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弹 赞达剌的喧嚣-章节
第三十七卷 第三个男人
4弹 赞达剌的喧嚣
在印度,随时随地总能听到什么声音。汽车与黄包车的喇叭声响个不停,印度教徒避讳杀生而放任自由的野狗与乌鸦也是到处叫。人们总是大声讲话、谈笑、叫嚣。家家户户的广播或电视都是开到最大音量播放着歌曲或音乐。印度教的寺院与伊斯兰教的清真寺都朝全方位装设扩音器,互相竞赛似地大声朗读圣典,让余音在镇上回荡。实在一点也不像是冥想的国度。
我在孟买跟高速公路上已经见识过印度的交通礼仪有多糟糕了,在乡下城镇赞达剌更是糟糕。交通规则形同虚设。被一堆坐霸王车的乘客抓在外侧的巴士倾斜着车身行走,一群男人靠蛮力硬推着严重超载的搬运车。用脚踏车牵引人力车的黄包车排成一列在路上行走,载运的不只是乘客还常看到在配送包裹的。反正那种车很环保,或许算是不错的风俗习惯吧。除了老是差点撞上我这点之外。
「可能从恰特村落来到这里的会是什么样的人啊?会不会有人来贩卖特产──例如农作物之类的?」
「我也是这么想,所以才先到这地方来看看滴。但不出所料,感觉很危险呢……」
埃莉萨在转角处探头窥视另一侧,于是我也从她头顶上──那对像猫耳一样的双马尾中间探出头,偷看她在观察的街角。
在那里有一栋混凝土建的低层办公大楼。虽然外观比周围其他房子气派些,但印度似乎没有清洗大楼外墙的习惯,整体看起来还是很脏。
「那是啥?感觉不是什么商店……难道那里有在卖恰特的特产吗?」
「那是原矿商会。实质上就是恰特产钯金属的交易所。」
钯──也就是之前提到虽然来路可疑,但据说是经由恰特流入市场的稀有金属──的交易所吗?我在准备大学考试时有读过,钯是铂族金属之一,常用在工业触媒或电接点上,是现代社会不可或缺的昂贵稀有金属。
似乎在贩卖这玩意的大楼门前,有个手持AK─47步枪的大胡子警员坐着抽烟。那确实是可能打听到恰特情报的场所,但感觉不太方便去探查啊。
「那应该是警察吧?印度的警察难道可以配装自动步枪吗?」
「在印度,交通警察跟治安警察是不同组织,而治安警察都是重武装滴。这一带地区的治安警察甚至配有反恐怖攻击的高科技兵器滴,像是能够透过民间用空拍机锁定敌人位置并发射的迫击炮,或是无人车辆(UGV)……可能没那么高级,但也可以接近车辆或建筑物并自爆的遥控车滴。他们就是仗势这些武力而嚣张坐大,变得彻底腐败滴。」
「原来是这样……」
「昨天我在脸书上搜寻发现──从恰特流入这里的钯金属不知道为什么,好像都是治安警察的手下在贩卖滴。」
「毕竟连这场所的守卫都是治安警察嘛。但话说回来,钯金属吗……这讲起来也有点奇怪。钯是一种在挖掘铂或镍的时候会一起挖到的金属,在精炼上需要相当程度的工业能力。虽然讲起来有点失礼,但我不觉得这种乡下城镇或更深山的恰特会有那样的工厂。」
「嗯~不管怎么说,现在要循着钯金属的线进行调查应该很困难滴。这里的警察甚至还会向居民恐吓敲诈,还是不要冒然接近比较好滴。我们到其他人多的地方找找看与恰特相关的人物吧。」
于是我和埃莉萨转身远离商会──一路闪躲机车和黄包车,前往赞达剌似乎最热闹的商店街。
「恰特村落除了钯金属以外没有其他名产吗?像畜产物或手工艺品之类的。」
「就是没有呀。硬要说滴话,大概就是可以采到甜杏仁而已,但也没有多到能够形成产业的程度滴。」
随着接近人多的地方,我们周围的招牌也越来越多。虽然写的都是印地语让我看不懂,不过进入商店街之后前后左右都是招牌了。这地方的招牌密集度虽然跟香港有得拼,但几乎都没保持垂直或水平,很多歪歪斜斜的。房子也是理所当然地光用肉眼就能看出倾斜,或许印度人不太讲究让东西保持水平或垂直吧。
不管哪间店家的屋内都贴有印度教神明的画像,并供有鲜花与线香。要说那些画像究竟从哪里来的嘛,原来还有这方面的专卖店。店里有卖海报、图像明信片、刺绣布章、钥匙圈等等的神明商品,感觉几乎类似偶像商品。在日本对待神明通常都是毕恭毕敬的,不过在印度似乎是当成偶像明星一样崇拜的样子。
(……?)
忽然──我感觉到有点不对劲。是视线。虽然在印度由于我的肤色相对比较明亮所以本来就容易引人注意,但现在我感觉到的并不是那种被人发现『啊,有黄种人。』的视线。明明是我方在进行搜查,却有种反过来被什么人调查的感觉。但是,来源不明。虽然感觉好像是从脚下,但我现在是站立在地面的状态,所以不可能。
(……到底是从哪里……?)
数量多到仿佛要倒下来的招牌,贴满外送料理店贴纸的电线杆──隔着这些东西,好像有种和这里相异的气息……又好像没有……?
「……埃莉萨,稍微过来一下。」
我把电线杆当成掩护,和埃莉萨一起窥探道路前方──
在那里,有一栋建筑物前聚集着人群。有个女孩子把冷气室外机当成桌子,一边和男人们讲话一边贩卖着不知写了什么的纸张与信封。男人们则是拿着那些纸张跟信封,走进那栋看起来类似区公所的建筑物。我刚才那股奇怪的感觉,是来自那些人群吗……?若真如此,那么『被人调查』的感觉也只是我的错觉吗?
埃莉萨见我望着那个地方,结果从我的斜下方露出「?」的表情抬头告诉我:
「那里是邮局,然后那女孩是代书滴。印度的识字率大约只有七十%,所以不识字的外地劳工会委托识字者帮忙写信,再透过邮政汇款寄钱给故乡滴。」
「哦、哦哦,抱歉我把气氛搞得奇怪了。看来只是我想太多而已。不过我现在看到那景象就想到……赞达剌应该也有来自恰特的外地劳工吧?就算钯金属都被治安警察垄断,又没其他特产可以贩卖,还是有种东西可以卖。就是人力,劳动力。」
「外地劳工……」
「劳动者既然会过来,自然也会回去──应该会知道能够避免遇上警察被敲诈的暗路才对。那正是我们想要知道的路径对吧?」
我用以前在侦探科学过的思考方式如此表示后……
「嗯,这或许是个好方向滴。你这家伙,偶尔也会变得脑袋莫名灵光滴嘛。就试着从那个方向调查看看吧。」
埃莉萨对于我的提议也会心一笑,使出和亚莉亚、卡羯、贝瑞塔相同流派的放萌招式,也就是平常给人严厉印象的吊眼角女生冷不防露出笑脸害我怦然心动的那种。不可以这样啊!埃莉萨光是那褐色的肌肤就很诱人了,拜托不要再加上那种对爆发很不好的举动好吗?
