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救济-章节
一
晴香顾不上修整就飞奔出了自己的房间。
随意在路上拦了辆出租车并告知目的地后，晴香靠倒在了椅背上。
看着窗外飞驰而去的街景，思绪重叠，让她想起曾经一心被刺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坐在出租车里望着窗外的风景。
——不行。
晴香努力打消心中的念头。
不可以被这种负面情绪吞噬。“一定会没事的！”她如此说着稍微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出租车停在了医院门口，晴香付完钱，急忙从夜间急诊入口赶往休息室。
不久便看到了坐在长椅上的后藤。
他用绷带按着头，似乎是受伤了，绷带上还渗出了血迹。
“您没事吧？”
听到晴香的声音，后藤抬起了头。
“抱歉，明明我就在他旁边……”
“不说这个，到底是怎么回事？”
晴香盖住话头问道。
后藤抬眼看向休息室里面，石井正在和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说话。
似乎是注意到了后藤的视线，石井中断谈话朝这里跑了过来。
“晴香。”
“石井警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晴香甚至没有打招呼直接向石井追问道。
石井用手指推了推银色边框的眼镜，开始解释。
“从情况来看，犯人先是用电击枪电晕了八云，再用长棒一类的东西打晕了后藤警官。接着他就带走了八云——大致上应该是这样。”
“为什么我是被打晕的？”
后藤忍着痛表情扭曲地说道。
“他所使用的电击枪可能是无法连续使用的类型。”
“也就是说，他没想到现场会有两个人。”
后藤不悦地说道。
“防盗摄像头可能拍到了犯人，现在还在确认。”
“袭击我的是一个穿着白色修行服的人。”
后藤的口吻中透着愤怒。
“慈光降神会果然可能牵扯其中。”
“我要去他们的本部。八云应该就在那里。”
后藤将绷带往垃圾桶一扔便站了起来。
“请等一下。”
晴香叫住了正要出发的后藤。
“怎么了？”
“其实我刚刚接到了疑似犯人打来的电话。”
“什么？”
“你说什么？”
后藤和石井同时惊声道。
晴香便将刚刚有人用八云手机打来电话的事详细地告诉了两人。
“这么说来，他说的森林应该就是青木原森林吧。”
后藤摸着下巴说道。
对此晴香也是一样的想法。如果八云被带走这件事和之前的事件有多关联，那么电话里所说的森林很有可能就是指青木原森林。
而且，电话里还提到了是发现尸体的地方。
“这一定是陷阱。”
提出反对意见的是石井。
晴香也考虑过这一点。如果打电话的人就是带走八云的犯人，那么他为什么要告诉晴香八云的所在地呢。
如果没有任何要求，只是为了传达这个信息，那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带走八云。
然而——。
“但是我们不能坐视不管。”
“没错。”
后藤表示了赞同。
“可是，还有录像那件事……”
无法说服他们的石井继续搬出理由。
“什么录像？”
后藤问道。
“其实……在青木原森林发现尸体的那个青年拍摄了一段录像，而那段录像里，出现了那个……双目赤红的男人。所以……”
“就算是陷阱，我也非不去可！”
“可、可是……”
“你去追查那个宗教团体。我要去青木原。”
“我也去！”
晴香再次喊住了后藤。
“不行，这太危险了。”
石井抓住晴香的手腕想要阻止她，却被晴香甩开了。
在这么紧急的时候，她又怎么能在这里坐以待毙呢。
“就算我说不行，你也会跟来吧。”
后藤转身说道。
“是的。”
晴香直视着后藤说道。
后藤说得没错，不管他们如何反对，晴香都会跟去的。
“好！那我们走！”
“是。”
晴香再次回应后，便跟着后藤离开了这里。
二
——还是走了。
石井有些恍惚地目送着他们离开。
或许应该阻止他们，但不知为何他做不到。不管他如何费尽口舌，恐怕也是无法阻挡那二人的脚步的。
足可见维系在他们之间的牵绊是多么深厚。
而如今石井能做的，就只是祈祷他们能平安无事。
“石井。”
听到声音，石井回过头正看到宫川站在那里。
“怎么了吗？”
“监控录像已经调出来了。”
“啊，好的。”
石井和宫川一起来到了位于接待处里面的监控室。
这是一个只有三贴榻榻米大小的狭小房间。房间内只放置了一张桌子，桌子角落叠着一些用于小睡的被子。而桌子上则摆放着三台监控屏幕。
“拍到的是哪一台？”
宫川问向坐在桌上的男性警备员。
男性嘀咕着什么操作了一通键盘后指了指中间的屏幕。
“就是这个。”
两人盯着屏幕，确认了站在中庭的正是后藤和八云。不过没有声音，所以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
不一会儿，就看到有一个身影正悄悄接近八云身后。
此人身着修验道特有的印有红色梵天的袈裟，用电击枪袭击了八云了肩膀处。
被电击的八云就此失去意识瘫倒在地。
察觉到不对劲的后藤虽然马上作出了反应，但还是被此人抢先一步用六角棒击倒在地。
所有事都发生在一瞬间。
之后，此人消失在画面中。紧接着，没过多久有辆车开了过来，停在了八云身前。
身着白色法衣的人从驾驶席上下来，应该就是刚才那个人。
他将八云抱进车内，然后便开车扬长而去。
“手法非常老道。”
这是石井的感想。
他对后藤连正眼都不瞧一眼，看来他从一开始就目的明确，那就是绑架八云。
“嗯。再给我看一遍。”
宫川发出赞同的声音一边指示警备员。
警备员面无表情地按照指示将视频往回倒。宫川紧盯着画面脸都快贴上去了。
“停！”
就在车开过来的画面上，宫川出声道。
警备员同时暂停了画面。宫川大概是想确认车牌号。
于是石井也凑了过去。
但是他们失败了。车牌号被贴上了胶带根本无法看清。
犯人似乎早已考虑到会有监控，真是准备周到。
“可恶！”
宫川气愤道。
虽然车牌看不见，但是石井却找到了别的东西。那就是——。
“能放大这部分吗？”
石井指了指犯人胸前的部分。
“画质会变差哦。”
警备员说着将画面放大。
这回他们看到黑色袈裟上有着<慈光降神会>字样的刺绣。
“果然就是那个宗教团体吗……”
宫川如此说着似乎也察觉到了石井的目的。
“是的。”
“石井，我们走。”
“是。”
石井高声回应后和宫川一起离开了监控室。
三
“没事的。一定会找到的。”
后藤驾着迷你车一边安慰着坐在副驾驶座的晴香。
这些话要说是为了安慰晴香，更像是为了说给自己听的。
“嗯，一定会的……”
晴香露出坚毅的一面。
如果是以前的她，现在恐怕已经是哭丧着脸了。但现在不同。
“有什么好笑的吗？”
听到晴香这么问，后藤才注意到自己正在发笑。
“突然想起一些事。”
“什么事？”
“我记得第一次见到你，还是大学废屋那起事件的时候。”
“好像是呢。”
晴香也想起了当时的情况，表情也有所缓和。
“那时候我还觉得你真是个弱女子。”
那时候的晴香一脸泫然欲泣的表情坐在八云身旁。
在那之后发生了数起事件他也开始频繁见到晴香，印象里她似乎每次都在哭泣。
这些眼泪是因为担心八云，又或是同情那些被害者而流。但是，不知是从何开始，她的眼泪里已经让人感受不到脆弱了。
而是能让人感受到，这些眼泪里同时拥有着勇往直前的强大力量。
而现在，她一定也很想哭泣，但拼命忍住了。或许是她已经决定在找到八云之前绝对不流一滴眼泪。
因此他再次感受到，晴香并不是一个只会哭泣的柔弱女子。
所以八云才会被她所吸引吧。
“为什么是过去式？”
晴香气鼓鼓地似乎有些生气。
“因为你变了啊。”
“有吗？”
从晴香的角度来看，或许并没有太多实感。但作为旁观者的后藤看得很清楚。
因为和八云的相遇，晴香确实变了很多。
“我说的肯定错不了。”
“噢……”
“不过，变了的可不只有晴香。”
“哎？”
“八云也变了。”
“是吗？”
“是呀。正因为你们都有为对方着想，所以才有了改变。”
后藤最近开始考虑起这样的事了。
“这些话可不像是后藤叔会说的呢。”
“是吗？”
后藤装傻道。
但其实他内心某处比谁都明白，自己也发生了改变。自从遇见了八云和晴香，他似乎也找到了自己的生存之路。
不仅是后藤。还有敦子、奈绪、石井，他们都发生了改变。
各有缺陷的他们相互吸引，偶尔也会在相互伤害的同时共同成长。
而后藤也乐享其中。所以——。
“无论如何都要找到八云。”
“嗯。”
晴香笑着回应道。
八云一定会回来的——晴香对此深信不疑。
“好嘞，我要加速了。”
后藤踩下了油门。只要上了高速，那么只要两个小时应该就能到达青木原了。
为了晴香，也为了自己，他一定要把八云带回去。
后藤再次下定了决心。
四
“总觉得有些瘆人啊。”
石井不禁开口道。
<慈光降神会>的总部设在了远离住宅区的位置，寂静地有些可怕。
这里似乎是由寺院改装的，比想象中的还要安静许多。而这更令人感觉恐惧。
“是啊。”
宫川双手插兜，发出赞同的声音。
说真心话，要探查这个地方他其实是有些害怕的。而不可思议的是，他并没有想要逃走。
石井决意后将手伸向了门铃。
“喂。”
宫川抓住了石井的手腕。
“怎么了？”
“不用叫支援吗？”
听到宫川的话，石井才突然反应过来。
“叫支援吗？”
“叫支援呀。”
“呃……”
说实话，石井根本没考虑到要叫支援这件事。
现阶段他们根本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就算叫了支援，也无法入室搜查。
“你真是变了啊。”
宫川笑着说道。
“我变了？”
“是啊。如果是以前的话，会提议叫支援的，反而是你。”
这样一说，似乎确实如此。
以前石井的作用就是拼命阻止随时会暴走的后藤。可这只是一种借口，他只是单纯对自己的行动没有自信而已。所以才会寻求支援并依赖别人的指示。
但不可思议的是，如今他已经没有了这样的想法。
“要叫支援吗？”
石井姑且还是问了一嘴。
“有我们就足够了。”
宫川挺胸笑了笑。
“好。”石井回道。若是光指望着上级的指令，只会拖延他们的行动。偶尔也需要一些大胆的行为，特别是这次还关乎着八云的性命。
石井伸手按下门铃。
<你好。请问是哪位？>
对讲机里马上有了回应。
“这么晚打扰了。我是世田町署的石井。”
<警察？>
“其实我们在进行某起事件的搜查……作为参考，想问您一些事情……”
<一定得是今天吗？>
事实上日期已经往前推进了一天。对方会有这样的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的。
“是的。我们必须要现在完成。”
<请稍等。>
此时对讲机挂断了。大概是去确认了吧。
“你觉得对方会答应吗？”
宫川问道。
“不，我觉得他会拒绝。”
石井断言道。
如果<慈光降神会>参与到了八云的绑架中，那么他们是绝不会答应的。
<教祖因身体不适已经睡下。请明日再来。>对方通过对讲机如此告知他们。果然如石井所料。
在那之后，不管他们再怎么按门铃都没了响应。
“怎么办？”
宫川叹着气说道。
如果是以前的石井，恐怕就这样无功而返了。不过——
“宫川警官。”
“什么事？”
“这里的墙看上去不难爬。”
石井指了指墙，这让宫川瞪大了双眼。
“你认真的吗？”
“是的。”
“做这种事要是暴露了可就完了。”
宫川的话完全在理。不过——。
“可是，如果绑架八云的是这个教团的人，那就后悔都来不及了。”
石井如此争辩着，不知为何宫川反而嗤嗤地笑了起来。
“你真的变了。越来越像后藤了。”
“有吗？”
说实话，石井没有太多实感。
五
回到公司的真琴决定重新调查<慈光降神会>的资料。
她有些担心被带走的八云。
但是就算她想做些什么可能也帮不上什么忙。她只能相信石井和后藤会把八云带回来，并思考接下来该做什么。
这便是真琴思考出的结论——。
当时后藤打来的电话打断了她和石井的谈话，但她也由此产生了一个假说。接下来便是要确认这个。
真琴用手机接通了泷泽的电话。
“抱歉这么晚打扰你。”
<哦。又是你啊。>
泷泽的反应有些冷淡，不过他平常就是这样的态度。
“不好意思。”
<之前给你的视频有发现吗？>
“您之前所说的应该就是指那个双目赤红的男人吧。”
<没错。眼睛呈现红色也有可能是光照的原因。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当时还有另外一个人在场。>
但那并不是光照的原因。
“我认识那个男人。”
<什么？他是何方神圣？>
泷泽的声音有些亢奋。
但要回答他到底是谁实在有些困难。要说为什么的话——。
“他，其实已经死了。”
<也就是幽灵了……>
泷泽似乎并没有很惊讶。
干新闻记者这一行，有时候就算不愿意，也不得不承认幽灵的存在。虽然没有公开发表过，但是在取材的过程中，看到幽灵或是拍到灵异照片这种事，可不是一次两次了。
“所以，我想跟您确认一些事情。”
<是什么？>
“是关于一个叫慈光降神会的团体……”
“哦哦。”
“听说他的本部以前实在山梨对吗。”
<好像是这样。>
“我想知道当时的当地人对他们的评价。”
<你为什么想要知道这些事情？>
泷泽的疑问合情合理。
而为了证明真琴的假说，这部分的内容显得尤为重要。
“慈光降神会是在两年前转阵到了东京。”
<好像是这样。>
“他们为什么会突然扩大规模呢……我在想这或许就是解开这次事件的关键。”
<虽然不是很明白。不过，我就帮你这一次。>
“太感谢您了。”
真琴道谢后便挂断了电话。
<慈光降神会>是由身为教祖的峰岸京佳，和被发现死在青木原树林的桧山健一郎共同运营的。
而他们在两年前突然转到东京，并扩大了规模。而这也和那个女人出现的时期完全一致。
那个女人——也就是七濑美雪。
真琴光是在脑中浮现出这个名字，就有些背后发凉。
六
石井四肢撑在地上忍耐着背上的重物。
“还差一点。”
在他背上的宫川费力地伸手去够围墙边，却怎么都够不着。
——不行了。
石井的手腕开始颤抖。这样下去他可支撑不了太久了。
下一秒，他的背后就传来重击。是宫川为了抓住围墙奋力往上一跃。
这用力一跳使得石井招架不住一下就趴在了地上。
“喂，石井，快上来。”
墙上的宫川伸着手催促石井。
“啊，好的。”
石井忍着背痛抓住了宫川的手。
他看准时机往上一跃的同时，宫川也抓住了他的手腕。两个人有些手忙脚乱的差点就要掉下来，幸好最后稳住了。
两人就这样越过围墙潜入其中。
可惜最后跳下来的时候没能收住，石井往前一倒鼻子可就遭了殃。
带着微热的疼痛在慢慢扩散。
——太倒霉了。
石井甚至开始后悔潜入了。
“你在干嘛。快走了。”
听到宫川的催促，石井捂着鼻子，屈着身往前行进。
宅地内安静得可怕。没有一个房间是亮着灯的。
“现在我们要干什么？”
“怎么办呢。”
听到石井的回应，宫川无奈地抱住了头。
虽然进入了这里，但说实话，他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毫无计划你就进来了吗。”
“对、对不起。”
“总之，我们先找找可能关押人的房间。”
“啊，这主意好。”
石井赞同道，却被宫川敲了脑袋。
“你别太蹬鼻子上脸了。”
——好高兴。
自从两人组队以来，这是他第一次被宫川这样训诫。这种感觉有些奇妙，他觉得自己是受到了认可，也拉进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你在傻笑什么啊。”
“对、对不起。”
石井赶紧收起了自己的笑脸。
“我们离那里还有段距离吧。”
宫川指了指前方的建筑，那建筑用一条长廊连接着另一个类似正殿的建筑。
“是的。”
“你不觉得有些奇怪吗？”
“好像有点。”
石井赞同道，和宫川点头示意后，慢慢朝那里靠近。
两人屈着身，移动的同时还要注意四周，光是前进十米不到的距离就花了不少时间。
“接下来我们怎么进去？”
两人背靠墙壁蹲下身后，宫川问道。
在前进到这里之前，石井已经观察了这栋建筑的外观。窗户上安有窗格，看来是进不去的。
这样一来，就只能从正门进去了。
石井将这件事告知宫川后，宫川伸着脖子，研究起正门的样子。
“不行，大门上锁了。”
宫川小声说着，用双手比了个叉。
“要不要绕到后面去？”
“看来只能这样了。”
两人统一意见后，继续背靠墙壁，绕到了建筑的背面。
幸运的是，背面的窗户上没有窗格。而且还亮着灯。
“我们可以从那里偷看里面的情况。”
宫川刚说完，石井突然陷入了一个奇怪的想法中。
“我们这样好像小偷。”
“啊？”
宫川歪头道。
“不是，我是觉得小偷也挺不容易的。”
“说什么傻话，快走了。”
宫川斥责道。
“啊，是。”
确实，现在可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石井移动位置，打算窥探一番，但没有成功。窗户有些高，他根本够不到。
“石井，你做我的脚踏板。”
宫川说道。
“诶诶！”
石井不禁大声喊道，然后又慌忙按住了嘴巴。
“我们会被发现的。”
“对、对不起。可是……我刚刚已经做过脚踏板了……”
说实话，他的背现在还痛着，实在没有自信再做一次脚踏板。或许是察觉到了石井的心情，宫川嘀咕了一句“真是没办法”后，四肢撑在了地上。
太好了——他这样想的同时，也注意到要踏上上司的背，也着实令人踌躇。
“你快点。”
宫川催促后，石井鼓起精神踏上了宫川的背。
他慢慢起身朝里窥看。
这是一个铺有榻榻米的小房间。房间中央坐着一个身穿白色和服的女人。她就是教祖峰岸京佳。
但是样子有些奇怪。
她低着头，身体轻轻摇晃着。
——那是什么啊？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石井的存在，她缓缓抬起了头。
她的脸上毫无生气，眼神也没有聚焦。而且嘴唇微张，口水不断低落下来。
——这简直就像是……
“你们在干什么？”
俩人被这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不禁转头看去。
从正殿的窗户处，出现了一个身着修验道服装的男人。
——糟了。被发现了。
石井这样想的同时，他踩在脚下的宫川身体也开始晃动。石井暗叫不好，然后从宫川的背上掉了下来。
掉地受到的冲击使他喘不过气。
“快逃！”
宫川喊道。
石井忍着疼痛站起身，然后跟上宫川慌忙逃了出去。
七
——黑暗。这里是无尽的黑暗。
八云的意识正徘徊在无尽的黑暗中。
那些死在森林中的幽灵所怀抱的绝望，比他所想象的要深得多。
那些被朋友背叛的人，亦或是被深爱的家人背叛的人——。
更甚者，连憎恨的对象都没有，只是无尽徘徊的孤独者。
——他们，只能依靠死亡来寻求出路。
八云听到了一个声音，却没有看到人。不过，八云知道那是谁。
——不对。
八云咬着牙作出否定。
——哪里不对？
——他们也曾有过希望。
——在哪里？
八云无言以对。
那些死在这里的人真的有过希望吗？
没有人对他们伸出援手。就这样活着，只会增加痛苦而已。
——这就是人的本质。你知道将这些人逼到死路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吗？
——真正的理由？
——就是希望。
——为什么？
——绝望由希望而生。因为相信，才会被背叛。
——不对！
——有何不对。你不也很清楚这一点吗。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八云拼命地否定，但内心逐渐动摇。
他竟无法完全否定对方的话。若不曾怀抱希望，便不会绝望。那些仅存的希望有时候会使人更加痛苦。
木下医生便是如此。他也曾产生过“死去的女儿或许能够复活”这样毫无可能的希望。
神山也是这样。他也曾幻想过和恋人共有的光明未来。可是当这样的未来被践踏时，他再也无法阻止自己。
不止是这些人。也曾有过想替代别人的男人。和渴望家人亲情的女人。
正是有过希望，才让他们体会到了绝望。
——既然你说不对。那么你就能拯救他们吗？
——拯救？
——你能拯救这座森林里的，所有灵魂吗？
——我……不行。我救不了他们。
八云深感自己的无力。
他根本就救赎不了这些深陷绝望的灵魂。他只是能看到而已。
——我太没用了。
在他心中拼命保护的某样东西一下就瓦解了。
他至今都在保护些什么，又在朝着哪里前进呢。
若是怀抱希望，那么前方等待着的，只会是绝望。无论你如何挣扎，都逃不过这样的结果。
既然如此，不如从一开始就舍弃掉希望。
不曾拥有，也就不会失去。
——啊啊，要被黑暗吞噬了。
八云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逐渐侵蚀。而他也早已没有了抵抗的意志。
甚至觉得轻松起来。
八
一辆车正奔驰在一三九号国道线上——。
这条笔直横穿森林的国道上连一盏路灯都没有，黑得如同在隧道内。
——八云就在这座森林里。
晴香深信这一点，并紧紧握住了挂在脖子上的红色宝石项链。
“就在附近了吧。”
后藤操控方向盘，进入了一直连接至本栖湖的三〇〇号国道线，在开了一段距离后停下了车。
从这里到森林里大概十五分路程的地方，就是发现尸体的现场。
青木原森林以其广阔的面积着称。以他们俩人之力根本不可能进行全面搜索。他们选择相信打电话给晴香之人的话，因此决定以发现尸体的场所为中心来进行搜索。
刚下车，就吹来一阵冷风。
这里不仅海拔高，再加上从山上吹下来的冷风，还是相当寒冷的。晴香不禁打了个寒颤。
“那我们就出发吧。”
后藤拿着手电筒迈步往前。
晴香也跟在身后准备进入森林中。
但刚踏进森林一步，她就产生了一种不祥的感觉。四周的空气似乎一下就变得沉重起来。
这座森林作为自杀圣地而出名，或许是这样的先入之见让她有了这样的感觉。
“没事吧？”
后藤回头问道。
“没事。”
晴香点头回道。
不可以停下脚步。如果不往前走，就无法找到八云。
四处隆起的岩石使道路崎岖难行。两人穿过茂密的桧木丛，往深处走去。
“犯人为什么要绑架八云呢……”
后藤嘀咕道。
“不知道。不过……”
“不过什么？”
“会不会是因为八云他已经追查到事件的核心了呢？”
这便是晴香的想法。
在路边和八云道别的时候，她就隐隐约约感觉到了。八云，他早已经洞悉了这起事件的全貌——。
“所以，成为妨碍的他才会被绑架吗。”
后藤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是的。”
“可是，既然如此，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地绑架他呢。”
“这……”
“如果只是想铲除妨碍者，明明还有很多其他的方法。而且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还要特意打电话给你。”
提起这一点，晴香也非常不解。
犯人为什么要特意向他们传达“八云在森林里”这样的信息呢——这种行为无异是在请求他们能找到八云。
“现在考虑这些也无济于事。先找到八云再说。”
后藤有些自嘲地说着，继续沉默着前进。
刚开始还觉得有些冷，但这样一直走着，背后反而渗出了汗。
——那些想着自杀而进入这座森林的人，当时都在想些什么呢？
晴香的脑中闪过这样的疑问。
现在有后藤在她的身边。但是那些自杀者应该是孤身一人进入森林的。或许那样做是为了再次确认自己的孤独。
然后，无人知晓地死去。这其中，只有无尽的绝望。
“不行。”
晴香摇了摇头试图将这些消极的想法抛诸脑后。
放空大脑后，晴香也沉默地跟在身后。
“应该就在这附近的……”
后藤停下脚步，用手电筒照着一边看着地图。
但是，在如此幽暗的森林中，再怎么看地图恐怕也没什么用。看来只能根据方向和他们行进的距离来推断了。
“我们要不要分头去找找？”
听到晴香的提议，后藤露出明显不悦的表情。
“别说傻话了。在这种地方分开行动和等死有什么区别。”
“可是……”
“应该就快了，我们走。”
后藤强硬地打断晴香，然后继续开始搜寻。
晴香也咬着牙迈出脚步。
——一定会找到的。
晴香一边走，一边在心中不断重复着这句话。
可是，越往前走，她就越觉得，这样的愿望正逐渐被绝望所吞噬。
“啊……”
一个不注意，晴香脚下一滑。
正要向后倒去，后藤抓住了她的手腕。多亏了后藤，晴香才没有摔倒。
“谢谢。”
“小心啊。马上就到了。我们就要找到他了。”
后藤的声音，毫无气馁。
无论如何都要找到八云——后藤全身都透露出这样强大的意志。
——我也不能放弃。
晴香重振旗鼓继续前进。
“就是那里。”
继续走了一段路程后，后藤出声道。
他将手电筒照向前方大约五米的岩石上。那是一块长有青苔，呈现出绿色的岩石。
“发现尸体的地方，好像就是那块岩石的附近。”
后藤如此说着，将手电筒左右晃了晃。
在光照下，他们看到了一个人影。
有人靠坐在岩石边。那是——。
“八云！”
晴香惊叫一声朝八云跑去。
脚下的岩石让晴香好几次都差点摔倒，但终于还是到达了八云的身边。
“八云！”
晴香紧紧抱住八云。
他的身体冷得彻骨。但幸好，还能听到呼吸。
——他还活着。
晴香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九
“真是的，这也太遭罪了。”
逃回到局里的宫川刚喘了口气就开始抱怨道。
而这一点石井也感同身受。
作为现役警察却非法闯入他人住宅。这要是被当场抓住现行，可就出大问题了。而且就算现在安全逃出来了也不能彻底安心。
要是<慈光降神会>将这件事通报给警察，事情可就不可收拾了。
“话说回来，你看到什么了？”
宫川点着烟问道。
对了。都怪刚刚太过匆忙，都忘了告诉宫川了。
“他们说的教祖身体不适看来是真的。”
“什么？”
宫川皱眉道。
石井将他透过窗户看到的场景事无巨细地告诉了宫川。
“还真是奇怪啊……”
听完石井的说明，宫川如此感慨道。
确实有些奇怪。但是石井的心中也有一个假说。
“有没有可能她是被幽灵附身了。”
“啊？”
宫川露出震惊的表情。
“无论是真琴小姐，还是后藤警官，之前他们被附身的时候就是那样的状态。”
石井不像八云那样能看到幽灵，因此也无法确信。不过，从至今为止的经验来看，石井认为那就是人被幽灵附身时的状态。
石井的脑中浮现出当时见到的京佳的脸，不由地全身一震。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教团就有大问题了。”
“是的。”
宗教团体的教祖若是被幽灵附身，这切实地关乎他们的威信。不仅会失去信徒的信赖，也会难以继续维持教团生存。
“但是，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关于原因石井也无法回答。
“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吧。”
正当石井思考的时候，电话铃声响了起来。来电显示的是后藤的电话。
“您好。我是石井雄太郎。”
石井充满干劲地接通了电话。
<不用报上名字我也知道。>
可能是信号不好，电话里有些杂音，但总算还能听清。
“那是我的荣幸。”
“你是笨蛋吗？”
“不、不好意思。”
<不说这个……我们找到八云了。>
“哎？真的吗？”
石井兴奋地高声道。
<别这么大声。>
“不、不好意思。他果然是在森林里吗？”
<嗯。没错。>
听到后藤的回答，石井总算松了口气。但同时，也产生了一个疑问。
他们找到了八云，也就表明，打给晴香的那个电话中所说的内容都是真的。那么为什么犯人在绑架八云之后，还要特意向晴香传达八云的位置呢？
石井将心中的疑问直接抛给了后藤。
<我不知道。总之，我们要先把八云送到医院。>
“啊，对哦。”
<那我待会儿再联系你。>
后藤说着挂断了电话。
“找到了吗？”
宫川看准时机问向石井。
“嗯。好像是的。”
“那暂时可以放心了。”
“呃，话是这样说……”
石井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他们完全不清楚犯人的意图。犯人到底想做什么呢——。
“怎么了。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呃，其实……”
石井将刚刚的问题重新抛给了宫川。
“这个嘛，就那个……”
