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弹 稻交-章节
第三十九卷 荒胫巾的巫女
3弹 稻交
不破应该会先试图说服悠树菜小姐,或是提出某种报酬,来让她协助解开荒胫巾的封印。但即便如此,如果她仍然拒绝,不排除不破会采取更粗暴的手段。至于是透过哪一种方式,目前不得而知──
「……有动静了。不破阁下和悠树菜阁下,已经从神社进入牛义山了。」
深夜十一点左右,大门这样告诉了我们。
大门和尚能使用一种类似雷达的术法,来感知与他有缘之人的所在。不过精确度并不高,大致只能判断出方向和距离而已。给人的感觉,比起卡羯的雾之标记(Annebern Marche)、白雪或ZⅡ的探索之棒还要粗糙一些。
于是派出可鹉韦去侦察,结果立刻──
「──狮堂先生,火燃烧起来了!」
他脸色大变地冲回来报告。
我们也冲了出去,外面正飘着细雨──透过雨幕,可以看到牛义山半山腰处有黑烟在夜色中缓缓升起。那团深灰色、沉重的烟雾,正顺着风势,往山的另一侧飘去。
「不破……应该不会放火吧?」
「嗯。他应该会避免太过招摇的行动。」
滩和大门面露困惑地望着那一幕。
「悠树菜小姐──有没有可能进行了某种召唤荒胫巾的仪式?」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吧?」
我和可鹉韦这样交谈着。
总之,看到那场火灾后──
「不用通知消防队。出发。一分钟后动身。」
狮堂终于下达了命令。他就像亚莉亚一样,是能下达明确指示的领袖,这种时候真是让人放心。我一边想着,一边对腋下枪套里装备的贝瑞塔和沙漠之鹰进行最后检查,也确认了藏在背后夹克底下的光影。
在大门的带领下,狮堂、滩、可鹉韦──我们冒着细雨,从山渊进入牛义山。
地理位置上,我们穿越了靠近圆坟侧面的山林地带,一行人踩过浅浅的溪流,穿梭在树林之间,先以火灾现场为目标前进。虽然地面状况不佳,但也不至于比无人岛上的丛林更糟。狮堂他们似乎都受过充分的特种部队训练,前进过程中毫无问题。
众人之间保持着几公尺的间距,组成了菱形阵形(diamond formation)。担任雷达的大门走在最前方(front),战力最强的狮堂居于中央(center),惯用右手的可鹉韦负责右翼(right),惯用左手的滩则负责左翼(left)。因此,我自然而然地被安排在了最后一位(rearguard)。这个位置既危险又关键,是副队长所要承担的职责。这是在考验我啊。
「与外界的联系变得越来越薄弱。这一带,似乎是通往内界的夹缝之地。请多加小心。」
尽管穿着铁木屐,大门的速度依然快得惊人,他提醒我们这些保持等速奔跑的跟随者要提高警戒。
听起来像是超能力方面的说法,所以详细情况不太清楚,但大概是踏入了那种意义上的危险领域吧?
「已抵达现场,再次确认了火灾。」
手持哑光黑的M93R,可鹉韦用锐利的目光──那大概是他将多重大脑切换到二速(second)后的神态──指向了前方的天空。
在那片区域,从斜坡下方升起的烟雾一度被树木遮挡而无法看见,如今又重新出现在视野中。
白烟从下方被橙色的火光照亮,彷佛连烟本身都在燃烧一般,显得异常诡异。不过,火势和从山渊看到时完全没有变化。是因为细雨抑制了蔓延,或者,这是一场被人为控制的火?
火焰升起的地方,从这里看去,是斜坡的下方。按地形来说,正好是悬崖的上缘位置。而我们则在那起火点的前方──
(……唔……!)
发现了不破的身影。
站在我们下方斜坡上的不破,一手持刀,一手握枪,正注视着火焰的动向。然而,悠树菜小姐却不见踪影。
不破在那一瞬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他并不是在看时间,而是将手表表面当作镜子,用来确认我们与他之间正在拉近的距离。他早就察觉到我们的接近了。
不破全神贯注地看着前方,连一点想要和我们交战的迹象都没有,那是因为眼前的景象……
「那、那是什么啊……」
「……唔……」
滩和大门低声呻吟着,狮堂和可鹉韦则哑口无言。
──火焰──
火焰具有形状,在移动着。
没有可燃之物,火焰却凝成了一个团块,在缓慢地行走。
那团火焰的形状大致呈现人形,是个身高四到五公尺的巨人,如果是普通人,它胖到几乎很难行动的地步。构成肉体的火焰在表面以螺旋般蠕动着,它动作的模样就像是火灾旋风……也像是火龙卷。
遗憾的是,那并不是什么立体影像之类的虚拟投影,光是从我们相距五十公尺也能感受到的热辐射,便可清楚知晓这一点。
由于火焰的表面在流动,因此只能断断续续地看到它的轮廓,但盯着看了一会儿,终于看清了它的具体形状。它侧对着这边,所以一开始难以分辨。
(……遮光器土偶……!)
那正是与在牛义神社作为荒胫巾御神体供奉的,那个土偶一模一样的形状。
「──不破!悠树菜小姐在哪里!」
我大声喊道,不破则说──
「为了让她解开荒胫巾的封印,我把她带到了这里……但那团火焰出现后,就跟丢了。小心,那家伙会操控火焰──」
和我们一样,不破在那火焰巨人面前似乎也束手无策。他并未将我们视为敌人,反而开始共享情报。然而就在他说到一半时,遮光器土偶──不是回头,而是以改变自身形状般的方式,将身体正面转向了我们。
紧接着──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它从类似嘴巴的位置,像火焰喷射器一样喷出了火焰!
那团一边扩散一边朝这边逼近的火焰,射程至少是我们在战争史课程中学到的美军M2-2火焰喷射器的三倍。
不破弯下身子,而我们则一边集合一边沿着斜坡往上奔跑,试图躲避那团火焰──
「好烫!我们又不是煎饼啊!」
就在滩还在抱怨时,我察觉到那团火焰异常的变化。火焰落在我们刚才所在的位置后,便如波浪般顺着斜坡流动起来……在那尊火焰土偶的前方再次高高喷起,形成了一道高达四到五公尺的火焰防御墙。
(那个……我知道!)
是白雪用来牵制敌人的那道火焰之墙。和那个很像,是超自然的火焰。
「──那个火焰巨人,还有它刚才喷出的火焰,我有见过!那种几乎没有燃料却能持续燃烧的火焰……虽然型态不同,但我的青梅竹马,那位超能力搜查系的武侦,曾经用过类似的术法!」
可悲的是,不知不觉间,我对那种东西的知识已经变得越来越丰富了,而现在正是由我来告诉狮堂班这些事。
不过,与白雪的绯焰·焦壁是固定不动的不同,那尊火焰土偶虽然缓慢,但确实在移动。
但对我来说,那也并非完全未知的东西。那是──
「虽然不知道它是自主行动,还是被谁操控着……但创造那种人型存在的术法,我也有见过!我见过的那个,用的素材是沙子,做出哥雷姆──就是像机器人那样的傀儡,靠超能力操纵!如果把火焰的术和操纵傀儡的术结合起来,就会变成那样。两种都是有办法对付的!」
当我像是在鼓舞士气般大声喊话时,虽然狮堂不擅长应对超能力型的敌人──
「真不愧是远山,年纪轻轻经验值却这么丰富,真是靠得住。好,既然被攻击,那就得反击了!你们几个,把那家伙当成自走式火焰喷射器就行了!虽然它背后是悬崖,我们无法绕过去──但它像是在堵住悬崖一样站着,肯定是悬崖下有什么东西。要不然就把它推下悬崖,追击到崖底吧!」
──他似乎决定了不撤退,而是前进。
然而,大门和尚用锡杖制止了他伸向Hardballer的那只大手。
「……等一下。进攻是可以,但最好把枪收起来。在那火焰中,有活人的气息。大概──是悠树菜阁下吧?」
……唔……!?
他说悠树菜小姐……就在那个土偶形状的火焰哥雷姆里面吗!
这在常识上是无法想像的事,但那本来就是超自然的火焰。她大概是被困在那巨大的火焰土偶中,却没有被烧死。我们要以这个前提来行动。
「悠树菜小姐……!」
──扑通──!
被开始沸腾的狂怒爆发的血液所驱使,我正要冲出去……
「还不行,别冲动。要是现在就救出悠树菜,就会被不破抢走。不破现在不攻击我们,就是在利用我们帮他找那个他自己丢失的女人。」
拔出S&W(M586)的滩暂且制止了我,他向狮堂使了个眼色。狮堂说道:
「我、滩,还有可鹉韦来牵制不破。趁这个时候,远山和大门想办法对付那个火焰巨人,把悠树菜救出来!」
于是,决定了职务分配。
「不过狮堂,光靠三个人牵制不破──」
原本打算大家一起对付不破,结果这个计画却突然被打乱了。正当我因此感到不安时──
「现在这种状况,已经不是你刚才算的那种复杂加法能应付得了。这是一道更简单的不等式。放心交给我吧。我会教你怎么做,睁大眼睛看清楚,学着点。」
狮堂笑着说道。
那也许只是为了让我安心的虚张声势……
既然男人拍着胸脯说「交给我吧」,那就应该相信他。
再说了,这次的胜利条件也不是打倒不破,而是在不被不破阻碍的情况下,成功救出悠树菜小姐。
刚才我没能做到这一点,但狮堂的话──一定能做到。我要相信他。
「好,上吧。电王兽。」
「不破就交给你了,绝顿。」
狮堂和我互相说着对方在自己心中是多么厉害的怪兽之后──
我们分成了狮堂、滩、可鹉韦一组,和我、大门一组。
「走吧,大门先生,配合(组合攻击)就拜托你了。那堵火焰之墙,我们就正面突破吧。绕过去也没意义,要是再被立起下一道墙就白费力气了。」
「明白了。我认为对方动作缓慢,远山阁下,奔跑吧。炎壁的缺口,就由贫僧来制造。」
说完之后,我和大门和尚并肩站立。
两人组(two-man cell)方面,我曾与福尔摩斯四世、人工天才、精灵、日本军人等各式各样的人合作过,但这次,居然是和和尚搭档。真是没想到的伙伴啊。
──大门一边咔哒咔哒地用铁木屐踢着树根,一边开始顺着斜坡奔跑起来。我也紧跟着他的背影跑去。尽管体型庞大,大门的速度却很快,不断加速。
不间断、无刹车地沿着斜坡冲下去,这几乎就等于是跳崖。借着重力的加持,速度猛烈提升,细雨如刀刃般划过脸颊表面。此刻,我们从不破身旁未被察觉地疾驰而过。虽然没撞上树,但那些躲不开的树枝却不断掠过大门的袈裟和我的防弹制服。呼吸急促,气息开始紊乱。即便如此,我们也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眼前那令人目眩的炽热红莲之墙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呜喔喔喔喔!」
──呼嗡嗡嗡嗡嗡嗡嗡──!锡杖上的游环发出切开空气的呼啸声,如同战锤(warhammer)般猛烈挥下。随着这个动作,锡杖彷佛带有斥力一般,火焰之墙被劈开了一道缺口。从这一幕可以看出,大门和尚在刚才那一击中,注入了能够驱散魔炎的法力。
就在我和大门硬生生地闯入时──
──站在火墙另一侧的火焰遮光器土偶,再次喷射出火焰。但这次,冲在我前方的大门先一步出手。
「──唵!!」
啪嗞!!他那握着黑色大念珠的巨大拳头一拳挥出,将火焰打得四散飞溅。
大门的术法确实属于超能力的一种,但看起来却粗犷而原始。那与贞德的魔法、白雪的鬼道术,或是亚莉亚的ESP相比,缺乏那种洗练感。如果硬要类比的话,倒是更接近妖刕的静刃。给人的感觉是,他将自己的气、念、体力与生命力,透过法器爆发式地释放到外界。
我一边追上大门并肩奔跑,一边「嘶──!」地深深吸了一口气,肺部都要胀满了,然后大喊:
「──悠树菜小姐──!!!」
彷佛是人类音响炸弹(human cannon)般的吼声震响四周。
「……金次……!」
从火焰之中,传来了回应的声音。那是若非处于狂怒爆发状态,根本无法听见的微弱声音。
「──她在里面!大门!」
我大喊着,而已经逼近火焰巨人的大门和尚──咚咚咚咚!像使出棒术一般,挥动锡杖的杖头与杖尾,连续击打巨人的头部、腹部、右胸、左胸。火焰在那四个部位泛起涟漪般的波纹,逐渐减弱,而那四个圆如同维恩图一般在胸口中央重叠,最终火焰就在正中央消失了。
从那微微敞开的缝隙中──我看到了熟悉的胭脂色衣领,是武侦高中水手服的一部分。那快要撑破的衬衫,一百公分J的曲线。没错,是悠树菜小姐。
我毫不犹豫地扑向巨人的身体,「啪!」背后却被大门用超大念珠狠狠抽了一下。
就在那一瞬间,我的身体获得了暂时能排斥火焰的力量。就像是被与磁铁的N极连接起来,尖端变成N极的铁钉一样。靠着那股力量,我弹开了火焰,然后──
「悠树菜小姐!」
「金次!」
我与悠树菜小姐紧紧双手相拥,能感受到她丰满的胸部强烈地紧贴在自己身上,那弹力让人难以忽视。
虽然眼前已是超乎常理的景象,我倒也没感到惊讶,但悠树菜小姐的双脚并未踏在地上,而是飘浮着。我也感受到一股彷佛要把我们拉回那火焰土偶体内的力量,不过这时我的气势更胜一筹──我弹开火焰,成功地从巨人背上跳了出去。
我和悠树菜小姐的身影,被夜晚森林中的火光照亮。在我警戒地回头望去的方向,不破正同时被狮堂、滩、可鹉韦从三个方向发动攻击。狮堂更是在看到悠树菜小姐现身的那一刻,完美地抓准了出手的时机。
不破正被狮堂他们袭击,我清楚地看见他露出「糟了」的表情。
(原来如此,这就是狮堂的不等式啊……!)