接着,埃莉萨跑了各式各样的店家询问是否有从恰特村来工作的人员。由于这个乡下小镇一堆人不会讲英文,让我没有出场机会……只能看着店家与商品,努力理解印度。有杂货店、鞋店、药店、手机店──
只不过,无论走进哪一家店都会让我些微感受到……对于一看就知道是外国人的我,印度人都好像有一点点疏远冷淡。虽然不至于吃闭门羹的程度,但都只会让我进到店门口、家门口而已。要是我想走到更里面,就会委婉表现出拒绝的态度。可以感受出他们不太信任我,然而对埃莉萨就不会有那种反应。
住在这个接近边境地区的印度人,对于不是印度人的人物──虽然不至于做到很明显的程度,但还是会当成「外来分子」对待。之前在外国人众多的孟买就不会有这种感觉。
后来,埃莉萨询问了相当多间的店家。不过──
「──好像不太容易找到是吧,来自恰特的人。」
「嗯~有是有滴。但也许因为来自恰特的钯金属跟治安警察有扯上关系,感觉提起关于恰特的事情有一点像是禁忌的样子。唔……既然如此,只好用上最终手段滴。金次也要帮个忙滴。」
她说着,用画有曼海蒂彩绘的手戳戳我的胸口。这种态度变得比原本亲近的触碰方式害我霎时不知所措──
「我、我吗?呃,假如能够帮上什么忙,我是很乐意啦……」
「第一,如果被人问到国籍就要回答你是日本人。第二,要是有警察来就要立刻拔腿逃走。这两点绝对要遵守滴。」
埃莉萨摇曳着宛如钻头的双马尾,走在到处都是招牌的赞达剌街上,带着我朝行人最多的交叉路口走去。
在印度不只声音,也随时随地可以闻到各种气味。排放废气的气味、青草与土壤的气味、人群聚集的气味、清洁剂的气味、香辛料与水果的气味等等。
另外,还有牛的气味。即使在大街上也一样。印度的牛是全身褐色、肩膀处有大肉瘤的瘤牛,总会若无其事地在马路或小巷中到处走动。在垃圾场翻找厨余,在蔬果店吃霸王蔬果,过着很狂野的镇上生活。
我起初还以为是自己看到什么幻觉,但由于到处都能看到那样的景象──于是我指着通过近处的牛,向埃莉萨询问「那是什么」,结果她竟然回答我「流浪牛滴」这种话。流浪牛!居然还有这种东西?
有如跟流浪猫玩耍似地摸摸流浪牛的埃莉萨接着说:
「毕竟在印度教中,牛是神圣的生物,不可以宰杀滴。但是上了年纪的牛无法再搬运货物,所以就会像流浪狗一样被丢到街上变成流浪牛滴。」
这世界还真是无奇不有。而且有很多事情是要实际到当地看看、吃吃、闻闻才会知道。以前我对印度的印象是大象、瑜伽、西塔琴的音色,但如今都被流浪牛、真正的咖喱以及汽车喇叭声给覆盖更新了。
后来……被埃莉萨抚摸的流浪牛「哞~」地叫了一声,仿佛被什么东西呼唤似地缓缓走去。正当我目送着那只流浪牛的屁股离去时……
「日本人?这手表是日本制的?要不要两百卢比卖给我?」
忽然有个穿麻纱衣的年轻印度男子用英文向我搭话,害我吓了一跳。
「你、你什么人啦?干么突然跟我讲话?我是日本人而且这是日本制的没错,但我可不卖。这虽然不是什么高级品,也没那么廉价好吗?」
就在我被这个毫不客气地抓住我手臂并好奇看着我手表的男人吓傻的时候──又有其他大叔与老爷爷一个接一个聚集过来。有人穿着轻松,有人打扮得很正式。然后他们每个人都跟我零距离地提出「你这腰带真帅气。要不要卖我?」「要不要跟我交换上衣?」之类的交易。甚至还有人擅自从我口袋拿出手机,一副感到很稀奇地观察起来。
「呃、喂,把手机还我!」
「再给我看一下嘛。咱们不是朋友吗?」
「我什么时候跟你交朋友了!」
「就在刚刚啦,刚刚。」
只要三、四个人聚过来,接着就没完没了──走在路上的印度人纷纷停下脚步,把我团团包围。看来印度人具有一种只要觉得「好像有什么」就会群聚起来的国民特性。然后大家都想趁乱杀价买走我身上的东西。毕竟这里是印度的边境地区,似乎只要是日本的东西不管什么都很稀奇,可以高价售出的样子。照这样下去我可能会被全身剥光光,只剩一条内裤啦。呃不,我记得这条内裤同样是日本制的,搞不好也很危险啊……!