宫川说到一半沉默了下来。
大概他也找不出答案吧。但是，石井觉得，如果不能解开这个疑问，事件也会跟着无法解决。
十
“好了，我们走吧。”
后藤结束和石井的对话后，让晴香帮忙着把八云背到了自己身后。
他支撑着后背的重量迈开了脚步。
路况有些糟糕，后藤无法顺利前行，呼吸也开始加重。
“后藤叔，你还好吗？”
晴香一边用手电筒照亮脚下的路，一边担心地问道。
要背着八云行走在这片森林里确实有些困难。尽管如此，他也不能停下脚步。
后藤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做了一个决定。要将这份重量一直背负下去。所以——。
“轻而易举。一点儿也不重。”
后藤对着晴香笑道。
这并不是谎话。八云因为能看到幽灵而背负了许多的业，和他相比，这点重量根本算不上什么。
后藤如此告诫自己，然后继续往前走。
虽然花费了不少时间，但他们总算走出了森林，然后将八云背到了停车的地方。
“唔噢！”
着实是累着了。后藤将八云放到车边后，活动了一下筋骨。
他的腰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
在联系石井之前，他已经联系了救护车。应该马上就会到了。
“您没事吧？”
“我啊，没事。”
后藤看向八云。
虽然很细微，但八云的眼皮似乎是动了一下。
“八云……”
晴香好像也注意到了，她紧紧地盯着八云。
“唔……”
八云发出呻吟声，紧接着抬起了头。
——太好了。
而后藤的安心只有那么一瞬间。
八云缓缓睁开了眼。
他的红色左眼直直得看向后藤。
后藤不由得一惊。因为他的眼神实在太过冷漠。
“八云。”
晴香正要靠近八云。
“别过去！”
后藤抓住晴香的肩膀制止了她。
“为什么？”
“这个人……不是八云……”
后藤说着再次看向八云。
他缓缓起身。
赤色左眼在月光的照耀下，如同鲜血般艳丽。
八云的嘴角轻轻勾起，露出了冷酷的笑容。
后藤能感觉到自己的内心都在颤动。
他第一次见到八云的时候，就见过这样的眼神。就好像憎恨着这世界万物，连自己的存在都否定掉的眼神。
“好黑……这里好黑……”
站起身的八云浮现出浅浅的笑容一边说道。
“八云，你怎么了？”
晴香出声道。但她的声音似乎没有传入八云耳中。
八云眯起双眼看向后藤和晴香，显得有些不可思议。
紧接着——近乎发狂般地，颤抖着肩膀大声发笑。
完全失去了理智。
——怎么办？
“八云！”
后藤犹豫的间隙，晴香已经甩开了他的手。
十一
晴香站在八云面前——
“八云！”
直视着她的眼神明显和平常的八云不一样。
晴香浑身颤抖着。她的本能在告诉她。这样很危险，他非常可怕。尽管如此，她还是咬着牙站在他身前。
——我不会逃的。
好几次，都是八云救了险些丧命的晴香。是他不顾危险救了自己。所以——。
不，不是的。我并非是为了报答他。
——我只是，想要八云活着。
便是这份纯粹的心情在驱使着现在的晴香。
“好暗……好黑……”
八云哑声道。
现在的八云或许根本看不到晴香。他的眼中只有黑暗——。
“八云。没事的，没事的，这里一点都不黑。”
晴香紧紧抱住八云。
“放开我！”
八云抗拒着，粗暴地摇晃着身体。
而晴香更加用力地抱紧了八云。
“晴香！快走！”
她听到了后藤的声音。
而她丝毫没有放开八云的打算。如果八云坠入黑暗中，那么自己也会陪他一起。她心中已有这样的觉悟。
无论黑暗的前方是什么，这都不是问题。
因为八云所在的归处，也就是自己的归处。既然如此，那就干脆——。
“啊啊！”
八云如同野兽般喊叫着。
他的声音不断回响，在晴香听来就如同在求救。
晴香闭上眼睛，更加用力地抱住八云。
肉身和意识都仿佛在逐渐融为一体。
晴香的网膜上能看到许多灵魂。这些灵魂无一不绝望，叹息，充满痛苦。
——这些幽灵一定就是在这里自杀的人吧。
晴香并未思考太多，而是以感觉明白了这一点。
她也终于明白了——犯人为什么要把八云带着这个地方。
那些灵魂亲自了结了自己的生命且无法善终。而青木原森林可以说是他们的巢穴。
这对可以看到死者灵魂的八云而言，便是地狱。而八云将这些负面情感全盘接收了。
他就是这样崩溃的。
“八云……”
晴香的脸上有泪划过。
要是能分担八云遭受过的痛苦该有多好。
“八云。”
刚才还在激烈抵抗的八云突然就脱了力。晴香拼命撑住了倒下来的八云。
但是这份重量马上就不见了。
晴香一看，后藤已经支撑起了八云。
“一个人背负的话，会很重的。”
后藤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
“后藤叔。”
“抱歉。刚刚我退缩了……”
后藤如此说着，露出了爽朗的表情——。
十二
石井伏在案桌上度过了一夜。
他们已经连轴转了两天。对面的桌边，宫川正仰面靠在椅子上打着鼾熟睡着。
头好重。昨晚他和宫川做了一番讨论，结果还是没有理出头绪。
石井长叹了口气后，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他还没有转告真琴后藤已经找到八云了。她也应该很担心这件事。
石井慌忙取出手机，拨通了真琴的电话。
<你好。我是土方。>
听筒对面传来了沙哑的声音。
“这么早不好意思。我是石井。”
<啊，石井警官。>
“昨晚被绑架的八云已经平安找到了。我就是想着要告诉你这件事……”
<真的吗？>
真琴的声音一下子明朗起来。
听到这个，不知为何倒是石井松了一口气。
“是的。昨天后藤警官联系了我。八云好像是被带到青木原森林了。”
<那没事吗？>
真琴的声音一下又消沉了下去。
“哎？”
<青木原森林可是自杀圣地啊。能看到幽灵的八云去了那种地方的话……>
接下来说不说他也明白。
说实话，他还没有考虑那么深。但是仔细想想的话，确实很不妙。
青木原森林聚集了那些不得善终的死者灵魂，对于能看到的人来说，就如同地狱吧。光是想象就让人不寒而栗。
“我待会儿向后藤警官再确认一下。”
石井刚挂断电话，办公室的门就开了。
进来的是岛村。
“啊，早上好。”
石井赶忙起身招呼道。
听到动静，宫川也醒了。“哦，是小岛啊。”宫川用沙哑的声音说着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简直太过分了。”
岛村抱怨着靠到了墙上。
“发生什么事了吗？”
“别提了，我简直无话可说。”
“嗯？”
她好像相当生气，但石井完全不知道他在生什么气。
“宫川警官，请你想想办法吧。”
岛村向宫川哀求道。
“你说说看。”
听到宫川的催促，岛村长吸一口气开始说明。
“誉田那个公子哥，到了今天开始说那个死在公寓的井本是自杀的。”
“有根据吗？”
石井这么一问，岛村撇了撇嘴。
“要是他有根据，我也不会这么生气了。那个公子哥被上头逼着交差，前面那么大费周章地调查，结果却想用自杀就给糊弄了。”
“这可就过分了。”
宫川赞同道。
石井虽然没出声，但也有同感。
这帮人一边说着井本可能不是自杀，既不让石井和宫川参与搜查，又对苍井秀明进行了讯问，到头来又说什么因为迫于上层压力所以将其断定为自杀，也太没有职业道德了吧。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宫川问向岛村。
“我还能怎么办。之前发生在青木原森林的事件，我们和山梨县警方的合作不是很顺利，我可能会被派到那里去。”
“原来如此。”
宫川皱着眉点了根烟。
上层之所以会催促他们结案，是因为在树海发现尸体那起事件迟迟不见进展，而让他们感到着急了吧。
明明同样都是生命，却优先调查更受公众关注的那一方，现实就是如此悲哀。
“说起来，我听说了一件和青木原森林案件相关的有趣传闻。”
岛村拍了下手。
“是什么？”
石井也来了兴趣，探身问道。
“据说，昨晚教团附近的居民曾目击有两个男人越过教团本部的围墙逃了出去。虽然目前还不清楚那俩人是窃贼还是信徒，不过很有可能和案件有所关联。”
——怎么会这样。
打死都不能说出那两个男人就是自己。石井有些心虚，而宫川正在暗自偷笑。
“我想你不用在意那两人组的事。”
石井有些战战兢兢地说道。
“为什么？”
“呃，你要说原因的话……”
看着畏畏缩缩的石井，宫川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岛村有些不明所以地僵在了原地。
“他说的两人组就是我和石井。”
“啊？”
岛村睁大了眼睛，着实也是被这件事惊到了。
宫川看着他的反应，笑得更大声了。
“真的……我都想加入这个未解决事件特别搜查室了。”
还以为她会生气，但岛村只是一边说着这样的话离开了这里。
“那接下来要怎么办？”
冷静下来的宫川向石井问道。
“我们再找苍井秀明问一下话，您觉得如何？”
石井犹豫着开口道。
他还是无法接受将公寓事件判定为自杀。那里应该发生过什么事情。而握有关键钥匙的，就是苍井秀明。
“都走到这一步了，我就奉陪到底吧。”
宫川说着站了起来。
“谢谢您。”
十三
来到公司的真琴刚在办公桌坐下，就按住了头。
昨晚她忙着调查，几乎没怎么睡。
她本以为这是一起很简单的案件，却没想到越挖越深，也更加看不清事件原貌了。
早上石井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也一直在思考事情。
找到八云本应是一件可喜的事情，可真琴的心中仍有不安。
他是在青木原森林被找到的。
那个森林里全是些因绝望而自毁生路的灵魂。毫无疑问，八云一定在那里遭受了自己无法想象的痛苦。
那样的经历是非常强烈的，强烈到能够粉碎他至今为止建立起来的价值观，甚至是人格——。
就算他的身体无恙，也不能保证他的内心也没事。他有很可能已经不是他自己了。
电话铃声打断了真琴的思考，是泷泽打来的。
<你好。我是土方。>
<一大早的抱歉啊。>
泷泽的声音里透着疲惫。他可能也没怎么睡。
“没事。”
<关于你昨天拜托我的事……有点奇怪。>
“怎么说？”
<我收集了慈光降神会还在山梨县时的一些信息……他们的评价很好。>
“真的吗？”
真琴有些意外地出声道，但内心已经开始思考别的事。
她之前持有的假说正逐渐转向现实。
<在两年之前，他们还没有信徒，光凭峰岸京佳和桧山健一郎这两个人做着一些占卜或是烦恼倾听这类的活动。>
“这么说的话，倒是还称不上宗教团体。”
“嗯。在法律上，他们也是两年前才作为宗教法人提交申请的。”
“这样啊……”
<慈光降神会>应该就是在两年前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们也是由此对教团的行事做了大幅转变。而那之后更是关乎到峰岸京佳与桧山健一郎之间的对立。
<根据当地警方的调查，教团会接纳那些打算在青木原森林自杀的人，还会倾听他们的烦恼。>
“接纳自杀者……吗”
这似乎和现在的<慈光降神会>的性质有明显不同。
<另外，他们好像还致力于幽灵的研究。>
“研究？”
“嗯。听说是打算从科学的角度去解释幽灵的存在。”
“科学地解释。”
真琴一边记笔记一边琢磨这句话。
她的注意力落在了科学这个词上。现在的<慈光降神会>是一个以山岳信仰为基调的宗教团体。
在这样的地方，没有任何科学的要素。
<然后，我最感兴趣的是……>
泷泽卖着关子说道。
“是什么？”
<峰岸京佳不是宣扬自己能看到幽灵吗。>
“是的。”
<可有传言说，能看到的其实是桧山健一郎。>
“哎？”
真琴不禁惊声道。
能看到的不是峰岸而是桧山——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他们就必须推翻之前的思考了。
真琴按捺住有些混乱的情绪，挂断了电话。
十四
——谢谢。
睡梦中的晴香听到一个声音。
这个声音非常温柔，让人心生愉悦。
——是谁呢？
晴香慢慢睁开眼。眼前是白色的床单，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耀眼的光。
——这里是？
疑惑的晴香脑中急速闪过昨晚的记忆。
在那之后，八云失去了意识，救护车也正好感到了。紧接着他就被送到了附近的综合医院。
做了紧急处置的医生说，八云体温低下，而且非常疲劳，但幸好没有生命危险。
晴香因为担心就一直陪在昏睡的八云床边，然后就这样睡着了。
“八云！”
晴香激动地直起身子，惊声道。
八云坐在床上，正望着窗外。在晨光的沐浴下，他的身体看上去竟像在发光。
——太好了。
看来身体是没事了。但是她马上变了想法。
晴香更担心另一件事情。那时候八云完全失去了自我。外表看上去是八云，但内心似乎早已成了另一个人。
——八云的意识怎么样了呢？
“八云……”
晴香再一次呼唤他后，八云缓缓转过头。
因为逆光，晴香看不清他的表情。
——是八云吧。
晴香屏息着轻触红色宝石的项链。
八云沉默着。他一直望着晴香，仿佛过了很久很久。
终于，他缓缓开口道：
“谢谢……”
“哎？”
“是你叫了我的名字吧。”
“名字？”
“是啊。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我看不到光，差点失去了自我……但是，我听到了。是你的声音。是你呼唤了我的名字……”
“八云……”
——他终于回来了。
晴香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一点。如今在她眼前的毫无疑问就是八云。
“对我来说，那个声音，成为了我的光……谢谢你呼唤了我。”
八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伸手抚上晴香的脸庞。
她本想忍住的，可他手掌的温度一下击中了她的泪腺使她泪如雨下。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她多想忍住不哭，可眼泪还是不断涌出来。
晴香不想让八云看到自己如此狼狈的样子，正想用手遮住脸，却被八云抓住了手。
“这是你第二次救我了。”
“不管几次我都会救你的……”
晴香摇着头说道。
和次数又有什么关系。只要是你有事，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去救你。因为对晴香而言，八云的存在本身就是光芒。
晴香正要抱上八云，病房的门开了。
“打扰了。”
是后藤。
晴香慌忙离开八云身边擦起了眼泪。
“我该不会，真的打扰你们了吧。”
后藤左右看着这俩人，然后笑眯眯地正要离开房间。
“没有打扰。”
八云叫住了他。
“不用在意我。我给你们空间。”
“后藤叔！”
晴香喊道。
他要是现在出去了，尴尬的就是他们了。
“什么啊。”
后藤抱怨着坐到了床边的椅子上。
“后藤叔，我也要向您道谢。”
八云一本正经地说着看向后藤。
不过后藤嫌弃似的挥了挥手。
“别这样。要是被你道谢了，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不吉利的事情。”
“这说辞还真是过分啊。”
八云苦笑道。
“我只是遵从了自己的信念。”
后藤说完有些害羞似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不愧是后藤叔。
晴香内心感慨。后藤并不是为了被感谢才帮助八云的。而是遵从内心做了自己想做的事而已。
“话说回来，袭击你的人是谁？”
后藤轻咳一声问道。
“没看清他的脸。不过……我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哎？”
晴香不由得出声道。
十五
“什么意思？”
坐在床边的后藤突然探身问道。
八云自称已经知道了绑架他的犯人。他的表情充满自信，似乎已经洞察了事件的全貌。
“现在还不能说。”
“哎？”
后藤皱起了眉。
——又来了。
八云不喜欢只凭推测下结论。因此，就算他的心中其实早已有推论，也不会轻易说出口。结果就是，不知情的后藤只会被他耍得团团转。
“在青木原森林发现的尸体。遭遇强盗的苍井优花。在公寓自杀的男人。这三起事件，全部都有所关联。”
八云之前也说过这些。
后藤他们也是相信八云的话才拼命奔走的。可惜，他们没能找出事件之间的关联，仿佛只是在浪费时间。
“什么样的关联？”
听到后藤的问题，八云的表情也严肃起来。
他的表情难得如此可怕。
“正因为有关联，那么顺序就显得很重要了。”
“顺序？”
比起后藤，晴香先提出了疑惑。
“什么意思？”
后藤也跟着追问道。
“搞清楚顺序就能查明真相。而一旦搞错了顺序就会出现牺牲者。”
八云说完微微低下了头。
这回的八会似乎有些痛苦。不管是被绑架之前，还是去医院探望后藤的时候，他好像都是这般痛苦。
想问他的话还有很多。可既然都走到了现在，那就无需多问，奉陪到底即可。
这样多少应该能减轻一些八云的痛苦。
“那我们要做什么？”
后藤下定决心后问道。
“您要帮忙吗？”
八云睁大眼有些吃惊地说道。
他一直都不习惯于别人的好意。这一点也是他可爱的地方。
“我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
“嗯，这也是应该的。说到底，都是因为后藤叔被幽灵附身，事情才会变得这么棘手。”
八云抓了抓他的乱发说道。
“怎么说话呢。这种时候就该老老实实道谢。”
“不是说，被我道谢的话就会发生什么不吉利的事吗。”
八云略显得意地说道。
——真是个可恶的小子。
但是后藤也重新感受到八云终于回来了，这让他很高兴。这也是晴香的功劳，多亏了她没有逃避，而是直面八云唤醒了他。
后藤看向晴香，晴香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
“闲话就说到这里。麻烦您先联系真琴小姐。”
八云手指眉间开始指示。
“新闻社的小姐吗。要问些什么？”
“慈光降神会的本部以前是在山梨县。请问问她具体地址。”
“你该不会是想去那里吧？”
“如果……房子还留在那里的话。”
八云有些愉快地轻轻一笑。
既然他特意这么说，那里一定是有什么东西。
“我知道了。”
“还有，请帮我联系石井警官。”
“联系他又要问什么？”
“不是问话，而是传话。”
“传话？”
“嗯。请帮我带话给他。”
八云说完传话内容缓缓站起了身。虽然面无表情，却可怕地令人生寒。
十六
“后藤警官。能平安归来真是太好了。”
接到后藤来电的真琴发出欣喜的声音。
<嗯。不容易啊。>
“那，八云他……”
真琴酝酿着咽了咽口水问道。
这是她最挂念的事情。八云进入了青木原森林，不可能顺利回来的。
<生龙活虎着呢。>
“真的吗？”
说实话，她有些不可置信。
<当时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是晴香把他拉回来了。>
真琴听到这个也终于安心下来。
八云的身边有晴香在。不管做出什么样的牺牲，她都会全力去救八云吧。
一开始，真琴也以为她是一个只会哭泣的女孩子，但在前不久她改变了对晴香的印象。
晴香是一个拥有强大信念的，非常率直的女孩子。
一定是她对八云的倾慕使她变得更加坚强了。爱一个人能到那种程度，这本身就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真羡慕……”
真琴没想说出口的，却一不小心漏了嘴。
<羡慕什么？>
后藤回问道。
被听到这种自言自语，真琴难为情地脸上都快冒火了。
“没，没什么。”
真琴慌忙掩饰道。
<算了。这次是有件事要拜托你。>
“拜托……我吗？”
<没错。我也是受八云所托。慈光降神会的本部以前不是在山梨县吗。>
“是的。”
<他想知道具体地址。>
“他打算去那里吗？”
<好像是这样。>
在这个节骨眼——八云或许是有了和真琴一样的想法。
真琴将泷泽处打听到的地址直接告诉了后藤。根据泷泽的话，当时的本部成了空房还留在那里。
<我知道了。>
“那个，不知道能不能成为你们的参考……”
真琴叫住了正要挂断电话的后藤，将刚刚从泷泽那里打听到的关于<慈光降神会>的信息，全部告诉了他。
因为真琴觉得，这或许能成为解开谜团的钥匙。
<那也就是说，那里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是像现在这样的宗教团体对吧。>
听完说明的后藤如此总结道。
“嗯。是这样的。”
<越来越搞不懂了。>
“我也是。”
<不过，多亏了你的调查。>
“不，我什么都没……”
<有什么事的话我再联系你。>
“请等一下。”
真琴再次叫住后藤。
她差点忘记了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没有说。
<怎么了？>
“请你们小心。”
“我知道。”
后藤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会发生大事——虽然还说不上来是什么事，但真琴有种这样的预感。
十七
石井正要离开警局，就接到了后藤的电话。
“后、后藤警官！”
<别这么大声。>
“不、不好意思……八云他怎么样了？”
<应该正在和晴香打情骂俏吧。>
后藤的无心之言，在石井听来却有些五味杂陈。
他在一个月的事件中就深刻感受到了，晴香的眼中只有八云。他也很想让自己放下这份无法实现的思念，但仍旧忍不住动摇。
——恋爱真是不可思议。
<你那边怎么样了？>
后藤问道。
说起来，昨晚后藤刚说完八云平安的消息就挂断了电话。
石井这边的情报完全没有告诉他。
“说起这个……”
石井将他和宫川一起潜入<慈光降神会>的事情告诉后藤后，后藤大声笑了起来。
他撇了一眼宫川，宫川此时正无趣地抽着烟一边等待着石井打完电话。
他之所以会这么老实，也是因为知道这通电话是后藤打来的。
<那之后怎么样了？>
后藤笑着催促道。
“呃……这个嘛……”
石井将窗户中看到的峰岸京佳的样子详细地告诉了后藤。
<那是什么情况？>
后藤听完经过后先问了这么一句。
“按我的想法，她是不是被幽灵附身了……”
<教祖被附身吗？>
后藤因为震惊声音都晃了一下。
“不过，这也都是我的推测。”
<你的推测可不准啊。>
“对、对不起……”
确实如此。他不像八云那样能看到幽灵，现阶段就算石井作出了这样的推测，可信度也不高。不过……
<那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做？>
后藤又问道。
“我们打算去找苍井秀明问话。”
<那可正好。>
“哎？”
<我想拜托你带话给那个秀明。>
“是您的……委托吗？”
<不是。当然不是我。是八云的口信。>
“哦哦。”
石井发出了然的声音。
他听说过八云和秀明是高中同学。后藤说的带话可能会有些私密。
然而后藤说出口的话却与石井的想象大相径庭。
“您没搞错吗？”
带话的内容实在过于意外，石井忍不住再次确认。
<没错。>
“不过是什么意思呢？”
<我哪知道。>
后藤的回答有些敷衍。
按八云的作风，他应该并没有把口信的真意和理由告诉后藤。他经常这样，直到最后都不打算告知真相。
“我知道了。我会照办的。那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呢？”
<谁知道呢。我接下来去遛个弯。>
“遛弯？”
<总之，就先这样吧。>
后藤自说自话地挂断了电话。
“是后藤吗？”
宫川看着有些愣住的石井，出声问道。
“啊，是的。”
“他说什么了？”
“这个……我也不太明白。”
“是嘛。不过不也挺好的嘛。”
宫川的声音倒有些明快。
“诶？”
“既然一起走了过来，那就奉陪到底吧。”
“也是啊。”
石井赞同道。
现在想这么多有什么用呢。不管前方等待着怎样的结果，走到了这一步，就只能配合八云的想法了。
十八
“真的没事吗？”
八云急匆匆换了身衣服就离开了医院。跟在身后的晴香忍不住问道。
在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之后，他至少应该再修养几天的。
“没时间了。”
八云突然停下脚步回道。
他的表情像是扫除了一切阴霾般清爽。
“时间？”
“嗯。再不快点，我便无法拯救任何人了。”
八云如此说着抬头望向了银装素裹的富士山。
从东京开车到这里用不了三小时，可看着这雄壮的景色，却给人感觉像是来了非常遥远的地方。
“拯救？”
“要说拯救，确实是有些夸大了。”
八云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夸大？”
“是啊。所谓的救赎或许哪里都不存在。我所要做的事情或许只是自我满足罢了……”
“哎？”
“在那座森林里……当我被自杀者的灵魂包围的时候，我体会到了自己的无力。无论说多少漂亮话，我也无法拯救那些死在那里的人。”
“嗯。”
那也是自然的。就算是神也做不到救赎万物。
“在那座森林的人因为找不到生的出路，所以才会了断性命。”
“那实在是……太悲哀了。”
晴香说完咬住了下唇。
自己看不到幽灵，因此也很难去体会八云所经历的事。
但是她还能想象。在那座森林里，有很多人以自己的意志了断了生命。
现实就是，这世上有很多人不得不做出这种选择，这是无可争辩的。
“是啊。这很悲哀……但是，正因为如此，如果还有一丝可能性，我希望能拯救他们。”
“嗯。”
“不过，拯救别人说到底也只是自我满足。”
“哎？”
晴香受到的冲击不亚于被人当头一棒。
——没有这种事。
话走到嘴边，却没能说出口。因为她隐隐约约也理解了八云想要说的话。
活着就是救赎吗？对于那些在青木原森林中自杀的人来说，或许死亡才是唯一的救赎。
“尽管如此，我还是想试试拯救他们。即使那是自我满足，我也不想看到有人死在我眼前。”
“是啊。”
晴香的胸中涌上一股暖流。
这才是八云。不管有什么原因，他都无法对那些痛苦的人视若无睹。
“而且，事情再这么拖下去的话，她也会有性命之忧。”
八云迎着光眯起双眼，抓了抓自己的乱发。
“你说的她是指优花小姐吗？”
“没错。”
“这回的事件和优化小姐的性命，有什么关系吗？”
“这个待会儿再说。”
八云如此说完便朝着停车场走去。
话又说一半。这样一来，不管怎么追问八云，他都不会再说了。
晴香有些不满地跟上了八云。
“哟，来了啊。”
刚走到停车场就看到后藤站在一辆红色迷你车前，正在向他们招手。
“这么快啊。你们可以慢慢来的嘛。”
晴香和八云刚到，后藤就笑眯眯地打趣道。
一想到刚刚发生在病房的事，晴香害羞地脸都红了。
“别开玩笑了。”
八云的口吻有些生气，但被后藤当做了耳边风。
“要不然，你们两个人要不要去住温泉旅馆？”
——两个人的温泉旅馆。
晴香正想反驳，没想到八云先开了口。
“等到下次吧。”
八云面无表情。他或许只是在敷衍后藤，晴香却忍不住有些在意。会有——下次吗？
“那我们走吧。”
八云表情严肃地说道。后藤“噢”了一声回应道。
晴香将盘踞脑中的甜蜜思考甩到脑后，也点了点头。
十九
石井和苍井秀明面对面坐着。
这家由私人经营的小咖啡店，位于车站附近，店内有一个不再转动的摆钟。
店内禁烟，无法抽烟的宫川只能在桌上摆弄着未点火的香烟。
“那么，今天又是什么事情呢？”
咖啡刚端上桌，秀明便开口问道。
他已经被警察问过好几次话了。即便是这样，从他的身上也感受不到一丝愤怒或焦躁。
一般人被当做嫌疑人的话，总是会忍不住抱怨几句的。
——这份沉着冷静到底是来自哪里呢？
石井咽下心中的疑问再次看向秀明。
“是关于幽灵的事。”
“你是想说……你不相信是吗？”
“不。其实我也认识齐藤八云……我们曾在他的帮助下破获过很多案件。所以……”
“这样啊。”
秀明的表情一下子豁朗起来。
与他冷静的态度相比，他的表情倒显得有些稚嫩。
“这个问题完全出于我个人的兴趣，请问能看到幽灵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呢？”
旁边的宫川不悦地皱起了眉。
会有这种反应也是自然的。因为这个问题和事件本身毫无关系，完全出于石井个人的好奇心。
不可思议的是，之前和八云一起的时候，他却从未问过这个问题。
“感觉指的是？”
“也就是说，幽灵在你眼里看上去是怎么样的……”
听到石井的问题，秀明有些愉快地笑了笑。
“这位警官还真是有趣。”