即便是不破,他也只有一个身体,不可能同时应付在不同地点发生的两件事。只要我们合作,人数够多,就能达成胜利条件。的确,这种情况下根本不需要复杂的战力计算,只要一个简单的「5>1」这个不等式就结束了。
我一边感谢狮堂,一边紧紧抱住悠树菜小姐──
我从火焰巨人背后的悬崖跳了下去。用环抱着悠树菜小姐的手,操作着贝瑞塔手枪装填开伞弹(降落伞),并朝夜空发射出去。
我单手抓住因感压发光涂料而呈现蓝色光芒的滞空弹丸,随即感受到转变为冲压空气型降落伞的前进弹丸所传来的反馈。降落伞是由厚度仅有○·○一毫米的复相芳香聚醯胺超薄膜所制成,用肉眼在夜间是看不见的。
我悬挂在那具降落伞上,抱着悠树菜小姐,滑过漆黑的虚空下降而去。由于是双人跳伞,下降的速度相当快,但总比没有刹车装置要来得好。就这样,应该可以在崖下的岩场着陆──应该,但是──
(……唔……?)
比我预想的降落时间还要长。
不对劲。还没着陆。还是没有着陆。怎么想都下降得过头了。
我在黑暗中屏息倾听,试图感知自己的高度──却没有任何声音的回响。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往下吸入的感觉。就像是在穿越一条笔直向下,充满冷风的长隧道一样。
悠树菜小姐紧闭双眼,死命地抱着我。为了不让她柔软的身体被压在下面,我尽可能地调整姿势,将她抱起来──
──沙沙!突然出现的地面让我无法顺利用脚着地,结果摔倒并重重地撞到了背部和后脑杓。感觉像是落在长满草的泥土上。
(……呜……!?……)
虽然成功保护了悠树菜小姐,但作为代价,我自己却受了不小的坠落伤害。
人要是头部受到重击,意识会变得模糊;背部受到重击,呼吸会变得困难。而这两样同时来袭的话,果然还是太过难受了。这种意识渐渐远去的感觉,离昏过去也不远了。
但自从遇到亚莉亚之后,我昏过去的次数多到说不定都能登上金氏世界纪录了。
这种程度的坠落,我很清楚,大概只会失去意识五分钟左右就能恢复。
为了缩短恢复意识的时间,现在必须一动不动地躺着,努力维持呼吸。
但是……即便陷入这种状态──
(……?……)
我还是察觉到了那种不协调。
原本是夜晚的天空,不知为何,亮度正在上升。但这种亮光,并不是来自人工照明,而是自然光。现在明明是将近零点的深夜,天空中不可能有太阳在照耀才对。
但即便如此,身体的感觉却无比清楚地告诉我,现在是白天……大概是上午。
天气也在这一瞬间发生了变化。明明刚才还是阴天,可是在我模糊扭曲的视野中映出的天空却是……晴空万里。雨也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洁白纯净的薄雾在地面流动。我早就从森林中苔癣的样子看出,牛义山是云雾缭绕的高地──云雾带。也许是低空的云正笼罩在这里,在我们周围流动吧?
在到来的寂静中,传来了河水的声音。那是种彷佛最近才听过,又像是非常怀念的声音,是十分安宁的流水声……就在那时,我的意识,暂时,中断,了──
──关闭了几分钟之后,我的意识恢复了过来。
有些记忆混乱。我现在……人在哪里?
对了,是从牛义山的山坡跳下悬崖之后的地方。
(……)
现在的我,正仰躺在微雾轻拂的花草上,头顶是清爽的碧蓝天空。
我的头,正枕在某种温暖而又非常柔软的东西上。这是……好怀念啊。是腿枕。虽然也躺过亚莉亚和丽莎的腿枕……但这感觉比那更早以前,是在我小时候,曾被人这样照顾过──
(……妈,妈……?)
在我意识恢复之前就微微睁开的双眼,此刻终于将眼前的景象聚焦清晰。
眼前是一张低头温柔看着我,像是在关心我的,腿枕主人的脸庞。
那不可能是母亲──
但那张脸,实在是与生前的母亲极为相似,以至于我几乎看错了,原来是悠树菜小姐。
「……啊,悠树菜,小姐……」
因为把悠树菜小姐误认为母亲感到十分羞愧,我脸红了起来,急忙坐起上半身。
环顾四周,这片草原呈圆形,大约有半径一百公尺,四周被森林包围着。就像是一个圆形的微缩庭院一样。而在草原的中央,耸立着一棵宛如绳文杉般的巨大古树,树干上挂着系成装饰结的白色注连绳。
这片草原上流淌着一条如水晶般清澈透明的浅浅小河。原本是斜坡地形的牛义山山地,不知为何变成了一片平坦的草原──可即便如此,不知为何,我却觉得这条河与我在牛义山邂逅悠树菜小姐时看到的那条河是相连的。
……如此美丽,感觉舒服……这里……究竟是哪里啊?
「我有来过这里。」
悠树菜小姐站起身来,粉金色的长发随风轻轻飘扬。
她那认真的眼神彷佛是在回忆着什么,同时环顾着这片圆形的草原。
「我刚刚想起来了。这里用古老的语言来说,是叫做『迷家』(注:迷家:局部异次元空间。)的地方。是一种现世与另一个世界交叠在一起的局部异次元空间。牛义山之所以被修造成不易让人进入的古坟形状,并被设为禁足之地……正是为了不让人误入这里。不过你可以放心,这里还比较靠近原本的世界。我还能感觉到那边的标记,所以你不会变成无法回去,被神隐的牺牲者。」
「悠树菜小姐,悠树菜小姐……你是什么人?为什么知道这种事?」
「……这些我现在也逐渐想起来了。一直没能回忆起来,对不起。」
以挂着注连绳的巨树为背景,悠树菜小姐身上的红白色武侦高中水手服,此刻竟让人联想到巫女的装束──她轻轻摆动着衣摆,温婉地回头望着我。
她那双大大的红紫色(camellia)眼睛,缓缓地眨动着。
「我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在照顾昏迷的你时,无意间看见了一些东西……金次,你还记得蕾芬洁上校吧?还有,你也记得那位精灵,恩蒂米菈·蒂小姐吧?」
──听到悠树菜小姐口中说出那些我完全没预料到的名字,我不禁愣住了。
「……嗯,嗯。可是她们和悠树菜小姐,是什么关系……?」
「我真正的名字是阿烈波波岐。我来自另一个世界──列库忒亚,是一位女神。从血统上来说,我是掌管大自然丰饶的树之女神的直系神裔。与蕾芬洁上校融合的库洛莉西亚是我的从属神,而恩蒂米菈小姐她们是接受过我的祝福,像氏子一般的存在。」
──阿烈波波岐──
那确实是夏洛克曾提到过的,列库忒亚的女神之一。
(……荒胫巾……阿烈波波岐……)
从恩蒂米菈和路西菲莉亚稍微残留的一点口音推测,列库忒亚的语言虽然带有一些法语风格,嘟起嘴唇发出的圆唇母音稍显丰富,但整体上,不通过舌头或牙齿阻断呼气来发出的『母音』,大致与日语中的「A·I·U·E·O」是相同的。
并且日本土著的神·荒胫巾这个名字,母音的数量与阿烈波波岐一致,排列顺序也几乎相同──所谓的荒胫巾,大概正是阿烈波波岐的名字在古代日本被讹传,因而转变后的称呼。
「我是在纪元前,甚至早于被称为『接轨』的大迁徙之前,就来到这个世界的。在你现在注意到的那七位女神之中,我或许是最早来到这里的。阿烈波波岐从那时起就被日本人当作神明来供奉,我也一直以来虽然低调,但确实与他们有过一些交流……」
狮堂他们一直以为悠树菜小姐是用来召唤荒胫巾的巫女,但事实是……
她就是荒胫巾本人,而且是列库忒亚的女神。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在日本山形的深山之中,我会偶然与那样的存在产生联系?
就像是在回答我心中的疑问一样,悠树菜小姐继续缓缓地说:
「这或许是个有点难以理解的说法……阿烈波波岐经常会在各地以多个化身出现又消失,默默地观察着人们。但她的存在会因土地不同而有浓淡之别,通常情况下,她现身的时间很短,或者存在感很薄弱,以至于人们根本察觉不到。就像野花野草那样,是那种人们几乎不会察觉,却自然地遍布整个国土的神明。」
的确……从逻辑上来说不易理解这些话,但从感觉上来说,却也并非完全无法接受。
那是因为,这样的说法正好贴近了日本人心中对于神的印象。
在日本,神的定义是模糊的。虽然有些传说中会明确描绘其形象与特性,甚至记载与人类交流的事迹,但整体上却没有一个统一固定的形象。
大多数时候,神是看不见的……但人们相信他无时无刻不在守护着众人,注视着人是否正直地活着。那是一种像父母怀着责任感守护孩子般的,充满爱的存在。
「就像花草也有成群生长的地方一样,阿烈波波岐也有存在变得浓厚的土地。牛义山就是其中之一。在这些存在浓度较高的地方,阿烈波波岐更容易长时间以清晰的形态显现出来,并且在那种时候,偶尔会创造出『迷家』这样的空间。这里就是由远古的阿烈波波岐所创造的地方。」
悠树菜小姐带着怀念的目光环视着这片草原。
「在阿烈波波岐所创造的迷家中,每一个阿烈波波岐都能在脑海中读取到所有阿烈波波岐的共通意识──也就是所谓的『总意』。从感觉上来说,就像是回忆一样。正是透过这种方式我才明白,金次,我在你身边……阿烈波波岐像这样长时间清晰地显现出来,其实是极为罕见的情况。」
「那是……为什么呢?为什么悠树菜小姐会出现在我身边?」
「因为我从你身上,闻到了路西菲莉亚小姐和卡邦克鲁小姐的气息。能与那个世界的多位女神有如此深厚交集的人……我是第一次感受到。所以我,才会想要好好地看清你这个人吧。」
在山渊,悠树菜小姐突然出现在我家旁边的原因──
──因为我,正是触发点。
「为了避免与人发生冲突,阿烈波波岐会借用被观察者所爱之人的模样和名字来显现。我之所以会长得像你的母亲,想必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听到悠树菜小姐有些羞涩地说出这番话,我脑海中浮现出一桩往事──在美国的五十一区,当时被制成T型福特车的瑠瑠色金,瑠瑠神正是借用了莎拉博士的模样现身的。
那也是为了化身成GⅢ所爱之人的模样,从而避免遭到攻击。或许,对于这些女神来说……这是一种根植于她们文化中的传统习惯吧?
