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宴会的足音,秋来的鞋声〗-章节

睡意早已过去,但我还是拿被子蒙着头,拒绝刺眼的阳光。

被窝里是天堂。九月过半,清晨的空气开始发寒,这更让我舍不得把手伸出去。被窝里头保持的温暖,如同宝石般宝贵。

床边的闹钟是企图将它夺走的第一个刺客,我已让它沉默。从大敞的窗帘投射进来的朝阳是第二个刺客,我则钻进被窝免受骚扰。

击退了侵略者后,我安心乐享舒适的时光。

然而这份平静却一下就被打破了。守护这天堂的毯子被突然掀掉了。

「哥哥!该起床了啊!不然就迟到了」

她是天堂史中最大最强的征服者。我的天堂毫无抵抗的余力,惨遭镇压。

尽管我在强势袭来的寒气中身体发抖,但仍死死地闭着眼睛,苦苦呻吟

「……再睡五分钟」

我还不想起床。虽然已经不困了,但就是不想起床。因为一旦起床,今天一天……我所不愿到来的一天便拉开序幕。

「没功夫给你赖床啦!还~不~起~床~!!」

我右手被拉着,直接从床上拖了下去,直到脑袋撞到地上才放弃抵抗,睁开眼睛。颠倒的视野中,妹妹由衣正俯视着我。

她精神地动着脑袋上的兽耳,摆着蓝色连衣裙下冒出的尾巴,笑着对我说

「哥哥,早上好!」

「早上好……」

我无力地回应了她,东倒西歪地调整姿势,瘫坐在地上打起哈欠。

哎……起床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捂着有点点疼的脑袋侧面,心中哀伤。由衣站到有气无力的我面前,举起双手。

「来吧哥哥,两手高举」

「?两手高举」

我没搞懂,总之效仿由衣的动作,结果代替睡衣穿在身上的运动服嗖地一下被脱掉了,随即衬衫和制服裤子朝我扔来。

「快换衣服。我先趁这会儿准备早饭」

被衬衫盖住的视野那头传来由衣的声音,接着脚步声飞快远去。

「早饭……准备?」

这话比起直刺皮肤的寒气更加令我清醒。

「好了,开饭啦!」

面对桌上摆的焦黑面包片与鼓着气泡的沸腾牛奶,以及挂着满面笑容的由衣,我僵住了。

「呃……我说由衣」

「怎么?」

听到我嘶哑的声音,由衣歪了歪脑袋。

「你以前准备过早餐吗?」

「没有哦,这是第一次!」

由衣笑眯眯地答道。

「那么……为什么?」

「谁让哥哥这么稀奇地睡懒觉呢?所以只能由我来好好干了。这种事,我一直都想试一次!」

「这种事?」

「叫哥哥起床,帮哥哥换衣服,给哥哥准备吃的!哥哥总是比我早起,所以没机会呢!」

我竟在这考验降临的日子自己给自己增加磨难……听到这番话,我咒骂自己的愚蠢。

但我怎么也要抵抗一下,便指向面包片。

「我说啊,这东西黑黢黢的啊」

「嗯!锅巴可香了呢!」

接着我又示意那岩降一样的牛奶。

「这牛奶超——烫的样子啊」

「嗯!想着今天很冷,就让哥哥好好暖和一下,不感冒!」

由衣的笑容毫不动摇,双眸闪闪发光,直直地注视着我。

「——我开动了」

到头来,我能说的也就只有这句话。

看看钟,八点多了。按以往的时间,现在已经出宿舍里,也就没时间等牛奶凉下来。

我下定决心,向早餐伸出手去。

面包嚼在嘴里又硬又苦。牛奶我尽量吹凉之后喝了下去,但还是能把人烫伤的温度。

「好吃吗?」

由衣兴奋地问我,而我不论如何都不能点这个头。我一旦点头,不知这样的早餐还会端上来多少次。这种情况,做哥哥的必须指出妹妹的缺点。

但——

哗撒哗撒哗撒。

由衣有节奏地摆着尾巴,脸上挂着天使的微笑,等待着我的回答。

「…………好、好吃」

我作出不配做哥哥的回答。

这样一来,冬上说我妹控我也无法狡辩了。我心里这么想着,叹了口气。

「我出门了」

三分钟干掉了早餐后,我扶着大门对屋里说道。碎渣的触感与苦的余味在嘴里久久不散。

「一路顺风。待会儿我也出门去找小铃」

由衣一边收拾残局一边答道。

我对由衣点点头,离开了寝室。

这个点上学已经晚了,于是我快步走过走廊,下了楼。跟我一样快迟到的同学们个个面色焦急地跑了起来,我也跟着飞奔起来,火急火燎地准备冲出男子宿舍大门。

可就在那里——我停了下来。

门柱旁边站着一个身着伞阳学园制服的少女。

这里是男子宿舍门前,女生自然非常显眼。而且那个女生白色头发,褐色肌肤,外貌极具特点。

出大门的男生们尽管忍不住向她看去,但都没有停下脚步。

但我向她靠近,惊讶地对她说

「——鶫(Tsugumi),你在这种地方干什么?」

喊了少女的名字——不,喊了她的昵称后,她有些不开心地看向我。

「……学长,你好慢」

「不,虽说确实快迟到了」

我挠着头,留意周围的视线。

在男子宿舍门口跟女孩说话的我,惹来令人背脊发凉的目光。

鸫对那些目光似乎也感到害怕,连忙藏到我背后,抓住我胳膊。

「……学长」

「干嘛?」

「……学长,妹控是什么意思?」

「别一上来就读心啊!」

我面红耳赤地喊过去。

鸫拥有优异的精神感应能力,是〈群聚〉(Crowd)的生体兵器……但这已成为过去式,她舍弃了原本的使命,选择留在这座城市。不过她并没有失去那份能力,依旧拥有念话、读心以及变身的能力。尤其是读心,能通过直接接触对象能够发挥很高的效力,就像现在这样。

「……不好意思,我不是有意的。触碰到后,想法自动就溜过来了。不过,我已经完全弄清早上的来龙去脉了」

「好吧,不用解释就太好了」

我疲惫地松了口气,结果鸫的脸上聚起一丝愁云。

「……果真,还是讨厌吗?」

她松开我的胳膊问道。

「嗯?」

「……被,读心」

看到鸫的眼睛不安地摇曳着,我苦笑道

「突然袭击当然吓人一跳啊,但也只是吃惊罢了。我知道对你来说读取内心是“正常”的,也就没在意」

「可是……」

「不知道你能力的人,我觉得你还是尽量别去读取吧,毕竟不公平。但我知道你的事情,既然知道,对你也就不需要隐瞒心声了对吧?这样反倒舒畅啊」

「……舒畅?」

听到我这么说,她愣住了。我会不会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咦?不用撒谎,肯定是非常轻松的事情吧?」

