紧了手机。

<齐藤八云在森林里。>

对方似乎用了变声器,传来的声音像是机械的合成音。晴香无法分辨男女。

“森林?什么意思?”

<发现尸体的地方。>

“你到底是谁?发现尸体的地方又是什么意思?八云他……”

晴香急切地发问,但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电话早已经挂断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晴香深吸一口气努力不让自己陷入慌乱。

虽然还不知道详细情况,但可以肯定的是,八云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晴香下定决心后回拨了八云的电话。

但是,不管怎么等传来的都只有拨号音,对方一直没有接电话。

——我该怎么办?

晴香正困扰的时候,手机响了。

但不是八云打来的,显示的是后藤的号码。来的正是时候。

“喂,后藤叔。其实刚才……”

<八云被带走了。>

还没等晴香说完,就传来了后藤悲痛的声音。

晴香在那瞬间仿佛被推入了黑洞。

“你说被带走……”

<抱歉。我明明就在他旁边……>

后藤艰难地挤出这句话。

晴香陷入绝望,但还是努力说着“不会的”让自己振作起来。

二十九

——这里是哪里?

八云缓缓睁开眼睛。

手脚都有些麻。他明明刚才还在医院的中庭和后藤聊天。

八云挣扎着起身环顾四周。

他身处于幽深的森林之中。

只有一丝微弱月光的,无限接近于黑暗的森林——。

“我这是……”

八云努力想要回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却被疼痛阻止了。

支撑着附近的巨大岩石,八云站了起来。路面不太好走,再加上这么黑暗的环境,八云根本束手无策。

他摸了摸口袋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东西,但手机和钱包全都不见了。

——只能在这里过夜了吗。

八云打了个寒颤,他有些发冷。

“好久不见。”

背后传来声音。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八云愣在原地。

——糟透了。

八云暗暗嘀咕,然后慢慢回过身。

如他所料,那个男人站在那里。正是那个双目赤红的男人,也就是八云的父亲云海。

在这座幽暗的森林中,那双眼睛仿佛闪耀着异样的光芒。

“我可一点都不想见到你。”

八云瞪着他说道。

——不可以被吞噬。

八云对自己说道。在他的面前稍有动摇,就可能被他有机可乘。他必须冷静地判断现在的状况。

“面对自己的父亲,你还真是冷淡啊。”

他轻轻摇了摇头。

“我从不认为你是我的父亲。”

“不是你认不认为的问题。我们就是父子,你的那只红色左眼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就算流着相同的血,我和你也是不同的。”

八云说道。

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必须不断地拒绝他。当他认同他的时候,也将是他放弃作为人类之时。

“一样的。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不知道?”

“没错。当你知道……何为真正的绝望,你就能明白了。人类灵魂的本质,是黑暗。”

“别胡说了!”

八云握紧拳头喊道。

度过了痛苦的幼年时期的八云自认为能明白何为绝望。但如此他还是相信黑暗的前方会有光明。

“那你就试试吧。”

双目赤红的男人狡黠地笑了。

“什么意思?”

“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不就是某个森林吗。”

“这可不是简单的森林,这里是青木原森林。你知道我说的意思吗?”

“你……”

八云咬着牙关,同时恐惧涌上心头。

青木原森林作为自杀圣地,年间会有将近百具身份不明的尸体被发现在此。也就是说,会有相当数量的死者灵魂在此徘徊。

而且,这其中的大多数都是那些无法释怀的自杀者。

等八云回过身,那个男人已经不见了。

——去哪里了?

环顾四周的八云突然瞪大了眼睛。

他的身旁站着一个羸弱的老人。大概是吊死的吧,他的脖子长得有些异常。

——还给我!把我的女儿还给我!

老人靠近八云。

“不,不是我。”

八云想甩开他却有些徒劳。

——都是你的错!

脚边也传来声音。八云朝声音的方向看去,一个脸色苍白的中年女性在八云脚边匍匐一边抬头看着八云。

“什……”

——为什么要背叛我?

背后也传来声音。

八云回过头,身后站着一个满头是血的年轻人,正朝八云伸着双手。

“别过来。”

八云想要甩开他们而奔跑起来。

但是,在泥泞的森林之中,无论怎么跑都会摔倒。

——哇哇,哇哇。

不知又是从何处传来了婴儿的哭声。

八云抬头一看,一个女人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婴儿,正俯视着他。

——都是因为你,我才死了。

“不,不是。我……”

八云混乱的间隙,从森林深处不断涌现出死者的灵魂,他们的数量也不断在增加。

等八云回过神来,他已经被无数的灵魂包围了。

他们的憎恨,哀伤,愤怒,毫不留情地潜入八云的内心。

——不要。不要。不要。

八云抱住了头。

不管如何驱逐,他都无法完全封闭住自己的内心。将逼近的死者灵魂的负面情感全盘接受后,八云的心,也随之崩溃了。

“呜啊啊啊!”

如同临死时的痛苦喊叫声回响在这幽深的森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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