「正因为我这个曾与列库忒亚的女神们战斗、共同生活过的人,来到了这片阿烈波波岐存在浓度很高的土地──悠树菜小姐才会现身。然后,狮堂他们察觉到了这一点,跟着找来了。而你,也是因此追踪而来的,对吧?」
当我朝着那股气息转头望去──在这片小草原的边缘,从森林树影之间传来声音:
「刚才听到的那番话──我理解为,荒胫巾的巫女·悠树菜本人,其实就是荒胫巾。如此一来,那具火焰土偶就不是荒胫巾,而是荒胫巾所披上的,或者说是她所操控的武装,对吧?有需要纠正的地方吗?悠树菜。」
携带着一剑一枪的不破,迈步踏入了这片草原。他西装领口上的秋霜烈日章在阳光下闪耀着光辉。身穿一袭深蓝色西装的他,竟没有一丝泥泞与尘土,锐利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我们。
「……你的认知是正确的,不破检察官。我只是在极短的时间内打开了通往这里的入口──你竟然能立刻冲进来,真让我吃了一惊。不论是你的直觉之敏锐,还是你的行动力,你真的是人类吗?」
直截了当地说,给人一种『身为神觉醒了』的感觉的悠树菜小姐──也正用锐利的目光看向不破。
「你把狮堂他们打倒了吗?」
因为不破毫发无伤,所以我担心狮堂班的成员,便开口问道……
「检察总长交付给我的任务是确保荒胫巾,而不是逮捕狮堂等人。国家并没有支付薪水让我去制造内部斗争。因此,我专注于回避与他们的战斗,进入了这个空间。他们不仅没有追踪过来──甚至完全没有任何气息,这让我更确信这里确实是一种异次元空间。」
──能够毫不动摇地接受自己身处异次元这件事,果然不破也是一直被派去做些超乎常理任务的特务啊。毕竟他曾是父亲的部下,这也就不奇怪了。
「远山金次,尽管你得到了大门和尚的协助,而且时间也非常短暂,但你夺走了我作为目标的悠树菜,并成功逃脱。而且还不只一次。能做到这种事的人,过去一个都没有。你到底是什么人?」
「只要读书就一定会被打扰,出生在不幸星星之下──只是个普通的考生罢了。」
「令人惋惜啊。你因年轻气盛,竟鲁莽到与我为敌。日本不该这么早就失去你这样前途无量的青年。」
对于我那种无论如何都要保护悠树菜小姐,这份觉悟已经表现在态度上的样子……
──他宣告了抹杀解禁呢。虽然有些拐弯抹角的。
「远山金次,看在你父亲的情分上,我给你最后一次投降的机会。把荒胫巾交出来吧,她对日本的未来至关重要。」
「所谓的日本版绝地计画,是吧?」
「看来是狮堂说漏嘴了呢。没错,现在各国正处于一场争夺与编制异能军事资源的新军备竞赛之中。而日本,正是国内拥有此类丰富资源的新兴列强之一。如今甚至有人说,日本才是将掌握新军事平衡霸权的国家。」
新兴列强……霸权……难怪那些当权者会变得这么眼红。
「虽然这方面我并非专家,不过……未来时代的超常战争,与上个世纪争夺核武控制权的战争将会截然不同。这将是一种操纵所谓天脉与地脉,并以让对方无法察觉为攻击的形式,将灾害降临于敌国的战争。而作为日本政府的手足,我们的责任,就是保护国民不受这种攻击所害。」
天脉与地脉,不知火也提过这些词呢。据说一旦那些东西断裂,就可能发生被称作国难的一切灾难。那边是让亚莉亚他们去工作,好缓和它们断裂的程度。而我们这边,则是想防止不友好国家以切断它们为手段来攻击日本。
「你应该已经从狮堂他们那里听说了吧──荒胫巾是个疫病神,是掌控疫病的神。为了让日本将这股力量作为吓阻力来运用,我必须从悠树菜那里问出,她是如何并持有什么样的细菌与病毒。」
──吓阻力──
如果敌国对日本发动超能力攻击,便以荒胫巾引发瘟疫作为反击──透过这种威胁,来阻止对方的先制攻击。这种想法就和冷战时期靠拥有核武器,来阻止对方发动核先制攻击的「相互保证毁灭(MAD)」构想如出一辙。
我用余光瞥了一眼站在身旁的悠树菜小姐……
悠树菜小姐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看着不破。她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在不断连接阿烈波波岐的总意,并在脑海中整理那些资讯。
(对了……)
政府相关人士在雪花从列库忒亚归来时,曾打算对她进行检疫。
在与这里不同的世界中,理应存在这个世界所没有的疫病。
而且如果荒胫巾真的是能操控那种疾病的神,那确实能成为一种战力。
不,与其说是成为战力,倒不如说,它的攻击力甚至比核武还要残酷。
炸弹的破坏力会随着离爆炸中心越远而逐渐减弱,但瘟疫却完全没有逃避之处。炸弹在那天烧毁一座城市,而瘟疫却能在翌日、下个月、隔年,甚至说不定连下个世纪都还会继续夺走人命。
难怪国家会动用武装检察官来争取。
荒胫巾──阿烈波波岐是列库忒亚的神只之一。在列库忒亚所谓的神,是指『能毁灭世界的存在』。而如果阿烈波波岐是疫病之神,那么这一切也就能解释得通了。
(……但是……)
这件事,有个让人无法释怀的地方。
根据刚才从可鹉韦那边听来的说法,荒胫巾确实会把『诅咒』从一个人传给另一个人──但同样地,『祝福』也能在人与人之间传递。而我在牛义神社从悠树菜小姐那里听到的,则是荒胫巾是福神。尽管她身为荒胫巾本人,或许无意识地说得比较好听,但福神和疫病神,本就是完全相反的存在。
──荒胫巾所掌管的,真的只有疫病吗?
既然在这件事上感到不对劲,那就不能完全听信不破他们政府那边的说法。当然,这么想也多少掺杂了我不想接受他们说法的情绪。
彷佛是在回应我的想法一样,悠树菜小姐开口了──
「──不破检察官。你,还有下达命令给你的人,都严重误解了。」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摇给我看了。
没错。悠树菜小姐才不可能是那种神。牛义神社的那些烤肉,说到底也只是个警告,坏人会被那个守护阿烈波波岐的火焰巨人烧成灰烬。
然而我的这份安心,却被悠树菜小姐接下来的那句话彻底打碎了。
「疫病什么的,只不过是我所带来的不幸之一罢了。我从窥视阿烈波波岐的总意中明白了,我拥有掌控幸与不幸连锁的力量。用金钱来比喻的话,我就像是中央银行一样,是那种可以宣告幸与不幸利率的女神喔。」
这句完全出乎意料的话,让我再次搞不清楚状况。不破也皱起了眉头。幸与不幸的,利率……?
「幸福是会连锁的。比如说,在日本叫做『传递恩惠』,在欧美则会被称为『Pay Forward』──当某人让他人感到幸福时,得到幸福的人也会产生想让其他人幸福的念头。其实,正是这样微小的事情,蕴藏着改变世界的力量。阿烈波波岐拥有无视幸与不幸之间平衡性的能力,能够长期保证这种由幸福产生更多幸福的连锁反应。人与人之间会不断地让彼此幸福,而那些得到幸福的人,也会像复利一样,把幸福不断扩大──」
幸与不幸之间是有平衡性的──这是以前贞德说过的话。
梵蒂冈对梅雅施加的幸运强化(enrich),也是在提升武运的同时,让其他某些运气下降。幸与不幸本来就应该是「有好运就有坏运」,像是购买与支付之间的关系。
然而从悠树菜小姐的话来看,只有在受到阿烈波波岐祝福的情况下,这一法则才会被无视。不需要像利息那样偿还增加的幸运。这种幸运会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无限扩散。也就是说在阿烈波波岐定居的土地上,幸福会不断增长。就好像中央银行决定实行正利率后,财富的总量也会不断增加一样。
「只要人们在阿烈波波岐面前幸福地生活,那么幸福就会像花草从那片土地蔓延开来一样──在全国扩散开来。我原本所在的世界里也有人说,有阿烈波波岐存在的国家会长久延续下去。」
也就是说──果然从那个层面来看,阿烈波波岐就是福神啊。
不过……
「但是,荒胫巾也有与此相反的力量。那就像瘟疫一样,不幸会招来更多不幸,形成连锁。如果人们在我面前争斗,我也会保证那样的负面连锁发生。」
理论上,也存在一种叫做负利率的情况。钱存在银行里越久,存款反而会减少。
阿烈波波岐是个可以设定那种状况的女神。只要有人在她面前让他人变得不幸,那就会成为契机。
「还有……不破检察官,断绝天脉或地脉,这种事是任何神明都做不到的。虽然你好像被某个国家用『能做到』来威胁,变得焦躁不安──不过日本,已经在情报战中败下阵来了呢。」
对着国家,彷佛是居高临下……真的是从神的立场在说话,悠树菜小姐带着叹息这么说道。
悠树菜小姐口中的阿烈波波岐──也就是说,她既是福神,也是疫病神。既能振兴国家,也能使其走向灭亡。若要说是否能用于国防,那就得看怎么使用了。
得看怎么使用──这种难以掌控的东西,根本不适合作为武器。因为武器必须是在需要时,能确实按照预期发挥作用的东西。
所以,我原本以为不破也许会在这时收手,但……
「荒胫巾,无论你怎么理解你自己,那都不是我能过问的事。我只是个遵从总理、法务大臣以及检察总长命令的公仆罢了。」
不破看来还是打算要带走悠树菜小姐。
所以──
我挡在不破面前,守护悠树菜小姐。
「不破,你要为国家尽忠是你的自由,但如果因此伤害眼前这个人,我绝不会允许。不是因为有国家,人才存在;而是因为有人,国家才存在。」
「人是脆弱的。唯有拥有强大的国家,人民才能得以延续。人有义务为了守护国家而做出贡献,拥有力量者则更应付出更大的牺牲。就算是超越人类的存在──荒胫巾,也不例外。」
不破对我的话一副充耳不闻的态度。
「你看到哭泣的悠树菜小姐也是这么想的吗?一个牺牲他人的国家,没有资格繁荣。武侦宪章第三条,『要有实力。不过在那之前,必须先走在正道上。』」
「我不是武侦。」
这个顽固不化的家伙……!不过,像我们这样一个个独立行动的武侦,和在检察厅那种森严的等级制度里一辈子都得服从上级命令的检察官,在这方面的意识大概也不同吧?