“哎？”
“我没想到你会问我这种问题。”
“是吗。”
“是呀。我和齐藤不同，并不会看得很清楚。”
“这样啊。”
“是的。就是隐约很看到轮廓。不过，有时候灵魂的执念越强，就能看得越清楚。”
秀明在谈论幽灵的时候，倒显得活泼些。
就好像以此为傲似的。和尽可能隐藏能力的八云相比，他的反应是完全相反的。
“你是从什么时候可以看见的？”
“等我注意到的时候，就已经能看到了。或许我就是有这样的血缘。”
“血缘……”
“石井！
旁边的宫川用手肘戳了戳石井。”
大概是在提醒石井——还不快进入正题。再说些有的没的，他可能真的要生气了。
石井轻咳一声再次开口。
“不好意思，话扯远了。我想就关于案件问你一些问题……”
“问什么？”
“你曾经说过井本在袭击了你妹妹之后，他的幽灵曾经出现在医院里。而你也看到了他……对吧。”
“是的。”
“有一点我不是很明白。”
“是什么？”
“如果井本真的有负罪感的话，为什么没有在活着的时候去医院呢？”
搜查本部没有找到井本他杀的可能性——他们就是根据如此消极的理由而断定井本是自杀的。
石井根据现场的状况，也不得不认为他是自杀。
可是，还有一件事是他无法释怀的，那就是动机。他在犯下抢劫罪后，如果是出于罪恶感而自杀的话，那还不如靠自首来赎罪。
虽说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可井本身上的疑团还包括他买的保险那件事。
——果然还是很可疑。
秀明喝了一口咖啡，视线漂浮在空中，似乎在思考什么。旁边的宫川停下手紧紧盯着他，似乎是不想错过他身上任何微妙的变化。
长久的沉默后——。
“我不知道。我只是能看到而已。”
秀明一副装腔作势的样子，回答得却是模棱两可。
石井对他加上了狡猾的印象。
“你要说的只有这些吗？”
秀明眯起眼睛看向石井。
“你有要什么紧事吗？”
“我想去看我妹妹。”
秀明说着露出了悲伤的眼神。
他的妹妹优花，至今都还没有从昏睡状态中苏醒过来。而她也是知道真相的唯一当事者。
如果能对她进行询问的话，事件也就能够加速进展。然而——。
“我知道了。最后还有一件事。”
石井深吸一口气看上秀明。
秀明似乎从这眼神中感觉到了什么，表情也变得疑惑起来。
“什么事？”
“八云有话让我转告你。”
“什么话？”
石井拿出笔记，开始读记载在上面的文字。
“我已经知道了，你的妹妹到底想救谁。她是想救你。”
读完后，石井再次看向秀明。
他愣在原地，仿佛时间都停止了。
“警官，别开玩笑了。”
在短暂的沉默后，秀明露出苦笑。
“我没开玩笑。八云昨天被不明者绑架，不过已经平安找到了，现在应该正在赶过来的路上。”
“这样啊。那太好了……”
他这样说着，表情看上去却一点都不开心。
或许是受到秀明的影响，气氛变得有些沉重，谁都没有再开口了。
“警官。”
不知道是过了多久，秀明突然抬头道。
“什么事？”
“杀了桧山健一郎的，正是我。”
对于秀明的自白，石井愕然了。
二十
后藤开着迷你车望向了窗外。
他们已经来到了河口湖畔。湖面上倒映出被红叶染红的群山和富士山的影子，当是盛景。
若不是为了案件而来，他定会停下车来好好欣赏这番美景。
透过后视镜看向后座，八云双手抱胸，正靠在椅背上小眠。
不管怎么说，他应该还是相当疲惫的。
“后藤叔。”
坐在副驾驶的晴香出声道。
“什么事？”
“后藤叔也认识高中时代的八云吗？”
“是啊。”
八云初三那一年发生了一起案件，后藤正是以这起案件为契机与八云有了正式的交集。
“八云那时候是什么样的？”
后藤开始追溯记忆。
“好像一直在调查案件。”
“您从那时候就开始把八云卷入案件中了吗？”
晴香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那个时候，只要一有案件发生，后藤就去找八云解决。想要依赖八云的能力确实也是原因之一，但或许也是一种能与八云保持联络的借口。
“是呀。发生了很多事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完。”
“这么多吗？”
“嗯。好几次都差点牺牲了。”
“那他在学校是什么样的？”
晴香再次问道。可惜后藤根本回答不上来。
“什么样的……这小子根本不讲他在学校的事。”
“是这样吗。”
“是啊……”
后藤一边回应开始陷入了自我嫌恶。
他本打算要看护住八云，结果就变成了好像只是在利用八云的能力。
“这样啊……”
晴香有些遗憾地低下了头。
看着她的侧脸，后藤想起了一件事。
“说起来，忘了是什么时候，八云曾经帮助过一个和他同个高中的女孩子。”
“哎？”
晴香惊讶地睁开了眼。
“起初是有对夫妇被发现死在了河里。”
“河里？”
“是的。但是经过调查后发现，两人是被车撞死的。”
“太过分了……”
晴香将手放到胸前。
后藤也有同感。犯人在撞到夫妇二人后，为了毁尸灭迹而将他们丢到了河中。
说起来，晴香也曾被卷入过类似的案件。
“警察开始大范围搜查之后，有个男人就来自首了。”
“对他来说，这才是唯一的救赎吧。”
但是后藤摇了摇头否定了晴香的话。
“很遗憾，并不是那样。”
“那是怎么回事？”
“真正的犯人，是那个自首的男人的儿子。”
“也就是说，这个父亲为了隐瞒自己孩子的罪行，而顶替了他吗？”
晴香的话中有明显的厌恶。
“没错。不过当时有人注意到了真相。”
“是八云。”
“不，在那之前，受害人的女儿先注意到了这件事。真正的犯人察觉到事情不妙，就绑架了那个女孩子而且打算封口。”
“封口……”
晴香的脸上浮现出愤怒的表情。
简直无药可救。他竟然为了自保完全不顾他人性命。
“接着，八云和我也察觉到了真相。然后救出了被害人的女儿并且抓到了真正的犯人。”
“那个时候你们救出的女孩子就是苍井优花对吗。”
晴香说道。
“好像是这个名字……啊！”
后藤说到这里才终于想起来。
“您该不会现在才想起来吧。”
插话的是刚刚还在小睡的八云。
他揉了揉眼，接着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你醒了啊？”
“都怪您的声音大了，吵得我睡不好觉。”
八云依旧嘴不饶人。
早知如此，就不把他从森林里救出来了。
“那真是抱歉了。”
“您的记忆力一定是有什么问题。”
八云无奈地说道。
“要、要你管。”
后藤嘴上反抗着，声音却没什么力量。
他到如今才想到——原来这回的事件还有这样一层联系。
“我还以为后藤叔是知道这件事才会讲起这起案件的。”
就连晴香都向后藤投去了审判的目光。
“反正都怪我记忆力太差了。”
后藤咋舌道。
“在那件事件之后，秀明为了守护妹妹的生活，便决定辍学开始工作。”
八云淡淡地说道。
“那一定很辛苦吧。”
这是后藤的真心话。
即便逮捕了犯人，逝去的生命也不会回来。种种案件就是这样扭曲了他人的人生。
“不，我并没有感觉到他有多痛苦。他甚至有些高兴。当时的我根本无法理解这种感觉。”
——现在能理解了吗。
后藤本想这样问他，但可能会被八云鄙视，还是算了吧。
“是个很为妹妹着想的哥哥呢。”
出声的是晴香。而八云摇了摇头否定了这种说法。
“那两个人并不是亲兄妹。是他们的父母各自再婚成为了重组家庭，他们才成为兄妹的。”
“啊，是这样啊？”
“不是亲兄妹，真的能做到他这种地步吗？”
晴香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按八云的话，他们虽然是兄妹，却毫无半点血缘关系。甚至可以说是陌生人。但是——。
“就算没有血缘关系，也会产生牵绊。有时候，这样的牵绊甚至要比血缘更加牢固。”
八云说完望向了窗外。
——比血缘更加牢固的牵绊。
后藤收养了奈绪后，疼爱她如自己的亲生孩子，因此他也是感同身受。就算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他也可以为了奈绪做任何事。
人与人之间的牵绊，并不是只源于血缘。
二十一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石井探出身问道。
——杀了桧山健一郎的，正是我。
秀明是这样说的。多么沉重的一句话，而他的表情却显得很冷静。
“字面意思。是我杀了桧山先生。”
秀明淡淡地重复道。
“到、到底怎么回事？”
石井咽了咽口水才好不容易将这句话问出口。
“桧山先生曾经想要利用我。”
“利用？”
“是的。桧山先生所在的慈光降神会曾宣言能看到幽灵。”
“我知道。”
这件事情石井已经知晓了。
“但实际上他们并没有这种能力。而我也知道这一点。”
“是因为……你能看到幽灵吗？”
听到石井的话，秀明点了点头。
“这件事和你杀了桧山有什么关系？”
宫川严肃地插话道。
问题就在这里。不管能不能看到幽灵，都不该成为杀人的理由。
“桧山先生为了扩大教团规模，便想让能看到幽灵的我加入其中。”
“让你……加入……”
如果秀明真的能看到幽灵，那么对于<慈光降神会>来说，便是他们梦寐以求的人才。
“我不断拒绝他们，他们却还是纠缠不休。最后，甚至来到了我工作的地方……”
“所以你才杀了他吗？”
“我根本没打算要杀他。但是当那个男人知道我不可能答应他之后，他便开始拿我妹妹来要挟我。”
“难道说……”
石井的脑中闪过一个想法。
在公寓自杀的井本所加入的教团就是<慈光降神会>。
“那个男人命令教团中的一个信徒袭击了我妹妹。当我回到家的时候，我妹妹已经倒在了家里……”
说到这里，一直都很冷静的秀明也终于有了表情的变化。
他的眼中渗出泪水，声音也没了刚才的力量，看上去马上就要崩溃了。
他的妹妹优花因为他而被卷入了这件事中，他或许是对此产生了罪恶感。
可以的话，石井不想再对此进行追责了。可是，作为警察，他必须要忍住。
“之后怎么样了？”
“我马上就明白了这件事和桧山先生有关。我先叫了救护车，将我妹妹送到了医院。之后便叫出了桧山先生。”
“然后你就杀了他？”
“我无法原谅……那个男人，让我妹妹遭受了那样的痛苦，我无法原谅他……”
秀明的脸上流下泪水。
多么悲哀的故事——石井心中悲伤的情绪不断扩散。
就因为能看到幽灵，他被宗教团体不断纠缠，甚至连唯一的亲人都受到了牵连。
虽说是为了复仇，可杀人也是决不能被容许的。石井虽然明白这一点，却还是忍不住同情秀明。
“那为什么要特意在青木原森林抛尸呢？”
石井不再说话，代替他问出口的是宫川。
“慈光降神会的总部就在森林的附近。所以我就想如果扔在那里的话，警察的搜查也会指向教团吧……”
秀明擦了擦鼻子后回答道。他的想法并没有错。
警察由此怀疑是教团的内部分裂导致了内部犯罪，并且是包含了教祖在内的信徒们所实施的。
对话告一段落，石井的脑中又产生了新的疑问。
“你为什么现在愿意说这些了呢？”
听到石井的问题，秀明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是因为齐藤八云。”
“是八云让我传达给你的话吗？”
“是的。听到那些话后我就明白了，他已经知道了整件事的真相……所以……”
秀明微微颤抖着说道。
石井看到这个样子，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绑架了八云的，就是你把。”
石井慎重而明确地说道。
“是的。”
秀明垂下肩回道。
“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因为他正在靠近真相。”
“真相？”
“没错。但是，我不能杀了他。所以我才想让他暂时退出这个案件。”
“所以你才特意打电话向晴香透露八云的位置对吗。”
秀明点了点头。
这样一来，他也理解了这通意义不明的电话。他不想八云继续插手这起案件，同时也不想让作为友人的八云死去。
青木原森林是那些不得善终的灵魂的巢穴。他是觉得，只要把八云放置在那里，受到精神打击后，八云暂时也就无法再有所行动了。
“齐藤和我一样能看到幽灵。所以当他出现的时候，我就有了不好的预感，担心事情会由此败露……”
秀明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八云的传话中，大概也包含了“我已经知道真相了”这样的意思吧。而察觉到这一点的秀明也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再逃避了，所以才会全盘托出的。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石井向秀明低头致意。
秀明似乎有些吃惊，睁大了双眼。
“我没想到，会被警官道谢……”
秀明露出笑容，声音却被眼泪浸湿。
二十二
从那处高台上，可以俯瞰整个西口湖畔。
那里植被环绕，而且非常幽静。
“走了。”
在八云的催促下，晴香小跑着跟在身后。
一栋两楼建筑的房子伫立在他们眼前。院子里积满了枯叶，似乎是无人居住的状态。
“应该就是这里了吧……”
后藤抬头望着房子嘟囔着。
“去确认一下吧。”
八云说着往前走去转了转门把手，门没有开，似乎是上了锁。
“怎么办？”
听到晴香这样问，八云微微一笑。
随之就是后藤的大力一脚，大门轰的一声就开了。
“门开了。”
后藤有些得意地说道。
实在是太乱来了。
“走吧。”
晴香还在发愣，八云和后藤已经不管不顾地进了门。
和八云他们在一起，总觉得一不小心就会变成一个罪犯。晴香有些忧郁地跟上了俩人。
一进入房间，就能看到墙壁的一面整齐摆放着书架，书架上放满了书。
粗略扫了一眼书脊的信息，似乎大部份都是灵异相关的书籍。还有几本医学类的书籍。
“好多书啊。”
“根据真琴小姐的情报，慈光降神会原本是专门研究灵异现象的。”
八云的手指划过那些书脊一边说道。
“看来这些便是残留的痕迹。”
后藤打开堆在房屋一角的箱子，扯出了里面的文件和笔记。
光看这个地方的话，与其说是宗教团体，倒确实更像是一个研究所。
“您觉得他们为什么投入这么大的精力去研究这些呢？”
对于八云的提问，后藤有些不解。
“谁知道呢。”
“为了日后建立宗教团体什么的……”
晴香将自己的想法一说出口，八云就露出了一脸无语的表情。
“如果他们一开始的目标就是设立宗教团体的话，还会搜集这些书吗？”
八云说得没错，光看这些书的话，确实没有一本宗教相关的书。或许他们一开始对宗教并不感兴趣。
“那你要在这里找什么？”
“一些东西。”
对于后藤的问题，八云回答得有些敷衍，接着便往里面的房间走去。
晴香和后藤面面相觑。
“一些东西又是什么？”
后藤的抱怨也是在所难免的。
不知道要找什么东西的话，想帮忙也帮不上。
“那就先确认一下箱子里面的东西吧。”
抱怨也是无济于事的，晴香走到后藤打开的箱子前，蹲下开始检查。
有几本老旧的笔记本。
晴香翻开一看，上面做满了笔记。一眼看上去有很多“魂”字。但是具体的内容就不是很明白了。
再往下翻找，还有一本相册。
——是什么呢？
晴香正要确认，后藤的电话响了。
“谁啊？”
后藤接通了电话。
谈话的声音越来越低，似乎在谈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在说什么呢？
“什、你说什么！”
后藤惊声道，声音在房间内回响。
晴香吓了一跳看向后藤。听到动静的八云也从里面的房间走了出来。
“怎么了？”
八云等后藤打完电话后问道。
“是石井打来的。他刚结束对苍井秀明的问话……”
“他已经供出是自己杀了桧山健一郎对吧。”
八云先后藤说出了口。
二十三
“你为什么会知道？”
后藤一下逼近八云。
苍井秀明供述自己杀害了桧山健一郎这件事，是他刚从石井那里听到的。
如果他是在自己身边听到电话的话倒还能理解，但他刚刚在别的房间不应该会知道这件事。
“别这么较真。”
后藤有些激动，相反的八云还是很冷静。
而他这样的态度反而更激怒了后藤。
“我当然要较真了。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是托您传话给他吗。”
“对。”
“我便是通过这个来确认我的推测是否正确。”
八云一边说着一边蹲到箱子前，拿起那本旧相册开始翻阅。
“什么意思？”
“如果我的推测是正确的，那么他在听到我的传话后就应该会自首了。”
而结果也证实了他的推测是正确的。
“那，绑架了八云的该不会就是他吧。”
晴香插入俩人的对话中。
对于这一点，后藤已经有了答案。
“听石井说，他本人也已经承认了这件事。”
听到后藤的回答，晴香看向了八云。
“没错。绑架我的人就是苍井秀明。”
“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晴香哽咽着说道。
这也是后藤想知道的。刚刚石井在电话里并没有谈及原因。
“很简单。因为我正在靠近真相。”
后藤想起了八云被绑架之前说过的话。
八云正在犹豫。犹豫的不是找出凶手这件事，而是该如何拯救。
他大概在那个时候就已经知道了秀明就是凶手。
“无药可救。就因为你成了他的妨碍，所以他就要杀了身为同学的你吗。”
后藤厌恶地说道。
他虽然没见过秀明，却一直以为他是一个有情义的人。没想到他为了隐瞒自己的罪行而企图杀了无辜的人，实在是混蛋所为。
“他并没有想杀了我。”
八云说道。他或许是在袒护秀明。但是——。
“他现在还想把你……”
“如果他想杀我，任何时候都能办到。他只是想让我稍微远离案件罢了。”
“原来是这样。所以他才把你的位置告诉了我。”
晴香出声道。
如此一说确实是这样。原本他们疑惑的点就是犯人为何在绑架八云之后还要特意告知地址。
秀明并没有打算杀死八云，只是想让他远离案件。
他大概就为了这个目的才把八云带到了青木原森林吧。能看到幽灵的人一旦涉足那样的地方，一定会受到很大的精神打击。
但后藤同时也觉得那是非常残酷的行为。
“苍井秀明知道把你放在青木原森林的后果吗？”
听到后藤的这么问，八云浮现出苦笑。
“在真实的意义上，他大概是不明白的。”
这听上去倒像是八云的愿望。
“那接下来怎么办？”
不管怎么说，秀明的自首在一定程度上也加快了事件的解决。
“接下来，我会做最后的准备。”
八云如此说着合上了相册。
二十四
“平安的话好歹也联络一声啊。混蛋。”
英心收到后藤的电话后，说教了一番。
八云能够平安回来就好，可他们竟然一声报备都没有。虽说这也算是后藤的做事风格，但是作为担心的一方可就没那么好受了。
<我也是很忙的。>
“至少打个电话不是什么难事吧。”
<真是个啰嗦的老头。>
“注意你的说话方式。敦子夫人可是整夜没睡一直在等你的消息。”
<等、你等一下。为什么你这个老头会知道这种事情。>
“当然是因为你住在你家啊。”
<你凭什么随意出入别人家里啊！>
电话对面后藤正在狂吠。
英心无视他看向了坐着桌子对面的敦子和奈绪。
“总之看来是没事。”
英心这么一说，敦子的表情也一下缓和下来。
就算表面镇定，但其实一定很担心吧。可她并没有抱怨一句，而是默默地忍耐着。
配后藤真是太可惜了。
<喂！老头！你在听吗？>
听筒里传来后藤的喊叫。
“别那么大声，我也能听到。”
<别逗了。你给我听好，下次你再随意住进别人家里，当心我踢飞你。>
“你试试看。我马上就给你赶出去。”
本是玩笑之语，但听到这话的敦子一下睁大了眼睛。而奈绪也跟着露出不安的表情。
看来这样的玩笑对这两个人有点不妥。
“没事的。我不会做这种事。”
英心按住通话口，笑着对敦子和奈绪说道。
<总之，我刚才说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后藤在电话那头说道。
——刚才说过的事？
“啊？什么事啊？”
<你果然没在听啊！>
“我都说了别那么大声。”
英心有点不耐烦地斥责道。
后藤咂了咂舌重新开始说明。
<是八云的委托。希望能拜托你去调查一些人物的资料。>
“我可不是警察。”
<按八云的说话，像这种事情，比起警察的搜查，利用你们那边的关系网会更快。>
“唔嗯。”
话倒是没错。
警察的搜查无法做到面面俱到。而庙宇有其独立的关系网，而且各地区必有一个活字典般的人物。
<你想让我调查的是……>
英心将后藤的话记下后就挂断了电话。
“还是这么急躁啊。”
英心叹了口气后抱怨道，敦子一听笑出了声。奈绪见状也跟着露出了笑容。
说实话，他当初还很担心这个家庭的去路。
奈绪不是他们的亲生孩子。他担心——他们真的能作为一家人和谐相处吗。不过现在看来是他多虑了。
即使没有血缘关系，人与人之间也是能产生牵绊的。
他从后藤一家身上感受到了这一点。
“那我就走了。”
英心起身，敦子也跟着站了起来。
“您可以再休息一会儿的。”
虽然很感激敦子的挽留，不过他可不能再这么悠闲了。
“抱歉，下次吧。该我出场了。”
英心说着离开了房间。
二十五
——试试直接去取材吧。
正在调查<慈光降神会>的真琴，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
推测再多也是没有用的。倒不如直接去教会见教祖峰岸京佳，或许还能知道些什么。
真琴拿起提包，刚站起身，桌上的电话就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来电竟然是八云的号码。
“你好。我是土方。”
<您好。我是齐藤八云。>
对面传来的声音和平常一样平淡。
“你没事吧？”
<嗯。总算是平安无事。>
真琴舒了口气。
虽然已经从后藤那里听说了他们平安的消息，但说实话，在实际听到他的声音之前，她实在没有完全放下心来。
<其实我有件事想向您确认一下。>
“什么事？”
<我听说您已经调查过慈光降神会了。请将您知道的都告诉我。因为我实在无法领会后藤叔的说明。>
<小子，你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还听到了后藤的叫声。
真琴安心的同时，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根据我所调查的……”
真琴坐回椅子从包里取出记事本后，将收集到的情报按照顺序开始说明。
<您果然办事细致。>
“过奖了。那么，我可以说说我的意见吗？”
听到真琴的问题，八云催促了一句“请说”。
“我之前一直很疑惑，慈光降神会为什么会在两年前突然转为了宗教团体呢……”
<是啊。>
“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件事和他们有所关联……”
<您是指双目赤红的男人和七濑美雪对吧。>
八云平静地说道。
他的反应果然很快。或许他从一开始就想到了这个可能性。
“你觉得呢？”
真琴提问后，有短暂的沉默。
<真琴小姐，你该不会是想现在去慈光降神会吧？>
“哎？”
被他说中了。真琴吓了一跳，就好像自己的想法被窥探了一样。
<要去的话，也请等一下。>
“为什么？”
<我现在也在赶往那里。>
“这样啊。”
<而且，你的推测是正确的。一个人去的话太危险了。>
——推测是正确的。
这也就意味着七濑美雪就在那个地方。
真琴正想确认这件事，八云已经挂断了电话。
二十六
石井一边开着车一边望向了后视镜。
秀明坐在后座，低着头像是在忍耐着什么。他身旁的宫川双手抱胸，有些不高兴。
——不要逮捕他。
八云通过后藤传达了这样的指示。
他明明已经自首了，八云却说不要逮捕他。这难道是在说他不是犯人吗？
石井不明白，但走到了这一步就只能奉陪到底。
他将车停在了<慈光降神会>的本部门前。让他们来这里的也是八云。
他到底想干什么呢——石井抱着疑问下了车。
“石井警官。”
听到声音的石井循声望去，真琴正站在大门旁。
“真琴小姐。难道说你也是被八云？”
“是的。”
真琴回复道。但表情中仍有疑惑。
看来她也不清楚这其中原委。
“接下来怎么办？”
宫川下车后问道。秀明也和他一起。
他们并不是逮捕了秀明，因此他的手上也没有戴上手铐。不过为了防止他逃跑，宫川抓着他的手腕，但说实话他还是很不放心。
“我也……八云现在也在赶过来，在他到之前我们只能等着了。”
“真是的。”
宫川不耐烦地叹气道。
秀明瞅准这个间隙，突然撞上宫川。宫川一时不备，向后倒去时不经意放开了抓着秀明的手。
——他要逃走了。
石井这样想的时候已经迟了。秀明猛一转身脱缰一般往前跑去。
“追上他！”
宫川起身喊道。石井应了一声“是！”，但秀明已经和他们拉开了距离。
看来是追不上了——正当他要放弃的时候，一辆红色迷你车飞驰而来，横移停车堵住了秀明的去路。
秀明回过头，似乎是想往回跑，但看到石井和宫川还是停下了动作。
“差不多该结束了。”
八云打开后车门，下了车。
看到八云的身影，秀明僵在了原地。
“齐藤八云……”
秀明喘着气说道。
“不管你多么抗拒，我都会解开真相。”
八云瞪向秀明。
秀明看着八云的眼神，悔恨般得咬着牙，落下了视线。宫川瞄准时机拘住了他的手腕。
“差点就让他跑了啊！”
后藤出声喊着从驾驶室下了车。
紧接着晴香也从副驾驶室走了下来。
“后、后藤警官。还有晴香。”
石井急急忙忙跑过去，却被后藤一拳落在脑袋上。
带着微热的疼痛一阵阵地扩散开去，但石井却感到有些高兴。
“接下来怎么办？”
宫川按着秀明说道。
“去结束这一切。”
独自承担了全部真相的八云径直朝<慈光降神会>门前走去。
“虽然我也不知道要干什么，看来只能跟上去了。”
后藤抱怨着，但还是跟在了八云的身后。
晴香也小跑着跟了上去。
石井和宫川对望了一眼后架着秀明也往前走去。
真琴也紧随其后。
一群人聚在了大门前。八云确认之后按下了门铃。
<请问哪位？>
对讲机中传来的声音透露出明显的警戒心，或许已经察觉到了外面的骚动。
“我叫齐藤八云。是为驱除附身在峰岸京佳教祖身上的恶灵而来。”
八云高声宣扬道。
“哎？那，果然是。”
石井出声惊讶道，八云闻此点了点头。
“如你推测的那样，峰岸京佳的确是被幽灵附身了。”
——果然是这样。但如此一来……
“他们应该不会放我们进去吧？”
“就算不让进也要进去。”
“可是，这个门……”
“这种程度的大门，后藤叔就能搞定了。”
八云老是说些为难人的话。但听到这话的后藤却挽起袖子一副干劲十足的样子。
不知道对面有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此时大门缓缓打开，一位穿着白色麻布罩衣，外搭一件印有红色梵王的结袈裟的女性迎了出来。
这位女性戴着眼镜，额前垂着刘海，如同面具般面无表情。给人一种非常阴暗的印象。
“你真的能救教祖大人吗？”
女性依旧毫无表情地说道。
“何为救助，因人而异。不过，我的确能除灵。”
八云露出无畏的笑容。
二十七
这是第二次来到<慈光降神会>的本部了。
和上次一样，晴香也不知道这一次会发生什么。因此她只能屏息见证这一切。
八云站到护摩坛前，身旁的后藤抱着胸。他们的斜后方则是架着秀明的石井和宫川。
晴香和真琴一起站在了稍远的地方看着他们。
“你打算在这里干什么？”
后藤有些不耐烦地问道。
“除灵。”
“啊？”
后藤皱起了眉。晴香也能明白他的心情。
——他无法除灵。
这么说的不是别人正是八云他自己。而且，他到底打算驱除谁呢？
仿佛是为了回答这个疑问般，房门开了，刚刚为他们指路的女性推着轮椅走了进来。
晴香不由得惊了一下。
坐在轮椅上的正是峰岸京佳。她垂着脑袋看上去似乎没有意识。后藤被幽灵附身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状态。
“请把她带到这里。”
女性点点头回应八云的指示。她将轮椅推到八云面前接着往后退了一步。
“接下来就开始吧。”
八云啪的一声拍了下手。
在这一声响的带动下，紧张感似乎一下高涨起来。
“为了给她除灵，我必须要搞清楚一些事情。”
八云说着站到了秀明的面前。
低着头的秀明缓缓抬起了头。他此刻的表情和晴香之前见过的表情相差甚远。
他瞪着八云，眼神中带着杀意。
然而八云并不为之所动，而是看向了石井。
“石井警官。他已经自首是他杀了桧山健一郎先生对吧。”
“哎，啊，是的。”
石井带着困惑回答了八云的问题。
“很遗憾，杀了桧山健一郎先生的并不是他。”
八云如此宣告道。
“怎么回事？”
后藤忍不住插嘴。但八云抬手制止了他继续面向秀明。
“他犯了一个大错误。那就是向石井警官陈述的作案动机。”