我为了求救,看向埃莉萨的方向……
「你们这些人中有谁是从恰特来滴吗!」
结果她把手圈成扩音器的形状,对这群男人们大声问了起来。
混帐家伙。这就是你刚才说的最终手段吗?把我当成诱饵吸引人群聚集,再一口气向大家探听情报是吧?虽然因为我全身上下都是日本制所以这种风险应该很低,但万一被人误以为是巧妙伪装的中国间谍该怎么办啦?可是听说在天竺行暴乱之事好像会遭到加倍天谴,所以我又不能把这些男人踹开。可恶啊。
就在我如此感到不爽的时候……有个年轻男子试图翻找我的夹克内侧,结果看到收在枪套里的手枪,当场「哇!」一声叫了出来。
我身上有武装──大家陆续察觉这点,赶紧退开。就连那个很厚脸皮地操作起我手机的男人也「你、你是日本黑道吗?」地慌慌张张把手机塞回我口袋。
「呃~……是有点像啦,但不对。我是武侦。武侦执照是属于国际执照,所以我可以合法配枪。如果去通报警察,反而是你们会被臭骂一顿喔。」
由于在印度也有武侦制度──于是我亮出自己的武侦手册,大家对于我携带手枪的事情似乎也就理解了。不过大概也因此认为想从我身上廉价购买日本产品很困难吧,人群立刻散去……得救啦……
正当我这么想时,却发现还有个人留在大家为了不要踩到而纷纷避开的道路边。那是个身体靠在红绿灯杆上,双腿伸在人行道上的三十多岁男子。虽然这样的景象肯定有其背景原因,不过在赞达剌街头可以看到不少人坐或躺在路边,也没在工作什么的。而行人们走在路上都会很灵巧地避开他们以免踩到。
这男子似乎也是那样的失业者之一,全身瘦得像皮包骨一样……手拿一个塑胶杯装有类似奶昔的饮料,脸上带着贼笑看向我。
「──日本人,你在找恰特的人是吧?我知道一个,不,两个人。」
由于那家伙用英文对我如此搭话,因此我小声询问埃莉萨「他在喝那是什么?酒吗?」结果她踮起脚对我咬耳朵说:「我猜是bhang lassi,一种混有少量大麻汁的乳制饮料滴。」
……原来是有毒瘾的流浪汉吗?不过这类的家伙总是会一整天待在那里眺望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所以经常比任何人都清楚镇上的人员出入。而且他感觉没有嗑药嗑到讲话都讲不清楚的程度,或许值得探听看看吧。
于是我朝那男子走去,埃莉萨也跟上来并给了对方一张五百卢比钞票。可是那男的竟然一副拿钱是理所当然似地露出高高在上的表情,连声谢谢也没说,反而还咕哝说:「再多一点啦。这点钱啥都买不到。」
「金次也快给他钱滴。」
「你已经给他就够了吧?这家伙态度会不会太差劲了?」
「这附近一带受到印度教跟伊斯兰教的影响很深,对喜舍的解读范围很广滴。所谓的喜舍,是获得的一方比较伟大。因为施舍的一方可以积功德滴。」
但我既非印度教徒也不是伊斯兰教徒啊……总之,就类似神社的香油钱是吧?真没辙。于是我也付了五百卢比后──
「──在那边那个斜坡上面的小学有个叫玛西的老师,是恰特出身的。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老师。今天早上也有经过这里去上班,所以到下午应该都还在学校。」
皮包骨男伸手指向十字路口北侧的一道斜坡,如此告诉我们。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件事?」
「因为我也是恰特来的。」
喔,怪不得他刚才会看着我贼笑。他刚刚那句『不,两个人。』是把玛西老师跟自己算进去的意思吧。
「你是从恰特的什么地方来的?家人呢?」
「第五颗圣石的旁边。以前有个女儿,但三个月前失踪了。」
「失踪?你没通报警察吗?」
「警察会做什么屁?他们只会揍我而已。」
「……哎呀,我也一样不太想跟警察有瓜葛就是了啦。我们现在想去恰特的村落,但路上到处都是治安警察对不对?你知不知道什么能避开警察安全进入恰特的路径?」
「你是因为这样在找恰特人啊?我是知道,但我到赞达剌来已经是上个月的事情了。情报可能很旧喔。」
「没差,有总比没有好。我再给你一千卢比就是了,快告诉我。」
──我故意不给任何空档地接连问话,结果男子全都能立刻回答。在我亮出的手机地图上说明安全通往恰特的路径时,语气中也毫不犹豫。看来他不是在骗我。
皮包骨男虽然会讲英文,但如果想问更详细的事情似乎就必须用印地语的样子。因此接下来我暂时让埃莉萨负责问话……
「这男人的女儿似乎消失了,所以自暴自弃变成这个样子滴。还有,他说他在恰特村没看过什么可能是『神秘器皿』的东西滴。」
听完这些话之后,我们接着又赶往坡上的小学。
在逐渐强烈的晴日艳阳下,沿着路缘石破破烂烂、路面布满裂痕的柏油路斜坡往上爬着──
(──视线?)
我又感受到跟刚才一样的奇怪感觉了。但是,依旧搞不清楚这气息究竟从哪里来。明明站在地面却仿佛被人从地下看着,明显不可能的错觉也是一样。
不同于刚才的是,现在这条道路视野很开阔;就算我是E级武侦好歹也在侦探科受过训练,这种环境下如果被人跟踪或监视应该马上可以发现才对。
(不,难道是那个……)
仔细一看,那座小学前有一块赤土裸露的广场……虽然面积没有大到可以称作操场的程度,但似乎还是被学校当成操场使用。而在那块广场上,有一群人聚在一起。刚刚那个代书的地方也是一样,人群聚集的场所就容易形成异于其他地方的氛围。而这样的氛围会让武侦产生异于平常的感觉,因此容易造成误解。难道我又犯同样的错误了?
(话虽如此,异常的感觉已经是第二次。还是姑且去确认一下那个人群吧。)
我如此想着,上前一瞧。结果发现从周围一带的房子依然陆陆续续有居民跑出来聚到广场上。有老婆婆朝着骚动的方向合掌膜拜,在人群中央还有人像结婚典礼一样撒着花瓣,感觉好像是什么可喜可贺的气氛……
「那个像庙会一样的骚动是什么?宗教活动吗?」
「呃,我也不晓得滴……」
就在我们眨着眼睛时,刚才被埃莉萨摸过的那头棕色流浪牛穿过我们旁边,同样往广场中央走去。人墙因此被开出一条路,于是我们跟在牛后面走进去……
「呜哇……」
埃莉萨感到头痛似地把手按压在额头上。因为在那里的竟是路西菲莉亚和猴侧坐在一只白色流浪牛背上。
「为什么那两人会这样受到居民敬仰崇拜啊?」
「因为居民们看见路西菲莉亚大人的角就嚷嚷着『牛的女神大人降临了』什么,然后以为小猴是她的随从之类滴。年轻人则是好像以为有外国电影的女明星扮装来这里拍电影的样子滴。」
哦哦……
这么说起来确实,路西菲莉亚头上有一对像牦牛的犄角,又是神崎香苗小姐(亚莉亚的妈妈)、中空知、梅雅等级的巨乳。会被人以为是牛的女神大人也不意外。而且她身边还带着一个背后长尾巴的少女,又更有那种感觉了。然后牛在印度是神圣的动物,因此造成了这场骚动是吧?