「如果要否定第三条,那就变成只要实力强就行了。要是你觉得那样也没问题,我也可以站上那个擂台。不破,假如你输了,就答应放弃悠树菜小姐吧。」
「无所谓。虽然答应一件不可能发生的事很愚蠢,但对小孩子做些愚蠢的承诺,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那么,就由我们分别代表武装侦探和武装检察官──继续刚才未完的对决吧。」
「来吧。看起来──这里好像没有熊。」
结果还是一对一(单挑)吗?以我处于爆发模式时的战斗力为一百来算,武装检察官·不破的战斗力则超过六百。但这种不利的对战,对我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
(这是我在狂怒爆发模式下,用头脑推导出的激进想法──)
我还有机会。只有一次的,必胜的机会。
那就是第一次的攻击。出其不意地袭击不破,用第一击来决定胜负。
在当前的条件下,那一定是可以做到的。
反过来说,胜利的机会只有这次。
不破知道远山的招式,但那也只是父亲曾展示给他看的部分而已。父亲应该从未让他见过,当女性被夺走时才会发动的狂怒爆发。毕竟,父亲不可能犯那种把自己庇护下的女性被敌人夺走的低级错误。
通常的爆发模式,会将中枢神经系统的活动提升到常人的约三十倍。
但狂怒爆发模式则会将其提升到约五十倍。
凭借这股超出不破预想的力量,再加上不破尚未知晓的我的武器──
──丁为我打磨的光影。就用这个来决胜。用光影斩断不破迎击而来的刀刃,然后就那样一鼓作气击败不破。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秋花──」
我单膝跪地,上半身大幅前倾,双臂如同后掠翼般向后展开。
这个喊声和秋花的架势只是佯攻(bluff),我真正瞄准的,是用秋草飞扑上前进行拔刀斩击。就像棒球里从短打的姿势切换成用力挥棒一样,做出要冲撞的假动作,实则用光影劈过去。我要上了……!
──砰──!
我将寸劲灌入自己脚下,瞬间加速至最高速度。就像父亲曾在天安门所展现的那样,而且我刚才也用过一次,所以秋草本身可以毫无顾虑地施展。
如飞般奔袭而出,在不破开枪之前──
(就是现在!)
我拔出了直到这一刻都藏在背后的光影!
「──唔──」
我看见不破因为这张暗牌而瞪大了眼睛。
与我之间的距离瞬间归零,不破用单手下段架起的刀迎击而来。与此同时,那把像接力棒一样举起的霰弹枪枪口指向了我的面部。如果扣动扳机(trigger),我的下腭骨就会被削去。真是个毫不客气的男人啊。
但那枪口的瞄准却偏了,连同不破的身体一起偏了。因为我施加在不破刀上的力量,并不是他预想中那种三十倍爆发模式的强度。果然如我所料,不破并不知道狂怒爆发的存在。而我,又一次被父亲工作的完美无缺所拯救了啊。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
「──唔……!」
我大喊着,在这斩击灌注了五十倍爆发模式的力量,毫无保留地挥了出去──不破发出「喀啦!」一声,将刀与刀的交点往下一压,强行转为刀剑相抵的状态。他是在试探我的狂怒爆发的实力。但在你完成那番计算之前,我就要把你的刀给斩断啰。
我的刀,如今已经是与初代远山金四郎所用名刀同等级的神兵利器了──!
「──刃搦·牢乎──!」
我运用光影,施展了爷爷以前教我的刃搦──破坏武器的技巧。牢乎是远山家传承下来的其中一种变化型。不只是绝牢,凡是远山家招式中带有像陀螺一样形状、含有『牢』字的招式,都会让身体整个旋转起来。
我在原地迅速转身,同时从下往上,用整把光影之刃如同摩擦小提琴弦或锯条般,紧贴着不破的刀刃,准备将它彻底锯断。
──叽叽叽叽──!如同车床般刺耳的高音响起,两把刀接触的瞬间,火花剧烈地四散飞溅。然而──
(……没有手感……!?)
即使牢乎结束,我也没有感觉到光影从不破那边穿透过去的手感。我的身体反而像是被弹开一样倒退了。这正是我没能斩断不破的刀的证明。我就这样再次转身面向不破,重新站回悠树菜小姐面前。同时为了牵制那把霰弹枪,我拔出了父亲留下的遗物沙漠之鹰。
不破手握那把不但没被斩断,连一丝裂痕都没有的刀,他也退后一步,重新举起霰弹枪瞄准。
双方都是一剑一枪(枪剑)──远山金叉的儿子与他的部下,以相同架势对峙着。
「长船吗?」
「你那把其实也是名刀啊。原本我是打算把它斩断的。」
「左近将监氏贞,关市制造的。」
只见不破稍微倾斜了一下手中的刀,刀背内侧刻着四个字的金属雕刻:『人间无骨』。
那句彷佛意味着『能像人类没骨头一样轻易斩断』的阳刻文字,也同时兼作刺入敌人时引流血液的血槽。
总之,我──
错过了最初也是唯一的取胜时机。我将对方尚未知晓的能力与装备一口气全数倾泻而出发动突袭,但我对他的情报不够充分,对刀的知识也不足。没想到不破那把,竟然是那么好的一把刀啊。
(……已经没招了啊……)
我咬牙切齿。此时我想不到打败不破的作战。即使把处于爆发模式的大脑运转到极限,我也只能看见自己不是被他砍,或是被他开枪的未来。
──可恶。我本来只是为了逃离那些总是打扰我准备考试的女孩们,才跑来深山闭关的……回过神来,竟然跑到异次元空间和人打斗,还差点被杀。这人生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认真问。
就在我一边咒骂着自己倒楣的命运时……
「金次,不破先生,请不要战斗!一对一的战斗会牵连彼此的伙伴,逐渐扩大。报复的连锁会持续,可能无限扩展。而阿烈波波岐甚至会让这场不幸的连锁变得不可逆……!」
悠树菜小姐从我身后走出来,站在我和不破之间,交替看着双方并恳求着。她甩动着粉金色头发。
「对阿烈波波岐来说,人类的爱就像阳光。我是那种若是没有爱就无法持续存在的女神。所以,为了不让自己的诅咒──那无限循环的不幸毁灭人类,我会在事情恶化之前试图中断不幸。我体内的那个自己,即使牺牲在我面前战斗的人,也想阻止战火扩大……!当我看到争斗中的人们,我无法站在任何一方,结果就会将他们杀死……除了年幼的孩子以外,所有人……!」
对即将发生的事感到畏惧的悠树菜小姐,她的眼神是无比认真的。这绝对不是随口说说的。虽然不知道她会怎么做,但我必须认清一点,悠树菜小姐拥有能同时对付我和不破的实力。毕竟,她可是列库忒亚的女神啊。
「不破,你听到了吧?刚才的话。看来你本想保护日本,但讽刺的是,现在你却成了毁灭国家的第一块骨牌。而且为了阻止这一切,悠树菜小姐说要对我和你一起降下天罚。看样子我们这场战斗,差不多该收手了。」
对我这个处境不利的人来说,能中止与不破的战斗当然是求之不得的,所以我现在才会试着抛出那番话──
「荒胫巾在说什么、在想什么,都与我无关。我要执行对她的强制力,首先要做的,就是排除你这个妨碍者。」
不破依旧回以一如既往不知变通的反应。
接着,他用那修长的手臂摆出姿势,右手反手高举着刀,左手则将霰弹枪置于下段。武器与手臂交错描出双重的Z字,那一剑一枪的架势──虽然因为出现时间较晚尚未普及,但在圈内被称作双重螺栓,是一种以猛攻着称的战斗姿态。擅长反击的不破,这次似乎打算主动出击,亲自来解决我这个对手。尽管嘴上说着「与我无关」,但他果然还是对悠树菜小姐那不寻常的举动保持着警戒。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悠树菜小姐被卷入不破的攻击之中,我向左方疾冲而去。
紧接着──「咚嗡嗡嗡嗡!」M1901开火的声音震耳欲聋地响起。
之前是一发子弹,现在却是九发子弹(Buckshot)。朝我飞散开来的弹丸群像是张开杀戮之网──咚咚咚咚嘎嘎嘎嘎嘎!我用父亲留下的遗物沙漠之鹰,和贝瑞塔的点放射击来迎击。
这可不是什么单纯的防弹技巧,而是远山家代代相传的密技「衡」,也就是我所谓的弹子戏法(Billiards)。这是我在与夏洛克的幂乘弹幕战,以及对女武神使用的铁风(Tempest),在死斗中逐渐进化出来的原创招式。它能让子弹连锁反弹,在空中改变轨道诱导方向,最终从四面八方袭来的致命弹幕──
「──铁岚(Disaster)──!」
是弹雨啊!
这是在本国首次公开,自从在美国对贝茨姊妹使用之后就再也没用过的招式。就算是不破那种熟知远山家招式的人,这招也绝对是第一次见到。如果你躲得了,那就试试看吧……
……看吧,根本不用这么想。
(──唔……!)
我惊愕不已。所有的子弹,竟然全都从不破的身体擦肩而过,通过虚空。不,虽然表面上发生的事一样,但主体正好相反。是不破,自己一步步走在不会被任何子弹击中的路线上。不会受伤的男人·不破……连子弹如暴风般袭来的铁岚(Disaster)的安全地带,他都能看穿……!
──叽咿咿咿咿咿!
就在连绝望的时间都没有的瞬间,不破的人间无骨,已与我的光影交锋。
不破那朝我头顶劈下来的一击沉重无比,我只能勉强挡住。我之所以捡回一条命,仅仅是因为在千钧一发之际成功完成了收枪再拔刀的动作,再加上光影的性能够优秀,才侥幸躲过这一劫。
「你……应该先回一趟东京,向检察总长详细报告……!你们一直认为悠树菜小姐是瘟神,这个推测完全错了。这种情况,应该是从零开始重新拟定对策的局面吧……!」
面对不破那面无表情地用刀压着我,将刀与霰弹枪的重心交叉推进过来的攻势,我咬着牙这么说道。
「光靠悠树菜的证词,还不能断定我们的推测是否错误。」
「……你这个,死脑筋的,家伙……!」
我试图将不破弹飞出去,尝试从脚踝与膝盖作为樱花的加速点──但却没用。每当我想这么做时,交错的刀锋就会被他巧妙地偏移,让我的力量无法对准不破的重心。我越是使劲,反而越是被他从上往下压制下去。
「铿锵!」的一声,我用沙漠之鹰抵住光影的刀背,双手拼命将它推回去。明明我们在体重与肌力上并没有太大差距,但不破对身体的操控技巧却高出我好几个层次。那正是与敌人交锋次数的差距。是拿命去拼的战斗经验、实战经验的数量差距……!
「真是令人痛惜的不幸。竟然必须亲手对尊敬至极的远山金叉老师的儿子下手──」
「唔……唔……!」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吱──咯吱──
我越是挣扎,不破的人间无骨的断头台便越是朝我落下。
那把缓缓改变角度与交点位置的刀刃,不知不觉已经逼近我的下巴下方。
「再见了,远山金次。」
「……啊……咕……!」
不破的刀刃,碰到了我的喉咙。那如剃刀般锋利的刀锋紧贴着我的脖子,毫无犹豫地──伴随着令人战栗的冰冷感,切进了我的皮肤、我的血肉。我能感觉到灼热的汗水从下巴流向胸口,沾湿了衣襟。不对,那不是汗水,是血。我的脖子正被割开了。此刻,这一瞬间,我正──!
我拼命挣扎的背脊开始弯曲,双膝也逐渐下沉。糟糕,撑不住了……!
照这样下去,我就会直接倒在地上。我能感觉到,这已经无法避免了。而那意味着,在失去重心倒下的同时,脖子就会被直接切断。这个姿势,不破的目的就是这个。
好痛苦。只要呼吸让脖子膨胀,刀刃就会更深入,所以无法吸气。好难受、好痛,就算想用樱花反击,却无法集中于加速点的连动。好痛、好难受……!
──强得无可挑剔!而且毫不留情,这就是武装检察官吗──!