——作案动机？
晴香对此并无耳闻。
“他的动机是什么？”
听到晴香的问题，八云再次望向石井。
“石井警官，麻烦你了。”
“啊，好的。桧山健一郎为了利用秀明能看到幽灵这一能力而接近他，但被秀明拒绝后袭击了他的妹妹……这便是动机。”
“他在说谎。”
石井结束说明的同时，八云如此断言道。
“说谎又是怎么回事？”
这回插入对话的是宫川。
“为了让我不再插手案件，他绑架了我并且把我带到了青木原森林。你们明白这代表着什么吗？”
“啊！”
首先出声的一旁的真琴。
全员的视线都集中到了她身上。八云轻轻点点头后，真琴也开始解释。
“如果他也能看到幽灵的话，那么进入青木原森林就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是哦……”
听完真琴的解释，晴香也反应过来。
如果秀明真的能看到幽灵，那么在进入森林的瞬间他就会和八云一样，被无数的自杀者的幽灵所包围。
但结果并不是这样。也就是说，他根本看不到幽灵。
“原来如此。如果他看不到的话，作案动机也就不成立了。”
石井出声道。
秀明如同恶鬼一般朝石井扑了过来。
“不对。是我杀的！”
“别闹。”
宫川正要压制住秀明，却被八云制止了。
他缓步走向秀明。
“不，他不是你杀的。因为你没有杀他的理由。”
“不需要什么理由！我就是一气之下杀了他！”
秀明揪住了八云的前襟。
然而八云依旧不为所动。
“你并没有愚蠢到会为了这种理由杀人。”
“你凭什么这么说！你知道我什么啊！不与任何人为伍，总是把自己一个人封闭起来的你，到底明白什么啊？”
看着发狂的秀明，不知为何，晴香觉得有些悲哀。
这个人为何要如此急于证明是自己杀了人。做这种事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然而，这个问题的答案，也是显而易见的。
——他是为了保护什么。
“确实，高中时代的我并不与任何人为伍。但是，正因为如此有些事也只有我才明白。”
“什么？”
“我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为什么你要谎称自己也能看到呢。”
“住口！快住口！我求你！你就当是我杀的吧！求你了！结束吧！我求求你！”
秀明跪坐下来，额头落到了地板上。
八云俯视着他，眼神中满是哀怜，同时也很温柔。
“我做不到。”
八云平静地说道。听上去近乎冷酷，但晴香并不这么觉得。这句话里饱含了八云作为人的温度。
秀明一下抬起了头。
“如果不是这小子的话，那是谁杀了桧山？”
后藤问道。
八云缓缓看向后藤。
“是苍井优花。”
这句话的冲击让晴香的大脑一片空白。
——为什么是她？
二十八
“喂，八云，这是怎么回事？”
后藤严肃道。因为八云口中的犯人名字实在让人意想不到。
而吃惊的不只是后藤，石井也后仰着身体发出了“哎哎！”的惊声。而宫川睁大双眼惊讶地似乎都无法出声了。
秀明苍白着脸紧盯着地板。
“虽然这多少加入了我自己的一些推测，但真相就是这样。”
八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默默在崩溃的秀明面前蹲下。
“当他回家的时候，玄关的门上了锁。他觉得有些可疑，进入房间却目击到了意料之外的画面。那就是……”
“别说了！”
秀明抓住了八云的手腕。
就算从远处看，也能感受到秀明的用力。尽管如此，八云还是选择继续说下去。
“桧山健一郎倒在地上，胸前插着匕首。还有同样倒在地上，头上正在流血的他的妹妹，优花。”
“我让你住口！”
秀明撞向了八云。
八云一下蹲坐在了地上，但他马上起身直直得盯着秀明。
“不，这也是你妹妹希望的。”
“少自大了！谁都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这只是你的自我满足罢了！”
“或许的确是这样……”
“那你还！”
“你还不明白吗！”
八云大声吼道。
后藤也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大声的八云。
八云所爆发出的愤怒一下震慑住了秀明，秀明在那瞬间退缩了。但他马上就回过神来，反驳八云道。
“不明白的是你。”
“不，是你。再这样下去的话，你的妹妹就会死。”
八云的话让秀明停止了动作。
——死。
“这又是什么意思？”
后藤忍不住插嘴。
“入院之后她一直没有醒。但医生说过她正在恢复当中，那她为什么一直不醒呢？”
——为什么？
后藤不明白。如果已经康复了，照理说就应该醒过来。
“难道说，是灵魂脱壳……”
回答八云的是晴香。她在胸前双手合十，看上去有些颤抖。
八云点点头回道。
“你身为他的哥哥却做下这些事情，所以她想要阻止你。她的灵魂也是由此脱离了肉体，才造成如今无法醒来的局面。”
“骗、骗人……”
听到八云的解释，秀明喘息着说道。
“我没有骗你。她之所以一直没有醒，就是因为你。”
“我……”
秀明望着自己的双手，忍不住颤抖起来。
面对这连续不断的意外，谁也无法说出一句话。在长久的沉默之后，八云再次开始说明：“让我们回到刚刚的话题吧。”
“他目睹了家里的状况后，便判断是妹妹优花杀了桧山。接着就想用自己来顶罪。”
“可、可是……急救队应该会马上赶过去的。”
石井摸了摸他的银色边框眼镜说道。
他会提出这样的疑问也是正常的。如他所说，急救队赶到现场就应该能发现真相。
“石井警官。请你再回忆一下。急救队并没有去到家里。”
“啊，对了。他是用自己的车送的妹妹……”
石井拍了下手。
“正是如此。他将尸体放置在了家中，等回到公寓后，擦除了房间内的指纹，而且通过网络删除了公寓的监控视频。”
“等一下。那之后这件事不是被当做抢劫事件，警察也介入搜查了吗。那么血迹反应不应该会被检测出来吗？”
后藤说出了他的疑问。
就算擦除了指纹，血迹却不是轻易能去除的。照理说会被检测出来的。
“桧山先生的伤，是直达心脏的刺伤。只要不拔刀，就不会涌出大量的血液。”
“原来如此……”
八云说得没错。
只要不拔刀，血液就不会飞散。那么也就不会留下血迹。
“他把桧山健一郎的尸体从公寓搬上车，接着带到了青木原森林。而且为了让人难以推测死亡时间，他还放了火。”
听到八云的话，后藤的脑中开始闪回。
是他被桧山的幽灵附身时看到的影像。画面中有人背着巨大的行李在森林中行走。原来那个人就是秀明。
二十九
八云所陈述的一件件真相，实在是太过冲击。
石井只能呆呆地听着。
“虽然处理完了尸体，但是优花还在住院，他不得不伪造一个理由。于是……”
“所以才谎称是盗窃事件吗。”
石井哑声说道。
所以他在案件发生的第二天才提交被害申报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那……自杀的井本呢？”
石井举手问道。
“如果尸体没被发现，他便打算一直隐瞒下去。但是在青木原森林探险的那两个年轻人发现了尸体。这样一来，就有可能查到他头上。于是，他就打算把这两个案件设计成不相关的案件。”
“不相关？”
石井疑惑道。
“简单来说，他必须让盗窃事件尽快结案。”
尸体被发现后，警察只要继续搜查，就有可能查到与盗窃事件之间的关联。那么只要让它结案就可以了。
“于是，他便决定推进以前就准备好的计划。”
“所以他就杀了井本，并嫁祸他为凶手对吧。”
“不。并不是这样的。”
石井当即否定了石井的想法。
“哎？”
“井本从一开始就打算自杀的。他曾经浏览过那些自杀者聚集的网站。”
“没错。”
石井回应的同时，也明白了八云想说的话。
“秀明也浏览了这些网站，并在网上山寻找到合适的人选后进行了接触。”
“他找的就是井本……”
“是的。他曾经加入过慈光降神会，而且还有欠债。要伪造强盗犯，没有人会比他更合适了。”
“可、可是，他还买了人身保险……”
这也是一直让石井烦恼的疑问。
——要自杀的人为什么还要买人身保险呢？
“要伪装强盗犯，就必须要有证据。为此，他就需要让井本协助他。”
“是留在房间的钱包对吧。”
“没错。由此，井本也提出了一个条件。如果想让他留下抢劫犯的证据，秀明也要把他的尸体伪装成他杀……”
“井本相信了他然后就自杀了……”
石井说完，八云露出了些许敬佩的神情。
石井也能理解八云的心情。井本身背大额欠债，与妻儿也是分居生活，对生活充满了绝望。
即便如此，他到最后还想着为家人留下保险金，其中大概也包含了赎罪的想法。
可是，他们的约定落空了。他现在会是什么心情呢。然后，秀明他——。
石井看向秀明。
他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了，只是垂着头呆坐在地上。
“之后，他又谎称自己能看到幽灵，然后将石井警官诱导至了自杀现场。”
“我们完全被利用了啊……”
宫川苦闷地说道。
石井也是一样的心情。说实话，他完全相信了他能看到幽灵这件事。
如果他能多一点心眼，或许就能更早识破他了。不过——。
三十
秀明因自己的无力深受打击，此时已十分沮丧。
当他与八云再会的瞬间，他便有了不好的预感。他预感到八云或许会揭露出全部的真相。
而他的预感也灵验了——。
“这小子为什么要说谎称自己能看到幽灵？”
八云身旁的后藤开口问道。
“我高中的时候也有过同样的疑问。”
八云的回答让秀明吃惊地抬起了头。
“原来你知道我看不见吗……”
“我知道。”
八云面无表情地回道。
秀明在强烈的冲击下不得不接受了八云的回答。
“说实话，我当时很讨厌你。明明看不见，却为什么能心平气和地撒谎……”
“我……”
秀明握紧了拳头。
他并不是想撒谎才撒谎的，而是有着必须这么做的理由。
“不过，这次事件也让我明白了，你说谎的真正原因……”
“什、什么？”
秀明看向了八云的赤色左眼。
那鲜红的颜色，仿佛能被他看透任何心事。
“我也是在事件发生后注意到了这件事。”
“齐藤……”
“你的妹妹曾经来向我寻求帮助。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唔……”
“因为她知道我能看到。而她又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呢……那是因为她自己也是能看到幽灵的体质。”
八云冷静地说道。
秀明想要反驳，却没能说出口。
他说得没错，能看到幽灵的不是秀明，而是妹妹优花。高中时代，他曾向八云询问“你也能看到吧”，而这其实是优花拜托他去确认的。
“你想保护你妹妹。所以才自称能看到幽灵。”
八云继续补充道。
秀明眼中涌出了泪水。泪流不止的他终于伏在地上开始嚎啕大哭。
他第一次见到优花是在初中一年级的时候。父亲再婚后，也带来了再婚对象的女儿。
在那之前，他根本不知母爱为何物。
没有人在乎他，他甚至怀疑过自己的存在价值。
但是，自从认识了优花，他第一次感受到被在乎。她很黏秀明。
曾经孤独的人生，一下就变得热闹起来。
对秀明来说，那是他不曾体会过的快乐。
因此，他也绝不想失去如此温暖的家。
——我其实能看到幽灵。
后来的一天，优花向秀明坦白了。
她坦言自己因为这件事被厌恶，也交不到朋友。所以秀明也发誓一定要保护优花。
于是那日之后，他便开始在朋友面前公开表示——我能看到幽灵。
他为了不让别人知道优花的特殊体质，便让自己成为了众矢之的。
之所以把能看到幽灵的原因归结于血缘，也是因为这个。
其他人都知道，秀明和优化并不是亲兄妹。如此一来，他也是在间接证明优花没有这种能力。
或许，他也是想通过体会优花曾遭遇的那些不公，来分担优花的痛苦。
接着，他们在四年前失去了父母，于是秀明也下了决心。
——一定要守护好优花。
他已经不想再失去了。所以——。
“起来。”
八云向秀明伸出手。
秀明的脸上满是泪水，他看向了八云。
“你的错误，就是不曾信任你的妹妹。”
“信任？”
秀明睁大了双眼。
他不明白八云在说什么。
“你做的那些事情，只是让案件更加混乱了而已。”
“什么意思？”
“你别误会。我来这里并不是为了害你们，而是为了救你们。所以，你要相信我。你应该还有事情没有说。”
他从未想过八云是会说出这种热血之语的人。
秀明困惑着还是拉住了八云的手。
紧紧握住的手掌中，能体会到八云的温暖。
“接下来才是正题。”
秀明起身后，八云微微一笑说道。
三十一
——接下来才是正题？
“这是什么意思？”
后藤忍不住跑到八云身边。他这句话说得好像之前的事情都只是助兴。
八云不耐烦地抓了抓自己的乱发。
“就是字面意思。”
“什么啊？”
“我会解释的，请不要再吵了。”
八云用手指塞住耳朵，来抗议后藤的吵闹。
后藤见此咬住了下唇。虽然对他的发言有些生气，但暂且还是忍一忍吧。
“那么，接下来就开始给她除灵吧。”
八云来到坐在轮椅上的峰岸京佳面前。
她似乎对八云的话起了反应，身体摇晃着，嘴里发出唔唔的低鸣声。
“我需要先说明，附身在她身上的，就是桧山健一郎的灵魂。”
“什、什么？”
桧山的灵魂明明之前还附身在后藤身上，如今又为什么会附身到京佳身上呢？
“之前我把后藤叔带到这里的时候，曾经拜托京佳小姐进行除灵。”
八云继续说明。
后藤虽然没有这些记忆，但姑且听说了事情请过。
“是因为峰岸京佳除灵失败，所以才导致自己被附身了吗？”
“并不是这样。”
“什么？”
“峰岸京佳并不能除灵。”
“但那个时候后藤叔他……”
晴香探身出口道。
“那只是你的臆想。后藤叔被桧山附身后，我将他带到这里，这样一来，他便再一次见到了京佳小姐。桧山先生的灵魂也是借此离开了后藤叔。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没有人能回答八云的问题。大家都闭口不言。
后藤自己也是无法想出答案。
“那我就换个问题吧。后藤叔。”
“啊？”
“你被幽灵附身的时候，能感受到桧山先生的思想吧。”
“啊啊……”
确实如他所说，在模糊的意识中，他偶尔会看到一些画面。
“他说了什么？”
“他说……抱歉。”
“那是他想对苍井兄妹说的话。”
“什、你说什么？”
“另外，‘是你杀的’这句话并不完整。”
“不完整？”
“他其实是想说‘不是你杀的’。”
他这么一说好像的确是这样。
因为是幽灵打来的电话，这样的先入之见导致他没有听清楚对方说的话。
“接下来，轮到你继续了。”
八云的视线投向秀明。
“我吗？”
“没错。你以前就认识桧山先生吧？”
秀明没有应答。但八云也没有再追问。
大概八云自己已经知道答案了吧。
“怎么回事？”
后藤向八云问道。
“桧山健一郎先生其实是苍井优花的亲生父亲。”
“什么？”
“秀明和优花并不是亲兄妹。是秀明的父亲，和优花的母亲各自带着自己的孩子再婚的。”
“可、可是，桧山并没有结婚。那这个孩子……”
石井插话问道。
不知为何他看上去似乎快哭出来了。
“优花的母亲是未婚生产的。”
而她的父亲则是桧山健一郎。可是——。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
后藤问道。
“那都源于放在慈光降神会旧本部的那本相册。”
那个时候，八云认真地翻阅了相册。
“相册里有什么？”
“是以前的照片。”
八云说完递给后藤一张照片。
这是一张旧照片。照片上年轻的桧山健一郎和一位女性并肩而立。
“这个女人是……”
“我猜想她就是优花的母亲，于是去拜托英心师父帮我搜集了一些信息。”
——啊，原来是这样。
后藤听到这里总算明白了。因为替八云委托英心的人就是他自己。
不过那时候他只知道要调查名字却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现在他终于理解了。
“桧山明明有了孩子，却为什么不结婚呢？”
后藤对此无法理解。
曾经的他对这种事并没有太多偏见。但如今成为父母后，他改变了想法。他不理解为什么会抛弃怀了自己孩子的伴侣。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对方生了自己的孩子。”
对于八云的话，最吃惊的却是秀明。
“不知道？”
秀明用恳求的眼神望向八云。
“桧山先生也拥有能看到幽灵的体质。”
“什、什么？”
“果然是这样。”
和吃惊的后藤不同，真琴发出赞同的感叹。
“为什么会这样？”
后藤追问道。真琴犹疑着开始解释。
“慈光降神会的本部还在山梨县的时候，作为灵能者发展活动的其实是桧山先生。但之后，他们一发展成宗教团体就……”
“被替换了是吗。”
后藤有所理解地出声道。
不过他还不太明白为什么有必要将桧山替换掉。八云像是读取了后藤的想法，开始解释。
“桧山先生一开始并不同意将组织转变为宗教团体。不仅如此，他还脱离了组织……”
“可、可是，他的名字在名簿上……”
石井插话道。
“那或许是她的留恋吧。”
八云说着指向了峰岸京佳。
——留恋。
这句话也指明了桧山和京佳之间其实是男女关系。
“桧山是因为有了京佳这个新伴侣才抛弃了优花的母亲吗？”
“不是的。”
八云马上否定了后藤的疑问。
如此一来他就更不明白了。
“那是为什么？”
“这其中多少掺杂了我的推测。我想桧山先生其实非常厌恶自己的能力，而且他也知道这源自于遗传。而他当时的恋人，也就是优花的母亲告诉他自己有了身孕的时候……”
八云紧咬住嘴唇。
大概是和自己的境遇重叠了吧。八云的母亲也一定有过这样的纠结。
“于是就想让她堕胎是吗。”
“是的。但是，优花的母亲谎称自己堕了胎然后生下了优花。之后就离开了桧山。”
——怎么会这样。
后藤的心情有些复杂。他既能理解桧山厌恶自身基因的心情，也能明白优花母亲想生下自己孩子的心情。
他们都是在自我纠结后，得出了各自的结论。
三十二
——原来是这样。
源源不断的真相跃入石井耳中，让他感到震惊。
八云缓缓看向石井。
“让我们把话题回到慈光降神会吧。”
说到这里，八云深吸一口气，停顿了一拍后继续开口。
“峰岸京佳在那之后也曾劝说桧山让他回到组织，但他没有答应。他只是单纯地想研究灵魂的存在。他并不想把这份令他痛苦不已的能力运用到那些事情上。”
八云平淡地讲述着，却有那么一瞬间表情有些扭曲。
八云若是有这个想法，他自己就应该能建立宗教团体用来赚钱吧。
但是，他不会做这种事。或许是因为他和桧山一样，厌恶自己被利用当做赚钱的工具吧。
但是从京佳的角度来看，这涉及到生死。
好不容易建立了宗教团体，她却没有任何能力。他们必须设法把桧山拉进来，不然团队的存亡就会成为大问题。
“在那样的当口，峰岸京佳得知了桧山女儿的存在。”
“也就是优花。”
刚刚八云说过，优花能看到死者的灵魂——也就是幽灵。
她继承了她父亲的能力。
“没错。峰岸京佳找到桧山的女儿，并且想让她加入他们的团队。但是，桧山无法容许这件事。”
“难道说……”
秀明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事，抬起了头。
“所以我才让你要相信我。”
八云眯起双眼。两人之间已经有了答案。
“发、发生了什么？”
“那天，峰岸京佳拜访了优花的家。无论如何都想把她招入团队中。”
“但是就算费尽心思让她入了教，也是没有意义的吧。”
后藤说道。石井也赞同这个想法。
若是优花没有那样的想法，就算勉强招入教中，总有一天也会决裂的。
“那我就换一个说法吧。她打算以优花为人质和桧山进行交涉。”
“原来如此。”
石井也明白了过来。
她用桧山的女儿作为人质，然后想和桧山东山再起。
“但是桧山不容许这样的事情。所以，当时的房间其实聚集了三个人……”
“啊，原来峰岸京佳当时也在那个房间吗。”
石井吃惊地看向轮椅上的京佳。
京佳或许是对石井的话产生反应，慢慢抬起了头。看着她毫无生气的苍白的脸，石井差点就要发出悲鸣了。
八云毫无犹豫地蹲在京佳面前，对上了她的视线。
“京佳和桧山产生了争论。优花本想阻止他们，却反而被撞飞磕到了头部，接着便昏迷了……”
“哎？”
秀明的身体似乎在微微颤抖——。
“桧山为此勃然大怒，害怕的京佳突然用厨房里的刀刺向了他的胸口……然后逃离了现场。紧接着，你回来了。”
八云瞪向了秀明。
接下来的事情，恐怕就和八云刚刚说的一样吧。
看到被厨房的菜刀刺中而死亡的桧山，秀明误会是妹妹杀了他。
然后，为了保护妹妹，他试图毁灭证据，从而使案件更加复杂了。
“我，我这……”
秀明不断颤抖着。
八云缓缓起身，与秀明四目相对。然而，现在的秀明已经没有了抵抗八云的力量。
“我刚刚就说了。你的错误，就在于没有信任你妹妹。”
石井也这样认为。
他如果能相信优花，直接呼叫救护车和警察就好了。
无论是房间内还是刀具上，只要检测出京佳的指纹，就能对她的罪行进行立案。
但是，石井还是无法指责秀明的行为。
因为他的这些行为都是出自于爱。而并非是想要伤害谁。
不仅如此。他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人生来为优花顶罪。
“你并没有把优花当做自己的妹妹。”
听到八云的话，秀明的呼吸慌乱了起来。
“不，不是……我……”
“别隐瞒了。你爱着优花。当然，并不是作为妹妹，而是作为一名女性。所以，你才会做到这种地步。”
“我……”
“而她也察觉到了你的心意。所以，已经够了。”
八云将手搭在秀明的肩上。
下一秒，秀明如同被夺去了全身的力气般，跌坐在地不断地抽泣着。
近乎吼叫的哭声在房间内回响——。
三十三
——我是来救你的。
晴香看着嚎哭的秀明，似乎也理解了八云刚刚说的这句话。
即使是在看破真相后，八云仍旧想要救秀明。
如果他能传达出自己的心意，或许就会有别的选择了。
但是他选择独自一个人承受，而没有完全相信优花。
不只是他。作为父亲的桧山，优花的母亲，以及京佳也是一样的。如果他们能传达自己的心意，就不会演变为如此悲痛的事件了。
晴香看向八云。
如果她怀抱着和秀明相同的想法，不将自己的心意传达出去的话，或许有一天她也会变得不再信任八云了。所以——。
晴香的心中已经下了决心。
“接下来到你了。”
八云说着看向了轮椅上的京佳。他的视线就像是在怜悯着什么。
京佳对此发出了低鸣声。
“已经结束了。你已经没有继续徘徊的理由了。”
八云缓缓诉说着，将手搭在了京佳肩上。下一秒，京佳微微一笑紧便失去了意识。
八云眯起双眼，视线像是在追寻着什么望向了天花板。
“他走了。”
八云平静地宣告了事件的结束。
在场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虽然这起事件令人痛心，但总算告一段落了。
可不知为何，只有八云的表情没有松懈。
“还剩下你了。”
八云说着视线望向了刚刚为他们指路的女性。
女性看到八云视线的那一瞬间狡黠一笑。
“您是指什么呢？”
女性疑惑道。
“别装傻了。你的演技太拙劣了，七濑美雪。”
“哎？”
八云口中蹦出来的名字太让人意外，也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
大家都望向了她，可她的脸却似像非像。
“喂，八云，这是怎么回事？”
后藤喊道。
“也没什么。就是字面意思，她就是七濑美雪。”
“可、可她的脸……”
“是仿真面具。虽然在日本不多见，但是在海外已经能订制以假乱真的脸皮了。”
“可、可是……”
就算她带了仿真面具。真的能让人毫无察觉吗？
“在美国，曾发生过警察因为没能识别仿真面具而抓错人的事件。而仿真面具也是有缺点的，那就是没有表情变化。”
“你这么一说……”
上次看到她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毫无表情。原来是因为这个。
“而且，她的手也说明了一切。”
八云指了指她的左手。仔细看的话，那是一个假肢。只不过大家都没有注意到而已。
晴香的脑中闪回上次的事件。她的左手从手腕往下是缺损的。
“你可真是个麻烦的孩子啊。”
女性变了口吻。不，不仅是口吻，她的声线也有很大的变化。
这个声音，晴香也有印象。她毫无疑问就是七濑美雪。
她突然如脱兔般想要逃走，却被后藤抢先一步，后背遭到猛烈一击然后被按倒在地。
“你以为你能逃走吗！”
后藤骑在她的身上，将她的右腕拘在了背后。紧接着强行摘掉了她的面具。
面具后面出现的是货真价实的七濑美雪的脸。
“你要对女士再温柔一些。”
在这种状况下，七濑美雪还能露出笑容，显得游刃有余。
“像你这样的连人都称不上。”
后藤毫不客气地说道。
“她为什么会……”
石井有些战战兢兢地开口。
而回答疑问的是真琴。
“慈光降神会在两年前转为了宗教团体。唆使人应该就是她吧。”
“没错。”
八云肯定了真琴的解释。
原来如此。她果然牵涉其中——晴香在理解的同时，也感到毛骨悚然。
“也就是说，这个教团其实就是这些人的伪装。”
后藤不悦地说道。
“另外，桧山先生也曾是双目赤红的男人的容器备选。”
八云冷静地说道。
一心事件的时候，他们得知了那个男人的真正目的。那就是为了已经死亡的他寻找新的肉体。
而他之所以会盯上<慈光降神会>，恐怕也是因为桧山能看到幽灵吧。
“那个男人真是太没用了。”
美雪淡淡地说着，对眼前的状况完全不为所动。
——有问题。
晴香根据以往的经验下出了这样的结论。以七濑美雪的兴趣，一旦事与愿违，她便会勃然大怒。
而现在她表现地如此冷静一定不正常。
晴香正在思考的下一秒，房间中央的护摩坛突然响起声音并且燃烧了起来。
火星四处飞散点燃了稻草绳。
“我稍微给护摩坛做了点小手脚，再不快逃走大家都要烧死了。”
美雪高声笑道。
石井和宫川试图灭火但是失败了。火焰已经扑到了地板上，瞬间就包围了整个房间。
还没反应过来的晴香被浓烟呛地喘不上气来。
“大家快逃！”
后藤喊道。而这个瞬间，压制美雪的力量有了些许松懈。
而她没有错过这个机会。
美雪翻转身体从后藤手中逃脱后，突然拔出了匕首。
并且露出了愉悦的笑容。
“你也会死的。”
八云瞪着美雪。可她还在笑着。
“我们这么多人，你别可以为你能逃走。”
后藤马上起身逼向美雪。
确实，这么多人的话，要压制住美雪是很容易的。
“你说得对。这么多人对我太不利了，那我就减少几个吧。”
“什、你说什么？”
后藤出声道。
美雪的眼睛扫了一遍在场的人，然后盯住了石井。
“首先是你，石井警官。”
“哎？”
石井发出慌乱的声音。
“定。”
七濑美雪出声道。下个瞬间，石井吃惊地睁大双眼，僵在了原地。
晴香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石井警官，我给你下了催眠暗示，你忘了吗。很遗憾，你已经动不了了。”
美雪微微一笑。
晴香听到这话也想起来了。八云之前曾经忠告过石井，七濑美雪很有可能对他下了催眠暗示。
“糟了……”
八云露出痛苦的表情。
美雪拿着刀直奔石井而去。
无法动弹的石井因为恐惧表情都变得狰狞起来。
八云和后藤为了抓住美雪也跑了过去。来不及了，晴香不由得闭上了眼。
一瞬的静寂——
等晴香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却看到了难以置信的画面。
真琴挡在了石井面前，而她的腹部被七濑美雪的刀刺中了。
“真、真琴小姐！”
晴香呼喊的同时，真琴已经缓缓倒了下去。
红色的鲜血在地板上蔓延开去。
“不可饶恕！”
愤怒的八云朝美雪飞扑过去，可这实在太不理智了。
“不要！”
晴香喊道。可是已经迟了。
美雪的刀径直砍了过来。
“啊啊！”
八云发出惨叫向后倒去。
“八云！”
晴香奔向八云。
倒下的八云用双手按住左眼，而手指间涌出了鲜血。
——他的左眼该不会。
“晴香！快带八云出去！宫川警官，石井就拜托你了！”
后藤对正在茫然的他们发出了指示，而自己也抱起了倒下的真琴。
房间里已经充满了浓烟，几乎什么都看不清。
也看不清七濑美雪的身影。
在混乱中，晴香好不容易拉起了八云。可行进并不顺利，这样下去大家都会死的。
晴香一下被绝望的气氛所笼罩。
“我来背齐藤。那边的女性就拜托你了。”
秀明说着看了一眼京佳，然后让八云搭在了自己肩上。
“拜托了。”
晴香将八云交给秀明后，便去推京佳的轮椅。
大家都拼尽了全力，终于从<慈光降神会>的地盘逃了出来，回过头一看，大火已经包围了整个建筑。
——八云呢？
晴香的视线开始搜寻，马上就看到了靠在秀明身上的八云。
而他的左眼已染满了鲜血。
晴香顾不上修整就飞奔出了自己的房间。