我苦思冥想着挤出这么一句,结果鸫愣愣地开口说

「……学长,你变态」

「我怎么就变态了!」

突然被扣上莫名其妙的嫌疑,我急了。

「……这个国家对古怪反常的人难道不是这么称呼吗?」

「这、这倒也没错……」

「……那么,学长果然是变态,但是好变态。我,不讨厌」

鸫说完,轻轻一笑。然后,她再次触碰我的胳膊。

「……好了,得抓紧时间了。因为悠哉聊天的关系,已经快迟到了」

鸫拉着我的胳膊跑了起来。

「喂,抓紧时间我不反对,但你还没回答我最开始的问题啊。你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这是我的上学路线」

从教会出发到学园,途径男子宿舍门口确实是最短路径。但是,她自从第一次上学选择途径街区的路线之后应该都是走的那个线路才对。

「鸫,直话直说更轻松喔?」

我总觉得她在撒谎,便试着诓她一下。

「……也对,学长真的很诚实,这样就不公平了」

鸫继在我前头一边跑一边嘀咕。

「…………因为,学长不来接我」

「咦?」

「……第一次上学的时候好开心,所以还想和学长一起——」

「什么?我听不——」

她声音太小听不见,我加快脚步,准备把脸凑上去。

「……!」

但鸫马上跑得更快了。

「哇!?」

我全力以赴想跟上她,腿却跟不上。鸫以人类所不及的脚力超过跑在前面的男生们,一路奔去。

「还是保密吧。小雪说过,女孩子秘密越多魅力越大」

我一路被学妹拖着,一直丢人丢到了校门口,但也拜她所赐幸免于迟到。

我被鸫拉着手,在通往校舍一路上踉踉跄跄。其实从半途开始已经能用拖来形容了,超出极限的双脚正在惨叫。

「……学长,你脚得瑟的好厉害啊」

「——这叫膝盖发颤,你最好记住」

「是,我知道了。词汇量增加,多多益善」

我跟鸫一边聊着这些一边往前走,然后看到初中部与高中部校舍之间的岔路口站着一个长发少女。

「……啊,小雪」

鸫喊出那个少女——冬上雪绘的昵称,连忙撒开我的手冲了过去,直接朝冬上身上奋力抱去。

「……小雪,早上好。你的内心今天依旧漆黑呢」

「小鸫早上好。话说你还是一样率真得令人可恨,非常可爱呢」

「……小雪,好痛啊」

鸫脑袋被挤压式使劲抚摸,笑了起来。

我、冬上还有教会的小铃都是鸫最初的朋友,但在我们之中,鸫唯独对冬上特别的黏。证据就是,她们最近总是像这样相互问候,读心或是被读心都毫不介意。唯一令人担心的就是,看上去鸫像是正在受冬上调教的样子。

「这么晚才来,我很担心啊。情况还顺利吗?」

「……虽然跟预定安排不一样,但很开心」

「是吗,那就好了。但也就是说,那个没能做成?」

「……是的,因为时间来不及,也还没问候……」

她们到底在聊什么?我抱着疑惑等她们聊完。因为已经飞快地冲进了校门,到预备铃响之前还不是很急。

「那么现在也不迟,赶紧上」

「……就在,这里吗?」

「哪儿不都一样。趁着没人来碍事,还不赶紧!」

「……小雪,你很开心啊」

鸫总算离开了冬上,再次面向我。

「……那个,学长」

「嗯?什、什么事?」

看到鸫的神情有些紧张,我也条件反射地跟着端正了姿势。

「……早上、好」

「咦……?啊……早上好」

我一边想一边回答。说来,我们还没打过招呼呢。搞得这么正式,还以为有什么大事。

我刚准备放松下来,鸫依旧一脸严肃,手向我伸来,触碰我的脸颊。接着她踮起脚,把脸向我凑近。

「唉?」

这是——。

事情来得太突然,我脑子跟不上,结果任其摆布。正当鸫的脸凑得很近,都已经能感受到她的呼吸时,一个巨大的声音震天价响。

「启————介——————!!」

咚!侧腹感受到猛烈地冲击,晴朗的秋日天空与砖块铺成的露面在视野中来回翻滚。过了一会儿我才明白过来,原来我遭受侧击被打飞出去。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因为我不是头一次遇到这种事,所以在听到声音的时间点上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我一边在地上打滚一边卸去冲击力,实现受身。这是万般不情愿下积累训练与实战经验的成果。

「痛痛痛痛……」

我呻吟着起身拍掉制服上的沙。听声音就知道了,正在我之前所在位置上作仁王立的家伙,正是那个小个子金发少女——爱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爱莉莎眯着那宝石般的碧眼,俯视着我。