如今就在离我脸不到五公分的地方,不破的双眼……清澈透明。彷佛未曾被污染的纯水,又像是一片洁白无垢、无人踏足的雪原。那眼神深处所蕴含的,是对国家的忠诚,是对命令绝对服从的诚实。对他而言,不论是我、悠树菜小姐,甚至是他自己,这些被称为「个人」的渺小存在,他丝毫不会对牺牲他们感到犹豫。
那是英国的赛恩·庞德、纳粹德国的蕾芬洁上校也曾展现过的眼神。那是在人类创造出「国家」这个概念的同时,便一并诞生的疯狂眼神。是被称为「爱国心」的意志结晶,是为国而战的精神体现──而现在,我正要被寄宿在不破体内的日本给杀死。以斩首这种宛如战国时代般的日本式手段……!
好难受、好痛,好难受、好痛。如果能从这痛楚中解脱,干脆一口气往后倒下算了。这样的诱惑在心中蠢蠢欲动。我的脖子上,早已深深地嵌进了刀刃,而我还在拼命地站着。但是,该死。我不能倒下。光影,撑住啊。不管是哪一方折服,真正的、彻底的结束就会到来……!
就在我凭着狂怒爆发的气魄与反骨精神勉强撑住的视野之中──
(……唔……!?)
不知为何?
我的视野开始变红了。
──天空的颜色正在迅速变化。就像快转的影片一样,迅速染上了夕阳的色彩。
不对,这不像夕阳。那种红,实在太过鲜红了。
「……唔……?」
似乎感觉到了这异常现象中说不出的危险,不破也微微转头,看向了天空。
(──!)
就在那一瞬间,不破的力量稍微松懈了。脖子被人间无骨紧紧嵌入的状态下,无论往哪个方向移动都令人害怕,不过我──凭借着狂怒的勇气,抱着一试的心态,用光影硬生生将不破的打刀推开,同时向后翻滚。如果对方能紧跟着这个动作,我就完了,于是我抬起左脚,夹在不破和自己身体之间……谨慎小心的不破,警戒着我的拼命一击,反而大幅后退,与我拉开了距离……!
……太好了。如果刚才发生异常的不是天空,而是地面,那么不破就不会做出那种回头仰望的动作,此刻我的脑袋恐怕早就和身体分离了吧?救了我的,终究还是因为不破处于上方,呈俯身姿态,而我在下方,呈仰视姿态,这样的站位与姿势差异。也就是说,是运气。不过毕竟人家都说,「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呢。
我用手帕按住从脖子上滴滴答答流下的鲜血,然后把防刃领带当作绷带缠了上去。不破那家伙……虽然这不是我第一次被攻击脖子,但这次真的切得太深、太危险了。他正式列入我「绝对不原谅名单」的S级了。
「……别、别再打了。金次,不破先生……!拜托了……!啊啊,有个声音从我体内传出来。我,无法抗拒……那个,声音……不、不行,已经不行了。趁着我,还是我自己时……快逃……!」
在这个小小的世界里,短短十秒内就诡异染红的那片天空之下──悠树菜小姐低着头,用双手紧紧按住自己的额头。
(……?……)
我和不破分别站在悠树菜小姐的两侧,隔着她一同望向前方那片绯红色的视野──闪烁着光芒──在悠树菜小姐头部斜后方的位置……开始飘舞起了闪耀着粉红光芒的粒子。
那光粒描绘出顺时针旋转的多重圆圈,逐渐形成一圈光轮,宛如圣人或神佛头上出现的光背。也像孙的金箍冠,或是路西菲莉亚那黑色的天使之环。
随着那道多重光环──宛如太阳系构造般的八重圆圈──逐渐稳定成形,进入爆发模式的我所能感知到的悠树菜小姐的存在感也急剧膨胀起来。
这是,悠树菜小姐她……阿烈波波岐正要进入第二形态了。大概是这样。
但是她的变身,并不像丽莎、贝茨姊妹,或路西菲莉亚那样伴随着外型的变化,而是维持原本的样貌,却将超能力般的能量内压提升到极限。看起来,应该是和希尔达属于同一类型的变身。
(插图008)
我与此刻注意力已经从我转向悠树菜小姐的不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十几秒后,依然紧按着自己额头的悠树菜小姐,缓缓抬起了头──
「………」
她露出了我第一次见到的、愤怒的表情。
彷佛,她已经不是悠树菜小姐本人了。
看到这一幕,我脑海中不禁浮现出童年时被母亲责备的记忆,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本能地感到畏惧。
一直按着额头的双手,悠树菜小姐翻转了手掌的正反面,一边机械般地低声呢喃:
「──稻交──」
一边把双手变成左右交错的剪刀状,就像是用双手的食指与中指,围绕额头中央那个对角线交叉点,描绘出一个菱形。
乍看之下是个有点可爱、像是在开玩笑的姿势,但──
我直觉地明白了那个姿势的含义。这和亚莉亚或尼莫在发射雷射时,所摆出的那种像是『向前看齐』的姿势是一样的。也就是说,这是透过超能力来进行某种射击时所做出的瞄准动作。而她刚才脱口而出的那句话,稻交就是──闪电──!
「──唔!」
我先俯身伏低,然后以秋草的动作几乎贴着地面向前跳跃,从悠树菜小姐的正面擦身而过,避到她的身后。与此同时,悠树菜小姐也似乎恢复了理智,像是要阻止自己发动攻击般,大喊了一声「不行!」并猛地摇头。
下一瞬间,从悠树菜小姐的额头上──
──沙啊啊啊啊啊啊──!!!
一道美丽的翡翠绿光线,划破这片赤红的世界飞射而出。
──滋滋滋滋砰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伴随着彷佛山鸣与地动交织般的轰鸣声,那道光线直击之下,树木在燃烧中被横扫倒塌,地面也如同被掀起般猛烈撕裂。
我一边翻滚着调整姿势,一边在不破身旁稳住脚步,面对眼前这一幕──
「……唔……」
「……唔……!」
与不破一样,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这威力……未免也太强了吧……!这已经不是什么闪电能形容的程度了啊……!
稻交是一种与孙或亚莉亚的雷射相似的──属于可见光微波放射攻击型光束技能。然而,从波长差异所呈现出的颜色不同也能判断出,虽然同属一类,却绝非完全相同的招数。
最重要的是,它的输出功率远远超过了我在香港被击中的那一发如意棒。这道稻交的微波放射光束直径超过了三公分,足足是如意棒那种针状光束的四倍粗。如果说如意棒像是一把枪的话,那么稻交根本就是一门炮。
「……唔……!」
不破后退拉开距离,草原上裂开的裂缝中……「噗嗤,噗嗤!」地,大地如同脉动般出血,间歇地喷涌出熔岩。这不可能吧……!?真是太夸张了,这就是迷家啊。但至少,现在不破也该明白了。我们这些愚蠢而相互争斗的坏人……已经触怒了守护神·荒胫巾,正被逐渐抹去,避免成为更大冲突的火种。
即便如此,如果他还要继续和我战斗,那么不破和我就会一起完蛋──但就连一向冷酷的不破,现在也不再举起霰弹枪对准我了。虽然此刻我已经进入他的刀的攻击范围内,但他也没有挥刀砍来。然后──
「──一边躲避那道艾梅利姆光线,一边找出这个空间的出口。来帮我吧。」
他迅速表明了想与我一同撤退的意图。
「……哈哈,原来你也看过《超人七号》啊。」
我一边故意按着隐隐作痛的脖子伤口,一边说出这句话。不破回应道:「意外吗?」──但他的视线依旧没有从悠树菜小姐身上移开,始终保持着警戒。
「快、快逃。一旦变成这样,我就……无法控制自己了……!」
悠树菜小姐紧闭双眼,彷佛不愿目睹自己正在做的事。她的身体此刻正被某种力量──很可能是阿烈波波岐的总意所操控着。就像当初路西菲莉亚在死而复生之后,被始祖操控时的状态一样。
但看起来,悠树菜小姐作为一个独立个体,似乎仍保有一部分自我意识,能够进行微弱的抵抗。她将原本贴在额头上的剪刀手势弯曲收回,然后带着对自己力量的恐惧,转向我们,喊出:
「快躲开……玉、玉辉乃交……!」
同时,再度释放出光芒。她努力地想把头别开,彷佛不愿看向即将被她攻击的我们。
令人震惊的是,这次的光线居然不是直线的。在悠树菜小姐的额头前方,「啵」地浮现出一个像黄绿色甜甜圈的圆形光圈。它一边扩张直径,一边飞射而来。那已经超出了所谓「光线」这一概念的范畴──可以说是环式雷射。就像从吸管里吹出的肥皂泡那样,那些光圈被接连不断地发射出来,各自不断膨胀着袭向我们。由于悠树菜小姐试图偏转目标,避免直接攻击我们,那些光圈的轨迹变得极为不规则,反而更加难以躲避了。
「不破,虽然我也赞成撤退──但在那之前,还有任务要完成啊!」
因为在光圈直径较小时更容易躲避,所以我趁着那个环式雷射还只有汽车方向盘大小时,从正下方钻过去闪开了。在闪避的一瞬间我看到了,这道光线的周围存在一个特殊的涂层区域,能把对面前后左右的景象都颠倒过来。即使是现在已经处于爆发模式的我,也难以完全理解其中原理,但这现象在光学表现上,与佩特拉和尼莫曾使用过的重力透镜术十分相似。所谓的玉辉乃交,大概就是一种透过扭曲光线的魔术加以包覆并成形的可见光微波放射。
「什么任务?」
往后撤退的不破则采取了与我相反的策略。他等到环式雷射扩展到呼拉圈那么大时,从光圈中央穿了过去。他的样子就像这攻击不是第一次见到似的,冷静得令人吃惊。看来这也多亏了他那种找出安全地带的技能吧。
「我们要救悠树菜小姐!悠树菜小姐其实是抗拒的。虽然她现在正打算对我们施以天罚──但她内心深处,其实并不想这么做。就像母亲在责骂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所以我们要阻止她!首先要把那道雷射给停下来!」
环式雷射挖掘大地,掀起滚滚熔岩波涛;击中河流时,便引发剧烈的水蒸气爆炸;击中树木时,则点燃熊熊烈火。在这片绯红色的天空下,整个空间(迷家)正逐渐化为火焰与浓烟交织的地狱。
「……啊啊……六名……交……!」
悠树菜小姐再次变换了左右手指的姿势,将食指、中指和无名指伸出,摆出数字三的模样,放在额头两侧朝前指去。紧接着,这次飞射而来的是长度约三十公分的断续雷射,发出「哔咻哔咻哔咻!」的声响,以六连发的方式猛烈袭来。而且还不断持续,一波接一波地袭来。
我和不破一起躲避着悠树菜小姐像格林机枪那样连发射出的翡翠绿光之箭。刚才我被玉辉乃交集中攻击得更多,从中我明白了一件事:悠树菜小姐似乎在对手靠近时,会更容易被攻击冲动所驱使──因此这一次,我和不破选择一致向后退避。我们一边以后垫步闪避那些在脚边炸裂、将地面炸开的六名交,一边靠近彼此,边躲边展开作战会议。
「你说『要阻止她』,可是该怎么阻止呢?这荒胫巾的光线攻击。」
「就是道歉。被妈妈骂了,只能认错不是吗?但不能忘记的一点是,妈妈其实也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当她陷入歇斯底里时,如果搞错道歉方式,反而会让她更加生气。」
「……抱歉,我实在搞不太懂你在说什么。我一直专注于学业和任务,过着与女性毫无交集的人生。」
「喂,那样反而让人羡慕啊!真的假的?那是什么人生啊!啊,抱歉,太羡慕了有点失态。总之,那个,道歉的事就交给我吧。我对于应对女性还是有信心的。这方面你可以信任我。我可是远山家的男人。」
「知道了。这点我会信任你的。」
一向多疑的不破,唯独在这件事上竟然以光速般的速度相信了我。想到在他心里我到底被当成了怎样的角色,突然就有点火大了。而且他这么信任远山家,说不定是因为我爸以前在他面前很受女性欢迎。一想到这点也让人感到不安。作为儿子,真的一点都不想知道那种事啊。
「让愤怒的女性冷静下来的,并不是讲道理,而是靠情感。所以像『我们已经不再争斗了,所以你也没必要再生气』,这种讲逻辑的道歉是没有用的。我只需要向她表达爱意。对女性来说,那就是最好的道歉方式。你来帮我一把。」
「表、表达爱意?要怎么做……」
「──让我抱她。如果我满怀爱意地拥抱她,她也会拥抱我。这样一来攻击就会停止。因为那道雷射,好像非得用上双手才能发射。」
可悲的是,看来我在女性方面的经验值居然比不破还要丰富。我站到前方,说道:
「还有啊,不破……我终于想起那招是什么了。是『鹰潜』吧?你是从我爸那里学来的吧?」
我一边露出苦笑,一边背对着不破,看向远在一百公尺外的悠树菜小姐。
「我先声明一下,免得你误会,我这只是照着模仿的。金叉老师并没有把你家的密技教给我。所以这个招式名称,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
……果然如此。这是能看穿敌人攻击中『安全地带』的技巧──鹰潜。
那和鸢穿→㐄筒夺术一样,是远山景晋从部下间宫林藏的鹰卷这招,偷取了其中一部分的简化版本。连这个被模仿的不破版都这么实用,可见当年号称『能穿越千支箭』的正统鹰卷,绝对是真正的必胜技了吧。
鹰潜是把我们家原本就有的『在众多敌人脚下爬行穿过』的移动技·潜林,和鹰卷这招结合起来的技巧。相传这个招式作为攻技,是用来沿着事先看准的安全路线快速突进斩获敌将首级;作为防技,则是用来躲避敌军齐射的箭矢并顺利脱离战场,不过──因为它毕竟是个融合技,失败率很高,曾被视为有问题的招式。所以我只继承了它的招式动作部分,防技实际上已经失传了。这也是我完全忘记它的原因。
「从你口中询问这招,感觉好像技术逆输入一样,但鹰潜到底该怎么用?我要靠那招穿过悠树菜小姐的雷射并接近她。」
「很遗憾,以你现在的头脑,听了也不可能立刻用得出来。鹰潜这招,是要先在敌人的攻击范围内识别出多条安全的直线路径,然后在这些直线之间不断切换、穿梭移动的技巧。」
识别出多条直线路径……是吗?原来如此,果然很有模仿技的风格,这种概念确实不是远山家的技法中会出现的。感觉我也学不来吧?