我这时听到声音而抬头一看,在小学校舍的每一扇窗户中──有一堆学生不理会上课,都探头朝广场望过来。就连老师们也表现出『好难得有外国女明星到这种乡下地方来呢』似的欣喜态度在看热闹。我看出不了名的女演员干脆到这小镇来给大家捧一捧,或许也能变得比较有自信呢。
「喂,路西菲莉亚,猴,你们搞得可真热闹啊。」
我仰望着侧坐在白色流浪牛背上的那两人,如此搭话后……
「哦~家主大人,因为我看有牛走在路上,想说干脆骑着它移动。结果就变成这样啦。」
「路西菲莉亚小姐受人欢呼喝采还可以理解,但居然连猴都这么受到欢迎,让猴好惊讶呢。」
那两人似乎都不会讨厌这种感觉,带着害臊的表情如此表示。
005
「在印度,身体上有动物特征的人容易被人以为是神明的化身滴。有时候光只是舌头比较长或体毛比较多,就会受到乡下老人家膜拜滴。」
哦~……毕竟印度教有各种半人半兽的神明,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吧。现在如果希尔达从影子里跑出来,搞不好也会被当成蝙蝠女而受到欢迎呢。
就像刚才的我一样觉得「这里好像有什么」而聚集过来的老人家们,纷纷拿着似乎是从花店买来的大量花瓣朝路西菲莉亚与猴的头上撒,并合掌膜拜。路西菲莉亚还姑且不说,但反正身为鬪战胜佛的猴本来就是货真价实的佛,要拜应该也没问题吧……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忽然从印度教寺院传来当当的钟响,小学校舍也响起像是日本街头抽奖中奖时的铃声。这些似乎就是告知白天时间结束的声音,于是从学校里「哇~」地跑出一堆小孩子加入广场上的这场骚动。喜欢小孩子的路西菲莉亚也开开心心地君临在祭典会场的中央……
「金次,你看那个人……」
埃莉萨说着,用视线向我示意。沿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可以看到一名似乎为了观望小孩子们而走出来的戴眼镜女老师。她应该就是玛西小姐──那位恰特出身的女性了。
不管在哪个国家,小孩子都是很可爱的存在。于是我们乘着祭典般热闹的气氛顺便陪小孩们玩着玩着,太阳也逐渐下山了。
趁这段期间,埃莉萨向玛西老师表示「我们想问问关于恰特的事情」后,对方先是惊讶一下,接着表示不方便在这种地方讲。因此我们请她晚一点到饭店来……我们自己则是暂时先回到那个辛格一族的街角了。
在辛格汽车保养厂确认修理中的巴士,在辛格餐厅吃一顿丰盛的晚餐,回到辛格饭店向梅露爱特与华生描述我们的所见所闻。
就这样,到了晚上八点左右──玛西老师遵守承诺来赴约了。而且还像个伊斯兰教徒般用丝巾遮掩脸部,偷偷摸摸地前来。进入房间后,她才把丝巾摘下来……
「──女神大人,您是来拯救我们的对吧……!」
竟然如此对路西菲莉亚膜拜起来了。在这国家虽然外国人很难被信任的样子,但没想到靠着有如牛女神的样貌竟能突破信任甚至到信仰的程度。世事真的很难料。还有,她不愧是学校的老师,英语很流畅。
「所谓拯救……请问是什么意思?」
猴这么询问后……
「在恰特村,不断有年轻的女性遭人掳走。几前年我的挚友也消失了踪影。村中长年来因此受苦受难、街号巷哭呀。」
年轻女性遭人掳走──今天那个男子也说过他女儿下落不明。
「虽然要再多问些详情才能说得准,但八成是卡邦克鲁搞的鬼吧?」
听到路西菲莉亚这么说,玛西老师当场用力吸一口气,双脚跪下。光是听到『卡邦克鲁』的名字就让她仿佛受诅咒般如此惊讶了。不过路西菲莉亚在她面前单脚跪下后……
「毋须畏惧,我乃跟卡邦克鲁同格的神明。」
她说着,轻轻搀扶玛西老师的肩膀。
「有个男人以前曾经和卡邦克鲁交手过,而我们是那个男人的同伴,也掌握有让卡邦克鲁今后无法胡作非为的手段。现在为了帮助那个男人,我们正想去恰特村落寻找一种叫『神秘器皿』的宝物。假如你知道有什么可能是那宝物的东西,希望你能告诉我们……不过在那之前,可以先告诉我们有什么不会遭遇麻烦就能通往恰特村落的路径吗?然后再把你知道关于卡邦克鲁的事情跟我们讲。」
我让手机上显示出地图,并如此拜托玛西老师后……
「神秘……?器皿……关于这点我虽然没有什么头绪,但如果要从赞达剌前往恰特──就这样走,然后从这里这样走……一路开车或骑骆驼过去会比较安全。在这里跟这里有治安警察驻留,这里有看过像是装甲车的大型车辆。虽然因为当时车上盖着布,我不清楚是什么形状就是了。」
老师用手在地图上指着,这么告诉我们。纵然有些许差异,不过几乎就跟那个皮包骨男子讲的路径一样。看来应该不会有哪一边的情报错误或随便乱讲的可能性。而且老师不愧是老师,记忆力似乎不错的样子,提供的情报还更详细。然而……
「……连装甲车都有?为什么治安警察会拥有那样的重装备?在这种山间地区应该也没什么暴徒需要镇压吧?」
「我也不清楚原因……不过治安警察感觉就像在守卫着恰特遗迹方面的山岳。村落中是谣传说他们在防范巴基斯坦就是了。」
印度不只是跟中国之间,跟巴基斯坦之间也存在有领土问题,因此关系很差。而恰特所在的山岳距离巴基斯坦很近,所以才会猜测是在监视吧。
「……我们听说赞达剌的人们不太愿意提及恰特的事情,那是因为有卡邦克鲁的恶行是吗?人们害怕冒然提及可能会让女性被掳走之类的?」
对于梅露爱特这段推理,玛西老师「……是的……」地垂下头。
我原本还猜想卡邦克鲁在这镇上可能被当成是类似妖怪的存在──但实际上是被视为连提及都令人恐惧的掳人魔物。我的猜测虽不中,亦不远矣嘛。
「为什么都只抓女的呢?虽然说如果要吸血,年轻女性的血确实比较美味啦。」
「会不会是像从前的猪八戒一样吃食人肉呢……?说是女性的肉比较柔软之类的……」
希尔达与面色铁青的猴用日文如此窃窃私语,不过……
「卡邦克鲁别说是人了,连肉都不吃。她尽吃豆子呀。」
既然路西菲莉亚这么说,看来这些担忧只是杞人忧天了。
「那么是抓去工作吗?例如抓到矿山之类的。」
「如果是那类的劳动力,抓男性应该会比较好。也搞不好是抓去服侍自己的生活起居之类的吧。请问玛西小姐也是感觉自己可能会被掳走而逃到这里来的吗?」
与华生交谈的梅露爱特接着这么询问玛西老师后……
「不,我到赞达剌来是为了工作。我并没有被卡邦克鲁选上。卡邦克鲁只会带走自己挑选上的女性,而除此之外的女性就算近在眼前她也不会掳走。」