我急忙抢在爱莉莎开口前对她讲

「——听、听我说,爱莉莎。我大致能猜到你接下来会说什么,而且经验告诉我最后我肯定要向你道歉,所以我就省略没用的过程直接你道歉吧。对不起」

「我说你啊,我还没弄清楚情况你就向我道歉,我也不知道你是道什么歉啊」

「原来没弄清楚就踢过来了啊……」

「我想想……因为我觉得那就是估计直接踢过去也没关系的场面吧。嗯,肯定是」

爱莉莎不开心地嘟哝之后,又接着说出一如我想象的台词

「启介,你刚才准备干嘛?如果是我猜错了,我向你道歉」

「不,我什么都没……」

实话说,我自己都不知道那是准备干什么。我向鸫看去寻求解释,随后鸫点了点头,告诉爱莉莎

「……准备做早安的吻」

这解释糟透了。

爱莉莎朝我冷眼一瞪。

「踢对了呢。亏你还让我别那样」

「不,我真不知道要被做什么啊!鸫,你为什么冷不丁地对我那么做?」

我转向鸫,问她。

「以前学长得到爱莉莎学姐早安的吻的时候,心里很开心,所以我也想来一个」

「是、是这样吗?」

爱莉莎脸红起来找我确认,我刻意没理她,继续问鸫

「我不是告诉过你不用去学爱莉莎吗?」

「是的,但那应该是场面话。应该没有那个男孩子被女孩子亲吻会不开心」

「谁跟你讲的啊……」

我乏力地问道,结果爱莉莎的背后响起一个清澈的声音。

「——除了冬上同学,恐怕别有别人了」

一位黑发少女两手提着书包走到前面向我看来。她瓷器一般的雪白肌肤微微泛红,呼吸也有些急促。

「启介同学,早上好。你没事吧?」

「啊,未由,早上好。哎……我还好」

少女——友月未由向倒在地上的我伸手,我握住她的手站起身来。爱莉莎住在未由的宅邸,她们今天应该是一起来上学的。

未由看了看我白衬衫上清晰留下的鞋印,叹了口气。

「真是的……爱莉莎同学突然跑了出去,我就慌慌张张追了过来,明明用不着踢启介同学啊。反正肯定是冬上同学在使坏」

「这话就不对了,我什么都没干」

未由这么说后,一直在旁边看笑话的冬上插嘴了。

「就算你没亲自动手,肯定也向鸫同学灌输了不必要的东西」

「什么叫灌输啊,多难听。我只是给了个小建议。小鸫,是不是啊?」

话锋转了过去,鸫点点头。

「是的。小雪虽然喜欢图自己开心,但给的建议也有为我好好考虑」

「那个,图开心这点不是最大的问题吗……」

未由疲惫地按住额头。

不过这样一来,误会应该解开了吧。我捂着侧腹看向爱莉莎。

「事情就是这样,再不去教室可要迟到咯」

「唔……」

但爱莉莎还是不满意的样子鼓着脸,目光转向了鸫。

「鸫,你是不是喜欢启介?」

「……咦?我吗?那个……我对喜欢这种心情不是很懂。学长是我珍视的朋友,我只是想做点什么让他开心……」

哎,我就觉得是这样。而「想让我开心」这点正好被冬上拿来搞恶作剧了。

「什么嘛,原来是这样啊」

爱莉莎也总算露出了明媚的笑容。但是,鸫的话还没说完。

「……啊,但虽说是朋友,可能是特别的朋友。如果是学长的话,我愿意把一切交给学长……我也愿意毫不隐藏,把我的一切都给他看……今天,就有这样的感受。因为学长他……是变态……」

鸫十分害羞,扭扭捏捏地说道。

她所指的肯定是我说的那句「我不在意被读心」,但这说法非常不妙。我感到全身冷汗喷发,提心吊胆地窥视爱莉莎和未由的态度。

「——启介,说说看吧,你到底对鸫做过什么?」

爱莉莎笑眯眯地对我问道,但声音中却注入了冷冰冰的怒气。

「启介同学……你可以,详细地讲讲吗?」

未由向我逼近。她表面平静,眼神却完全没笑。

「库……库库库……」

在后头,冬上用手捂着嘴,忍不住偷笑。

我一边心中咒骂「冬上,你给我记住」,一边往后退。

「呃,鸫,班会要开始了,快走吧。今天我准备去教会,我们放学见!」

我飞快地讲完,朝高中部的校舍拔腿就跑,一边听着身后「好,再见」一边奔跑。

「啊,等一下!启介!」

听着身后逼近的脚步声,我清晰地想象到自己接下来面对的同样是地狱。

这倒霉的日子,估计从早到晚都注定倒霉吧。

面包烤焦的苦味在口中重现,我决定今天对发生奇迹不抱期待。

2

教室里洋溢着不同寻常的气氛,那是一股强烈的紧张感。我们慌慌张张冲进教室,都被那气氛所镇住,噤若寒蝉。

山崎和宫岛换做平时肯定会充满活力地向我打招呼,现在就连他们都趴在桌上不肯看过来。在这样的气氛下容不的继续争吵,爱莉莎和未由勉为其难地来到自己的座位。但爱莉莎果然还不肯接受的样子,在我身旁落座后便不开心地背过脸去。

「哎呀呀,远见同学。你惹人家生气了啊」

然而晚一步进教室的冬上却以一如既往的态度跟我说话。她手成在我桌上,身子前倾探了过来,观察我的表情。

「你说怪谁啊」

我移开视线答道。她在面前对我摆出那样的姿势,强调了胸部的丰满,让我冷静不下来。

「这可不赖我啊。我不知道你对小鸫干了些什么,肯定是你自作自受」

「起因还不是因为你,何况我对鸫做的事情没什么奇怪的」

「我想也是,远见同学没那能耐」

冬上若无其事地一口咬定,微微一笑

「——不过,小鸫开心不假。所以以远见同学的水平来说做的不错」

冬上把我当小孩一样,手指在我鼻尖戳了下。

「你这家伙……」

「别瞪啦。因为这种事发火岂不是给自己平添压力?啊,不过不知为什么,今天整个教室里都剑拔弩张呢。出什么事了吗?」

冬上疑惑地环顾教室,我羡慕地看着她从容的样子。

「不知道这件事,就证明你是优等生啊……」

「什么事?」

冬上好像还没明白过来,我便把那个讨人厌的名字告诉她

「——是考试啊。今天发上星期的考试结果啊」

没错,就是考试。暑假一结束,等待着我们的就是定期考试。伞阳学园采取二学期制,会在这个时期进行第一学期期末考试。

八朔连大引发的事件过去没多久,学园便进入考试期。

而那正值未由奔走复仇,鸫暗中行动,冬上被抓等一系列骚动当中,根本腾不出功夫去复习。而事件过后又增添了别的烦恼,一时间没能沉下心去听课。

考试范围本来就广,再加上这个状态,复习根本不到位,没押到的科目手感糟糕透顶,甚至根本不愿去揭晓结果……。

「啊,这么一说是有这么回事。考试这东西,一考完就有结果了,我又不在意。不过……我看远见同学你很没信心啊」

冬上丝毫没有怜悯之心,问我的语气反而挺开心的样子。

「没有……完全没信心」

「那节哀吧。不过怪就要怪你学习不用功,真正的自作自受」

「无法反驳……」

我垂头丧气,冬上却皱紧眉头说

「唔,这么正常就失落了,真没意思。远见同学,你倒是反驳几句啊」

「别强人所难了,我没那个气力」

「什么啊,不就是个考试吗?考砸了大不了下次扳回来,又不是性命攸关」

冬上很无语地这么说,但我摇摇头。

「你错了,搞不好真的性命攸关……」

暑假的时候,咲姐自己明明应考生却辅导我学习,我这样都还不及格的话,她肯定不会轻饶了我。志忠舅舅肯定也脸上无光。

冬上见我发抖,再次露出开心的表情。

「——看来这背后有令人愉快的情况呢。但很遗憾,不管你现在多后悔以不能提高分数了,不可能发生那种奇迹,所以奉劝你还是认命吧。要是让我开心了,待会儿我就来安慰你吧。老师已经老咯?」