「──不过,我可以指挥你。我来判断哪条是安全的攻击路线,然后指引你前进。」
「咔嚓咔嚓」一阵声响,不破操作了一下M1901上那个我不太熟悉的金属部件──那是一把改造枪(Remodel)──然后拉动了几次枪机。看来是用这种方式来更换弹种的。
「不过,依我判断……在你接近荒胫巾的最后阶段,恐怕还是会被雷射击中一次。根据距离和发射间隔来推算,最后那一发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的。是直线型的稻交、圆环状的玉辉乃交,还是六连发的六名交,究竟哪种会被用作那最后一击,也完全无法预判。」
不破──已经将目光投向了正拼命压抑攻击冲动的悠树菜小姐,开始运用鹰潜的眼力,勘察她攻击的破绽与安全路径。
「明白了。嗯,那最后一发,我大概能靠自己应付过去。大概啦。」
「……该说不愧是你吗?不过,既然你还加了个『大概』,那就有点不好说了。」
「对我来说,能说出『大概』就已经算不错了。毕竟我以前的战斗,胜算都比这还低得多。」
经过一场真刀真枪的激战,又一起被「妈妈」训了一顿之后,我终于感觉到──我和不破的默契渐渐到位了。到了这个时候,我们之间的对话,终于像是在交流了。
嗯,希望这不会成为我们最后的对话。我还想听听你在春天的学园岛还没说的,那些关于过去父亲的事呢。
「那我要上了。指示就拜托你了。」
我单膝跪地,上身前倾,双臂张开向后。这一次不是虚张声势,而是堂堂正正的秋花的架势。
和远山父子两代都并肩作战过的不破……用来对准攻击时机的口号,绝不是『一、二、三』或『预备──跑』,或者倒数计时那种俗气的东西。
「这远山樱,若你有本事──」
就是这个吧。
「──就让它凋零吧!」
我大喊一声,随即「轰隆隆隆」──!!!
像樱花雪般飞舞的火星被风压吹散,我一跃而起,发动寸劲开始冲刺。虽说这里是异次元空间,但脚下传来的地面触感就像普通的土地一样。重力是一G,大气成分也感觉一样。物理法则依旧如常,身体的动作跟原来世界里没两样。如果是这样,那我还有胜算──!
「不、不行……!停下,我不想杀死金次!」
在神面前我依然不肯停止大闹,悠树菜小姐内心那个名为阿烈波波岐的总意──杀意爆发。就在这时,悠树菜小姐喊出了痛苦的呼声。伴随着她指尖触及额头──
──啪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道没有任何声响的翡翠绿色稻交雷射瞬间射出。刚才还是一道雷射,这次却变成了多道光束四散开来,是前所未见的形态。看来最后那发必中的攻击,很可能是荒胫巾留作绝招的隐藏技呢。
就在这沉重的气氛即将压垮一切之际,从我背后传来一声彷佛火山喷发般的巨响──咚隆隆──!那是沉重到震耳欲聋的枪声。是钓钟弹(佛斯特弹头)发射了。
那颗钓钟弹如同银色的流星,划破赤红的天空,从我头顶飞越而过,在空中留下一道耀眼的轨迹。
我奔跑在那颗钓钟弹正下方、确实存在的安全间隙中。那翠绿色(Emerald)的光束美得令人目眩,却也是能将大地撕裂贯穿的必杀之光。我丝毫不触碰那些致命的光束,沿着不破所看穿、所指示的进击路线,疾驰而上。以秋草的超高速──!
「啊,啊啊……不行,不行──!」
悠树菜小姐发出悲鸣,指尖在空中如同弹奏乐器般颤动。数道光线随之变化,化作圆环与螺旋的形状,在我面前铺设出一座死亡的迷宫。
对此,砰!砰!砰──!不破一边左右奔跑,一边连射多发独头弹。这些子弹从我身侧掠过,接连在前方指示出新的安全地带,我则沿着这不断显现的路径,以Z字形向悠树菜小姐疾驰而去。子弹从悠树菜小姐的右边、左边、头顶擦过,带起一阵阵冲击波,「呼、呼」地吹散了她的粉金色长发。
她那红紫色(camellia)的眼眸中,已满是盈盈泪光──
悠树菜小姐将贴在额头上的双手手指,慢慢重新变回了剪刀的形状。
我和悠树菜小姐之间,现在只剩下最后一小步的距离,我已经几乎能拥抱到她了。而从她的角度来看,我也正好处在一个她绝对能用雷射贯穿我的位置上。接下来就是最后一击──正如不破所说的那样,这一发将是绝对没有安全地带的雷射照射。
正如我的宣言,从这里开始,全靠我自己。没有任何人的帮助。我要亲自走向悠树菜小姐,亲手将她拥入怀中。
我──
首先,提升了爆发模式的专注力,让自己的体感时间变得彷佛超级慢动作一般缓缓流动。
然后进一步提升专注力,让时间彷佛进入了极慢动作的境界。
接着,再次提升──不断提升我的专注力──
(──『极时间止停(stop near)』──!)
我为这个将慢动作发挥到极限的新招式命名的同时,停止了整个世界的时间。
实际上,我让自己的体感和感官几乎进入了停止的状态。
我凝视着仍然悬浮在空中的悠树菜小姐那粉金色的秀发,和她那泪水在空中飞舞的红紫色(camellia)眼眸。以爆发模式的视力,深深地注视着,她的瞳孔,还有那里面映照出的我自己。
──好,行得通。
于是,我将时间恢复到极慢动作,然后进一步恢复为超级慢动作。
在这时间缓缓流动的世界里,能够毫无顾忌地凝视一位女性,别有一番风情──于是我就这样,在使出某个关键手段之后──我依然情不自禁地凝视着她那双又大又美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颜色,不是母亲的颜色,分明是亚莉亚的颜色。
阿烈波波岐为了避免与人争斗,会借用对方所爱之人的模样现身……
哈哈,真让人害羞啊。居然在那里看到了亚莉亚的颜色。那天晚上刚到山渊,我很快就感到寂寞……原来那时我已经在内心深处渴望着搭档亚莉亚的存在了啊。虽然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但也许心底还是因为被不知火下达了禁止接近命令而感到担忧。不过,这件事要永远对亚莉亚保密。不然她肯定会拿这事去跟白雪和理子炫耀,然后她们又会大吵一架,最后又会像这样被阿烈波波岐教训一顿。
「……──稻 叉 ──……!!!」
──哔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
不是稻交,而是高喊着稻叉,阿烈波波岐释放出的那一道闪光──
将这片赤红色的世界,染成了翡翠般的碧绿。
那是超高输出、超长照射时间的雷射。不同于之前如闪电般仅维持数秒杀伤范围的光线,这一道雷射在长时间的照射中,将万物如同一刀两断般横扫殆尽。
稻叉无限延伸,甚至能够斩断整颗行星──简直是,神之剑──!