「挑选……?是根据什么基准在挑选的?」
「说不定是长相或体型上的喜好吧。」
华生和我如此说着,梅露爱特则是叼着烟斗想了一下后……
「你这一听就是男性会想到的答案,但我也不否定就是了。玛西小姐,请问卡邦克鲁都是掳走大约几岁到几岁之间的女性?也请告诉我那个人数。」
「应该是十二岁到二十五岁左右吧……现在被掳走的有十二个人。」
「请问你知不知道恰特村中这个年龄层的女性人口数量?」
「人口吗?恰特是年轻人比较多的村落……我想想,应该有一百出头。」
「唔……一百出头之中,掳走十二人,比例是九分之一左右。这比例会让我想起以前从姐姐大人那边听过的某件事呢。海卓拉与阿斯库勒庇欧斯──」
从烟斗中飘散着樱桃精油香味的梅露爱特忽然提起这个名字,让我也注意到了。九人之中有一人──
「这跟女生之中天生具备魔力的人数比例相同啊。喂,希尔达,魔力的强弱会跟年龄有关系吗?就我的印象来说,感觉应该是老婆婆比较会拥有巨大的魔力啦……」
「以人类来讲,长年学魔确实能够提升从体外获得第Ⅱ、第Ⅲ类魔力的技术。所以老婆婆在这方面会比较拿手没错。然而第Ⅰ类魔力──也就是体内自然产生的魔力,是年轻人比较多。虽然年纪太小也不行就是了。」
希尔达如此告诉我。也就是说具备魔力的人在不自觉中生成的类似MP的东西,是年轻人会比较多的意思。就像海卓拉一样,卡邦克鲁想必也是为了吸取那样的东西而掳走年轻女性的。
「意思说卡邦克鲁巢居在遗迹之中,从抓去的人类女性身上收集魔力是吗?把具有魔力的弱小种族关在城堡或迷宫中持续榨取魔力是一种当女神重病或受伤时的疗养方法。但那由于太过麻烦,早已被淘汰,是很古老的方法呀……」
手臂抱胸挤出双峰的路西菲莉亚之所以没有立刻断定这个说法的原因,其实也不难想像。这种手法就算是在列库忒亚肯定执行起来也很困难才对。例如把十二名人类关起来,就必须持续提供十二人份的居食需求,还得进行管理避免脱逃。这比起阿斯库勒庇欧斯把海卓拉当成像蜜蜂一样去采集魔力还要花更多的成本。
「这个世界的大气、水与土壤受到人类严重污染。由于卡邦克鲁是土地太脏就会虚弱的种族,所以她或许现在挤不出什么力气吧。但我不是那样的种族,所以不受影响就是了。」
原来如此……根据种族不同,有些列库忒亚人就算到这边的世界来也无法发挥本领是吗?假若是这样,我们万一遇上卡邦克鲁或许也没那么恐怖呢。如果敌人的妨碍不足为惧──只要我们能够找到神秘器皿,应该就能轻易从恰特村落带回来了。然后只要有那东西就能让夏洛克变得无敌,我们就能在与N的战斗中获得完全胜利。
话虽如此,卡邦克鲁应该也在进行着从魔法阵另一边取回自己左半身的准备工作。为了不要被对方抢先,我们还是尽快前往恰特村落先下手为强吧。反正现在也搞清楚不会被警察发现的路径了。
「玛西老师,谢谢你。托你的福,我们应该能很快进入恰特村落。这虽是一场与时间的竞赛,不过假若在恰特能够马上发现神秘器皿并得到手……应该也能从卡邦克鲁手中把被抓去的女性们救出来才对。」
我们首先要获得神秘器皿,接着把病毒魔术插入卡邦克鲁的魔法阵中阻止她复活,并且让夏洛克无敌化。这一连串的计划成功之后,就能带着强化夏洛克来打倒卡邦克鲁,救出十二名被掳走的女性。如果能做到这样,我们在孟买的行动就能超越『成功』达到『大成功』了。
虽然要在剩下六天的时间内完成这全部的计划有点困难,不过……
「你们到了恰特村后,请去跟提妲罗=达多大人见个面。他是村中唯一的医生,而且从以前就很厌恶卡邦克鲁,所以肯定会帮忙各位的。他似乎相当长寿,可说是恰特村的活字典……关于那个神秘器皿吗?总之那个宝物的事情可能也会知道。」
──太感谢了。如果能在当地找到协助者,计划成功的愿景就更有现实感啦。
重新用丝巾藏起脸部的玛西老师离开我们房间回去后……刚才一时间变成八个人的室内又恢复为七个人。在这个装饰花俏的房间中──正当我们准备休息一下时……
(……呜……!)
我的心脏差点停了。因为本该恢复为七个人的房内却依然维持八个人。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没有开辟门窗,无声无息地现身,不知不觉间就坐在房间中央那张圆桌旁。由于表现得太过自然的缘故,害我迟了一瞬间才发觉。
「……!」
和第八个人物同样坐在桌边的梅露爱特、华生与埃莉萨,以及在场的其他人陆续察觉这件事──是个女孩子。外观看起来比猴还要年幼,大约八岁。
又长又细的黑发绑成麻花辫,甚至拖在地板上。身穿一套宛如阿拉伯舞者的裸露装扮。透色的薄布仅掩盖着褐色肌肤的一小部分,身体是缺乏凹凸曲线的幼儿体型。单薄空虚的胸部看不出丝毫皮下脂肪的影子,双手小得就像玩具,从椅子垂下来的双脚也又瘦又细,配上有如幼李般不成熟的小孩臀部。
脸孔美丽得甚至令人生畏。瞳孔清晰可见的红宝石色眼眸,挺直的鼻梁,惹人怜爱的双唇,一切都完美而工整。虽然表情几乎没有动静,但在她的脸上依然有东西在蠢动──是额头上一枚椭圆形的红色宝石,如脉动般绽放出燃烧似的赤红。额头镶有红色宝石,是路西菲莉亚在孟买时描述过的卡邦克鲁的特征。
然而,路西菲莉亚本人却……
「你是、卡邦克鲁吗……!怎么会变得如此娇小呀……!」
她似乎对于对方的姿态感到很惊讶。或许路西菲莉亚知道的卡邦克鲁是被夏洛克害得身体与年龄都变成一半之前的卡邦克鲁吧。
「……果然,路西菲莉亚。好久没有见到你。」
卡邦克鲁也没跟路西菲莉亚对上视线,用生硬的英语如此呢喃。缺乏抑扬起伏的呢喃声声调偏高,同样是身为少女的特征。让人差点听得入迷的嗓音带有透明感,给人一种仿佛没见过也没碰过任何肮脏污秽的印象。然后从发言内容听起来,她果然就是卡邦克鲁本人的样子。
我们一直严加戒备,刻意拉开距离进行调查的卡邦克鲁──现在竟突然现身。
这让在场所有人都陷入某种惊慌状态,讲不出话来。
「路西菲莉亚,为何要找卡邦克鲁的麻烦?」
身体与视线都宛如雕像般不动的卡邦克鲁只有些微动着嘴巴如此表示。
以前对付霸美与南丁时我已经学到经验,不能因为对方外观年幼就轻忽大意。然而卡邦克鲁看起来甚至比那些人还要幼小,以外观来说是我交战过的对手中最年幼的。而且一如事前情报所示,她似乎无法适应这边世界的环境,感觉好像莫名没有精神。老实说,怎么看都不像个强敌。
(……这下搞不好是对方飞蛾扑火啰……!)