随意在路上拦了辆出租车并告知目的地后，晴香靠倒在了椅背上。
看着窗外飞驰而去的街景，思绪重叠，让她想起曾经一心被刺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坐在出租车里望着窗外的风景。
——不行。
晴香努力打消心中的念头。
不可以被这种负面情绪吞噬。“一定会没事的！”她如此说着稍微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出租车停在了医院门口，晴香付完钱，急忙从夜间急诊入口赶往休息室。
不久便看到了坐在长椅上的后藤。
他用绷带按着头，似乎是受伤了，绷带上还渗出了血迹。
“您没事吧？”
听到晴香的声音，后藤抬起了头。
“抱歉，明明我就在他旁边……”
“不说这个，到底是怎么回事？”
晴香盖住话头问道。
后藤抬眼看向休息室里面，石井正在和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说话。
似乎是注意到了后藤的视线，石井中断谈话朝这里跑了过来。
“晴香。”
“石井警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晴香甚至没有打招呼直接向石井追问道。
石井用手指推了推银色边框的眼镜，开始解释。
“从情况来看，犯人先是用电击枪电晕了八云，再用长棒一类的东西打晕了后藤警官。接着他就带走了八云——大致上应该是这样。”
“为什么我是被打晕的？”
后藤忍着痛表情扭曲地说道。
“他所使用的电击枪可能是无法连续使用的类型。”
“也就是说，他没想到现场会有两个人。”
后藤不悦地说道。
“防盗摄像头可能拍到了犯人，现在还在确认。”
“袭击我的是一个穿着白色修行服的人。”
后藤的口吻中透着愤怒。
“慈光降神会果然可能牵扯其中。”
“我要去他们的本部。八云应该就在那里。”
后藤将绷带往垃圾桶一扔便站了起来。
“请等一下。”
晴香叫住了正要出发的后藤。
“怎么了？”
“其实我刚刚接到了疑似犯人打来的电话。”
“什么？”
“你说什么？”
后藤和石井同时惊声道。
晴香便将刚刚有人用八云手机打来电话的事详细地告诉了两人。
“这么说来，他说的森林应该就是青木原森林吧。”
后藤摸着下巴说道。
对此晴香也是一样的想法。如果八云被带走这件事和之前的事件有多关联，那么电话里所说的森林很有可能就是指青木原森林。
而且，电话里还提到了是发现尸体的地方。
“这一定是陷阱。”
提出反对意见的是石井。
晴香也考虑过这一点。如果打电话的人就是带走八云的犯人，那么他为什么要告诉晴香八云的所在地呢。
如果没有任何要求，只是为了传达这个信息，那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带走八云。
然而——。
“但是我们不能坐视不管。”
“没错。”
后藤表示了赞同。
“可是，还有录像那件事……”
无法说服他们的石井继续搬出理由。
“什么录像？”
后藤问道。
“其实……在青木原森林发现尸体的那个青年拍摄了一段录像，而那段录像里，出现了那个……双目赤红的男人。所以……”
“就算是陷阱，我也非不去可！”
“可、可是……”
“你去追查那个宗教团体。我要去青木原。”
“我也去！”
晴香再次喊住了后藤。
“不行，这太危险了。”
石井抓住晴香的手腕想要阻止她，却被晴香甩开了。
在这么紧急的时候，她又怎么能在这里坐以待毙呢。
“就算我说不行，你也会跟来吧。”
后藤转身说道。
“是的。”
晴香直视着后藤说道。
后藤说得没错，不管他们如何反对，晴香都会跟去的。
“好！那我们走！”
“是。”
晴香再次回应后，便跟着后藤离开了这里。
二
——还是走了。
石井有些恍惚地目送着他们离开。
或许应该阻止他们，但不知为何他做不到。不管他如何费尽口舌，恐怕也是无法阻挡那二人的脚步的。
足可见维系在他们之间的牵绊是多么深厚。
而如今石井能做的，就只是祈祷他们能平安无事。
“石井。”
听到声音，石井回过头正看到宫川站在那里。
“怎么了吗？”
“监控录像已经调出来了。”
“啊，好的。”
石井和宫川一起来到了位于接待处里面的监控室。
这是一个只有三贴榻榻米大小的狭小房间。房间内只放置了一张桌子，桌子角落叠着一些用于小睡的被子。而桌子上则摆放着三台监控屏幕。
“拍到的是哪一台？”
宫川问向坐在桌上的男性警备员。
男性嘀咕着什么操作了一通键盘后指了指中间的屏幕。
“就是这个。”
两人盯着屏幕，确认了站在中庭的正是后藤和八云。不过没有声音，所以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
不一会儿，就看到有一个身影正悄悄接近八云身后。
此人身着修验道特有的印有红色梵天的袈裟，用电击枪袭击了八云了肩膀处。
被电击的八云就此失去意识瘫倒在地。
察觉到不对劲的后藤虽然马上作出了反应，但还是被此人抢先一步用六角棒击倒在地。
所有事都发生在一瞬间。
之后，此人消失在画面中。紧接着，没过多久有辆车开了过来，停在了八云身前。
身着白色法衣的人从驾驶席上下来，应该就是刚才那个人。
他将八云抱进车内，然后便开车扬长而去。
“手法非常老道。”
这是石井的感想。
他对后藤连正眼都不瞧一眼，看来他从一开始就目的明确，那就是绑架八云。
“嗯。再给我看一遍。”
宫川发出赞同的声音一边指示警备员。
警备员面无表情地按照指示将视频往回倒。宫川紧盯着画面脸都快贴上去了。
“停！”
就在车开过来的画面上，宫川出声道。
警备员同时暂停了画面。宫川大概是想确认车牌号。
于是石井也凑了过去。
但是他们失败了。车牌号被贴上了胶带根本无法看清。
犯人似乎早已考虑到会有监控，真是准备周到。
“可恶！”
宫川气愤道。
虽然车牌看不见，但是石井却找到了别的东西。那就是——。
“能放大这部分吗？”
石井指了指犯人胸前的部分。
“画质会变差哦。”
警备员说着将画面放大。
这回他们看到黑色袈裟上有着<慈光降神会>字样的刺绣。
“果然就是那个宗教团体吗……”
宫川如此说着似乎也察觉到了石井的目的。
“是的。”
“石井，我们走。”
“是。”
石井高声回应后和宫川一起离开了监控室。
三
“没事的。一定会找到的。”
后藤驾着迷你车一边安慰着坐在副驾驶座的晴香。
这些话要说是为了安慰晴香，更像是为了说给自己听的。
“嗯，一定会的……”
晴香露出坚毅的一面。
如果是以前的她，现在恐怕已经是哭丧着脸了。但现在不同。
“有什么好笑的吗？”
听到晴香这么问，后藤才注意到自己正在发笑。
“突然想起一些事。”
“什么事？”
“我记得第一次见到你，还是大学废屋那起事件的时候。”
“好像是呢。”
晴香也想起了当时的情况，表情也有所缓和。
“那时候我还觉得你真是个弱女子。”
那时候的晴香一脸泫然欲泣的表情坐在八云身旁。
在那之后发生了数起事件他也开始频繁见到晴香，印象里她似乎每次都在哭泣。
这些眼泪是因为担心八云，又或是同情那些被害者而流。但是，不知是从何开始，她的眼泪里已经让人感受不到脆弱了。
而是能让人感受到，这些眼泪里同时拥有着勇往直前的强大力量。
而现在，她一定也很想哭泣，但拼命忍住了。或许是她已经决定在找到八云之前绝对不流一滴眼泪。
因此他再次感受到，晴香并不是一个只会哭泣的柔弱女子。
所以八云才会被她所吸引吧。
“为什么是过去式？”
晴香气鼓鼓地似乎有些生气。
“因为你变了啊。”
“有吗？”
从晴香的角度来看，或许并没有太多实感。但作为旁观者的后藤看得很清楚。
因为和八云的相遇，晴香确实变了很多。
“我说的肯定错不了。”
“噢……”
“不过，变了的可不只有晴香。”
“哎？”
“八云也变了。”
“是吗？”
“是呀。正因为你们都有为对方着想，所以才有了改变。”
后藤最近开始考虑起这样的事了。
“这些话可不像是后藤叔会说的呢。”
“是吗？”
后藤装傻道。
但其实他内心某处比谁都明白，自己也发生了改变。自从遇见了八云和晴香，他似乎也找到了自己的生存之路。
不仅是后藤。还有敦子、奈绪、石井，他们都发生了改变。
各有缺陷的他们相互吸引，偶尔也会在相互伤害的同时共同成长。
而后藤也乐享其中。所以——。
“无论如何都要找到八云。”
“嗯。”
晴香笑着回应道。
八云一定会回来的——晴香对此深信不疑。
“好嘞，我要加速了。”
后藤踩下了油门。只要上了高速，那么只要两个小时应该就能到达青木原了。
为了晴香，也为了自己，他一定要把八云带回去。
后藤再次下定了决心。
四
“总觉得有些瘆人啊。”
石井不禁开口道。
<慈光降神会>的总部设在了远离住宅区的位置，寂静地有些可怕。
这里似乎是由寺院改装的，比想象中的还要安静许多。而这更令人感觉恐惧。
“是啊。”
宫川双手插兜，发出赞同的声音。
说真心话，要探查这个地方他其实是有些害怕的。而不可思议的是，他并没有想要逃走。
石井决意后将手伸向了门铃。
“喂。”
宫川抓住了石井的手腕。
“怎么了？”
“不用叫支援吗？”
听到宫川的话，石井才突然反应过来。
“叫支援吗？”
“叫支援呀。”
“呃……”
说实话，石井根本没考虑到要叫支援这件事。
现阶段他们根本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就算叫了支援，也无法入室搜查。
“你真是变了啊。”
宫川笑着说道。
“我变了？”
“是啊。如果是以前的话，会提议叫支援的，反而是你。”
这样一说，似乎确实如此。
以前石井的作用就是拼命阻止随时会暴走的后藤。可这只是一种借口，他只是单纯对自己的行动没有自信而已。所以才会寻求支援并依赖别人的指示。
但不可思议的是，如今他已经没有了这样的想法。
“要叫支援吗？”
石井姑且还是问了一嘴。
“有我们就足够了。”
宫川挺胸笑了笑。
“好。”石井回道。若是光指望着上级的指令，只会拖延他们的行动。偶尔也需要一些大胆的行为，特别是这次还关乎着八云的性命。
石井伸手按下门铃。
<你好。请问是哪位？>
对讲机里马上有了回应。
“这么晚打扰了。我是世田町署的石井。”
<警察？>
“其实我们在进行某起事件的搜查……作为参考，想问您一些事情……”
<一定得是今天吗？>
事实上日期已经往前推进了一天。对方会有这样的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的。
“是的。我们必须要现在完成。”
<请稍等。>
此时对讲机挂断了。大概是去确认了吧。
“你觉得对方会答应吗？”
宫川问道。
“不，我觉得他会拒绝。”
石井断言道。
如果<慈光降神会>参与到了八云的绑架中，那么他们是绝不会答应的。
<教祖因身体不适已经睡下。请明日再来。>对方通过对讲机如此告知他们。果然如石井所料。
在那之后，不管他们再怎么按门铃都没了响应。
“怎么办？”
宫川叹着气说道。
如果是以前的石井，恐怕就这样无功而返了。不过——
“宫川警官。”
“什么事？”
“这里的墙看上去不难爬。”
石井指了指墙，这让宫川瞪大了双眼。
“你认真的吗？”
“是的。”
“做这种事要是暴露了可就完了。”
宫川的话完全在理。不过——。
“可是，如果绑架八云的是这个教团的人，那就后悔都来不及了。”
石井如此争辩着，不知为何宫川反而嗤嗤地笑了起来。
“你真的变了。越来越像后藤了。”
“有吗？”
说实话，石井没有太多实感。
五
回到公司的真琴决定重新调查<慈光降神会>的资料。
她有些担心被带走的八云。
但是就算她想做些什么可能也帮不上什么忙。她只能相信石井和后藤会把八云带回来，并思考接下来该做什么。
这便是真琴思考出的结论——。
当时后藤打来的电话打断了她和石井的谈话，但她也由此产生了一个假说。接下来便是要确认这个。
真琴用手机接通了泷泽的电话。
“抱歉这么晚打扰你。”
<哦。又是你啊。>
泷泽的反应有些冷淡，不过他平常就是这样的态度。
“不好意思。”
<之前给你的视频有发现吗？>
“您之前所说的应该就是指那个双目赤红的男人吧。”
<没错。眼睛呈现红色也有可能是光照的原因。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当时还有另外一个人在场。>
但那并不是光照的原因。
“我认识那个男人。”
<什么？他是何方神圣？>
泷泽的声音有些亢奋。
但要回答他到底是谁实在有些困难。要说为什么的话——。
“他，其实已经死了。”
<也就是幽灵了……>
泷泽似乎并没有很惊讶。
干新闻记者这一行，有时候就算不愿意，也不得不承认幽灵的存在。虽然没有公开发表过，但是在取材的过程中，看到幽灵或是拍到灵异照片这种事，可不是一次两次了。
“所以，我想跟您确认一些事情。”
<是什么？>
“是关于一个叫慈光降神会的团体……”
“哦哦。”
“听说他的本部以前实在山梨对吗。”
<好像是这样。>
“我想知道当时的当地人对他们的评价。”
<你为什么想要知道这些事情？>
泷泽的疑问合情合理。
而为了证明真琴的假说，这部分的内容显得尤为重要。
“慈光降神会是在两年前转阵到了东京。”
<好像是这样。>
“他们为什么会突然扩大规模呢……我在想这或许就是解开这次事件的关键。”
<虽然不是很明白。不过，我就帮你这一次。>
“太感谢您了。”
真琴道谢后便挂断了电话。
<慈光降神会>是由身为教祖的峰岸京佳，和被发现死在青木原树林的桧山健一郎共同运营的。
而他们在两年前突然转到东京，并扩大了规模。而这也和那个女人出现的时期完全一致。
那个女人——也就是七濑美雪。
真琴光是在脑中浮现出这个名字，就有些背后发凉。
六
石井四肢撑在地上忍耐着背上的重物。
“还差一点。”
在他背上的宫川费力地伸手去够围墙边，却怎么都够不着。
——不行了。
石井的手腕开始颤抖。这样下去他可支撑不了太久了。
下一秒，他的背后就传来重击。是宫川为了抓住围墙奋力往上一跃。
这用力一跳使得石井招架不住一下就趴在了地上。
“喂，石井，快上来。”
墙上的宫川伸着手催促石井。
“啊，好的。”
石井忍着背痛抓住了宫川的手。
他看准时机往上一跃的同时，宫川也抓住了他的手腕。两个人有些手忙脚乱的差点就要掉下来，幸好最后稳住了。
两人就这样越过围墙潜入其中。
可惜最后跳下来的时候没能收住，石井往前一倒鼻子可就遭了殃。
带着微热的疼痛在慢慢扩散。
——太倒霉了。
石井甚至开始后悔潜入了。
“你在干嘛。快走了。”
听到宫川的催促，石井捂着鼻子，屈着身往前行进。
宅地内安静得可怕。没有一个房间是亮着灯的。
“现在我们要干什么？”
“怎么办呢。”
听到石井的回应，宫川无奈地抱住了头。
虽然进入了这里，但说实话，他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毫无计划你就进来了吗。”
“对、对不起。”
“总之，我们先找找可能关押人的房间。”
“啊，这主意好。”
石井赞同道，却被宫川敲了脑袋。
“你别太蹬鼻子上脸了。”
——好高兴。
自从两人组队以来，这是他第一次被宫川这样训诫。这种感觉有些奇妙，他觉得自己是受到了认可，也拉进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你在傻笑什么啊。”
“对、对不起。”
石井赶紧收起了自己的笑脸。
“我们离那里还有段距离吧。”
宫川指了指前方的建筑，那建筑用一条长廊连接着另一个类似正殿的建筑。
“是的。”
“你不觉得有些奇怪吗？”
“好像有点。”
石井赞同道，和宫川点头示意后，慢慢朝那里靠近。
两人屈着身，移动的同时还要注意四周，光是前进十米不到的距离就花了不少时间。
“接下来我们怎么进去？”
两人背靠墙壁蹲下身后，宫川问道。
在前进到这里之前，石井已经观察了这栋建筑的外观。窗户上安有窗格，看来是进不去的。
这样一来，就只能从正门进去了。
石井将这件事告知宫川后，宫川伸着脖子，研究起正门的样子。
“不行，大门上锁了。”
宫川小声说着，用双手比了个叉。
“要不要绕到后面去？”
“看来只能这样了。”
两人统一意见后，继续背靠墙壁，绕到了建筑的背面。
幸运的是，背面的窗户上没有窗格。而且还亮着灯。
“我们可以从那里偷看里面的情况。”
宫川刚说完，石井突然陷入了一个奇怪的想法中。
“我们这样好像小偷。”
“啊？”
宫川歪头道。
“不是，我是觉得小偷也挺不容易的。”
“说什么傻话，快走了。”
宫川斥责道。
“啊，是。”
确实，现在可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石井移动位置，打算窥探一番，但没有成功。窗户有些高，他根本够不到。
“石井，你做我的脚踏板。”
宫川说道。
“诶诶！”
石井不禁大声喊道，然后又慌忙按住了嘴巴。
“我们会被发现的。”
“对、对不起。可是……我刚刚已经做过脚踏板了……”
说实话，他的背现在还痛着，实在没有自信再做一次脚踏板。或许是察觉到了石井的心情，宫川嘀咕了一句“真是没办法”后，四肢撑在了地上。
太好了——他这样想的同时，也注意到要踏上上司的背，也着实令人踌躇。
“你快点。”
宫川催促后，石井鼓起精神踏上了宫川的背。
他慢慢起身朝里窥看。
这是一个铺有榻榻米的小房间。房间中央坐着一个身穿白色和服的女人。她就是教祖峰岸京佳。
但是样子有些奇怪。
她低着头，身体轻轻摇晃着。
——那是什么啊？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石井的存在，她缓缓抬起了头。
她的脸上毫无生气，眼神也没有聚焦。而且嘴唇微张，口水不断低落下来。
——这简直就像是……
“你们在干什么？”
俩人被这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不禁转头看去。
从正殿的窗户处，出现了一个身着修验道服装的男人。
——糟了。被发现了。
石井这样想的同时，他踩在脚下的宫川身体也开始晃动。石井暗叫不好，然后从宫川的背上掉了下来。
掉地受到的冲击使他喘不过气。
“快逃！”
宫川喊道。
石井忍着疼痛站起身，然后跟上宫川慌忙逃了出去。
七
——黑暗。这里是无尽的黑暗。
八云的意识正徘徊在无尽的黑暗中。
那些死在森林中的幽灵所怀抱的绝望，比他所想象的要深得多。
那些被朋友背叛的人，亦或是被深爱的家人背叛的人——。
更甚者，连憎恨的对象都没有，只是无尽徘徊的孤独者。
——他们，只能依靠死亡来寻求出路。
八云听到了一个声音，却没有看到人。不过，八云知道那是谁。
——不对。
八云咬着牙作出否定。
——哪里不对？
——他们也曾有过希望。
——在哪里？
八云无言以对。
那些死在这里的人真的有过希望吗？
没有人对他们伸出援手。就这样活着，只会增加痛苦而已。
——这就是人的本质。你知道将这些人逼到死路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吗？
——真正的理由？
——就是希望。
——为什么？
——绝望由希望而生。因为相信，才会被背叛。
——不对！
——有何不对。你不也很清楚这一点吗。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八云拼命地否定，但内心逐渐动摇。
他竟无法完全否定对方的话。若不曾怀抱希望，便不会绝望。那些仅存的希望有时候会使人更加痛苦。
木下医生便是如此。他也曾产生过“死去的女儿或许能够复活”这样毫无可能的希望。
神山也是这样。他也曾幻想过和恋人共有的光明未来。可是当这样的未来被践踏时，他再也无法阻止自己。
不止是这些人。也曾有过想替代别人的男人。和渴望家人亲情的女人。
正是有过希望，才让他们体会到了绝望。
——既然你说不对。那么你就能拯救他们吗？
——拯救？
——你能拯救这座森林里的，所有灵魂吗？
——我……不行。我救不了他们。
八云深感自己的无力。
他根本就救赎不了这些深陷绝望的灵魂。他只是能看到而已。
——我太没用了。
在他心中拼命保护的某样东西一下就瓦解了。
他至今都在保护些什么，又在朝着哪里前进呢。
若是怀抱希望，那么前方等待着的，只会是绝望。无论你如何挣扎，都逃不过这样的结果。
既然如此，不如从一开始就舍弃掉希望。
不曾拥有，也就不会失去。
——啊啊，要被黑暗吞噬了。
八云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逐渐侵蚀。而他也早已没有了抵抗的意志。
甚至觉得轻松起来。
八
一辆车正奔驰在一三九号国道线上——。
这条笔直横穿森林的国道上连一盏路灯都没有，黑得如同在隧道内。
——八云就在这座森林里。
晴香深信这一点，并紧紧握住了挂在脖子上的红色宝石项链。
“就在附近了吧。”
后藤操控方向盘，进入了一直连接至本栖湖的三〇〇号国道线，在开了一段距离后停下了车。
从这里到森林里大概十五分路程的地方，就是发现尸体的现场。
青木原森林以其广阔的面积着称。以他们俩人之力根本不可能进行全面搜索。他们选择相信打电话给晴香之人的话，因此决定以发现尸体的场所为中心来进行搜索。
刚下车，就吹来一阵冷风。
这里不仅海拔高，再加上从山上吹下来的冷风，还是相当寒冷的。晴香不禁打了个寒颤。
“那我们就出发吧。”
后藤拿着手电筒迈步往前。
晴香也跟在身后准备进入森林中。
但刚踏进森林一步，她就产生了一种不祥的感觉。四周的空气似乎一下就变得沉重起来。
这座森林作为自杀圣地而出名，或许是这样的先入之见让她有了这样的感觉。
“没事吧？”
后藤回头问道。
“没事。”
晴香点头回道。
不可以停下脚步。如果不往前走，就无法找到八云。
四处隆起的岩石使道路崎岖难行。两人穿过茂密的桧木丛，往深处走去。
“犯人为什么要绑架八云呢……”
后藤嘀咕道。
“不知道。不过……”
“不过什么？”
“会不会是因为八云他已经追查到事件的核心了呢？”
这便是晴香的想法。
在路边和八云道别的时候，她就隐隐约约感觉到了。八云，他早已经洞悉了这起事件的全貌——。
“所以，成为妨碍的他才会被绑架吗。”
后藤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是的。”
“可是，既然如此，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地绑架他呢。”
“这……”
“如果只是想铲除妨碍者，明明还有很多其他的方法。而且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还要特意打电话给你。”
提起这一点，晴香也非常不解。
犯人为什么要特意向他们传达“八云在森林里”这样的信息呢——这种行为无异是在请求他们能找到八云。
“现在考虑这些也无济于事。先找到八云再说。”
后藤有些自嘲地说着，继续沉默着前进。
刚开始还觉得有些冷，但这样一直走着，背后反而渗出了汗。
——那些想着自杀而进入这座森林的人，当时都在想些什么呢？
晴香的脑中闪过这样的疑问。
现在有后藤在她的身边。但是那些自杀者应该是孤身一人进入森林的。或许那样做是为了再次确认自己的孤独。
然后，无人知晓地死去。这其中，只有无尽的绝望。
“不行。”
晴香摇了摇头试图将这些消极的想法抛诸脑后。
放空大脑后，晴香也沉默地跟在身后。
“应该就在这附近的……”
后藤停下脚步，用手电筒照着一边看着地图。
但是，在如此幽暗的森林中，再怎么看地图恐怕也没什么用。看来只能根据方向和他们行进的距离来推断了。
“我们要不要分头去找找？”
听到晴香的提议，后藤露出明显不悦的表情。
“别说傻话了。在这种地方分开行动和等死有什么区别。”
“可是……”
“应该就快了，我们走。”
后藤强硬地打断晴香，然后继续开始搜寻。
晴香也咬着牙迈出脚步。
——一定会找到的。
晴香一边走，一边在心中不断重复着这句话。
可是，越往前走，她就越觉得，这样的愿望正逐渐被绝望所吞噬。
“啊……”
一个不注意，晴香脚下一滑。
正要向后倒去，后藤抓住了她的手腕。多亏了后藤，晴香才没有摔倒。
“谢谢。”
“小心啊。马上就到了。我们就要找到他了。”
后藤的声音，毫无气馁。
无论如何都要找到八云——后藤全身都透露出这样强大的意志。
——我也不能放弃。
晴香重振旗鼓继续前进。
“就是那里。”
继续走了一段路程后，后藤出声道。
他将手电筒照向前方大约五米的岩石上。那是一块长有青苔，呈现出绿色的岩石。
“发现尸体的地方，好像就是那块岩石的附近。”
后藤如此说着，将手电筒左右晃了晃。
在光照下，他们看到了一个人影。
有人靠坐在岩石边。那是——。
“八云！”
晴香惊叫一声朝八云跑去。
脚下的岩石让晴香好几次都差点摔倒，但终于还是到达了八云的身边。
“八云！”
晴香紧紧抱住八云。
他的身体冷得彻骨。但幸好，还能听到呼吸。
——他还活着。
晴香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九
“真是的，这也太遭罪了。”
逃回到局里的宫川刚喘了口气就开始抱怨道。
而这一点石井也感同身受。
作为现役警察却非法闯入他人住宅。这要是被当场抓住现行，可就出大问题了。而且就算现在安全逃出来了也不能彻底安心。
要是<慈光降神会>将这件事通报给警察，事情可就不可收拾了。
“话说回来，你看到什么了？”
宫川点着烟问道。
对了。都怪刚刚太过匆忙，都忘了告诉宫川了。
“他们说的教祖身体不适看来是真的。”
“什么？”
宫川皱眉道。
石井将他透过窗户看到的场景事无巨细地告诉了宫川。
“还真是奇怪啊……”
听完石井的说明，宫川如此感慨道。
确实有些奇怪。但是石井的心中也有一个假说。
“有没有可能她是被幽灵附身了。”
“啊？”
宫川露出震惊的表情。
“无论是真琴小姐，还是后藤警官，之前他们被附身的时候就是那样的状态。”
石井不像八云那样能看到幽灵，因此也无法确信。不过，从至今为止的经验来看，石井认为那就是人被幽灵附身时的状态。
石井的脑中浮现出当时见到的京佳的脸，不由地全身一震。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教团就有大问题了。”
“是的。”
宗教团体的教祖若是被幽灵附身，这切实地关乎他们的威信。不仅会失去信徒的信赖，也会难以继续维持教团生存。
“但是，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关于原因石井也无法回答。
“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吧。”
正当石井思考的时候，电话铃声响了起来。来电显示的是后藤的电话。
“您好。我是石井雄太郎。”
石井充满干劲地接通了电话。
<不用报上名字我也知道。>
可能是信号不好，电话里有些杂音，但总算还能听清。
“那是我的荣幸。”
“你是笨蛋吗？”
“不、不好意思。”
<不说这个……我们找到八云了。>
“哎？真的吗？”
石井兴奋地高声道。
<别这么大声。>
“不、不好意思。他果然是在森林里吗？”
<嗯。没错。>
听到后藤的回答，石井总算松了口气。但同时，也产生了一个疑问。
他们找到了八云，也就表明，打给晴香的那个电话中所说的内容都是真的。那么为什么犯人在绑架八云之后，还要特意向晴香传达八云的位置呢？
石井将心中的疑问直接抛给了后藤。
<我不知道。总之，我们要先把八云送到医院。>
“啊，对哦。”
<那我待会儿再联系你。>
后藤说着挂断了电话。
“找到了吗？”
宫川看准时机问向石井。
“嗯。好像是的。”
“那暂时可以放心了。”
“呃，话是这样说……”
石井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他们完全不清楚犯人的意图。犯人到底想做什么呢——。
“怎么了。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呃，其实……”
石井将刚刚的问题重新抛给了宫川。
“这个嘛，就那个……”
宫川说到一半沉默了下来。
大概他也找不出答案吧。但是，石井觉得，如果不能解开这个疑问，事件也会跟着无法解决。
十
“好了，我们走吧。”