──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从左至右横扫而过的稻叉,瞬间将我的躯干斩断。它甚至将遥远背后的树林尽数切裂,发出「轰隆隆隆隆隆──」的巨响,切断面蒸发产生的水蒸气接连爆炸。如果这片草原上有千军万马来犯,也必将于稻叉的一斩中,几乎全军覆没。不破则趴在安全地带──地面的凹陷处,躲过了这个神罚般的斩击。
还有,我也是。
(──『景』──)
拥有人形肉体的阿烈波波岐,始终是用眼睛和大脑锁定目标的。
而眼睛和大脑也会产生错觉。
故意制造这种错觉的是,远山家传承的『景』这个技法。透过洞察瞳孔的焦距,进入其中,在视网膜上形成我的影像──然后以超越人类大脑时间分辨率的速度离开,留下残影。也就是说,阿烈波波岐用稻叉扫击的,其实是我的残影。
──啪──被我抱住那柔软身体的阿烈波波岐──
「……呀……!」
是悠树菜小姐带着惊讶的声音。她的头靠在我右脸颊的旁边。现在就算从额头发射雷射,也无法击中我了。
「悠树菜小姐,虽然传说中阿烈波波岐会对好斗之人降下天罚……但就算是面对自己所爱的人,也必须做出这么悲伤的事吗?别再这样了,当你被我这样抱着的时候──就不该再去做那种事。最重要的是,我也不愿看到我深爱的悠树菜小姐在痛苦中挣扎……」
当我带着催眠女人的『呼荡』语气,在她耳边甜蜜低语时──
「……………怎、怎么可能。让我停止这种事,我做不到。阿烈波波岐是公平的啊……!」
在阿烈波波岐的总意与自己情感之间摇摆不定的悠树菜小姐,困惑地低声说道。
「可是,你看。现在悠树菜小姐正停下来,被我抱在怀里。你做得到,悠树菜小姐。即使被阿烈波波岐的规则束缚着──你还是你自己。只要是为了爱,你一定能停下来的。违背那总意,来我这里吧……!」
「……唔……」
被我轻声细语地感化后,悠树菜小姐的手指,从额头上……一点一点地……慢慢离开了。
「我们其实也都一样啊,和阿烈波波岐没什么不同。被社会、所谓的常识,这些世间的总意紧紧束缚,活得并不是自己想要的样子。每天过着无趣的日子,自己的意志早就不知去哪里了。但即便如此,人总会有那么一刻,是凭着自己的意志,真正地活出自己的生命。那就是──像这样,去拥抱自己所爱之人的时刻──!」
我将手臂仅仅收拢,像是要将手臂深深嵌入那优美曲线勾勒出的背影一般,用力抱紧了悠树菜小姐。
「……啊……」
与此同时,彷佛呈反比一般,悠树菜小姐的手臂渐渐失去了力气。
那纤细的双手,已经逐渐从她自己的额头离开,正慢慢地绕到我的背后。
「可是我……阿烈波波岐是为了终止不幸的连锁……才注定要施行天罚的……」
悠树菜小姐的声音带着些微喘息,我能感觉得到她在我怀中渐渐放松。
她一边抗拒着,但同时又彷佛将一切完全交付给我。
「嗯,不幸的连锁确实不好。所以我们来改变它吧。就这样抱着你,停止那不幸的时间。然后从这里开始,开启幸福的连锁。男人女人拥有这种力量。我和悠树菜小姐……我们可以做到……」
抱着自己所爱的人,被自己所爱的人拥抱时,人是自由的,也是幸福的。
从一切──从比自己更庞大的所有事物中解放,活出真正的自己。
然后,就不会与任何人争斗了。
「……金,次……」
悠树菜小姐的手绕到我背后时──
──这个世界赤红的天空,开始加深了颜色。
从红色,变为红紫色;又从红紫色,转为蓝紫色。最终变成了深蓝色。天空开始转变,像是雨云渐渐散去后的夜空。在云层的缝隙间,可以看见银河。那是原本世界的天空。
虽然外形并没有发生变化,但我能够感受到,悠树菜小姐的存在感正在悄然回归原本的模样。这一定是她正从第二形态,安静地回到第一形态。
大地的裂缝、熔岩、燃烧的森林等周围的惨状,也如同幻影般逐渐失去存在感。悠树菜小姐所称的迷家般的这个箱庭世界,正如融化般缓缓消失。彷佛是因为曾被封闭的悠树菜小姐的内心被打开了,困住我们的这个空间,也随之敞开了。
(……唔……)
我与悠树菜小姐相拥之际,耳边传来了「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旋翼声。我抬头一看,发现这里已经被牛义山茂密高耸的树枝所覆盖,而在遥远的高空中,山形县消防防灾航空队的直升机正悬停在空中。
那场他们似乎正打算扑灭的野火……已经失去了势头,只剩下些许白烟袅袅。不过那是因为雨水的缘故,还是说本就只是阿烈波波岐所引发的、不自然的魔术之火,这点就不得而知了。
不知不觉间,四周已完全恢复成原本的森林模样。
「──远山阁下……!」
一边低声诵经一边结印的大门,察觉到了我和悠树菜小姐的存在。
听到那声音,狮堂、滩、可鹉韦也从林间各处赶了过来……这让我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于是我和悠树菜小姐稍微分开了身体。
然后悠树菜小姐轻轻整理了一下水手服的胸口──
「大门先生,谢谢你。你一直标示着这里的座标吧?多亏了你,我们才能平安回来。真心感谢你。」
她向似乎一直帮助我们从迷家回到现世的大门道谢。
虽然他的眼睛细长,不太容易看出表情,但大门还是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神情──正当他想对悠树菜小姐说些什么时……却察觉到了别的东西,转过身朝那边望去。
我们也转头看向那边。
「……不破……」
在这悬崖下方,有一道小小的光芒,正反射着星光。
不破的衣领上闪耀着的──秋霜烈日章。
那是象征着「秋天的霜」与「夏日阳光」的检察官徽章。
但在那徽章周围,已看不到打刀刀刃的寒光。人间无骨已被收回,安静地藏于西装内的刀鞘之中。
从那情景来看,狮堂他们似乎已经察觉到我们的战斗结束了。面对现身的不破,他们并没有采取行动。但他们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大概是因为……这个世界中所流逝的时间,比我们在迷家所经历的时间还要短吧?我用爆发模式的视力判断了天体的位置后推测……在这个世界里,我们消失的时间,恐怕也不过才过去了两分钟左右。
「狮堂,就这么和不破握手言和吧。这件事算是平手──不如说是无效比赛。荒胫巾根本不是疫病之神,这里被列为禁足地的原因也不是因为隐藏着生物武器。我们见过荒胫巾,但他根本不会帮军方出力。如果你想详细说明……就由你来说吧,不破。」
我的说明是事实,这一点从不破不再试图夺回悠树菜小姐的举动中,也传达给了狮堂等人。
反而现在的不破,注视的不是悠树菜小姐,而是我──他一言不发。
然后……
「……既然如此,现在正是离开这里的时候了。毕竟乱踩祖先所建造的古坟是不妥的。不如借用一下神社,让大家稍作休息,怎么样?」
大门双手合十,像是在向整座山致歉一样,对众人说道。
大家一起下山来到牛义神社时,神社境内停着几辆化学防护车和警车……不过滩走到其中一辆车前说了些什么,便让人把刺眼的红色警灯关掉了。
在山中,不破似乎已将相关情报与可鹉韦共享。在雨后澄澈的夜空下,可鹉韦对我和悠树菜小姐说道:
「──关于这次事件的报告资料,我会来负责整理。不破先生则表示,要我写一份『荒胫巾被断定为应予以保密的存在』的报告。换句话说,他的判断是,希望上层今后不要再插手这件事了。嗯,毕竟如果他是那种能将战争呈复利式升级,或者一口气屠杀所有交战者的异能,即使带回去,也只会招来一顿责骂罢了。不过──」
说到这,他从口袋里取出了一张名片大小的小纸片,递给悠树菜小姐。
「──虽然不是这次事件的正式道歉,不过国家方面已经随时准备好保护悠树菜小姐了。若是发生什么事,或是你有意愿时,请随时联络我们,或者直接前来。」
交给悠树菜小姐的那张纸上,写着岛根县的神淀、神奈川县的居凤等地的地址,还有各该地公所的联络电话。这正是可鹉韦在山渊家中所提到的,那份针对超自然者提供保护的「超能力者特区」的资讯指南吧。
「……」
在牛义神社的境内,我和悠树菜小姐两人默默地看着那张纸时──
──突然,「咚」的一声,我的腰侧被猛地打了一拳。
「好痛……!」
我发出呻吟,悠树菜小姐吃惊地用双手捂住了嘴……而这时,完全没有气息地来到我身旁的滩说道:
「狮堂说我可以回去了,那我就先走啦。毕竟明天……不对,应该说是今天傍晚,我在新宿还有和空姐们(CA)的联谊要参加呢。像这种从深山出发的行程,要是现在不出发,根本来不及。不过──还是有点不甘心啊。为~什么你身边平时总是美女成群?你是不是有什么秘诀?改天一定得告诉我啊,混蛋。」
他说完便转身,准备头也不回地离开。
「啊──滩。」
我叫住他。
「干么啊?」
「……谢谢你啊。一开始,那时候。谢谢你放我一马。」
滩一开始为了悠树菜小姐与我交手时──明明只要打倒我就能立下大功,却没有那么做。还找了个「CP值太低」之类的理由来搪塞。
那或许有一半是他的真心话吧?不过风流的滩,想必也多少能理解我吧?我那想要保护女性──拼命守护悠树菜小姐的,那份身为男人的情感。
所以,对此我必须向他道谢。
「……唔……」
虽然类型不同,但身为同样为了女人而每日奔走的男人──
看来果然还是有些部分对我产生共鸣的滩,嘴角微微瘪起,半转过身来。他这么做,是为了在表面上否认自己曾站在我这边的事实。然而他最终还是没有完全转过身,也什么都没说,就这样离开了。只是从背后,轻轻地向我挥了挥手。
然后,他轻轻踢了一下警车的车门,让门打开,便和可鹉韦一起上车离开了。
接着──
在神社正殿旁边站着说话的不破和狮堂,朝我和悠树菜小姐这边走了过来。
不知不觉间把头发重新整理成七三分的不破说道:
「我因为还有公务在身,就先走一步了。这次的事件,得亲自向检察总长致歉才行。你们的笔录,就交给狮堂负责吧。」
意思就是,根本不打算做任何笔录吧?那个看起来连「事务处理」四个字都不会写的狮堂,才不可能去处理这么麻烦的事呢。
「这点可得更正一下喔。你该道歉的对象不是检察总长,而是国民。如果你那时在悠树菜小姐面前继续跟我战斗,日本搞不好就会陷入危险了。」
我严肃地提醒他。
「这点我会反省的,也向身为一名国民的你道歉。」
不破露出一副既没反省也没道歉的表情,说完后接着说──
「远山金次,最后我要告诉你三件事。」
「三件事?」
真让人讨厌啊,那种开场白。又像是一开始的「你打不过我的三个理由」之类的炫耀吗?
「第一,果然,你很相似。不是外表,而是心灵很相似──和远山金叉老师。今晚我感觉彷佛是和他一起战斗。真令人怀念。」
好像茉斩也说过类似的话。如果连仇人和部下都这么说,那我大概真的很像吧?虽说是父子,说起来理所当然,但自己却察觉不到呢。
「……我对父亲的记忆也不多,所以听到这么说当然很高兴……但关于父亲的事,我听到的几乎都是些离奇的传闻,所以实在搞不清楚我到底哪里像他。」
「那正是第二点,在危机之中找到生机并成功脱困的执行力,还有即使面对再强大的敌人也毫不畏惧的胆识。这两者都让我想起了金叉老师。而支撑这两者的,是你这个年纪几乎看不到的实战经验──你这个人,远超出我想像的,是个了不起的特务。」
这么说来……父亲也是个走一步算一步、不知道害怕的人啊……
「第三,你和我为了悠树菜争斗……但战斗的结果,是她如今站在你身旁。这点,我就承认是我输了。我原本打算效法金叉老师的志向,贯彻一生无败,但最终败给了他的儿子。这或许也是宿命吧。」
那个……
怎么说呢?不破在与荒胫巾的战斗中,刻意把主导权让给了我,所以我其实没有什么胜利的实感。是处于不得不收手立场的大人选择了退让,而被允许大闹的少年冲到了最前线──最终,悠树菜小姐回到了我身边。这应该才是事情的真相。如果非得要分出胜败的话,按照不破的说法,从事后的结果来看,也只能说是我赢了吧。
所以我把他让出的胜利就那样保留着……
「因为你愿意谈我父亲的事,我也来说一件事吧。你之前说,那个秋霜烈日章中的秋霜和烈日,代表的是刑罚和检察官的严厉对吧?但我父亲说,那象征的是检察官应有的──如初霜般的严正,与如太阳般的温情。」
我说完后,不破沉默了几秒……然后只说了句「我会记住的」,便转身离开了。
我想我也懂得,不破心里其实也有那份温暖。虽然他经常说些冷冰冰的话,但从结果来看,他还是相当宽容地放过了不少事情。
对我这种光是顾好眼前的事就已经忙得焦头烂额的人来说,国家这样庞大的存在,实在很难有什么实感……
不破今后大概也会继续为了让日本人民能够过上和平的生活,拼上性命战斗下去吧?即使没有人知道。
看着他的身影,反倒是让我想起了父亲。谢谢你,不破。
…………
……
但我可不会把你从「绝对不原谅名单」上划掉喔。你可是差点砍了我的脖子啊。
于是,我带着既感谢又怨恨的笑容,望向了不破的背影──
不出所料,不破根本没做什么笔录,就和狮堂一起离开了。两人一边往警车走去,一边还在聊着什么「不破,你有香菸吗?」「我在戒菸」之类的话。顺带一提,狮堂后来还「啧」地咂舌,然后从自己胸前口袋里拿出香菸。明明自己有,还偏要向别人讨,身体那么壮,做的事却这么小气。真是的,那个大叔。
不过……看到他们那副敷衍了事的样子,感觉武装检察官和旧公安零课之间的内讧好像已经是家常便饭了。如果我继续待在这个行业的话,长大之后也要过那种天天刀光剑影的生活,一想到这,胃就开始痛了。但话说回来,现在在武侦,巴斯克维尔也整天内斗打来打去,好像也没什么差别啊。
大门和县警留在牛义神社,我和悠树菜小姐被允许回去了。
不记得是何时了,那个以前来我这里查验长相的公安警官,用警车把我们送到了山渊的入口──我和悠树菜小姐便两人一起走在弯成『つ』字形的夜路上。
刚才下过的雨让道路变得湿滑,冷冽的夜风中夹杂着浓烈的青草与泥土气味。
「我想问一件事……刚才你连接到阿烈波波岐的总意时,那里面有没有一个叫『莫里亚蒂』的人物的记忆?是一个大概在十九世纪,和阿烈波波岐签下契约,获得一条命的男人。」
我试着询问,是否能从列库忒亚的女神·阿烈波波岐的记忆中取得什么资讯。
「莫里亚蒂……?抱歉,关于那个人,我也不知道比你更多的事情了。所谓的总意,就像是阿烈波波岐的系统或基础软体,并不是存放个别阿烈波波岐记忆的资料库……」
看来悠树菜小姐并没有与莫里亚蒂有关的记忆。
「那么,从系统的角度来看──如果要与人缔结赐予生命那类的契约,阿烈波波岐会要求什么样的回报呢?比如说,被承诺在这个世界上获得领土之类的……」
我稍微不死心地追问,想至少查证一下梅露爱特所做推理的真伪。
「阿烈波波岐是那种会像植物一样随意附着在国土上的女神,所以我不太确定领土是否能作为回报……但她拥有无限的生命,因此进行那样的契约本身是有可能的。阿烈波波岐经常以与她交流之人的母亲姿态现身,不只是外貌,连内心也会模仿。所以,这可能也取决于莫里亚蒂先生的母亲是怎样的一个人吧?」
……看来这里也无法说得太确定呢。
一边聊着这些话题,我和悠树菜小姐走过了西边那栋空屋前。
就在那时──彷佛那就是时限已到。
「金次,我想我……大概快要消失了。一定会像我最初自然出现时那样……自然地消失。」
悠树菜小姐这样告诉了我。
那是告别的话语。
「……」
我……
不知为何,我早就有了这样的预感。根据阿烈波波岐这位女神的本质来看。
阿烈波波岐是位监视人类是否做坏事的女神。若有人作恶,他便加以毁灭,摘除不幸的萌芽;若有人行善,他则会附上利息,将善意扩散至全世界。也就是说,『监视』、『审判』、『惩罚或祝福』这三个步骤构成了一个循环。
而这次,悠树菜小姐监视了我这个人类,进行了审判,并对战斗的我施以惩罚。
……但是,因为我对悠树菜小姐付出了爱这样的善行,她中止了对我的惩罚。
也就是说,尽管形式有些特殊,但那三个步骤的一个循环已经完成了。就在今夜。
身为监视的神明,一旦监视结束……便会离去。他大概就是这样的存在吧?