冬上朝进教室的老师一指,马上返回自己的座位。

看着她一如既往坏心眼的她离开,我再次垂头丧气。

东上说的没错,没有奇迹。奇迹不可能轻易出现。

现实这东西,就好像你有多期待,它就会多积极地来背叛你,毫不留情地把你推落深渊。我对此深有感触。

但是——。

「……成了」

我不敢相信,忍不住轻呼。在我手中,是逃过了不及格的,45分的答题纸。【※译注】

第五节课,最后的考试科目结果分发完毕,而我下了课却还在继续盯着答题纸,生怕眼睛稍一离开它就消失不见。

原以为这个科目十有八九不及格,结果凭直觉做的选择题命中率异常的高,得分大幅超乎预想。

其他科目也全都超出了我的期待。数学和国语甚至超过了平均分,自以为考砸了科目也全都没有不及格。我感觉上帝站在了我这边,这运气好到让我瘆得慌。

「喂,远见……你这家伙不会背叛我们了吧?」

此时,两个男生像幽灵一样摇摇晃晃向我逼近。

「你脸上怎么没有一丝绝望?你现在的表情为什么这么清爽昂!?」

身材瘦瘦的戴眼镜男生——山崎勉往我桌上重重一拍,狠狠朝我瞪过来。

「这个嘛……好像对不住了」

「还爽快地道歉了!?」

山崎夸张地向后一仰,一个微胖的男生——宫岛通从他旁边探出脸,观察我的搭梯子。

「天啊,真的全部幸免啊。考完试后你还悲叹自己考得多烂多烂,结果都是装的吗……。哎,亏我还把你当成补考的同伴呢」

宫岛充满怨气地看着我。

「没、没撒谎,我是真的考砸了!怎么说呢,我不会的题目随便写了答案,碰巧对了好多。只是走运罢了」

「走运啊……」

宫岛怀疑地观察我的答题纸。

「可这些四选一,你几乎都答对了啊。难道说……你也见到了发光的叶子?」

「发光的,叶子?」

突然冒出陌生的词,我有些困惑。

「嗯?你没听说?最近传得很厉害,据说捡到就能实现愿望。大概就像四叶草……不对,是更接近袈裟兰婆娑兰系统的都市传说」

「袈裟兰……什么东西?」

「袈裟兰婆娑兰,轻飘飘白色毛球形态的未知生物,能为拥有者带来幸运」

「嗯……好像在哪儿听过,又好像没听过」

「反正是打比方,不知道也无所谓。总之据说就像袈裟兰婆娑兰一样,发光的叶子从天而降。我其他班的朋友因为捡到了那东西而逃过了不及格,事情都炸开了。哎,他真的是个全科亮红灯的家伙,所以可信度相当高」

「……我可没有那么方便的道具。话说,真亏那家伙去年能升班啊」

「他跟咱们一样,到了补考才发挥真正实力的类型」

我惊讶地看向讲得如此理直气壮的宫岛。

「你倒是发挥在正常考试上啊……。先不说那个人和山崎,你那么多多余的特技,那么能干,好好学习的话肯定能避免亮红灯吧?」

「不,我也是这么想的并进行了试错,但开发出的技能只能在补考中得满分」

「……在另一层含以上挺厉害的。完全想象不出你怎么开发出了那种特技,搞不懂究竟是方便还是多余」

我叹惋后耸耸肩。

「为什么这么说?非常实用啊。先不说我了,我看远见你是真不知道发光的叶子。果然是假新闻?真有效果的话,我也想去找找看呢」

嗯……他说“果然是假新闻”?