后藤结束和石井的对话后，让晴香帮忙着把八云背到了自己身后。
他支撑着后背的重量迈开了脚步。
路况有些糟糕，后藤无法顺利前行，呼吸也开始加重。
“后藤叔，你还好吗？”
晴香一边用手电筒照亮脚下的路，一边担心地问道。
要背着八云行走在这片森林里确实有些困难。尽管如此，他也不能停下脚步。
后藤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做了一个决定。要将这份重量一直背负下去。所以——。
“轻而易举。一点儿也不重。”
后藤对着晴香笑道。
这并不是谎话。八云因为能看到幽灵而背负了许多的业，和他相比，这点重量根本算不上什么。
后藤如此告诫自己，然后继续往前走。
虽然花费了不少时间，但他们总算走出了森林，然后将八云背到了停车的地方。
“唔噢！”
着实是累着了。后藤将八云放到车边后，活动了一下筋骨。
他的腰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
在联系石井之前，他已经联系了救护车。应该马上就会到了。
“您没事吧？”
“我啊，没事。”
后藤看向八云。
虽然很细微，但八云的眼皮似乎是动了一下。
“八云……”
晴香好像也注意到了，她紧紧地盯着八云。
“唔……”
八云发出呻吟声，紧接着抬起了头。
——太好了。
而后藤的安心只有那么一瞬间。
八云缓缓睁开了眼。
他的红色左眼直直得看向后藤。
后藤不由得一惊。因为他的眼神实在太过冷漠。
“八云。”
晴香正要靠近八云。
“别过去！”
后藤抓住晴香的肩膀制止了她。
“为什么？”
“这个人……不是八云……”
后藤说着再次看向八云。
他缓缓起身。
赤色左眼在月光的照耀下，如同鲜血般艳丽。
八云的嘴角轻轻勾起，露出了冷酷的笑容。
后藤能感觉到自己的内心都在颤动。
他第一次见到八云的时候，就见过这样的眼神。就好像憎恨着这世界万物，连自己的存在都否定掉的眼神。
“好黑……这里好黑……”
站起身的八云浮现出浅浅的笑容一边说道。
“八云，你怎么了？”
晴香出声道。但她的声音似乎没有传入八云耳中。
八云眯起双眼看向后藤和晴香，显得有些不可思议。
紧接着——近乎发狂般地，颤抖着肩膀大声发笑。
完全失去了理智。
——怎么办？
“八云！”
后藤犹豫的间隙，晴香已经甩开了他的手。
十一
晴香站在八云面前——
“八云！”
直视着她的眼神明显和平常的八云不一样。
晴香浑身颤抖着。她的本能在告诉她。这样很危险，他非常可怕。尽管如此，她还是咬着牙站在他身前。
——我不会逃的。
好几次，都是八云救了险些丧命的晴香。是他不顾危险救了自己。所以——。
不，不是的。我并非是为了报答他。
——我只是，想要八云活着。
便是这份纯粹的心情在驱使着现在的晴香。
“好暗……好黑……”
八云哑声道。
现在的八云或许根本看不到晴香。他的眼中只有黑暗——。
“八云。没事的，没事的，这里一点都不黑。”
晴香紧紧抱住八云。
“放开我！”
八云抗拒着，粗暴地摇晃着身体。
而晴香更加用力地抱紧了八云。
“晴香！快走！”
她听到了后藤的声音。
而她丝毫没有放开八云的打算。如果八云坠入黑暗中，那么自己也会陪他一起。她心中已有这样的觉悟。
无论黑暗的前方是什么，这都不是问题。
因为八云所在的归处，也就是自己的归处。既然如此，那就干脆——。
“啊啊！”
八云如同野兽般喊叫着。
他的声音不断回响，在晴香听来就如同在求救。
晴香闭上眼睛，更加用力地抱住八云。
肉身和意识都仿佛在逐渐融为一体。
晴香的网膜上能看到许多灵魂。这些灵魂无一不绝望，叹息，充满痛苦。
——这些幽灵一定就是在这里自杀的人吧。
晴香并未思考太多，而是以感觉明白了这一点。
她也终于明白了——犯人为什么要把八云带着这个地方。
那些灵魂亲自了结了自己的生命且无法善终。而青木原森林可以说是他们的巢穴。
这对可以看到死者灵魂的八云而言，便是地狱。而八云将这些负面情感全盘接收了。
他就是这样崩溃的。
“八云……”
晴香的脸上有泪划过。
要是能分担八云遭受过的痛苦该有多好。
“八云。”
刚才还在激烈抵抗的八云突然就脱了力。晴香拼命撑住了倒下来的八云。
但是这份重量马上就不见了。
晴香一看，后藤已经支撑起了八云。
“一个人背负的话，会很重的。”
后藤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
“后藤叔。”
“抱歉。刚刚我退缩了……”
后藤如此说着，露出了爽朗的表情——。
十二
石井伏在案桌上度过了一夜。
他们已经连轴转了两天。对面的桌边，宫川正仰面靠在椅子上打着鼾熟睡着。
头好重。昨晚他和宫川做了一番讨论，结果还是没有理出头绪。
石井长叹了口气后，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他还没有转告真琴后藤已经找到八云了。她也应该很担心这件事。
石井慌忙取出手机，拨通了真琴的电话。
<你好。我是土方。>
听筒对面传来了沙哑的声音。
“这么早不好意思。我是石井。”
<啊，石井警官。>
“昨晚被绑架的八云已经平安找到了。我就是想着要告诉你这件事……”
<真的吗？>
真琴的声音一下子明朗起来。
听到这个，不知为何倒是石井松了一口气。
“是的。昨天后藤警官联系了我。八云好像是被带到青木原森林了。”
<那没事吗？>
真琴的声音一下又消沉了下去。
“哎？”
<青木原森林可是自杀圣地啊。能看到幽灵的八云去了那种地方的话……>
接下来说不说他也明白。
说实话，他还没有考虑那么深。但是仔细想想的话，确实很不妙。
青木原森林聚集了那些不得善终的死者灵魂，对于能看到的人来说，就如同地狱吧。光是想象就让人不寒而栗。
“我待会儿向后藤警官再确认一下。”
石井刚挂断电话，办公室的门就开了。
进来的是岛村。
“啊，早上好。”
石井赶忙起身招呼道。
听到动静，宫川也醒了。“哦，是小岛啊。”宫川用沙哑的声音说着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简直太过分了。”
岛村抱怨着靠到了墙上。
“发生什么事了吗？”
“别提了，我简直无话可说。”
“嗯？”
她好像相当生气，但石井完全不知道他在生什么气。
“宫川警官，请你想想办法吧。”
岛村向宫川哀求道。
“你说说看。”
听到宫川的催促，岛村长吸一口气开始说明。
“誉田那个公子哥，到了今天开始说那个死在公寓的井本是自杀的。”
“有根据吗？”
石井这么一问，岛村撇了撇嘴。
“要是他有根据，我也不会这么生气了。那个公子哥被上头逼着交差，前面那么大费周章地调查，结果却想用自杀就给糊弄了。”
“这可就过分了。”
宫川赞同道。
石井虽然没出声，但也有同感。
这帮人一边说着井本可能不是自杀，既不让石井和宫川参与搜查，又对苍井秀明进行了讯问，到头来又说什么因为迫于上层压力所以将其断定为自杀，也太没有职业道德了吧。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宫川问向岛村。
“我还能怎么办。之前发生在青木原森林的事件，我们和山梨县警方的合作不是很顺利，我可能会被派到那里去。”
“原来如此。”
宫川皱着眉点了根烟。
上层之所以会催促他们结案，是因为在树海发现尸体那起事件迟迟不见进展，而让他们感到着急了吧。
明明同样都是生命，却优先调查更受公众关注的那一方，现实就是如此悲哀。
“说起来，我听说了一件和青木原森林案件相关的有趣传闻。”
岛村拍了下手。
“是什么？”
石井也来了兴趣，探身问道。
“据说，昨晚教团附近的居民曾目击有两个男人越过教团本部的围墙逃了出去。虽然目前还不清楚那俩人是窃贼还是信徒，不过很有可能和案件有所关联。”
——怎么会这样。
打死都不能说出那两个男人就是自己。石井有些心虚，而宫川正在暗自偷笑。
“我想你不用在意那两人组的事。”
石井有些战战兢兢地说道。
“为什么？”
“呃，你要说原因的话……”
看着畏畏缩缩的石井，宫川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岛村有些不明所以地僵在了原地。
“他说的两人组就是我和石井。”
“啊？”
岛村睁大了眼睛，着实也是被这件事惊到了。
宫川看着他的反应，笑得更大声了。
“真的……我都想加入这个未解决事件特别搜查室了。”
还以为她会生气，但岛村只是一边说着这样的话离开了这里。
“那接下来要怎么办？”
冷静下来的宫川向石井问道。
“我们再找苍井秀明问一下话，您觉得如何？”
石井犹豫着开口道。
他还是无法接受将公寓事件判定为自杀。那里应该发生过什么事情。而握有关键钥匙的，就是苍井秀明。
“都走到这一步了，我就奉陪到底吧。”
宫川说着站了起来。
“谢谢您。”
十三
来到公司的真琴刚在办公桌坐下，就按住了头。
昨晚她忙着调查，几乎没怎么睡。
她本以为这是一起很简单的案件，却没想到越挖越深，也更加看不清事件原貌了。
早上石井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也一直在思考事情。
找到八云本应是一件可喜的事情，可真琴的心中仍有不安。
他是在青木原森林被找到的。
那个森林里全是些因绝望而自毁生路的灵魂。毫无疑问，八云一定在那里遭受了自己无法想象的痛苦。
那样的经历是非常强烈的，强烈到能够粉碎他至今为止建立起来的价值观，甚至是人格——。
就算他的身体无恙，也不能保证他的内心也没事。他有很可能已经不是他自己了。
电话铃声打断了真琴的思考，是泷泽打来的。
<你好。我是土方。>
<一大早的抱歉啊。>
泷泽的声音里透着疲惫。他可能也没怎么睡。
“没事。”
<关于你昨天拜托我的事……有点奇怪。>
“怎么说？”
<我收集了慈光降神会还在山梨县时的一些信息……他们的评价很好。>
“真的吗？”
真琴有些意外地出声道，但内心已经开始思考别的事。
她之前持有的假说正逐渐转向现实。
<在两年之前，他们还没有信徒，光凭峰岸京佳和桧山健一郎这两个人做着一些占卜或是烦恼倾听这类的活动。>
“这么说的话，倒是还称不上宗教团体。”
“嗯。在法律上，他们也是两年前才作为宗教法人提交申请的。”
“这样啊……”
<慈光降神会>应该就是在两年前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们也是由此对教团的行事做了大幅转变。而那之后更是关乎到峰岸京佳与桧山健一郎之间的对立。
<根据当地警方的调查，教团会接纳那些打算在青木原森林自杀的人，还会倾听他们的烦恼。>
“接纳自杀者……吗”
这似乎和现在的<慈光降神会>的性质有明显不同。
<另外，他们好像还致力于幽灵的研究。>
“研究？”
“嗯。听说是打算从科学的角度去解释幽灵的存在。”
“科学地解释。”
真琴一边记笔记一边琢磨这句话。
她的注意力落在了科学这个词上。现在的<慈光降神会>是一个以山岳信仰为基调的宗教团体。
在这样的地方，没有任何科学的要素。
<然后，我最感兴趣的是……>
泷泽卖着关子说道。
“是什么？”
<峰岸京佳不是宣扬自己能看到幽灵吗。>
“是的。”
<可有传言说，能看到的其实是桧山健一郎。>
“哎？”
真琴不禁惊声道。
能看到的不是峰岸而是桧山——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他们就必须推翻之前的思考了。
真琴按捺住有些混乱的情绪，挂断了电话。
十四
——谢谢。
睡梦中的晴香听到一个声音。
这个声音非常温柔，让人心生愉悦。
——是谁呢？
晴香慢慢睁开眼。眼前是白色的床单，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耀眼的光。
——这里是？
疑惑的晴香脑中急速闪过昨晚的记忆。
在那之后，八云失去了意识，救护车也正好感到了。紧接着他就被送到了附近的综合医院。
做了紧急处置的医生说，八云体温低下，而且非常疲劳，但幸好没有生命危险。
晴香因为担心就一直陪在昏睡的八云床边，然后就这样睡着了。
“八云！”
晴香激动地直起身子，惊声道。
八云坐在床上，正望着窗外。在晨光的沐浴下，他的身体看上去竟像在发光。
——太好了。
看来身体是没事了。但是她马上变了想法。
晴香更担心另一件事情。那时候八云完全失去了自我。外表看上去是八云，但内心似乎早已成了另一个人。
——八云的意识怎么样了呢？
“八云……”
晴香再一次呼唤他后，八云缓缓转过头。
因为逆光，晴香看不清他的表情。
——是八云吧。
晴香屏息着轻触红色宝石的项链。
八云沉默着。他一直望着晴香，仿佛过了很久很久。
终于，他缓缓开口道：
“谢谢……”
“哎？”
“是你叫了我的名字吧。”
“名字？”
“是啊。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我看不到光，差点失去了自我……但是，我听到了。是你的声音。是你呼唤了我的名字……”
“八云……”
——他终于回来了。
晴香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一点。如今在她眼前的毫无疑问就是八云。
“对我来说，那个声音，成为了我的光……谢谢你呼唤了我。”
八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伸手抚上晴香的脸庞。
她本想忍住的，可他手掌的温度一下击中了她的泪腺使她泪如雨下。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她多想忍住不哭，可眼泪还是不断涌出来。
晴香不想让八云看到自己如此狼狈的样子，正想用手遮住脸，却被八云抓住了手。
“这是你第二次救我了。”
“不管几次我都会救你的……”
晴香摇着头说道。
和次数又有什么关系。只要是你有事，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去救你。因为对晴香而言，八云的存在本身就是光芒。
晴香正要抱上八云，病房的门开了。
“打扰了。”
是后藤。
晴香慌忙离开八云身边擦起了眼泪。
“我该不会，真的打扰你们了吧。”
后藤左右看着这俩人，然后笑眯眯地正要离开房间。
“没有打扰。”
八云叫住了他。
“不用在意我。我给你们空间。”
“后藤叔！”
晴香喊道。
他要是现在出去了，尴尬的就是他们了。
“什么啊。”
后藤抱怨着坐到了床边的椅子上。
“后藤叔，我也要向您道谢。”
八云一本正经地说着看向后藤。
不过后藤嫌弃似的挥了挥手。
“别这样。要是被你道谢了，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不吉利的事情。”
“这说辞还真是过分啊。”
八云苦笑道。
“我只是遵从了自己的信念。”
后藤说完有些害羞似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不愧是后藤叔。
晴香内心感慨。后藤并不是为了被感谢才帮助八云的。而是遵从内心做了自己想做的事而已。
“话说回来，袭击你的人是谁？”
后藤轻咳一声问道。
“没看清他的脸。不过……我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哎？”
晴香不由得出声道。
十五
“什么意思？”
坐在床边的后藤突然探身问道。
八云自称已经知道了绑架他的犯人。他的表情充满自信，似乎已经洞察了事件的全貌。
“现在还不能说。”
“哎？”
后藤皱起了眉。
——又来了。
八云不喜欢只凭推测下结论。因此，就算他的心中其实早已有推论，也不会轻易说出口。结果就是，不知情的后藤只会被他耍得团团转。
“在青木原森林发现的尸体。遭遇强盗的苍井优花。在公寓自杀的男人。这三起事件，全部都有所关联。”
八云之前也说过这些。
后藤他们也是相信八云的话才拼命奔走的。可惜，他们没能找出事件之间的关联，仿佛只是在浪费时间。
“什么样的关联？”
听到后藤的问题，八云的表情也严肃起来。
他的表情难得如此可怕。
“正因为有关联，那么顺序就显得很重要了。”
“顺序？”
比起后藤，晴香先提出了疑惑。
“什么意思？”
后藤也跟着追问道。
“搞清楚顺序就能查明真相。而一旦搞错了顺序就会出现牺牲者。”
八云说完微微低下了头。
这回的八会似乎有些痛苦。不管是被绑架之前，还是去医院探望后藤的时候，他好像都是这般痛苦。
想问他的话还有很多。可既然都走到了现在，那就无需多问，奉陪到底即可。
这样多少应该能减轻一些八云的痛苦。
“那我们要做什么？”
后藤下定决心后问道。
“您要帮忙吗？”
八云睁大眼有些吃惊地说道。
他一直都不习惯于别人的好意。这一点也是他可爱的地方。
“我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
“嗯，这也是应该的。说到底，都是因为后藤叔被幽灵附身，事情才会变得这么棘手。”
八云抓了抓他的乱发说道。
“怎么说话呢。这种时候就该老老实实道谢。”
“不是说，被我道谢的话就会发生什么不吉利的事吗。”
八云略显得意地说道。
——真是个可恶的小子。
但是后藤也重新感受到八云终于回来了，这让他很高兴。这也是晴香的功劳，多亏了她没有逃避，而是直面八云唤醒了他。
后藤看向晴香，晴香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
“闲话就说到这里。麻烦您先联系真琴小姐。”
八云手指眉间开始指示。
“新闻社的小姐吗。要问些什么？”
“慈光降神会的本部以前是在山梨县。请问问她具体地址。”
“你该不会是想去那里吧？”
“如果……房子还留在那里的话。”
八云有些愉快地轻轻一笑。
既然他特意这么说，那里一定是有什么东西。
“我知道了。”
“还有，请帮我联系石井警官。”
“联系他又要问什么？”
“不是问话，而是传话。”
“传话？”
“嗯。请帮我带话给他。”
八云说完传话内容缓缓站起了身。虽然面无表情，却可怕地令人生寒。
十六
“后藤警官。能平安归来真是太好了。”
接到后藤来电的真琴发出欣喜的声音。
<嗯。不容易啊。>
“那，八云他……”
真琴酝酿着咽了咽口水问道。
这是她最挂念的事情。八云进入了青木原森林，不可能顺利回来的。
<生龙活虎着呢。>
“真的吗？”
说实话，她有些不可置信。
<当时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是晴香把他拉回来了。>
真琴听到这个也终于安心下来。
八云的身边有晴香在。不管做出什么样的牺牲，她都会全力去救八云吧。
一开始，真琴也以为她是一个只会哭泣的女孩子，但在前不久她改变了对晴香的印象。
晴香是一个拥有强大信念的，非常率直的女孩子。
一定是她对八云的倾慕使她变得更加坚强了。爱一个人能到那种程度，这本身就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真羡慕……”
真琴没想说出口的，却一不小心漏了嘴。
<羡慕什么？>
后藤回问道。
被听到这种自言自语，真琴难为情地脸上都快冒火了。
“没，没什么。”
真琴慌忙掩饰道。
<算了。这次是有件事要拜托你。>
“拜托……我吗？”
<没错。我也是受八云所托。慈光降神会的本部以前不是在山梨县吗。>
“是的。”
<他想知道具体地址。>
“他打算去那里吗？”
<好像是这样。>
在这个节骨眼——八云或许是有了和真琴一样的想法。
真琴将泷泽处打听到的地址直接告诉了后藤。根据泷泽的话，当时的本部成了空房还留在那里。
<我知道了。>
“那个，不知道能不能成为你们的参考……”
真琴叫住了正要挂断电话的后藤，将刚刚从泷泽那里打听到的关于<慈光降神会>的信息，全部告诉了他。
因为真琴觉得，这或许能成为解开谜团的钥匙。
<那也就是说，那里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是像现在这样的宗教团体对吧。>
听完说明的后藤如此总结道。
“嗯。是这样的。”
<越来越搞不懂了。>
“我也是。”
<不过，多亏了你的调查。>
“不，我什么都没……”
<有什么事的话我再联系你。>
“请等一下。”
真琴再次叫住后藤。
她差点忘记了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没有说。
<怎么了？>
“请你们小心。”
“我知道。”
后藤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会发生大事——虽然还说不上来是什么事，但真琴有种这样的预感。
十七
石井正要离开警局，就接到了后藤的电话。
“后、后藤警官！”
<别这么大声。>
“不、不好意思……八云他怎么样了？”
<应该正在和晴香打情骂俏吧。>
后藤的无心之言，在石井听来却有些五味杂陈。
他在一个月的事件中就深刻感受到了，晴香的眼中只有八云。他也很想让自己放下这份无法实现的思念，但仍旧忍不住动摇。
——恋爱真是不可思议。
<你那边怎么样了？>
后藤问道。
说起来，昨晚后藤刚说完八云平安的消息就挂断了电话。
石井这边的情报完全没有告诉他。
“说起这个……”
石井将他和宫川一起潜入<慈光降神会>的事情告诉后藤后，后藤大声笑了起来。
他撇了一眼宫川，宫川此时正无趣地抽着烟一边等待着石井打完电话。
他之所以会这么老实，也是因为知道这通电话是后藤打来的。
<那之后怎么样了？>
后藤笑着催促道。
“呃……这个嘛……”
石井将窗户中看到的峰岸京佳的样子详细地告诉了后藤。
<那是什么情况？>
后藤听完经过后先问了这么一句。
“按我的想法，她是不是被幽灵附身了……”
<教祖被附身吗？>
后藤因为震惊声音都晃了一下。
“不过，这也都是我的推测。”
<你的推测可不准啊。>
“对、对不起……”
确实如此。他不像八云那样能看到幽灵，现阶段就算石井作出了这样的推测，可信度也不高。不过……
<那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做？>
后藤又问道。
“我们打算去找苍井秀明问话。”
<那可正好。>
“哎？”
<我想拜托你带话给那个秀明。>
“是您的……委托吗？”
<不是。当然不是我。是八云的口信。>
“哦哦。”
石井发出了然的声音。
他听说过八云和秀明是高中同学。后藤说的带话可能会有些私密。
然而后藤说出口的话却与石井的想象大相径庭。
“您没搞错吗？”
带话的内容实在过于意外，石井忍不住再次确认。
<没错。>
“不过是什么意思呢？”
<我哪知道。>
后藤的回答有些敷衍。
按八云的作风，他应该并没有把口信的真意和理由告诉后藤。他经常这样，直到最后都不打算告知真相。
“我知道了。我会照办的。那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呢？”
<谁知道呢。我接下来去遛个弯。>
“遛弯？”
<总之，就先这样吧。>
后藤自说自话地挂断了电话。
“是后藤吗？”
宫川看着有些愣住的石井，出声问道。
“啊，是的。”
“他说什么了？”
“这个……我也不太明白。”
“是嘛。不过不也挺好的嘛。”
宫川的声音倒有些明快。
“诶？”
“既然一起走了过来，那就奉陪到底吧。”
“也是啊。”
石井赞同道。
现在想这么多有什么用呢。不管前方等待着怎样的结果，走到了这一步，就只能配合八云的想法了。
十八
“真的没事吗？”
八云急匆匆换了身衣服就离开了医院。跟在身后的晴香忍不住问道。
在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之后，他至少应该再修养几天的。
“没时间了。”
八云突然停下脚步回道。
他的表情像是扫除了一切阴霾般清爽。
“时间？”
“嗯。再不快点，我便无法拯救任何人了。”
八云如此说着抬头望向了银装素裹的富士山。
从东京开车到这里用不了三小时，可看着这雄壮的景色，却给人感觉像是来了非常遥远的地方。
“拯救？”
“要说拯救，确实是有些夸大了。”
八云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夸大？”
“是啊。所谓的救赎或许哪里都不存在。我所要做的事情或许只是自我满足罢了……”
“哎？”
“在那座森林里……当我被自杀者的灵魂包围的时候，我体会到了自己的无力。无论说多少漂亮话，我也无法拯救那些死在那里的人。”
“嗯。”
那也是自然的。就算是神也做不到救赎万物。
“在那座森林的人因为找不到生的出路，所以才会了断性命。”
“那实在是……太悲哀了。”
晴香说完咬住了下唇。
自己看不到幽灵，因此也很难去体会八云所经历的事。
但是她还能想象。在那座森林里，有很多人以自己的意志了断了生命。
现实就是，这世上有很多人不得不做出这种选择，这是无可争辩的。
“是啊。这很悲哀……但是，正因为如此，如果还有一丝可能性，我希望能拯救他们。”
“嗯。”
“不过，拯救别人说到底也只是自我满足。”
“哎？”
晴香受到的冲击不亚于被人当头一棒。
——没有这种事。
话走到嘴边，却没能说出口。因为她隐隐约约也理解了八云想要说的话。
活着就是救赎吗？对于那些在青木原森林中自杀的人来说，或许死亡才是唯一的救赎。
“尽管如此，我还是想试试拯救他们。即使那是自我满足，我也不想看到有人死在我眼前。”
“是啊。”
晴香的胸中涌上一股暖流。
这才是八云。不管有什么原因，他都无法对那些痛苦的人视若无睹。
“而且，事情再这么拖下去的话，她也会有性命之忧。”
八云迎着光眯起双眼，抓了抓自己的乱发。
“你说的她是指优花小姐吗？”
“没错。”
“这回的事件和优化小姐的性命，有什么关系吗？”
“这个待会儿再说。”
八云如此说完便朝着停车场走去。
话又说一半。这样一来，不管怎么追问八云，他都不会再说了。
晴香有些不满地跟上了八云。
“哟，来了啊。”
刚走到停车场就看到后藤站在一辆红色迷你车前，正在向他们招手。
“这么快啊。你们可以慢慢来的嘛。”
晴香和八云刚到，后藤就笑眯眯地打趣道。
一想到刚刚发生在病房的事，晴香害羞地脸都红了。
“别开玩笑了。”
八云的口吻有些生气，但被后藤当做了耳边风。
“要不然，你们两个人要不要去住温泉旅馆？”
——两个人的温泉旅馆。
晴香正想反驳，没想到八云先开了口。
“等到下次吧。”
八云面无表情。他或许只是在敷衍后藤，晴香却忍不住有些在意。会有——下次吗？
“那我们走吧。”
八云表情严肃地说道。后藤“噢”了一声回应道。
晴香将盘踞脑中的甜蜜思考甩到脑后，也点了点头。
十九
石井和苍井秀明面对面坐着。
这家由私人经营的小咖啡店，位于车站附近，店内有一个不再转动的摆钟。
店内禁烟，无法抽烟的宫川只能在桌上摆弄着未点火的香烟。
“那么，今天又是什么事情呢？”
咖啡刚端上桌，秀明便开口问道。
他已经被警察问过好几次话了。即便是这样，从他的身上也感受不到一丝愤怒或焦躁。
一般人被当做嫌疑人的话，总是会忍不住抱怨几句的。
——这份沉着冷静到底是来自哪里呢？
石井咽下心中的疑问再次看向秀明。
“是关于幽灵的事。”
“你是想说……你不相信是吗？”
“不。其实我也认识齐藤八云……我们曾在他的帮助下破获过很多案件。所以……”
“这样啊。”
秀明的表情一下子豁朗起来。
与他冷静的态度相比，他的表情倒显得有些稚嫩。
“这个问题完全出于我个人的兴趣，请问能看到幽灵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呢？”
旁边的宫川不悦地皱起了眉。
会有这种反应也是自然的。因为这个问题和事件本身毫无关系，完全出于石井个人的好奇心。
不可思议的是，之前和八云一起的时候，他却从未问过这个问题。
“感觉指的是？”
“也就是说，幽灵在你眼里看上去是怎么样的……”
听到石井的问题，秀明有些愉快地笑了笑。
“这位警官还真是有趣。”
“哎？”
“我没想到你会问我这种问题。”
“是吗。”
“是呀。我和齐藤不同，并不会看得很清楚。”
“这样啊。”
“是的。就是隐约很看到轮廓。不过，有时候灵魂的执念越强，就能看得越清楚。”