──悠树菜小姐从一开始,就给人一种若有似无的虚幻印象。
那大概是因为,她本来就是只能暂时显现的,如幻影般的存在吧?
或许是察觉到我已经明白了这一点,悠树菜小姐勉强挤出一抹笑容。
「那么,现在通知你测试的结果。虽然发生了悲伤的争斗,但也有非常深厚的爱。总体来说……是正数。不过可以说是几乎没有利息的正数喔。为了下次再与阿烈波波岐相见,请和所有人和睦相处、快乐幸福地生活吧。」
「还能再见面吗?」
我带着依赖的心情说出这句话,悠树菜小姐微笑了。
「这次因为你来到了阿烈波波岐存在感浓厚的这片土地,你身上带有列库忒亚的女神们的气息──所以我才会这样鲜明地出现。但根据地点,无论存在感的浓淡如何,阿烈波波岐总是在人们身边,默默地监视着,让人察觉不到。可能在路口擦肩而过的某个人就是阿烈波波岐,也可能是你住院时照顾你的护士就是阿烈波波岐。他的现身方式多种多样,就像突击测验一样会出现在任何人面前。所以以后遇到的女性都要温柔对待喔。说不定那就是重新出现的我。如果不是的话,我倒是会吃醋呢。」
「重新出现的悠树菜小姐──下一位阿烈波波岐会记得我吗?」
虽然觉得系统上应该不是这样,但我还是问了……果然──
「……对不起。虽然不能说得很确定,但我想应该不会记得。那个阿烈波波岐是这个我,但也不是我。」
悠树菜小姐稍微低下了头,粉金色头发柔和地摇曳着。
……是啊。如果阿烈波波岐和人类变得太亲近,就无法正确地进行监视与善恶的审判了吧?这位女神的系统,光是听起来就让人觉得既公平,又设计得极为巧妙。
「但我会一直记得的。记得在山渊和牛义,和悠树菜小姐一起度过的时光。无论何时,我都会记得。绝对不会忘记……」
在山渊北侧──悠树菜小姐家门前,我对着停下脚步的她这么说道。
做出不像自己的举动,我主动握住了她那温暖的手。
「……金次……」
在星光下,我看见悠树菜小姐的眼中开始泛起泪光──
我低下了头,刻意不去看那一幕。
因为我觉得,如果一直凝视着她,我大概会无法承受悠树菜小姐的消失。然后──
「……如果无论在哪里都还能再相见,那我也会从山渊离开。搭明天早上的公车……」
我也下定了决心,要离开这个地方。
如果不这么做,我恐怕会一直留在悠树菜小姐──阿烈波波岐存在感特别浓厚的山渊,继续等待她再次出现。恐怕会一直、永无止境地等下去。
悠树菜小姐和我,各自回到了位于山渊的北侧与东侧的家中──
我简短地打了通电话给丁之后,便开始彻夜打扫。被狮堂他们弄得一团糟的厨房、和悠树菜小姐有过一场纠纷的卧室、曾作为书房使用的二楼,以及玄关和卫浴等地方。直到一切恢复成刚才时的模样。
之后我将行李塞进行李箱,这时从这里最后一次望见奥羽山脉的日出。虽然海上的日出灿烂且美丽,但山上的日出同样庄严且美丽。
吃完最后一顿早餐后,为了搭乘一天只有三班开往牛义站的首班公车──我离开了房子。
看了看手表,出发时间有点早,但毕竟错过一班就得等上三个小时,早点出发总是好的。
我走出房子,锁上门……
我看见从北边房子走来的悠树菜小姐,身穿与初次相遇时相同的白色洋装。
因为多少已有她可能已经消失的心理准备,看到她的身影让我感到安心了。
但这就是最后的时刻了呢。
「金次,早安。我来送你了。这是向你借的制服……我赶紧洗过了,有用了熨斗和吹风机,应该是干了。」
「谢谢你。时间很充裕,我们慢慢走吧。」
我把悠树菜小姐还给我的防弹水手服收进行李箱,然后我们两人沿着山渊的路走着。经过悠树菜小姐住的北边房子、无人的西边房子……就像倒写『つ』字一样,走完了山渊的路。
当我和悠树菜小姐一起走在晨间的路上时,我脑海中浮现出对母亲的记忆。
那是我十多年来一直遗忘的,刚上幼稚园时的回忆。
从那时起,我就不适应学校。每天早上我一到幼稚园门口就会停下,不愿意进去。虽然规定父母只能送到门口,但母亲请求园长……和我一起穿过大门,走过园庭,跟到园舍。直到我能自己一个人穿过园庭为止,每天早上她都只是温柔地微笑,陪在我身旁走着。就像现在的悠树菜小姐一样。
离开山渊后,是下坡路。在薄薄的晨雾中──我们两人走过之前一起躲雨的废弃旧公车站。
踩着落叶,一路走到古老的石桥。从石桥上今早依然能看到枫树与雪山茶林中闪耀的清流。
我们俩不约而同地,在桥前停下了脚步……
「最后,我想去那条河边看看。」
「嗯,一起去吧,金次。」
说完后,我们一同走下石阶。
随着溪水的声音逐渐接近,森林依然到处结着球栗和木通果。这片森林如此丰饶,想必是因为丰穰女神阿烈波波岐的存在极其浓厚吧。
就这样,我和悠树菜小姐并肩站在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河边。
「你还记得我们相遇的时候吗?那时你说,来到这条河边时,有种『像是从很久以前就约定好了』的感觉,对吧?」
「我记得。」
「──那是我和我妈妈的约定。」
我小时候,有一天和母亲在神奈川县亲戚家附近的河边玩耍。玩到一半下起了雨,我和母亲只好中断戏水回家。当时我还赖着不想走,母亲就和我打勾勾约定:「以后我们再一起来河边玩吧。」虽然没多久母亲就过世了,那个约定也没能实现。
我把那段回忆,讲给悠树菜小姐听──
「那天,我感觉好像被谁呼唤着,于是来到了这条河边。那个人一旦呼唤我,我就一定得去。那一定是我在无意识中,想起了和妈妈的约定。还有……虽然我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但阿烈波波岐不是会模仿与他交流之人的母亲的心吗?那么在妈妈的心中,一定也还留着那个和我之间的约定。所以说,悠树菜小姐和我遵守了同一个约定。十多年前当时的约定。」
我说完后,悠树菜小姐保持着微笑,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彷佛在说,这样一来就再也没有遗憾了。
「我……终于守住了母子间的约定呢。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听到这些话,现在我感到非常幸福。」
然后──
「──金次,我好像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她带着些许寂寞地这么告诉我,但依然保持着温柔的微笑。
我也隐约察觉到了这一点。
能感觉到悠树菜小姐的存在正在变得淡薄。虽然她的身影还没完全消失,但我能从感觉上察觉到这一点。
我的眼中……涌出了泪水。
我不要。竟然还得和曾经生死分离的母亲,再次道别。
但是,阿烈波波岐只是短暂的幻影,只能相处极短的时间。
可是,即便如此,最后……
最后──我回头看向悠树菜小姐。
「悠树菜小姐,最后……请让我叫你一次,只要一次就好。」
小时候,我有好多话都没能说出口。
我其实很想继续待在河边玩,因为能和母亲两个人在一起,我很幸福。但我却没说出口。原因是不知道为什么,感到有些害羞。
什么事也没做,只是单纯地和母亲一起度过时间──借空屋的屋檐躲雨时,我说「希望一直下雨」的理由,
其实也是一样的。可是,当母亲问我「为什么?」的时候,我却因为害羞,没能把真正的心情说出口。
那是我最深的遗憾。早知道就应该说出口的。如果我那时说了,母亲一定会由衷地高兴吧。那原本应该是我回报母亲的爱的唯一机会,而她只和我共同生活了短短几年。
「……」
我想要怎么称呼悠树菜小姐,她早就已经明白了──
她将我紧紧抱住。在那宽大、柔软,确实带着母亲熟悉气息的怀里。
「……妈妈……我最喜欢你了……」
那时,我对生前的母亲说不出口的话,现在终于说出来了──
「谢谢你,金次。我也最喜欢你了。」
母亲对我这么说。
用母亲的声音,那永远无法忘怀的母亲的笑容。
「那时候,我说不出口……抱歉。」
「没关系的。我一直都知道。没有哪个母亲会不了解那样的心情。」
……妈妈……!
「好,路上小心。」
悠树菜小姐轻轻地将我从她的怀中松开。
我明白……现在,必须在这里分别了。
在朝阳中,我背对着母亲──开始迈步前行,一步又一步。
人真正成为大人时,并不是由年龄决定的。
那是离开母亲身边,迈出自己人生步伐的这一刻吧。
即使如此,还是……
我一边爬上通往桥梁的石阶,一边回头望去,害怕那里已经没有悠树菜小姐的身影了。就像小时候从幼稚园的窗户往园庭里寻找妈妈时那样。
结果──悠树菜小姐依然带着温柔的笑容,为我送行。
明明相隔这么远,她还是轻轻地向我挥了挥手。
我们目光相对时,她害羞地开心笑了。就像那时一样。
谢谢你,悠树菜小姐。
谢谢你,妈妈。我──
我确实曾与你同在。
(插图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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