这口气就好像有那么一点信以为真的感觉,让我有些在意。看待这种故事往往就是以虚构作为前提,可能因为情报来源是朋友所以才半信半疑。

「——你朋友不是捡到过吗?那让他给你看看不好吗?」

「不,他的不知不觉间就消失了。传闻中好像也是愿望一实现就会消失,所以就是那个缘故吧」

「听着好假……」

「别这么说嘛,万一是真的不厉害吗?」

宫岛两眼放光朝我逼近。我看他果真信了那个传闻。

这时,之前深受打击而垂头丧气的山崎插嘴了。

「不——远见说的没错。别追求那种可疑玩意,好好学习吧宫岛。就别管远见这个叛徒了」

山崎少有地提出了建设性的提议,但宫岛摇摇头。

「咦?我可不学习」

「啥?为、为什么?后面还有补考吧」

山崎愣怔怔地问过去,结果宫岛若无其事地答道

「——反正我有补考满分的特技」

「…………」

看来他那特技是不用学习都能成功的神技。

山崎愣愣地张着嘴,不久后开始全身颤抖。

「你、你也是叛徒!」

山崎含泪冲回自己的座位。我目送他可怜的背影,同时问宫岛

「——我问你宫岛,补考都没开始呢,你怎么就肯定能拿满分?」

「咦?就是那样的特技啊」

没法对话。

「是吗……」

难道这家伙其实是魔术师?我心里怀着疑惑,随口应付过去。

宫岛回自己座位后,这次冬上又过来了。她应该听到了我们的对话,遗憾地叹了口气说

「什么嘛……远见同学,你没亮红灯啊」

「嗯,不好意思了,没应你的期待」

我刚一讽刺,冬上就朝我一瞪。

「就是说啊。远见同学,你不想让我来安慰吗?」

「……不必被人安慰才是最幸福的。另外冬上,你考得怎么样?」

从她早上的态度就料到结果了,但我还是问了过去。

「我?当然是全科都在80以上」

「——真厉害」

这怎么能不称赞。

「羡慕吗?」

「是啊」

我诚实地承认了,结果冬上扬嘴一笑

「那我就来教你功课吧?只要条件给得好,我能让你考到跟我同等分数喔」

冬上的提议里似乎打着别的算盘。可是我还没答复,另一个声音就插了进来。

「呵呵,启介哥,拿到雪绘那种分数就让你满意了?」

冬上浑身一颤,转头看向背后,只见那里站着一个乍看上去像小学生的娇小少女。

她一头长长的大波浪,面庞十分稚嫩,却和我们一样穿着高中部的制服。她名叫朝之宫阳名,在第一学期中段跳级转学过来,现在和我们同班。然后,她过去曾是〈群聚〉的魔术师。

冬上「真是的,朝之宫同学总是做对心脏不好的事……」这么嘟哝着,让出位置。由于冬上在某件事上曾是阳名类似手下的身份,现在依然有些畏惧阳名。

「啊,说起来阳名你学习好到都能跳级了呢,靠得怎么样?」

我向靠近桌子的阳名问道。

「我吗?基本上满分喔」

回答超乎想象,我吓一跳。

「——太厉害了。难道拿到了全年第一?」

「啊哈哈,说不定是的。但以我的立场,这种分数是必须拿到的。毕竟是跳级生,如果被判断为学习跟不上,最糟糕搞不好就不能待在这个学年了」

「是吗,跳级生也相当辛苦啊……」

「没错。我也在偷偷用功,想学学习方法的话找我更好喔」

被阳名流眄一瞥,冬上失落地垂下肩膀。

「……好好好,我知道我能力不够。远见同学,你就拼死努力,下次拿到比我更高的分数试试吧」

冬上撂下话,回自己座位去了。阳名见她离开,对我灿烂微笑说

「好险啊,启介哥差点就被雪绘的毒牙咬到了」

「我应该说……谢谢?」

「是的。请为我的精明与偷偷努力给点奖励吧」

阳名说完身体前倾,把脑袋伸向我。

「——了不起了不起」

我多少有些害羞,但还是抚摸她蓬松的头发,不过鼓励的话语变得非常生硬。

「诶嘿嘿,谢谢夸奖。啊,启介哥,爱莉莎姐姐正羡慕地看着这边喔?」

「咦?」

往领桌一看,结果视线跟爱莉莎的碧眼完全重合。

「……哼」

但爱莉莎哼了一声,把脸背过去。我在午休已经向她解释过了鸫的事情,但她心仍未好转。

「——启介哥,我觉得爱莉莎姐姐也希望你关心一下她的考试结果」

阳名凑到我耳边悄悄说。

「不,爱莉莎没问题。我帮过她考前复习,而且她脑子转的比我快,记忆力也比我好,考试成绩不可能差。发成绩单的时候也没见她心情低落」

「就、算、这、样,也要去关心啊!真让人受不了,启介哥这种方面太迟钝了。什么都别说了,快去问吧!」

被阳名在耳边一吼,我勉为其难向爱莉莎问

「呃……爱莉莎?」

「什么!?」

爱莉莎猛烈地转过身来,看向我。我被她的气势所震慑,但接着说了下去

「你考得……怎样?」

「还、还不错喔?你瞧!」

爱莉莎把全套答题卡向我塞来。

数学和英语九十多,顶多也就需要背诵的科目对刚刚入学的她不利,稍稍低于平均分。

「厉害啊,比我靠得好太多了」

「可、可不是吗?」

爱莉莎把目光避开,但脸红起来,表现出害羞的样子。

「…………」

但是我想不到还能继续说什么。这时,爱莉莎确认式地问我

「我、我很努力了对不对?」

「是啊,九月转学过来,获得这个成绩真的很厉害」

「可、可不是吗?」

对话又断了。可是爱莉莎维持在递出答题纸的姿势,没有要动的迹象。

「…………」

爱莉莎一声不吭,时不时侧眼瞟我,有种坐立不安的感觉。

「——想上厕所的话还是快去吧,第六节就快上课了」

「才不是啦!」

爱莉莎大喊,向我紧逼。

「启介!你为什么不奖励我?」

「原、原来是想要表扬?」

「不、不是表扬……你想,不是还有别的奖励吗?就是……像对阳名那样……」

「——摸……脑袋?」

我心想不会吧,结果爱莉莎的脸变得通红。

「啊,那、那个……是、是的」

竟然点头了。

面对爱莉莎央求的眼神,我完全僵住。

「我、我说,那么做……像被当成小孩子一样,你应该不会喜欢吧?」

阳名有着稚嫩的容貌,所以才能在教室里对她那么做而不太抵触。这言外之意已经表达出来了。

「我、我不在意的。别说了,快给我奖励吧。给了之后,今天早上的事就饶过你了」

爱莉莎确实很努力了,而且付出比我多几倍。我深知他的努力,这时她向我讨要奖励,我岂能不给。单靠运气免于不及格的我,没有拒绝的权力。

我下定决心,把我手放到她头上。

「做、做得非常好……我觉得」

但我实在不好意思去抚摸,便保持这个状态,生硬地表扬了她。

「——嗯」

可就算这样,爱莉莎还是开开心心地点了点头。之前那不开心你的气场真的烟消云散,她的脸上绽放出耀眼的笑容。

「怎么说呢……这一幕在一旁看来相当令人害羞呢」

在我身旁,阳名按着脑袋,这样嘀咕道。

3

成绩分发结束,只剩下第六节的晚班会。

男女班长站到黑板前,不引人注目的班主任老师在教室一角监督过程。

挺过了巨大考验的我,目光呆呆地跟着班长在黑板上写下的文字。只是眼睛跟着,没有去理解,脑子里已经开始制定放学后的安排。

我约好要去教会接由衣,所以还要邀请爱莉莎……。而且这一个星期都在备考,没去跟小铃见面。

不过爱莉莎的话可能早有那个打算,用不着我邀请。

我侧眼看了眼爱莉莎,但发现她样子不太对劲。她正两眼放光地凝视着黑板。

什么情况?