秀明在谈论幽灵的时候，倒显得活泼些。
就好像以此为傲似的。和尽可能隐藏能力的八云相比，他的反应是完全相反的。
“你是从什么时候可以看见的？”
“等我注意到的时候，就已经能看到了。或许我就是有这样的血缘。”
“血缘……”
“石井！
旁边的宫川用手肘戳了戳石井。”
大概是在提醒石井——还不快进入正题。再说些有的没的，他可能真的要生气了。
石井轻咳一声再次开口。
“不好意思，话扯远了。我想就关于案件问你一些问题……”
“问什么？”
“你曾经说过井本在袭击了你妹妹之后，他的幽灵曾经出现在医院里。而你也看到了他……对吧。”
“是的。”
“有一点我不是很明白。”
“是什么？”
“如果井本真的有负罪感的话，为什么没有在活着的时候去医院呢？”
搜查本部没有找到井本他杀的可能性——他们就是根据如此消极的理由而断定井本是自杀的。
石井根据现场的状况，也不得不认为他是自杀。
可是，还有一件事是他无法释怀的，那就是动机。他在犯下抢劫罪后，如果是出于罪恶感而自杀的话，那还不如靠自首来赎罪。
虽说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可井本身上的疑团还包括他买的保险那件事。
——果然还是很可疑。
秀明喝了一口咖啡，视线漂浮在空中，似乎在思考什么。旁边的宫川停下手紧紧盯着他，似乎是不想错过他身上任何微妙的变化。
长久的沉默后——。
“我不知道。我只是能看到而已。”
秀明一副装腔作势的样子，回答得却是模棱两可。
石井对他加上了狡猾的印象。
“你要说的只有这些吗？”
秀明眯起眼睛看向石井。
“你有要什么紧事吗？”
“我想去看我妹妹。”
秀明说着露出了悲伤的眼神。
他的妹妹优花，至今都还没有从昏睡状态中苏醒过来。而她也是知道真相的唯一当事者。
如果能对她进行询问的话，事件也就能够加速进展。然而——。
“我知道了。最后还有一件事。”
石井深吸一口气看上秀明。
秀明似乎从这眼神中感觉到了什么，表情也变得疑惑起来。
“什么事？”
“八云有话让我转告你。”
“什么话？”
石井拿出笔记，开始读记载在上面的文字。
“我已经知道了，你的妹妹到底想救谁。她是想救你。”
读完后，石井再次看向秀明。
他愣在原地，仿佛时间都停止了。
“警官，别开玩笑了。”
在短暂的沉默后，秀明露出苦笑。
“我没开玩笑。八云昨天被不明者绑架，不过已经平安找到了，现在应该正在赶过来的路上。”
“这样啊。那太好了……”
他这样说着，表情看上去却一点都不开心。
或许是受到秀明的影响，气氛变得有些沉重，谁都没有再开口了。
“警官。”
不知道是过了多久，秀明突然抬头道。
“什么事？”
“杀了桧山健一郎的，正是我。”
对于秀明的自白，石井愕然了。
二十
后藤开着迷你车望向了窗外。
他们已经来到了河口湖畔。湖面上倒映出被红叶染红的群山和富士山的影子，当是盛景。
若不是为了案件而来，他定会停下车来好好欣赏这番美景。
透过后视镜看向后座，八云双手抱胸，正靠在椅背上小眠。
不管怎么说，他应该还是相当疲惫的。
“后藤叔。”
坐在副驾驶的晴香出声道。
“什么事？”
“后藤叔也认识高中时代的八云吗？”
“是啊。”
八云初三那一年发生了一起案件，后藤正是以这起案件为契机与八云有了正式的交集。
“八云那时候是什么样的？”
后藤开始追溯记忆。
“好像一直在调查案件。”
“您从那时候就开始把八云卷入案件中了吗？”
晴香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那个时候，只要一有案件发生，后藤就去找八云解决。想要依赖八云的能力确实也是原因之一，但或许也是一种能与八云保持联络的借口。
“是呀。发生了很多事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完。”
“这么多吗？”
“嗯。好几次都差点牺牲了。”
“那他在学校是什么样的？”
晴香再次问道。可惜后藤根本回答不上来。
“什么样的……这小子根本不讲他在学校的事。”
“是这样吗。”
“是啊……”
后藤一边回应开始陷入了自我嫌恶。
他本打算要看护住八云，结果就变成了好像只是在利用八云的能力。
“这样啊……”
晴香有些遗憾地低下了头。
看着她的侧脸，后藤想起了一件事。
“说起来，忘了是什么时候，八云曾经帮助过一个和他同个高中的女孩子。”
“哎？”
晴香惊讶地睁开了眼。
“起初是有对夫妇被发现死在了河里。”
“河里？”
“是的。但是经过调查后发现，两人是被车撞死的。”
“太过分了……”
晴香将手放到胸前。
后藤也有同感。犯人在撞到夫妇二人后，为了毁尸灭迹而将他们丢到了河中。
说起来，晴香也曾被卷入过类似的案件。
“警察开始大范围搜查之后，有个男人就来自首了。”
“对他来说，这才是唯一的救赎吧。”
但是后藤摇了摇头否定了晴香的话。
“很遗憾，并不是那样。”
“那是怎么回事？”
“真正的犯人，是那个自首的男人的儿子。”
“也就是说，这个父亲为了隐瞒自己孩子的罪行，而顶替了他吗？”
晴香的话中有明显的厌恶。
“没错。不过当时有人注意到了真相。”
“是八云。”
“不，在那之前，受害人的女儿先注意到了这件事。真正的犯人察觉到事情不妙，就绑架了那个女孩子而且打算封口。”
“封口……”
晴香的脸上浮现出愤怒的表情。
简直无药可救。他竟然为了自保完全不顾他人性命。
“接着，八云和我也察觉到了真相。然后救出了被害人的女儿并且抓到了真正的犯人。”
“那个时候你们救出的女孩子就是苍井优花对吗。”
晴香说道。
“好像是这个名字……啊！”
后藤说到这里才终于想起来。
“您该不会现在才想起来吧。”
插话的是刚刚还在小睡的八云。
他揉了揉眼，接着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你醒了啊？”
“都怪您的声音大了，吵得我睡不好觉。”
八云依旧嘴不饶人。
早知如此，就不把他从森林里救出来了。
“那真是抱歉了。”
“您的记忆力一定是有什么问题。”
八云无奈地说道。
“要、要你管。”
后藤嘴上反抗着，声音却没什么力量。
他到如今才想到——原来这回的事件还有这样一层联系。
“我还以为后藤叔是知道这件事才会讲起这起案件的。”
就连晴香都向后藤投去了审判的目光。
“反正都怪我记忆力太差了。”
后藤咋舌道。
“在那件事件之后，秀明为了守护妹妹的生活，便决定辍学开始工作。”
八云淡淡地说道。
“那一定很辛苦吧。”
这是后藤的真心话。
即便逮捕了犯人，逝去的生命也不会回来。种种案件就是这样扭曲了他人的人生。
“不，我并没有感觉到他有多痛苦。他甚至有些高兴。当时的我根本无法理解这种感觉。”
——现在能理解了吗。
后藤本想这样问他，但可能会被八云鄙视，还是算了吧。
“是个很为妹妹着想的哥哥呢。”
出声的是晴香。而八云摇了摇头否定了这种说法。
“那两个人并不是亲兄妹。是他们的父母各自再婚成为了重组家庭，他们才成为兄妹的。”
“啊，是这样啊？”
“不是亲兄妹，真的能做到他这种地步吗？”
晴香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按八云的话，他们虽然是兄妹，却毫无半点血缘关系。甚至可以说是陌生人。但是——。
“就算没有血缘关系，也会产生牵绊。有时候，这样的牵绊甚至要比血缘更加牢固。”
八云说完望向了窗外。
——比血缘更加牢固的牵绊。
后藤收养了奈绪后，疼爱她如自己的亲生孩子，因此他也是感同身受。就算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他也可以为了奈绪做任何事。
人与人之间的牵绊，并不是只源于血缘。
二十一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石井探出身问道。
——杀了桧山健一郎的，正是我。
秀明是这样说的。多么沉重的一句话，而他的表情却显得很冷静。
“字面意思。是我杀了桧山先生。”
秀明淡淡地重复道。
“到、到底怎么回事？”
石井咽了咽口水才好不容易将这句话问出口。
“桧山先生曾经想要利用我。”
“利用？”
“是的。桧山先生所在的慈光降神会曾宣言能看到幽灵。”
“我知道。”
这件事情石井已经知晓了。
“但实际上他们并没有这种能力。而我也知道这一点。”
“是因为……你能看到幽灵吗？”
听到石井的话，秀明点了点头。
“这件事和你杀了桧山有什么关系？”
宫川严肃地插话道。
问题就在这里。不管能不能看到幽灵，都不该成为杀人的理由。
“桧山先生为了扩大教团规模，便想让能看到幽灵的我加入其中。”
“让你……加入……”
如果秀明真的能看到幽灵，那么对于<慈光降神会>来说，便是他们梦寐以求的人才。
“我不断拒绝他们，他们却还是纠缠不休。最后，甚至来到了我工作的地方……”
“所以你才杀了他吗？”
“我根本没打算要杀他。但是当那个男人知道我不可能答应他之后，他便开始拿我妹妹来要挟我。”
“难道说……”
石井的脑中闪过一个想法。
在公寓自杀的井本所加入的教团就是<慈光降神会>。
“那个男人命令教团中的一个信徒袭击了我妹妹。当我回到家的时候，我妹妹已经倒在了家里……”
说到这里，一直都很冷静的秀明也终于有了表情的变化。
他的眼中渗出泪水，声音也没了刚才的力量，看上去马上就要崩溃了。
他的妹妹优花因为他而被卷入了这件事中，他或许是对此产生了罪恶感。
可以的话，石井不想再对此进行追责了。可是，作为警察，他必须要忍住。
“之后怎么样了？”
“我马上就明白了这件事和桧山先生有关。我先叫了救护车，将我妹妹送到了医院。之后便叫出了桧山先生。”
“然后你就杀了他？”
“我无法原谅……那个男人，让我妹妹遭受了那样的痛苦，我无法原谅他……”
秀明的脸上流下泪水。
多么悲哀的故事——石井心中悲伤的情绪不断扩散。
就因为能看到幽灵，他被宗教团体不断纠缠，甚至连唯一的亲人都受到了牵连。
虽说是为了复仇，可杀人也是决不能被容许的。石井虽然明白这一点，却还是忍不住同情秀明。
“那为什么要特意在青木原森林抛尸呢？”
石井不再说话，代替他问出口的是宫川。
“慈光降神会的总部就在森林的附近。所以我就想如果扔在那里的话，警察的搜查也会指向教团吧……”
秀明擦了擦鼻子后回答道。他的想法并没有错。
警察由此怀疑是教团的内部分裂导致了内部犯罪，并且是包含了教祖在内的信徒们所实施的。
对话告一段落，石井的脑中又产生了新的疑问。
“你为什么现在愿意说这些了呢？”
听到石井的问题，秀明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是因为齐藤八云。”
“是八云让我传达给你的话吗？”
“是的。听到那些话后我就明白了，他已经知道了整件事的真相……所以……”
秀明微微颤抖着说道。
石井看到这个样子，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绑架了八云的，就是你把。”
石井慎重而明确地说道。
“是的。”
秀明垂下肩回道。
“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因为他正在靠近真相。”
“真相？”
“没错。但是，我不能杀了他。所以我才想让他暂时退出这个案件。”
“所以你才特意打电话向晴香透露八云的位置对吗。”
秀明点了点头。
这样一来，他也理解了这通意义不明的电话。他不想八云继续插手这起案件，同时也不想让作为友人的八云死去。
青木原森林是那些不得善终的灵魂的巢穴。他是觉得，只要把八云放置在那里，受到精神打击后，八云暂时也就无法再有所行动了。
“齐藤和我一样能看到幽灵。所以当他出现的时候，我就有了不好的预感，担心事情会由此败露……”
秀明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八云的传话中，大概也包含了“我已经知道真相了”这样的意思吧。而察觉到这一点的秀明也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再逃避了，所以才会全盘托出的。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石井向秀明低头致意。
秀明似乎有些吃惊，睁大了双眼。
“我没想到，会被警官道谢……”
秀明露出笑容，声音却被眼泪浸湿。
二十二
从那处高台上，可以俯瞰整个西口湖畔。
那里植被环绕，而且非常幽静。
“走了。”
在八云的催促下，晴香小跑着跟在身后。
一栋两楼建筑的房子伫立在他们眼前。院子里积满了枯叶，似乎是无人居住的状态。
“应该就是这里了吧……”
后藤抬头望着房子嘟囔着。
“去确认一下吧。”
八云说着往前走去转了转门把手，门没有开，似乎是上了锁。
“怎么办？”
听到晴香这样问，八云微微一笑。
随之就是后藤的大力一脚，大门轰的一声就开了。
“门开了。”
后藤有些得意地说道。
实在是太乱来了。
“走吧。”
晴香还在发愣，八云和后藤已经不管不顾地进了门。
和八云他们在一起，总觉得一不小心就会变成一个罪犯。晴香有些忧郁地跟上了俩人。
一进入房间，就能看到墙壁的一面整齐摆放着书架，书架上放满了书。
粗略扫了一眼书脊的信息，似乎大部份都是灵异相关的书籍。还有几本医学类的书籍。
“好多书啊。”
“根据真琴小姐的情报，慈光降神会原本是专门研究灵异现象的。”
八云的手指划过那些书脊一边说道。
“看来这些便是残留的痕迹。”
后藤打开堆在房屋一角的箱子，扯出了里面的文件和笔记。
光看这个地方的话，与其说是宗教团体，倒确实更像是一个研究所。
“您觉得他们为什么投入这么大的精力去研究这些呢？”
对于八云的提问，后藤有些不解。
“谁知道呢。”
“为了日后建立宗教团体什么的……”
晴香将自己的想法一说出口，八云就露出了一脸无语的表情。
“如果他们一开始的目标就是设立宗教团体的话，还会搜集这些书吗？”
八云说得没错，光看这些书的话，确实没有一本宗教相关的书。或许他们一开始对宗教并不感兴趣。
“那你要在这里找什么？”
“一些东西。”
对于后藤的问题，八云回答得有些敷衍，接着便往里面的房间走去。
晴香和后藤面面相觑。
“一些东西又是什么？”
后藤的抱怨也是在所难免的。
不知道要找什么东西的话，想帮忙也帮不上。
“那就先确认一下箱子里面的东西吧。”
抱怨也是无济于事的，晴香走到后藤打开的箱子前，蹲下开始检查。
有几本老旧的笔记本。
晴香翻开一看，上面做满了笔记。一眼看上去有很多“魂”字。但是具体的内容就不是很明白了。
再往下翻找，还有一本相册。
——是什么呢？
晴香正要确认，后藤的电话响了。
“谁啊？”
后藤接通了电话。
谈话的声音越来越低，似乎在谈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在说什么呢？
“什、你说什么！”
后藤惊声道，声音在房间内回响。
晴香吓了一跳看向后藤。听到动静的八云也从里面的房间走了出来。
“怎么了？”
八云等后藤打完电话后问道。
“是石井打来的。他刚结束对苍井秀明的问话……”
“他已经供出是自己杀了桧山健一郎对吧。”
八云先后藤说出了口。
二十三
“你为什么会知道？”
后藤一下逼近八云。
苍井秀明供述自己杀害了桧山健一郎这件事，是他刚从石井那里听到的。
如果他是在自己身边听到电话的话倒还能理解，但他刚刚在别的房间不应该会知道这件事。
“别这么较真。”
后藤有些激动，相反的八云还是很冷静。
而他这样的态度反而更激怒了后藤。
“我当然要较真了。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是托您传话给他吗。”
“对。”
“我便是通过这个来确认我的推测是否正确。”
八云一边说着一边蹲到箱子前，拿起那本旧相册开始翻阅。
“什么意思？”
“如果我的推测是正确的，那么他在听到我的传话后就应该会自首了。”
而结果也证实了他的推测是正确的。
“那，绑架了八云的该不会就是他吧。”
晴香插入俩人的对话中。
对于这一点，后藤已经有了答案。
“听石井说，他本人也已经承认了这件事。”
听到后藤的回答，晴香看向了八云。
“没错。绑架我的人就是苍井秀明。”
“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晴香哽咽着说道。
这也是后藤想知道的。刚刚石井在电话里并没有谈及原因。
“很简单。因为我正在靠近真相。”
后藤想起了八云被绑架之前说过的话。
八云正在犹豫。犹豫的不是找出凶手这件事，而是该如何拯救。
他大概在那个时候就已经知道了秀明就是凶手。
“无药可救。就因为你成了他的妨碍，所以他就要杀了身为同学的你吗。”
后藤厌恶地说道。
他虽然没见过秀明，却一直以为他是一个有情义的人。没想到他为了隐瞒自己的罪行而企图杀了无辜的人，实在是混蛋所为。
“他并没有想杀了我。”
八云说道。他或许是在袒护秀明。但是——。
“他现在还想把你……”
“如果他想杀我，任何时候都能办到。他只是想让我稍微远离案件罢了。”
“原来是这样。所以他才把你的位置告诉了我。”
晴香出声道。
如此一说确实是这样。原本他们疑惑的点就是犯人为何在绑架八云之后还要特意告知地址。
秀明并没有打算杀死八云，只是想让他远离案件。
他大概就为了这个目的才把八云带到了青木原森林吧。能看到幽灵的人一旦涉足那样的地方，一定会受到很大的精神打击。
但后藤同时也觉得那是非常残酷的行为。
“苍井秀明知道把你放在青木原森林的后果吗？”
听到后藤的这么问，八云浮现出苦笑。
“在真实的意义上，他大概是不明白的。”
这听上去倒像是八云的愿望。
“那接下来怎么办？”
不管怎么说，秀明的自首在一定程度上也加快了事件的解决。
“接下来，我会做最后的准备。”
八云如此说着合上了相册。
二十四
“平安的话好歹也联络一声啊。混蛋。”
英心收到后藤的电话后，说教了一番。
八云能够平安回来就好，可他们竟然一声报备都没有。虽说这也算是后藤的做事风格，但是作为担心的一方可就没那么好受了。
<我也是很忙的。>
“至少打个电话不是什么难事吧。”
<真是个啰嗦的老头。>
“注意你的说话方式。敦子夫人可是整夜没睡一直在等你的消息。”
<等、你等一下。为什么你这个老头会知道这种事情。>
“当然是因为你住在你家啊。”
<你凭什么随意出入别人家里啊！>
电话对面后藤正在狂吠。
英心无视他看向了坐着桌子对面的敦子和奈绪。
“总之看来是没事。”
英心这么一说，敦子的表情也一下缓和下来。
就算表面镇定，但其实一定很担心吧。可她并没有抱怨一句，而是默默地忍耐着。
配后藤真是太可惜了。
<喂！老头！你在听吗？>
听筒里传来后藤的喊叫。
“别那么大声，我也能听到。”
<别逗了。你给我听好，下次你再随意住进别人家里，当心我踢飞你。>
“你试试看。我马上就给你赶出去。”
本是玩笑之语，但听到这话的敦子一下睁大了眼睛。而奈绪也跟着露出不安的表情。
看来这样的玩笑对这两个人有点不妥。
“没事的。我不会做这种事。”
英心按住通话口，笑着对敦子和奈绪说道。
<总之，我刚才说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后藤在电话那头说道。
——刚才说过的事？
“啊？什么事啊？”
<你果然没在听啊！>
“我都说了别那么大声。”
英心有点不耐烦地斥责道。
后藤咂了咂舌重新开始说明。
<是八云的委托。希望能拜托你去调查一些人物的资料。>
“我可不是警察。”
<按八云的说话，像这种事情，比起警察的搜查，利用你们那边的关系网会更快。>
“唔嗯。”
话倒是没错。
警察的搜查无法做到面面俱到。而庙宇有其独立的关系网，而且各地区必有一个活字典般的人物。
<你想让我调查的是……>
英心将后藤的话记下后就挂断了电话。
“还是这么急躁啊。”
英心叹了口气后抱怨道，敦子一听笑出了声。奈绪见状也跟着露出了笑容。
说实话，他当初还很担心这个家庭的去路。
奈绪不是他们的亲生孩子。他担心——他们真的能作为一家人和谐相处吗。不过现在看来是他多虑了。
即使没有血缘关系，人与人之间也是能产生牵绊的。
他从后藤一家身上感受到了这一点。
“那我就走了。”
英心起身，敦子也跟着站了起来。
“您可以再休息一会儿的。”
虽然很感激敦子的挽留，不过他可不能再这么悠闲了。
“抱歉，下次吧。该我出场了。”
英心说着离开了房间。
二十五
——试试直接去取材吧。
正在调查<慈光降神会>的真琴，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
推测再多也是没有用的。倒不如直接去教会见教祖峰岸京佳，或许还能知道些什么。
真琴拿起提包，刚站起身，桌上的电话就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来电竟然是八云的号码。
“你好。我是土方。”
<您好。我是齐藤八云。>
对面传来的声音和平常一样平淡。
“你没事吧？”
<嗯。总算是平安无事。>
真琴舒了口气。
虽然已经从后藤那里听说了他们平安的消息，但说实话，在实际听到他的声音之前，她实在没有完全放下心来。
<其实我有件事想向您确认一下。>
“什么事？”
<我听说您已经调查过慈光降神会了。请将您知道的都告诉我。因为我实在无法领会后藤叔的说明。>
<小子，你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还听到了后藤的叫声。
真琴安心的同时，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根据我所调查的……”
真琴坐回椅子从包里取出记事本后，将收集到的情报按照顺序开始说明。
<您果然办事细致。>
“过奖了。那么，我可以说说我的意见吗？”
听到真琴的问题，八云催促了一句“请说”。
“我之前一直很疑惑，慈光降神会为什么会在两年前突然转为了宗教团体呢……”
<是啊。>
“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件事和他们有所关联……”
<您是指双目赤红的男人和七濑美雪对吧。>
八云平静地说道。
他的反应果然很快。或许他从一开始就想到了这个可能性。
“你觉得呢？”
真琴提问后，有短暂的沉默。
<真琴小姐，你该不会是想现在去慈光降神会吧？>
“哎？”
被他说中了。真琴吓了一跳，就好像自己的想法被窥探了一样。
<要去的话，也请等一下。>
“为什么？”
<我现在也在赶往那里。>
“这样啊。”
<而且，你的推测是正确的。一个人去的话太危险了。>
——推测是正确的。
这也就意味着七濑美雪就在那个地方。
真琴正想确认这件事，八云已经挂断了电话。
二十六
石井一边开着车一边望向了后视镜。
秀明坐在后座，低着头像是在忍耐着什么。他身旁的宫川双手抱胸，有些不高兴。
——不要逮捕他。
八云通过后藤传达了这样的指示。
他明明已经自首了，八云却说不要逮捕他。这难道是在说他不是犯人吗？
石井不明白，但走到了这一步就只能奉陪到底。
他将车停在了<慈光降神会>的本部门前。让他们来这里的也是八云。
他到底想干什么呢——石井抱着疑问下了车。
“石井警官。”
听到声音的石井循声望去，真琴正站在大门旁。
“真琴小姐。难道说你也是被八云？”
“是的。”
真琴回复道。但表情中仍有疑惑。
看来她也不清楚这其中原委。
“接下来怎么办？”
宫川下车后问道。秀明也和他一起。
他们并不是逮捕了秀明，因此他的手上也没有戴上手铐。不过为了防止他逃跑，宫川抓着他的手腕，但说实话他还是很不放心。
“我也……八云现在也在赶过来，在他到之前我们只能等着了。”
“真是的。”
宫川不耐烦地叹气道。
秀明瞅准这个间隙，突然撞上宫川。宫川一时不备，向后倒去时不经意放开了抓着秀明的手。
——他要逃走了。
石井这样想的时候已经迟了。秀明猛一转身脱缰一般往前跑去。
“追上他！”
宫川起身喊道。石井应了一声“是！”，但秀明已经和他们拉开了距离。
看来是追不上了——正当他要放弃的时候，一辆红色迷你车飞驰而来，横移停车堵住了秀明的去路。
秀明回过头，似乎是想往回跑，但看到石井和宫川还是停下了动作。
“差不多该结束了。”
八云打开后车门，下了车。
看到八云的身影，秀明僵在了原地。
“齐藤八云……”
秀明喘着气说道。
“不管你多么抗拒，我都会解开真相。”
八云瞪向秀明。
秀明看着八云的眼神，悔恨般得咬着牙，落下了视线。宫川瞄准时机拘住了他的手腕。
“差点就让他跑了啊！”
后藤出声喊着从驾驶室下了车。
紧接着晴香也从副驾驶室走了下来。
“后、后藤警官。还有晴香。”
石井急急忙忙跑过去，却被后藤一拳落在脑袋上。
带着微热的疼痛一阵阵地扩散开去，但石井却感到有些高兴。
“接下来怎么办？”
宫川按着秀明说道。
“去结束这一切。”
独自承担了全部真相的八云径直朝<慈光降神会>门前走去。
“虽然我也不知道要干什么，看来只能跟上去了。”
后藤抱怨着，但还是跟在了八云的身后。
晴香也小跑着跟了上去。
石井和宫川对望了一眼后架着秀明也往前走去。
真琴也紧随其后。
一群人聚在了大门前。八云确认之后按下了门铃。
<请问哪位？>
对讲机中传来的声音透露出明显的警戒心，或许已经察觉到了外面的骚动。
“我叫齐藤八云。是为驱除附身在峰岸京佳教祖身上的恶灵而来。”
八云高声宣扬道。
“哎？那，果然是。”
石井出声惊讶道，八云闻此点了点头。
“如你推测的那样，峰岸京佳的确是被幽灵附身了。”
——果然是这样。但如此一来……
“他们应该不会放我们进去吧？”
“就算不让进也要进去。”
“可是，这个门……”
“这种程度的大门，后藤叔就能搞定了。”
八云老是说些为难人的话。但听到这话的后藤却挽起袖子一副干劲十足的样子。
不知道对面有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此时大门缓缓打开，一位穿着白色麻布罩衣，外搭一件印有红色梵王的结袈裟的女性迎了出来。
这位女性戴着眼镜，额前垂着刘海，如同面具般面无表情。给人一种非常阴暗的印象。
“你真的能救教祖大人吗？”
女性依旧毫无表情地说道。
“何为救助，因人而异。不过，我的确能除灵。”
八云露出无畏的笑容。
二十七
这是第二次来到<慈光降神会>的本部了。
和上次一样，晴香也不知道这一次会发生什么。因此她只能屏息见证这一切。
八云站到护摩坛前，身旁的后藤抱着胸。他们的斜后方则是架着秀明的石井和宫川。
晴香和真琴一起站在了稍远的地方看着他们。
“你打算在这里干什么？”
后藤有些不耐烦地问道。
“除灵。”
“啊？”
后藤皱起了眉。晴香也能明白他的心情。
——他无法除灵。
这么说的不是别人正是八云他自己。而且，他到底打算驱除谁呢？
仿佛是为了回答这个疑问般，房门开了，刚刚为他们指路的女性推着轮椅走了进来。
晴香不由得惊了一下。
坐在轮椅上的正是峰岸京佳。她垂着脑袋看上去似乎没有意识。后藤被幽灵附身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状态。
“请把她带到这里。”
女性点点头回应八云的指示。她将轮椅推到八云面前接着往后退了一步。
“接下来就开始吧。”
八云啪的一声拍了下手。
在这一声响的带动下，紧张感似乎一下高涨起来。
“为了给她除灵，我必须要搞清楚一些事情。”
八云说着站到了秀明的面前。
低着头的秀明缓缓抬起了头。他此刻的表情和晴香之前见过的表情相差甚远。
他瞪着八云，眼神中带着杀意。
然而八云并不为之所动，而是看向了石井。
“石井警官。他已经自首是他杀了桧山健一郎先生对吧。”
“哎，啊，是的。”
石井带着困惑回答了八云的问题。
“很遗憾，杀了桧山健一郎先生的并不是他。”
八云如此宣告道。
“怎么回事？”
后藤忍不住插嘴。但八云抬手制止了他继续面向秀明。
“他犯了一个大错误。那就是向石井警官陈述的作案动机。”
——作案动机？
晴香对此并无耳闻。
“他的动机是什么？”
听到晴香的问题，八云再次望向石井。
“石井警官，麻烦你了。”