虽然她究竟如何注意到我们,又是怎么突然现身都还是个谜──但现在怎么想都是我们应该积极进攻的情境吧。人数是七对一,而且我们一开始就把卡邦克鲁包围起来了。这是一口气压制对手的好机会。
「卡邦克鲁,你是怎么发现我们的?难道是什么人把我们的动向告诉你的吗!」
我拔出手枪,一方面为了争取时间让眼睛可以寻找不会击中同伴的射击线而如此质问对方。
但卡邦克鲁完全没有把视线转向我……
「卡邦克鲁有自己的地盘,可以知道接近地盘游荡的敌人气息。可是卡邦克鲁不想在人类面前现身,所以暂时只有监视而已。然而,你们和恰特村落的人讲话,想要插手管恰特的事情,不可原谅。卡邦克鲁在恰特村受到畏惧,被人类当成禁忌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要是你们擅自制造骚动,破坏了原有的平衡就不好。如果恰特和赞达剌的女人全部逃走,很伤脑筋。」
──我在镇上感受到的神秘视线,原来是来自卡邦克鲁啊。
低语般讲话的卡邦克鲁这时总算转动她那对赤红的眼睛……
看向跟她同样坐在桌边的梅露爱特。
「所以为了赶走你们,卡邦克鲁找到了这里。然后发现了出乎预料的存在。夏洛克的子孙。因为长得很像,马上就知道了。夏洛克伤害过卡邦克鲁,所以对他下了接近恰特就会死的诅咒。结果他又为了伤害卡邦克鲁,把子孙送来。不敬的家伙。欠报应的家伙。」
卡邦克鲁倏地滑下椅子,光脚踩在地板上。她果然好娇小,身高只有一二○公分左右。然而,她对于被我们这群比自己高大的人包围的状况丝毫不以为意。就好像在海滩发现漂亮贝壳的小孩子,除了捡贝壳之外不会去注意其他事情一样。
「卡邦克鲁──要抓起你这个子孙,报复夏洛克。」
「……!……因为我是福尔摩斯家的人,所以你要报仇吗?」
被盯上的梅露爱特立刻从轮椅后面拿出李·恩菲尔德步枪与刺刀。华生也握着装有灭音器的SIG SAUER P226R插入卡邦克鲁与梅露爱特之间。
结果……卡邦克鲁抬头见到华生表情凛然的脸,霎时僵住不动。
「……?你,好像在哪里见过……?不,不过这边的女人比较好带走。反正不会跑也不会逃。」
然而,她停止动作的时间终究只有一瞬间,接着就像拉开布帘似地随手推开华生,并试图把手伸向梅露爱特。
梅露爱特用生疏的动作想要把刺刀装到步枪上,可是──
「连站都站不起来的你怎么战斗啦,梅露爱特。退到后面去吧。」
同样介入两人之间的希尔达双手扠着腰,傲视着卡邦克鲁并步步逼近对方──也因为这样,害我不得不把瞄准的手枪移开。毕竟现在的我不是爆发模式,要是在这种敌我双方错杂的空间中开枪,误伤自己人的风险太高了……!
006
「卡邦克鲁,你是从别的世界入侵到这个世界的外来人。现在又入侵到这个房间来,是外来人中的外来人。看来有必要好好教训你到发麻呢。」
希尔达前倾上半身,把脸贴近卡邦克鲁的脸,用涂了大红色指甲油的指尖戳戳对方褐色的胸口。看来现在只能交给她应付了。但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这次换成梅露爱特扯着希尔达那件用蓬蓬裙撑开的裙摆背面。
「你让开,希尔达。我不想受你帮助!」
或许因为至今依然对希尔达宛如恶魔的外观抱有厌恶感的缘故,梅露爱特与华生毫不掩饰猜疑心地把希尔达推开。结果让梅露爱特前方的空间被清空,卡邦克鲁走了过去,企图抓起梅露爱特的洋装──唰──!──啪嘶!
梅露爱特的刺刀把卡邦克鲁的手臂往上砍开,同时华生也朝卡邦克鲁的膝盖开枪。可是……
(……什么……!)
明明利刃切开了卡邦克鲁的上臂,子弹也确实命中目标──的说……
但两个部分却都一滴血也没流。只有些微冒出和卡邦克鲁的肤色相同的褐色烟雾。她的手臂依然好端端地,子弹也击在地毯与地板上。
刚才这一幕……有点类似以前白雪劈砍佩特拉用沙金制造的假人时见到的景象,不过沙子的颗粒感觉远比那时候还要细小。犹如对影像刀砍枪击般,刺刀与子弹都穿透卡邦克鲁的肉体了。
「刀枪是弱者的工具──हां(hāṃ)──」
卡邦克鲁不知咏唱了什么后……让身上的衣服发出沙沙声响……双臂柔韧地展开。弯起食指放到中指与拇指前端组成印记。接着把右脚抬起大约九十度,连腿带腰往左扭转。手肘与膝盖自然弯曲,全身上下都没有施加多余的力气。
宛如刻成石像的印度教神明般,她摆出有点风趣的姿势──然而体干却呈现美丽到令人赞佩的垂直线条,不可思议地看不出任何破绽。接着……
「──सः(saḥ)──」
伴随平稳的发音,卡邦克鲁的右脚「啪」地从左至右打开。这同样没有施加什么力气,如舞蹈般自然。可是就在这动作途中……
──砰……!轰……!隆隆……!
「──呜哇!」
「呀啊!」
「……呜……!」
在卡邦克鲁的脚可以伸及的范围内,华生、埃莉萨与希尔达的体内也发出震动的声响。甚至连这座饭店都震了起来,有如房子正下方出现了一道断层。
这恐怕是卡邦克鲁在刚才的动作中放出了超强威力的极近距离脚踢──靠脚部施展的寸劲冲击穿过那三人的体内窜到地底下所造成的影响。
看着华生、埃莉萨与希尔达一个叠一个倒下的景象,全身在墙边软趴趴地瘫坐下去。看来是吓到脚软了。
(刚才那姿势,是卡拉里帕亚特……原来是武术的动作吗……!)