我的目光也重新回到黑板上,读出之前进入视野也没进入意识的板书。

上面写着『伞阳祭节目讨论』。

「啊……」

我下意识发出声音。我彻底忘了,说来这个活动就在考试后面。

伞阳祭是伞阳学园初中部与高中部联合举办的文化节,在每年十月的第一个星期六实施。距那天只有两个星期了。

「——启介启介,SanYangJi这名字看起来很有意思啊」

邻桌的爱莉莎凑过来悄悄对我说。

「它算是一年里最浩大的庆典活动了。说起来……我们班节目还没决定吗」

我回想了下,考试前班会上好像提出过相同的议题,但最后实在没有得不到提议,便推迟到了这一次。动作快的班级从暑假前就开始准备,不得不说我们太慢了。

班长宣布,设施使用申请期限临近,所以今天不决定节目就不许离开。

这一招好像还真有效果,本来毫不积极的同学们开始纷纷举手提议。

咖啡厅、露天摊店、鬼屋、演剧、舞蹈……第一个意见提出来后,各种各样的方案如堤坝溃决一般喷涌而出。

我感慨着这极端现象,选择旁观。直到刚才我都把文化祭这档事忘得一干二净,自然提不出什么建议。另外,自从我五月份袒护了被班上排挤的未由之后,我也一直有些离群。我跟冬上之间的瓜葛消除之后,情况有所好转,但还是很少有同学正常地主动找我说话。尤其是男生,肯跟我打交道的就只有山崎和宫岛,我还时不时能感受到其他男生投来的敌意。至于具体什么原因我就不清楚了……。

我这样子还是不要积极参与比较好,这么做也就不会打乱气氛了。我一边看着黑板上纷纷补充进去的意见,心里盼着他们赶紧随便决定了完事。

「启介,启介!」

当我完全束之高阁,打着还欠的时候,侧腹突然被戳了两下。看向旁边,只见爱莉莎又歪着椅子朝我凑过来。

「……怎么了?」

「那个是什么?我不知道啊」

爱莉莎说着,指向黑板上写的提案。

「你指哪个?」

「就是那个,叫Xingxiangguan的东西。那个词我从来没听过」

王道节目好像不知不觉间都提完了,目前黑板上渐渐出现的变成了人偶剧、占卜馆等冷门节目。星象仪也是其中之一。

「——星象仪就是放映出星光的仪器」

「星光?那种事办得到吗?」

「嗯,本来应该是非常精密的装置,但简易型的话,我们自己应该也能制作。那种甚至会经常出现在科学杂志的附录里」

「喔?是什么样子呢……」

「我想想,大概就是在黑暗的房间里创造出星空的感觉吧」

「真的!?能创造出星空吗?我好想看看星象仪!」

爱莉莎听到我的说明后激动地站了起来,还大声喊了出来。果不其然,全班的目光汇集在她身上,会议终端。

「啊哈哈……对不起」

爱莉莎露出苦笑道了歉,坐了回去。我也尴尬地耸耸肩。

「——真是的,你反应太激烈了」

「可我真的很吃惊啊。创造出星空,不就等于是创造出宇宙吗」

「并不是那么夸张的东西……。既然你那么想看的话,我就投星象仪一票吧」

反正选什么我都无所谓,所以我想选爱莉莎喜欢的。

「谢谢你,启介。有你帮忙,星象仪肯定能选上」

「喂喂喂……在三十多人的班上别对区区一票过分期待啊」

我苦笑着这样说道,但爱莉莎摇摇头。

「不哦,启介会帮我实现愿望的。因为,迄今为止都是这样啦」

这个根据完全不靠谱,但爱莉莎说得自信满满,十分肯定。

就好像,那是世界真理一样——。

星象仪被选中的概率不高。尽管提出的点子非常多,但最后的结果肯定会是王道节目咖啡厅或者鬼屋。我原以为是这样,但……

「没想到——真的选中星象仪了……」

放学后,我和爱莉莎一起走在去教会的路上。我嘴里嘀咕着,心里依旧不敢相信。顺带一提,今天未由和冬上要值日扫除,山崎要复习备战补考,阳名和宫岛虽然跟我们一起走到了校门口,但在大门那里就道别了。

「启介,你瞧我说的没错吧?」

走在左侧的爱莉莎得意地笑起来。像现在这样两人独处的情景,我感觉睽违已久。备考复习的时候是大家一起聚在未由家,那段时间宅邸的监视十分森严,到了晚上爱莉莎也没来过我房间。

「——纯粹凑巧啦。最有力候补本来是咖啡厅和鬼屋,但得知和其他班重复后就排除掉了」

「但最后不还是压倒性胜利吗」

……说的没错。排除那两个之后仍有十多个候补选项,但星象仪收获了全班超过半数的选票当选。

「……我觉得,是你喊想看星象仪的那声大喊主宰了这场投票。王道方案小时候,大家都十分犹豫不知道该投什么,于是还不如干脆帮你实现愿望。就像我这样」

「才不是,这都是启介你的功劳」

「又来了」

「啊哈哈,但我从心底里相信着你喔?」

「我没你想象中那么了不起,你迟早有一天会失望的,所以还是别对我抱太大期待」

我有些无语地对她叮嘱。但爱莉莎把那叮嘱瞬间抛到脑后。

「这可办不到」

「为什么啊?」

「因为,相信喜欢的人天经地义不是吗?」

爱莉莎朝我灿烂地一笑。

「…………」

我没法再说下去,脸好烫。为了不让她发现我脸红了起来,我连忙把脸转向别处。

「啊,你害羞了」

视野之外传来爱莉莎开心的笑声。

爱莉莎最近总会突然对我说这种话,她的一句句「喜欢」令我心跳加速。这些「喜欢」是必须好好给出回应的「喜欢」,但我却迟迟不知该如何答复。

因为,还有另一个人对我传达了同样的心意……。

「——难道,让你困扰了?」

我的目光依旧逃向空中,爱莉莎向我问来,话音带着一丝不安。

「不,我没困扰」

我重新直面爱莉莎,摇摇头。但爱莉莎脸上的愁云未能散去。

「启介,对不起。我明明知道你是怎样的人……明明知道你不会选择——」

经历了连大的事件后,爱莉莎还是头一次问得这么深入。我认真地整理好思绪,对她回答

「爱莉莎,你这就错了。在这之前我就意识到了,喜欢的心情是做选择还是撒手,都不该是用头脑去思考的问题。它不是那种傲慢的东西,而是纯粹随着心被吸引在一起……大概只是这样而已吧」