“啊，好的。桧山健一郎为了利用秀明能看到幽灵这一能力而接近他，但被秀明拒绝后袭击了他的妹妹……这便是动机。”
“他在说谎。”
石井结束说明的同时，八云如此断言道。
“说谎又是怎么回事？”
这回插入对话的是宫川。
“为了让我不再插手案件，他绑架了我并且把我带到了青木原森林。你们明白这代表着什么吗？”
“啊！”
首先出声的一旁的真琴。
全员的视线都集中到了她身上。八云轻轻点点头后，真琴也开始解释。
“如果他也能看到幽灵的话，那么进入青木原森林就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是哦……”
听完真琴的解释，晴香也反应过来。
如果秀明真的能看到幽灵，那么在进入森林的瞬间他就会和八云一样，被无数的自杀者的幽灵所包围。
但结果并不是这样。也就是说，他根本看不到幽灵。
“原来如此。如果他看不到的话，作案动机也就不成立了。”
石井出声道。
秀明如同恶鬼一般朝石井扑了过来。
“不对。是我杀的！”
“别闹。”
宫川正要压制住秀明，却被八云制止了。
他缓步走向秀明。
“不，他不是你杀的。因为你没有杀他的理由。”
“不需要什么理由！我就是一气之下杀了他！”
秀明揪住了八云的前襟。
然而八云依旧不为所动。
“你并没有愚蠢到会为了这种理由杀人。”
“你凭什么这么说！你知道我什么啊！不与任何人为伍，总是把自己一个人封闭起来的你，到底明白什么啊？”
看着发狂的秀明，不知为何，晴香觉得有些悲哀。
这个人为何要如此急于证明是自己杀了人。做这种事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然而，这个问题的答案，也是显而易见的。
——他是为了保护什么。
“确实，高中时代的我并不与任何人为伍。但是，正因为如此有些事也只有我才明白。”
“什么？”
“我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为什么你要谎称自己也能看到呢。”
“住口！快住口！我求你！你就当是我杀的吧！求你了！结束吧！我求求你！”
秀明跪坐下来，额头落到了地板上。
八云俯视着他，眼神中满是哀怜，同时也很温柔。
“我做不到。”
八云平静地说道。听上去近乎冷酷，但晴香并不这么觉得。这句话里饱含了八云作为人的温度。
秀明一下抬起了头。
“如果不是这小子的话，那是谁杀了桧山？”
后藤问道。
八云缓缓看向后藤。
“是苍井优花。”
这句话的冲击让晴香的大脑一片空白。
——为什么是她？
二十八
“喂，八云，这是怎么回事？”
后藤严肃道。因为八云口中的犯人名字实在让人意想不到。
而吃惊的不只是后藤，石井也后仰着身体发出了“哎哎！”的惊声。而宫川睁大双眼惊讶地似乎都无法出声了。
秀明苍白着脸紧盯着地板。
“虽然这多少加入了我自己的一些推测，但真相就是这样。”
八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默默在崩溃的秀明面前蹲下。
“当他回家的时候，玄关的门上了锁。他觉得有些可疑，进入房间却目击到了意料之外的画面。那就是……”
“别说了！”
秀明抓住了八云的手腕。
就算从远处看，也能感受到秀明的用力。尽管如此，八云还是选择继续说下去。
“桧山健一郎倒在地上，胸前插着匕首。还有同样倒在地上，头上正在流血的他的妹妹，优花。”
“我让你住口！”
秀明撞向了八云。
八云一下蹲坐在了地上，但他马上起身直直得盯着秀明。
“不，这也是你妹妹希望的。”
“少自大了！谁都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这只是你的自我满足罢了！”
“或许的确是这样……”
“那你还！”
“你还不明白吗！”
八云大声吼道。
后藤也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大声的八云。
八云所爆发出的愤怒一下震慑住了秀明，秀明在那瞬间退缩了。但他马上就回过神来，反驳八云道。
“不明白的是你。”
“不，是你。再这样下去的话，你的妹妹就会死。”
八云的话让秀明停止了动作。
——死。
“这又是什么意思？”
后藤忍不住插嘴。
“入院之后她一直没有醒。但医生说过她正在恢复当中，那她为什么一直不醒呢？”
——为什么？
后藤不明白。如果已经康复了，照理说就应该醒过来。
“难道说，是灵魂脱壳……”
回答八云的是晴香。她在胸前双手合十，看上去有些颤抖。
八云点点头回道。
“你身为他的哥哥却做下这些事情，所以她想要阻止你。她的灵魂也是由此脱离了肉体，才造成如今无法醒来的局面。”
“骗、骗人……”
听到八云的解释，秀明喘息着说道。
“我没有骗你。她之所以一直没有醒，就是因为你。”
“我……”
秀明望着自己的双手，忍不住颤抖起来。
面对这连续不断的意外，谁也无法说出一句话。在长久的沉默之后，八云再次开始说明：“让我们回到刚刚的话题吧。”
“他目睹了家里的状况后，便判断是妹妹优花杀了桧山。接着就想用自己来顶罪。”
“可、可是……急救队应该会马上赶过去的。”
石井摸了摸他的银色边框眼镜说道。
他会提出这样的疑问也是正常的。如他所说，急救队赶到现场就应该能发现真相。
“石井警官。请你再回忆一下。急救队并没有去到家里。”
“啊，对了。他是用自己的车送的妹妹……”
石井拍了下手。
“正是如此。他将尸体放置在了家中，等回到公寓后，擦除了房间内的指纹，而且通过网络删除了公寓的监控视频。”
“等一下。那之后这件事不是被当做抢劫事件，警察也介入搜查了吗。那么血迹反应不应该会被检测出来吗？”
后藤说出了他的疑问。
就算擦除了指纹，血迹却不是轻易能去除的。照理说会被检测出来的。
“桧山先生的伤，是直达心脏的刺伤。只要不拔刀，就不会涌出大量的血液。”
“原来如此……”
八云说得没错。
只要不拔刀，血液就不会飞散。那么也就不会留下血迹。
“他把桧山健一郎的尸体从公寓搬上车，接着带到了青木原森林。而且为了让人难以推测死亡时间，他还放了火。”
听到八云的话，后藤的脑中开始闪回。
是他被桧山的幽灵附身时看到的影像。画面中有人背着巨大的行李在森林中行走。原来那个人就是秀明。
二十九
八云所陈述的一件件真相，实在是太过冲击。
石井只能呆呆地听着。
“虽然处理完了尸体，但是优花还在住院，他不得不伪造一个理由。于是……”
“所以才谎称是盗窃事件吗。”
石井哑声说道。
所以他在案件发生的第二天才提交被害申报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那……自杀的井本呢？”
石井举手问道。
“如果尸体没被发现，他便打算一直隐瞒下去。但是在青木原森林探险的那两个年轻人发现了尸体。这样一来，就有可能查到他头上。于是，他就打算把这两个案件设计成不相关的案件。”
“不相关？”
石井疑惑道。
“简单来说，他必须让盗窃事件尽快结案。”
尸体被发现后，警察只要继续搜查，就有可能查到与盗窃事件之间的关联。那么只要让它结案就可以了。
“于是，他便决定推进以前就准备好的计划。”
“所以他就杀了井本，并嫁祸他为凶手对吧。”
“不。并不是这样的。”
石井当即否定了石井的想法。
“哎？”
“井本从一开始就打算自杀的。他曾经浏览过那些自杀者聚集的网站。”
“没错。”
石井回应的同时，也明白了八云想说的话。
“秀明也浏览了这些网站，并在网上山寻找到合适的人选后进行了接触。”
“他找的就是井本……”
“是的。他曾经加入过慈光降神会，而且还有欠债。要伪造强盗犯，没有人会比他更合适了。”
“可、可是，他还买了人身保险……”
这也是一直让石井烦恼的疑问。
——要自杀的人为什么还要买人身保险呢？
“要伪装强盗犯，就必须要有证据。为此，他就需要让井本协助他。”
“是留在房间的钱包对吧。”
“没错。由此，井本也提出了一个条件。如果想让他留下抢劫犯的证据，秀明也要把他的尸体伪装成他杀……”
“井本相信了他然后就自杀了……”
石井说完，八云露出了些许敬佩的神情。
石井也能理解八云的心情。井本身背大额欠债，与妻儿也是分居生活，对生活充满了绝望。
即便如此，他到最后还想着为家人留下保险金，其中大概也包含了赎罪的想法。
可是，他们的约定落空了。他现在会是什么心情呢。然后，秀明他——。
石井看向秀明。
他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了，只是垂着头呆坐在地上。
“之后，他又谎称自己能看到幽灵，然后将石井警官诱导至了自杀现场。”
“我们完全被利用了啊……”
宫川苦闷地说道。
石井也是一样的心情。说实话，他完全相信了他能看到幽灵这件事。
如果他能多一点心眼，或许就能更早识破他了。不过——。
三十
秀明因自己的无力深受打击，此时已十分沮丧。
当他与八云再会的瞬间，他便有了不好的预感。他预感到八云或许会揭露出全部的真相。
而他的预感也灵验了——。
“这小子为什么要说谎称自己能看到幽灵？”
八云身旁的后藤开口问道。
“我高中的时候也有过同样的疑问。”
八云的回答让秀明吃惊地抬起了头。
“原来你知道我看不见吗……”
“我知道。”
八云面无表情地回道。
秀明在强烈的冲击下不得不接受了八云的回答。
“说实话，我当时很讨厌你。明明看不见，却为什么能心平气和地撒谎……”
“我……”
秀明握紧了拳头。
他并不是想撒谎才撒谎的，而是有着必须这么做的理由。
“不过，这次事件也让我明白了，你说谎的真正原因……”
“什、什么？”
秀明看向了八云的赤色左眼。
那鲜红的颜色，仿佛能被他看透任何心事。
“我也是在事件发生后注意到了这件事。”
“齐藤……”
“你的妹妹曾经来向我寻求帮助。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唔……”
“因为她知道我能看到。而她又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呢……那是因为她自己也是能看到幽灵的体质。”
八云冷静地说道。
秀明想要反驳，却没能说出口。
他说得没错，能看到幽灵的不是秀明，而是妹妹优花。高中时代，他曾向八云询问“你也能看到吧”，而这其实是优花拜托他去确认的。
“你想保护你妹妹。所以才自称能看到幽灵。”
八云继续补充道。
秀明眼中涌出了泪水。泪流不止的他终于伏在地上开始嚎啕大哭。
他第一次见到优花是在初中一年级的时候。父亲再婚后，也带来了再婚对象的女儿。
在那之前，他根本不知母爱为何物。
没有人在乎他，他甚至怀疑过自己的存在价值。
但是，自从认识了优花，他第一次感受到被在乎。她很黏秀明。
曾经孤独的人生，一下就变得热闹起来。
对秀明来说，那是他不曾体会过的快乐。
因此，他也绝不想失去如此温暖的家。
——我其实能看到幽灵。
后来的一天，优花向秀明坦白了。
她坦言自己因为这件事被厌恶，也交不到朋友。所以秀明也发誓一定要保护优花。
于是那日之后，他便开始在朋友面前公开表示——我能看到幽灵。
他为了不让别人知道优花的特殊体质，便让自己成为了众矢之的。
之所以把能看到幽灵的原因归结于血缘，也是因为这个。
其他人都知道，秀明和优化并不是亲兄妹。如此一来，他也是在间接证明优花没有这种能力。
或许，他也是想通过体会优花曾遭遇的那些不公，来分担优花的痛苦。
接着，他们在四年前失去了父母，于是秀明也下了决心。
——一定要守护好优花。
他已经不想再失去了。所以——。
“起来。”
八云向秀明伸出手。
秀明的脸上满是泪水，他看向了八云。
“你的错误，就是不曾信任你的妹妹。”
“信任？”
秀明睁大了双眼。
他不明白八云在说什么。
“你做的那些事情，只是让案件更加混乱了而已。”
“什么意思？”
“你别误会。我来这里并不是为了害你们，而是为了救你们。所以，你要相信我。你应该还有事情没有说。”
他从未想过八云是会说出这种热血之语的人。
秀明困惑着还是拉住了八云的手。
紧紧握住的手掌中，能体会到八云的温暖。
“接下来才是正题。”
秀明起身后，八云微微一笑说道。
三十一
——接下来才是正题？
“这是什么意思？”
后藤忍不住跑到八云身边。他这句话说得好像之前的事情都只是助兴。
八云不耐烦地抓了抓自己的乱发。
“就是字面意思。”
“什么啊？”
“我会解释的，请不要再吵了。”
八云用手指塞住耳朵，来抗议后藤的吵闹。
后藤见此咬住了下唇。虽然对他的发言有些生气，但暂且还是忍一忍吧。
“那么，接下来就开始给她除灵吧。”
八云来到坐在轮椅上的峰岸京佳面前。
她似乎对八云的话起了反应，身体摇晃着，嘴里发出唔唔的低鸣声。
“我需要先说明，附身在她身上的，就是桧山健一郎的灵魂。”
“什、什么？”
桧山的灵魂明明之前还附身在后藤身上，如今又为什么会附身到京佳身上呢？
“之前我把后藤叔带到这里的时候，曾经拜托京佳小姐进行除灵。”
八云继续说明。
后藤虽然没有这些记忆，但姑且听说了事情请过。
“是因为峰岸京佳除灵失败，所以才导致自己被附身了吗？”
“并不是这样。”
“什么？”
“峰岸京佳并不能除灵。”
“但那个时候后藤叔他……”
晴香探身出口道。
“那只是你的臆想。后藤叔被桧山附身后，我将他带到这里，这样一来，他便再一次见到了京佳小姐。桧山先生的灵魂也是借此离开了后藤叔。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没有人能回答八云的问题。大家都闭口不言。
后藤自己也是无法想出答案。
“那我就换个问题吧。后藤叔。”
“啊？”
“你被幽灵附身的时候，能感受到桧山先生的思想吧。”
“啊啊……”
确实如他所说，在模糊的意识中，他偶尔会看到一些画面。
“他说了什么？”
“他说……抱歉。”
“那是他想对苍井兄妹说的话。”
“什、你说什么？”
“另外，‘是你杀的’这句话并不完整。”
“不完整？”
“他其实是想说‘不是你杀的’。”
他这么一说好像的确是这样。
因为是幽灵打来的电话，这样的先入之见导致他没有听清楚对方说的话。
“接下来，轮到你继续了。”
八云的视线投向秀明。
“我吗？”
“没错。你以前就认识桧山先生吧？”
秀明没有应答。但八云也没有再追问。
大概八云自己已经知道答案了吧。
“怎么回事？”
后藤向八云问道。
“桧山健一郎先生其实是苍井优花的亲生父亲。”
“什么？”
“秀明和优花并不是亲兄妹。是秀明的父亲，和优花的母亲各自带着自己的孩子再婚的。”
“可、可是，桧山并没有结婚。那这个孩子……”
石井插话问道。
不知为何他看上去似乎快哭出来了。
“优花的母亲是未婚生产的。”
而她的父亲则是桧山健一郎。可是——。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
后藤问道。
“那都源于放在慈光降神会旧本部的那本相册。”
那个时候，八云认真地翻阅了相册。
“相册里有什么？”
“是以前的照片。”
八云说完递给后藤一张照片。
这是一张旧照片。照片上年轻的桧山健一郎和一位女性并肩而立。
“这个女人是……”
“我猜想她就是优花的母亲，于是去拜托英心师父帮我搜集了一些信息。”
——啊，原来是这样。
后藤听到这里总算明白了。因为替八云委托英心的人就是他自己。
不过那时候他只知道要调查名字却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现在他终于理解了。
“桧山明明有了孩子，却为什么不结婚呢？”
后藤对此无法理解。
曾经的他对这种事并没有太多偏见。但如今成为父母后，他改变了想法。他不理解为什么会抛弃怀了自己孩子的伴侣。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对方生了自己的孩子。”
对于八云的话，最吃惊的却是秀明。
“不知道？”
秀明用恳求的眼神望向八云。
“桧山先生也拥有能看到幽灵的体质。”
“什、什么？”
“果然是这样。”
和吃惊的后藤不同，真琴发出赞同的感叹。
“为什么会这样？”
后藤追问道。真琴犹疑着开始解释。
“慈光降神会的本部还在山梨县的时候，作为灵能者发展活动的其实是桧山先生。但之后，他们一发展成宗教团体就……”
“被替换了是吗。”
后藤有所理解地出声道。
不过他还不太明白为什么有必要将桧山替换掉。八云像是读取了后藤的想法，开始解释。
“桧山先生一开始并不同意将组织转变为宗教团体。不仅如此，他还脱离了组织……”
“可、可是，他的名字在名簿上……”
石井插话道。
“那或许是她的留恋吧。”
八云说着指向了峰岸京佳。
——留恋。
这句话也指明了桧山和京佳之间其实是男女关系。
“桧山是因为有了京佳这个新伴侣才抛弃了优花的母亲吗？”
“不是的。”
八云马上否定了后藤的疑问。
如此一来他就更不明白了。
“那是为什么？”
“这其中多少掺杂了我的推测。我想桧山先生其实非常厌恶自己的能力，而且他也知道这源自于遗传。而他当时的恋人，也就是优花的母亲告诉他自己有了身孕的时候……”
八云紧咬住嘴唇。
大概是和自己的境遇重叠了吧。八云的母亲也一定有过这样的纠结。
“于是就想让她堕胎是吗。”
“是的。但是，优花的母亲谎称自己堕了胎然后生下了优花。之后就离开了桧山。”
——怎么会这样。
后藤的心情有些复杂。他既能理解桧山厌恶自身基因的心情，也能明白优花母亲想生下自己孩子的心情。
他们都是在自我纠结后，得出了各自的结论。
三十二
——原来是这样。
源源不断的真相跃入石井耳中，让他感到震惊。
八云缓缓看向石井。
“让我们把话题回到慈光降神会吧。”
说到这里，八云深吸一口气，停顿了一拍后继续开口。
“峰岸京佳在那之后也曾劝说桧山让他回到组织，但他没有答应。他只是单纯地想研究灵魂的存在。他并不想把这份令他痛苦不已的能力运用到那些事情上。”
八云平淡地讲述着，却有那么一瞬间表情有些扭曲。
八云若是有这个想法，他自己就应该能建立宗教团体用来赚钱吧。
但是，他不会做这种事。或许是因为他和桧山一样，厌恶自己被利用当做赚钱的工具吧。
但是从京佳的角度来看，这涉及到生死。
好不容易建立了宗教团体，她却没有任何能力。他们必须设法把桧山拉进来，不然团队的存亡就会成为大问题。
“在那样的当口，峰岸京佳得知了桧山女儿的存在。”
“也就是优花。”
刚刚八云说过，优花能看到死者的灵魂——也就是幽灵。
她继承了她父亲的能力。
“没错。峰岸京佳找到桧山的女儿，并且想让她加入他们的团队。但是，桧山无法容许这件事。”
“难道说……”
秀明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事，抬起了头。
“所以我才让你要相信我。”
八云眯起双眼。两人之间已经有了答案。
“发、发生了什么？”
“那天，峰岸京佳拜访了优花的家。无论如何都想把她招入团队中。”
“但是就算费尽心思让她入了教，也是没有意义的吧。”
后藤说道。石井也赞同这个想法。
若是优花没有那样的想法，就算勉强招入教中，总有一天也会决裂的。
“那我就换一个说法吧。她打算以优花为人质和桧山进行交涉。”
“原来如此。”
石井也明白了过来。
她用桧山的女儿作为人质，然后想和桧山东山再起。
“但是桧山不容许这样的事情。所以，当时的房间其实聚集了三个人……”
“啊，原来峰岸京佳当时也在那个房间吗。”
石井吃惊地看向轮椅上的京佳。
京佳或许是对石井的话产生反应，慢慢抬起了头。看着她毫无生气的苍白的脸，石井差点就要发出悲鸣了。
八云毫无犹豫地蹲在京佳面前，对上了她的视线。
“京佳和桧山产生了争论。优花本想阻止他们，却反而被撞飞磕到了头部，接着便昏迷了……”
“哎？”
秀明的身体似乎在微微颤抖——。
“桧山为此勃然大怒，害怕的京佳突然用厨房里的刀刺向了他的胸口……然后逃离了现场。紧接着，你回来了。”
八云瞪向了秀明。
接下来的事情，恐怕就和八云刚刚说的一样吧。
看到被厨房的菜刀刺中而死亡的桧山，秀明误会是妹妹杀了他。
然后，为了保护妹妹，他试图毁灭证据，从而使案件更加复杂了。
“我，我这……”
秀明不断颤抖着。
八云缓缓起身，与秀明四目相对。然而，现在的秀明已经没有了抵抗八云的力量。
“我刚刚就说了。你的错误，就在于没有信任你妹妹。”
石井也这样认为。
他如果能相信优花，直接呼叫救护车和警察就好了。
无论是房间内还是刀具上，只要检测出京佳的指纹，就能对她的罪行进行立案。
但是，石井还是无法指责秀明的行为。
因为他的这些行为都是出自于爱。而并非是想要伤害谁。
不仅如此。他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人生来为优花顶罪。
“你并没有把优花当做自己的妹妹。”
听到八云的话，秀明的呼吸慌乱了起来。
“不，不是……我……”
“别隐瞒了。你爱着优花。当然，并不是作为妹妹，而是作为一名女性。所以，你才会做到这种地步。”
“我……”
“而她也察觉到了你的心意。所以，已经够了。”
八云将手搭在秀明的肩上。
下一秒，秀明如同被夺去了全身的力气般，跌坐在地不断地抽泣着。
近乎吼叫的哭声在房间内回响——。
三十三
——我是来救你的。
晴香看着嚎哭的秀明，似乎也理解了八云刚刚说的这句话。
即使是在看破真相后，八云仍旧想要救秀明。
如果他能传达出自己的心意，或许就会有别的选择了。
但是他选择独自一个人承受，而没有完全相信优花。
不只是他。作为父亲的桧山，优花的母亲，以及京佳也是一样的。如果他们能传达自己的心意，就不会演变为如此悲痛的事件了。
晴香看向八云。
如果她怀抱着和秀明相同的想法，不将自己的心意传达出去的话，或许有一天她也会变得不再信任八云了。所以——。
晴香的心中已经下了决心。
“接下来到你了。”
八云说着看向了轮椅上的京佳。他的视线就像是在怜悯着什么。
京佳对此发出了低鸣声。
“已经结束了。你已经没有继续徘徊的理由了。”
八云缓缓诉说着，将手搭在了京佳肩上。下一秒，京佳微微一笑紧便失去了意识。
八云眯起双眼，视线像是在追寻着什么望向了天花板。
“他走了。”
八云平静地宣告了事件的结束。
在场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虽然这起事件令人痛心，但总算告一段落了。
可不知为何，只有八云的表情没有松懈。
“还剩下你了。”
八云说着视线望向了刚刚为他们指路的女性。
女性看到八云视线的那一瞬间狡黠一笑。
“您是指什么呢？”
女性疑惑道。
“别装傻了。你的演技太拙劣了，七濑美雪。”
“哎？”
八云口中蹦出来的名字太让人意外，也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
大家都望向了她，可她的脸却似像非像。
“喂，八云，这是怎么回事？”
后藤喊道。
“也没什么。就是字面意思，她就是七濑美雪。”
“可、可她的脸……”
“是仿真面具。虽然在日本不多见，但是在海外已经能订制以假乱真的脸皮了。”
“可、可是……”
就算她带了仿真面具。真的能让人毫无察觉吗？
“在美国，曾发生过警察因为没能识别仿真面具而抓错人的事件。而仿真面具也是有缺点的，那就是没有表情变化。”
“你这么一说……”
上次看到她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毫无表情。原来是因为这个。
“而且，她的手也说明了一切。”
八云指了指她的左手。仔细看的话，那是一个假肢。只不过大家都没有注意到而已。
晴香的脑中闪回上次的事件。她的左手从手腕往下是缺损的。
“你可真是个麻烦的孩子啊。”
女性变了口吻。不，不仅是口吻，她的声线也有很大的变化。
这个声音，晴香也有印象。她毫无疑问就是七濑美雪。
她突然如脱兔般想要逃走，却被后藤抢先一步，后背遭到猛烈一击然后被按倒在地。
“你以为你能逃走吗！”
后藤骑在她的身上，将她的右腕拘在了背后。紧接着强行摘掉了她的面具。
面具后面出现的是货真价实的七濑美雪的脸。
“你要对女士再温柔一些。”
在这种状况下，七濑美雪还能露出笑容，显得游刃有余。
“像你这样的连人都称不上。”
后藤毫不客气地说道。
“她为什么会……”
石井有些战战兢兢地开口。
而回答疑问的是真琴。
“慈光降神会在两年前转为了宗教团体。唆使人应该就是她吧。”
“没错。”
八云肯定了真琴的解释。
原来如此。她果然牵涉其中——晴香在理解的同时，也感到毛骨悚然。
“也就是说，这个教团其实就是这些人的伪装。”
后藤不悦地说道。
“另外，桧山先生也曾是双目赤红的男人的容器备选。”
八云冷静地说道。
一心事件的时候，他们得知了那个男人的真正目的。那就是为了已经死亡的他寻找新的肉体。
而他之所以会盯上<慈光降神会>，恐怕也是因为桧山能看到幽灵吧。
“那个男人真是太没用了。”
美雪淡淡地说着，对眼前的状况完全不为所动。
——有问题。
晴香根据以往的经验下出了这样的结论。以七濑美雪的兴趣，一旦事与愿违，她便会勃然大怒。
而现在她表现地如此冷静一定不正常。
晴香正在思考的下一秒，房间中央的护摩坛突然响起声音并且燃烧了起来。
火星四处飞散点燃了稻草绳。
“我稍微给护摩坛做了点小手脚，再不快逃走大家都要烧死了。”
美雪高声笑道。
石井和宫川试图灭火但是失败了。火焰已经扑到了地板上，瞬间就包围了整个房间。
还没反应过来的晴香被浓烟呛地喘不上气来。
“大家快逃！”
后藤喊道。而这个瞬间，压制美雪的力量有了些许松懈。
而她没有错过这个机会。
美雪翻转身体从后藤手中逃脱后，突然拔出了匕首。
并且露出了愉悦的笑容。
“你也会死的。”
八云瞪着美雪。可她还在笑着。
“我们这么多人，你别可以为你能逃走。”
后藤马上起身逼向美雪。
确实，这么多人的话，要压制住美雪是很容易的。
“你说得对。这么多人对我太不利了，那我就减少几个吧。”
“什、你说什么？”
后藤出声道。
美雪的眼睛扫了一遍在场的人，然后盯住了石井。
“首先是你，石井警官。”
“哎？”
石井发出慌乱的声音。
“定。”
七濑美雪出声道。下个瞬间，石井吃惊地睁大双眼，僵在了原地。
晴香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石井警官，我给你下了催眠暗示，你忘了吗。很遗憾，你已经动不了了。”
美雪微微一笑。
晴香听到这话也想起来了。八云之前曾经忠告过石井，七濑美雪很有可能对他下了催眠暗示。
“糟了……”
八云露出痛苦的表情。
美雪拿着刀直奔石井而去。
无法动弹的石井因为恐惧表情都变得狰狞起来。
八云和后藤为了抓住美雪也跑了过去。来不及了，晴香不由得闭上了眼。
一瞬的静寂——
等晴香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却看到了难以置信的画面。
真琴挡在了石井面前，而她的腹部被七濑美雪的刀刺中了。
“真、真琴小姐！”
晴香呼喊的同时，真琴已经缓缓倒了下去。
红色的鲜血在地板上蔓延开去。
“不可饶恕！”
愤怒的八云朝美雪飞扑过去，可这实在太不理智了。
“不要！”
晴香喊道。可是已经迟了。
美雪的刀径直砍了过来。
“啊啊！”
八云发出惨叫向后倒去。
“八云！”
晴香奔向八云。
倒下的八云用双手按住左眼，而手指间涌出了鲜血。
——他的左眼该不会。
“晴香！快带八云出去！宫川警官，石井就拜托你了！”
后藤对正在茫然的他们发出了指示，而自己也抱起了倒下的真琴。
房间里已经充满了浓烟，几乎什么都看不清。
也看不清七濑美雪的身影。
在混乱中，晴香好不容易拉起了八云。可行进并不顺利，这样下去大家都会死的。
晴香一下被绝望的气氛所笼罩。
“我来背齐藤。那边的女性就拜托你了。”
秀明说着看了一眼京佳，然后让八云搭在了自己肩上。
“拜托了。”
晴香将八云交给秀明后，便去推京佳的轮椅。
大家都拼尽了全力，终于从<慈光降神会>的地盘逃了出来，回过头一看，大火已经包围了整个建筑。
——八云呢？
晴香的视线开始搜寻，马上就看到了靠在秀明身上的八云。
而他的左眼已染满了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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