──我因为只有在强袭科的课程上看过影片所以知道得不多,但卡拉里帕亚特在传说中是印度教主神·湿婆传授给人类的印度格斗技。在殖民地时代遭到担心叛乱的英国禁止,导致许多技术失传或化为秘传。卡邦克鲁刚才摆出的架势恐怕也是那种招式之一。而击倒华生她们的,应该是透过那个架势施放出来的──类似远山家秋水的列库忒亚打击术三连击。
不妙。尽管外表看起来最年幼,卡邦克鲁有可能比在场的任何人都强。不受刀枪攻击,而且从刚才脚踢的威力估测起来──恐怕拥有足以和爆发模式的我匹敌的徒手格斗战力。从夏洛克说她使用过魔法阵的证词进行推想,她应该也会使用魔术。要是让她进一步追击华生她们,搞不好会把她们杀掉。
卡邦克鲁接着把她的小手伸向用步枪当成盾牌保护着自己的梅露爱特,一把揪住前襟……
「夏洛克的子孙,做了跟夏洛克一样的事。用窃自大地的铁刃,砍了大地女神的圣体。坏家伙。」
「……住、住手!放开、你的手……!」
梅露爱特恐惧地睁大勿忘草色的眼睛,头部两边绑高的马尾颤跳着,扭动身体拼命挣扎。然而光靠上半身的抵抗毫无意义……「砰!」一声从轮椅被扯落到地板上。
「呀呜……!」
「──梅露爱特!」
我必须去拯救梅露爱特,但又不能放着被打倒的华生、埃莉萨与希尔达。只能跪到能够掩护她们三人的位置,从近距离把枪举向卡邦克鲁。但是……在能够让子弹穿透身体的卡邦克鲁面前,手枪无法形成任何威胁。
「这里没你出场的份,手枪男。」
卡邦克鲁对我瞧也不瞧一眼,面无表情地望着挣扎着想要爬回轮椅上的梅露爱特……就在她的手快要碰到轮椅的时候,却又一脚把轮椅踢开。
「……你干什么混帐事!」
这一幕让我也看得火冒三丈,想也不想地伸手试图揪住卡邦克鲁。可是──
──我的手当场穿透她褐色的肌肤。有如在古老的3D游戏中,角色与另一名角色重叠的景象。
卡邦克鲁能够挑选自己的肉体会接触的东西。
就眼睛看到的状况来说,她能碰触自己想碰触的对象,并且让不想碰触的东西穿透自己身体。她能抓住梅露爱特、让衣服穿在身上、站立在地板上,但是能够拒绝刀刃、子弹和我的手碰触自己身体。她在战斗中一直都发动着这样的魔术。
(面对这样的家伙,要怎么对付啊……!)
尽管如此,我依然为了保护梅露爱特、保护华生而举起枪。虽然知道开枪也是浪费子弹,但还是同时举起贝瑞塔与沙漠之鹰两把手枪。
「你依旧,要仰赖手枪吗?人类,实在愚蠢。」
虽然口出轻蔑发言,但卡邦克鲁这下总算把视线转向我。那对赤红的眼眸──宛如看着野兽的生态般,神情冰冷。额头上那颗光芒蠢动的宝石搞不好还比较有温度。
「人类创造了石器、铁器与火器,以为自己因此是顺利进化的强大种族。但其实恰恰相反。需要依靠进化就证明了人类是弱小的种族。」
卡邦克鲁宛若朗读着什么百科全书的内容般,看着我如此说着。
「卡邦克鲁从原初的时代就是卡邦克鲁。卡邦克鲁与自然共生,不会进化。不需要进化。因为从一开始便已经完成了。就像大地从原初便是大地一样──」
我之所以会把无效的手枪如此露骨地举向对手……正是想说相对上比较多嘴的卡邦克鲁可能会像现在这样纠弹我的愚蠢行动,借此争取时间。
毕竟就算枪剑拳头对她无效,魔术可能就通用了。虽然希尔达被打倒,但我方还有其他魔术战力。就是路西菲莉亚,以及能使用源自绯绯色金的超超能力的猴。
(……!……)
可是我才这么想──就因为路西菲莉亚愕然的反应同样当场愕然。
她那仿佛从内侧触摸着包覆自己的透明球体般的动作是……!
「『七折凶星』……吗!」
就跟以前南丁用来杀害路西菲莉亚的术法如出一辙。
「手枪男,你竟知道卡邦克鲁创造的术法吗?但是,错了。那么大规模的术法,在进行准备时就会被识破。这是那术法的原型,单纯的『凶星』。光之女神路西菲莉亚,和土地女神卡邦克鲁是同等级。同等级的女神与女神之间冒然战斗,有违女神间的规矩。所以现在只是暂时将她关起来而已。但卡邦克鲁想不通,为何路西菲莉亚这般的女神会服从于人类……」
──路西菲莉亚的样子确实和上次不太一样。透明球体虽然关住了她,但球径没有半减的迹象。另外,路西菲莉亚似乎拼命在讲话的声音也传不到外面来。
(呃、猴……!)
我方手中的牌,这下只剩猴的筋斗云──瞬间移动了。假如能利用那招把卡邦克鲁变到远方去……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却发现猴不在。她、她逃走了……!
在如今只能旁观的我眼前,卡邦克鲁像青蛙一样蹲下,抓着梅露爱特的浏海抬起她的脸。
「呜……」
接着从无法做出任何抵抗的梅露爱特手中没收步枪后──砰!砰!
她竟毫不留情地殴打梅露爱特的横膈膜附近,以及耳朵下方。那是会让人类昏厥的两大要害。
「……呜呜……!」
呼吸困难、脑袋震荡的梅露爱特……当场如沉睡般昏了过去。
「──你想对梅露爱特做什么!难道要杀死无从抵抗的对手吗!」
「卡邦克鲁不会杀她。只要把子孙──把梅露爱特抓走,夏洛克就会不甘心。卡邦克鲁也不会把你杀死。你要马上把梅露爱特被卡邦克鲁抓走的事情告诉夏洛克。放走梅露爱特的条件只有一个。叫夏洛克自己过来卡邦克鲁的诅咒漩涡之中,在卡邦克鲁眼前把自己身体分成两半死掉。」
卡邦克鲁对着大叫的我如此平淡表示后,光着脚走向阳台,打开落地窗。
接着又转回头……
「──trāḥ── 」
她这么咏唱咒语,结果不知从哪里传来像音叉般「叮……」的声响……然后在我背后,希尔达仿佛仰卧起坐似地缓缓坐起上半身。
我还以为她恢复意识而转回头一看,却发现她有点奇怪。眼睛是有睁开,但脸上没有表情。这模样有点类似以前我们交手时希尔达自己对别人施展过的暗示术,也就是遭到催眠控制的状态。刚才的咒语看来也是那个类别的术法。
让拥有催眠能力的人遭到催眠。这恐怕代表卡邦克鲁是相当强大的超能力者,否则无法办到这点吧。
「希尔达……!」
卡邦克鲁的暗示术似乎比希尔达的还要强力,从希尔达的表情看起来甚至连一丝自我意识都不存在的样子。想必完全变成对方的悬丝傀儡了。
「……」
希尔达对我的呼唤毫无反应,用宛如对待物品般粗暴的动作把梅露爱特扛起来,「砰!」一声丢回轮椅上。接着像是要拥抱她似地张开双手,抓住左右两边的轮子……啪唰、啪唰、啪唰啪唰啪唰!──拍打背部的翅膀,让身体浮起来。
然而希尔达的翅膀本来不是用来飞行的。以前在晴空塔交手时,她也顶多只有用来滑翔而已。就连没有那种器官的我也能看出来,她现在是很勉强地激烈拍动翅膀。若用脚比喻,就像持续不断地全力奔驰。即便如此,被催眠的希尔达似乎也不会感到痛苦,把梅露爱特连同轮椅一起搬起来……摇摇晃晃地……从阳台飞了出去。
「──卡邦克鲁是土。土乃原初,万物之母。你们同样也是从土诞生。土之女神卡邦克鲁,是你们的母亲。母亲有责任纠正小孩的过错。」
仰望夜空的卡邦克鲁用冷酷无情的眼神回头看向我,如此表示。
由于希尔达拥有源自魔脏的无限复原能力,所以我本来有想到击伤她的翅膀拯救梅露爱特的方法──但是不行,子弹搞不好会贯穿希尔达击中梅露爱特。
「──小孩的过错?你在讲什么……?」
「污染这个世界的土壤、水与风──文明是人类的过错。卡邦克鲁要取回另一半的身体,让人类回到过去。但如果要那样做,夏洛克活着很碍事。受文明毒害的手枪男,务必把这件事告诉夏洛克。」
卡邦克鲁丢下这句话后……
(……什么……!)