「启介……」

「所以,希望你能再等一下,等我这颗之前畏首畏尾蜷缩成一团的心能动起来」

我这样请求后,终于爱莉莎脸上的不安之色涣然消失。

「是这样啊,太好了……那我要做的事情就没变呢」

爱莉莎兴奋地说道,紧紧搂住我的左臂。柔软的触感再度令我动摇。

「喂!?」

「我一直都喜欢启介你。不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一直都会是原原本本的我噢」

她的笑容看上去可爱得一塌糊涂,令我心跳加速。

「…………」

事到如今,我只好移开目光,一声不吭。

任凭脸继续发烫。

我的心跳一直平静不下来,维持在很高的评率。

「——星空吗。制作和观赏都好期待啊」

爱莉莎搂着我左胳膊,嘴里嘟哝。虽然这样走路不太方便,但我不忍主动甩开她的温暖。

我们没有途径男子宿舍前面,而是穿过街区前往教会。虽然这样绕了些路,但可以不用特别在意周围的视线。

不过,爱莉莎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兴奋得不行。

「爱莉莎,你用的是〈流转星龙〉的魔术,所以才喜欢星星吗?」

所以我试着问爱莉莎。我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有些好奇。

「怎么说呢……也有这个因素吧,毕竟我总是和宇宙连在一起呢。但更重要的原因,是以前妈妈给我讲过的故事」

「故事?」

「嗯,是魔法王国的故事。想听吗?」

「想听听看」

我点头后,爱莉莎手拖在下巴上,表现出思考的样子。

「那该讲哪个好呢……」

「故事有那么多吗?」

「是啊。在我小时候,妈妈每天读给我讲故事。那是一个将星辰当做神明崇拜的国家,在那里有着各种各样的奇迹」

「星星是神,吗」

我不经意抬头望向天空。蔚蓝的天空中还看不到星光。

「是啊。那个国家的人们借用星之神明的力量过着富足的生活,将星辰汇成的大河天河(Milky Way)奉为最崇高的存在——星龙」

「嗯?等一下。这个星龙是指〈流转星龙〉?这不是童话故事吗?」

我禁不住插嘴问。

「这个嘛,我也不清楚。故事所讲的国家可能就是〈流转星龙〉的起源吧……大概是妈妈编的」

「为什么?」

「因为,如果真的存在过这样的国家,在这世界某处肯定会留下传说。如果是这样,爷爷之外的人肯定就会知道〈流转星龙〉的存在,说不定就能缔结契约了」

「啊……的确如你所说」

创造障壁〈天牢(Wolf-Rayet)〉,将魔术从世界夺走的赫斯-史特林,曾驱使过三尊〈高次元存在〉。正因为未知,过去只有赫斯的族人才能使用魔术。

「——不过我当时还小,所以信以为真了呢。当时尤其喜欢“圣女蕾娜”的故事呢……」

「那是怎样的故事?」

「故事讲的是侍奉星龙的圣女被邪恶的魔法师抓走了。但是,又强大又威风的国王前去营救圣女,闯进魔法师的藏身之处,救出了圣女。我一直向往着那位国王」

「哈哈,是个冒险故事呢」

「嗯,就是那样的感觉。妈妈讲得太好了,不论听多少次都令我心潮澎湃。尤其是国王打倒魔法师但身受重伤快要死掉的时候,我都哭了」

「你会哭?」

「……怎么,不行吗?」

爱莉莎噘起嘴,像在闹别扭。

「没,只是觉得,你也有那么可爱的时候啊」

「——可、可爱?咦?但是,你这口气不是在夸奖我吧?」

「别、别想太多啊!还是继续讲故事吧,国王后来怎么了?得救了吗?」

我连忙把话题转回到故事上。随后,爱莉莎突然笑逐颜开

「那当然啦!圣女从夜空中招来星之龙,治好了国王的伤。我当时就一边听着这个故事,一边将天河的光辉想象成龙的姿态。在那之后,我就常常会眺望星空」

「寻找星龙吗?」

「嗯。流淌在夜空中的天河,真的就像一条发光的龙。而且当我进行了路特仪式,成为了魔术师之后,就能在那里感受到明确的存在呢。后来我明白,那银河星辰——那重重光辉连成光环就是星龙。妈妈她……说不定是为了让我能更顺利地去想象〈流转星龙〉,所以编了那些故事呢」

「原来是这样……」

到此听完爱莉莎的回忆,我露出微笑。

「启介,怎么看你好开心的样子?」

「嗯?我在开心吗?」

「嗯,笑得好下流」

「别说得那么难听……」

我摇摇头,敛去表情。

「什么让你开心?」

「唔……硬要说的话,就是我以前对你,尤其是对你在〈方舟〉时的事情了解太少吧。能听到你讲那些事……就觉得挺好的呢」

我留意着不要再露出怪笑,答道。结果,爱莉莎很满意地点点头。

「是吗,那就像我暑假里我去你故乡奈波的感觉吧」

「咦?」

「知道了你在怎样的地方出生,在身边怎样一群人的围绕下长大,我也好开心」

爱莉莎这么说着,更用力地搂住我胳膊。

「启介,我们下次再慢慢好好聊聊彼此的过去吧,我们肯定都会很开心呢」

我觉得这个提议非常好,但实在太羞耻了,让我不敢坦率答应。

「……等有机会吧」

所以,我绷着无表情的脸这样回答她。

「嗯,下次说定了!」

可爱莉莎好像看穿了一切,笑着点点头。

【※译注】日本的宽松式教育。这里推测满分为100分,及格线可能是平均分的二分之一,也可能是40分或30分。

4

平日在这小镇中只是匆匆走过,没有景色令我去留意。

在那许许多多的房子里,生活着与我们并无交集的陌生大众。

但是,一些不期而遇的契机可能就会让它们变成特别的地方,让他们变成特别的人。

我和爱莉莎一起来到的这所兼作复儿童抚养院的教会正是其中之一。铁栅栏包围的院地内,能看到一座附有高高钟楼的教会,一栋三层宿舍还一片宽敞的运动场。

因为最近忙于备考,上次来这里还是接鸫第一次上学那时候。

「启介,快进去啊」

我无意识地停在了门口,这时爱莉莎喊了我。

「好」

我点点头,准备迈出脚步,但有什么东西令我迟疑起来。

「启介?」

爱莉莎疑惑地看向我。

「没、没什么,我马上就去」

我压抑住这股难以名状的踟蹰,好不容易迈进了门的里面。并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我到底觉得会发生什么呢?