她沉入地毯底下、地板底下,类似希尔达沉入影子里一样。宛如搭乘某种看不见的电梯,往下降到不存在的地下楼层。那对小小的光脚也是、细瘦的躯体也是、薄布衣裳也是、长长的黑发麻花辫也是──额头上脉动红光的宝石也是。最后……
不速之客离去了。留下被打倒的同伴们,以及什么都没办到的我。
感受到刚才那波震动的餐厅大婶、理发厅老板与服饰店老板纷纷跑出来「难道哪里爆炸了吗!」地骚动着。至于那场震动的原因,也就是卡邦克鲁把华生、埃莉萨与希尔达踢昏的脚技──就我的见解来看,是透过寸劲的技巧从零距离施展脚踢的秋水,并且让冲击力道在敌人体内扭转向下方的『强制绝闩』。
借由让动能强制转换方向造成冲击,使中招的人受到宛如体内发生爆炸似的伤害。这是我即便在爆发模式下也不一定能办到的高难度脚踢招式……但卡邦克鲁却同时施展了三连击。
话虽如此,不过卡邦克鲁的体型只有八岁儿童的尺寸。由于像秋水这类撞击招式的威力是和体重成正比,所以刚才力道并没有强烈到让那三人当场丧命的程度。被操纵来搬运梅露爱特的希尔达自是不用说,华生与埃莉萨也都还活着,没多久后便醒了过来。
而华生不愧是极东战役的前·代表战士,只有受到昏厥和跌打损伤程度的伤害……然而埃莉萨就陷入无法行动的状态了。虽然详细状况要在具备X光之类仪器的大型医院检查过才知道,不过从她疼痛的样子看起来──有可能是胸骨骨折或内脏受损。可是在赞达剌没有那种大型的医疗设施,因此只能暂时由华生在这里看护她。
梅露爱特和希尔达被抓走了。我们失去了能够推理神秘器皿所在的侦探,以及能够用病毒魔术破坏卡邦克鲁魔法阵的成员。
当初『获得神秘器皿』与『阻止卡邦克鲁复活』的目标这下已经不可能达成,如今的优先事项变成了『救出梅露爱特与希尔达』。
至于猴──大概是吓到差点尿出来的缘故逃进了厕所,坐在地板上表示「因为太过突然,让猴当场脚软,没办法战斗了……」并啜泣起来。
假如有猴的超超能力,或许状况还不会变得这么糟糕……但现在讲这些也没意义。就当作是至少多了一名毫发无伤的同伴,庆幸一下吧。
束缚路西菲莉亚的凶星过了一段时间便解除,把她释放出来了。可是──
「……家主大人,很抱歉什么忙都没帮上。但就算没有凶星,要击倒卡邦克鲁对我来说也是很难的事情。毕竟她刀箭无效,对魔术也很通晓。」
「她究竟是怎么躲开刀刃跟子弹的啊?」
「卡邦克鲁能够将身体变成比沙粒还要细小,甚至是肉眼无法看见的细微粉末。也能将自己周围的东西──尤其是土石──轻易化为那样的细粉。因此她能将自己与土壤变成粉状,在地底下能够如游鱼般行动自如。当然,也随时随地可以浮出地面。她一开始没有通过门窗就出现在房内,最后又消失在地下,都是靠这个能力。」
比沙粒还要细小,甚至肉眼无法看见的细微粉末──
「华生,你以前有说过希尔达能够操控基本粒子对吧?卡邦克鲁的魔术和希尔达的穿墙是同样的东西吗?」
「照这样听起来,应该是很相似但不同的东西。希尔达只能将自己周围的物质化为基本粒子,而且能够变化的质量也有限,并不擅长在地底移动。所以她要移动的时候都是暂时先潜入地底之后,再使用另一种附身于影子的魔术。但现在本人不在,我知道的也不详细就是了……」
让埃莉萨躺到床上的华生一边拿镇痛糖锭给她舔,一边说出自己的见解。但是他……不对,她毕竟不是魔术专家,也没办法提供什么攻略卡邦克鲁的线索。
「──能够把自己变成基本粒子的家伙,要怎么打败啊,路西菲莉亚?」
「讨伐卡邦克鲁需要透过一定的步骤,就是先戳那家伙的弱点,准备好战斗的条件……但我也是仅有耳闻,没实际做过,所以不知道能否顺利就是了。为了一雪这次没出息的表现,下次再遇上她时我会努力尝试看看。」
这些话听起来真的让人摸不着头绪……但现在既然梅露爱特和希尔达被抓走,下次和卡邦克鲁的再战肯定难以避免吧。我们总不能乖乖听对方的话把夏洛克找来一刀两断啊。
(那两人的状况令人担心,必须快点赶往恰特才行……)
我方现在剩存的战力只有我、路西菲莉亚与猴。虽然华生也平安无事,但她必须看护埃莉萨,所以只能留在赞达剌了。
不管怎么说……虽然现在懊悔这种事情也无济于事……
但这个『神秘器皿』夺还小组,从一开始就太脆弱了。
就算凑齐必要的人才,但临时组成的小队完全没有默契。结果就是……在出乎预料的时机遭遇敌袭,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能够行动的人员从七名骤减为三名,小队陷入机能不全的状态。即便如此,为了救出人质还是必须被迫进行看似无谋的进攻行动。
在如此惨澹的事态之下──我只能很没出息地做出自己现在唯一能做的行为──就是打电话。联络人在孟买的夏洛克。
『没想到居然连金次同学也会被击败啊……看来有必要出动援军了。虽然因为诅咒的问题,我没办法到恰特去,不过应该还是可以到赞达剌附近吧。』
面对这场危机,大将夏洛克决定亲自出马──
如此一来也不用再担心夏洛克和尼莫在孟买冲突的危险,因此亚莉亚也说要过来了。虽然夏洛克和亚莉亚都顾虑到我的心情,没有明讲……但那两人想必都是担心梅露爱特而坐不住了吧。也就是那位由于我们,不,由于身为队长的我不中用而被卡邦克鲁抓走的福尔摩斯一族的老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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