我对自己的思维感到困惑,可看到爱莉莎快步流星地走向礼拜堂入口,我慌慌张张地喊过去。

「爱莉莎,等等我!」

我跑起来追上爱莉莎,跟她并肩往前走。

——不能让爱莉莎一个人。

那股莫名的冲动再次涌上来。我带着困惑和爱莉莎一道打开了礼拜堂的大门。

透过彩色玻璃化成的彩光洒在礼拜堂内,营造出庄严的氛围。而除了开门时咿咿作响的回声,里面再没有其他声音,也没有过去曾多次听到的那风琴声。

礼拜堂里非常安静,静得让人以为空无一人。然而,那里有一个人影。

只见有一个年幼的少女跪在祭坛前,正在祈祷。在她身旁放着一只白色的手杖。

不知是不是没注意到我们进来,她没有要转过头来的迹象。

她两旁还有两个人,一个是戴着草帽的由衣,一个是换上了修道服的鸫。她们对门的声音做出反应,朝我们看过来。

「啊,是哥哥!还有爱莉莎姐姐」

由衣喊了一声向我走来。

「……学长,约七小时不见呢」

鸫留在原地向我低头致意。我向二人也打过招呼后,问由衣

「由衣,小铃这是在干什么?」

我示意那个正专注祈祷的背影。这个少女名叫铃,双目失明,现住在这个设施里。

「在祈祷」

「不……这我知道」

我思考这要怎么问,但这时由衣把话题接了过去,脸上带着几分担忧的神色说

「——但其实,小铃必须去睡觉的」

「睡觉?」

「嗯,小铃得了感冒」

听到这话,爱莉莎慌慌张张插嘴问

「那为什么不去睡觉啊!?」

「小铃说,祈祷一天都不能缺。我劝过了……但她坚持咬过来,所以我和鸫姐姐商量后就决定陪她过来了」

我用确认的眼神向鸫看去,鸫点点头。

「……我判断,与其让她擅自勉强自己,不如在旁边守候」

原来是这么回事。但既然感冒了,最好还是乖乖躺着休息。秋天的气息已经近了,这时在礼拜堂中也挺冷的。

「小铃,我知道祈祷很重要,但还是早点回去比较好」

我靠近铃,语气强硬地对她说,可她没有反应。小铃听觉敏锐,连微弱的脚步声都能查觉,不可能听不到我说的话。

我无奈之下伸手正要去拍她的肩膀,结果在就要碰到之前,她身子猛地一抖,把头朝我转过来,用毫无光辉的双眸看着我。

「……谁?」

「啊,是我……」

「这个声音……启介哥哥?」

铃眼睛瞪的滚圆,惊讶地喊出我的名字。她脸很红,就像在发烧,如由衣所说的感冒症状。

「——我喊了你好几次,你没发觉吗?」

「是吗?对不起……我在祈祷,没有听到」

铃过意不去地对我低下头。她祈祷的时候竟然这么专注。

「铃!你都感冒了,不可以乱来!」

爱莉莎听到我们的对话走了过来,把手贴在铃的额头上。

「……真的好烫。行了,快回屋吧」

爱莉莎有些生气地说道,没听回答直接把铃抱了起来。

「咦?爱莉莎姐姐也来了?我、我没事啦,我自己能走」

「就算能走也很吃力对吧?这就叫勉强。启介,你把手杖带着」

「嗯,好」

我点点头,去捡放在地上的视觉障碍人士用的导盲杖。但由衣抢在我前面,飞快地把手杖捡了起来。

「哥哥,这个我来拿!」

看来由衣也很想为铃做些什么。她把手掌紧紧抱在怀里,看着我。

「好,那就拜托了」

我微笑着点点头,又转向鸫。

「鸫,你能带我们去小铃的房间吗?」

「……知道了,这边走」

我们跟着鸫离开礼拜堂,穿过运动场,进入两栋房子之中较新的一栋。

那栋老房子是八朔连大事件中冬上和爱莉莎,也包括我被囚禁过的地方。我问过鸫,她说那栋楼已决定拆除,目前不再使用。

说来,我为什么被抓到了那种地方呢……?

因为鸫曾是敌人一伙……到这里还算明白,但归根结底,鸫为什么选择将这所设施作为监禁地点呢?又是怎样的前因后果,让她来到这里的呢?

我好像问过,但是……想不起来。

想要唤醒记忆,浮现在脑海的印象却被绿色涂抹掉,就像被植物的藤蔓包覆住一般,揭不开记忆的盖子。

「——鸫啊,我说,你为什么来到这个设施来着?」

我加快脚步走与鸫并肩,试着小声问她。

「……怎么了?突然问这个」

「也没什么,就是想确认一下」

动露出诧异的表情,但愿意诚实地回答我。她把声音压低到铃听不到的程度,说

「……当然是为了藏身。我是作为护卫被带到这里的」

「被谁?」

「……八朔连大和——」

「和谁?」

我心脏猛烈跳动,感觉之前怎么找都找不到拼图碎片就快补上了。我有预感,好像能从将我记忆封盖的绿色藤蔓的缝隙间看到什么。

「…………不,我搞错了。只有八朔连大」

但听到这句话,就快出现的碎片又变成幻影,被藤蔓不留缝隙地封堵住。

「是吗……说的也对,也不可能是别的情况呢」

尽管让我有些耿耿于怀,但并没有不对劲的地方……{应该没有才对}。

这一定是错觉吧。想到这里,之前感受到的不协调感就像假的一样消散而去。

我对想太多的自己感到无语,转变了思考。这时,又有别的事情令我在一起来。

「鸫,话说你刚才称呼八朔连大时,后面没有加上“大人”呢」

「……是的」

「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不是『一鸫(thrush-one)』了,身为鸫的我对他没必要用敬称」

我细细品味鸫这套有点绕的说法。

「也就是说——你讨厌他?」

「……并不,因为他跟我迄今为止接触过的大多数人是一样的……对他不抱有任何特别的感情」

「一样?」

「……就是天经地义地去撒谎,不撒谎就不会保护自己的人。他们内心被窥探极度恐惧,绝对不会跟我接触。被讨厌的,其实是我」

「…………」

我太轻率了。我那么问,估计让鸫再次想起了过去遭受过的厌恶情感。那种感情就算不直接接触,从眼神、态度还有言语都能感受到,不难想象对心灵侵蚀多么剧烈。

我一边走,一边默默地把手放到鸫的脑袋上。

「……学长,你心里乱糟糟的呢」

鸫苦笑着朝我看来。

「是啊,我没能整理好思绪,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但我认为现在就该这么做,不需要什么理由。

「……这样就足够了。我感到,非常温暖」

鸫摇摇头,对我微笑

「……谢谢泥,学长。你是在没必要的时候也愿意对我伸出手来的人……刚才也是,学长你们过来,已经帮了大忙了」

「嗯?你指什么?」

「……说的是铃的事。她去礼拜堂的时候,是由衣用肩膀搀扶过去的,而我只是看着。我既没能去帮忙,也没能去阻止。把她强行送回房间这件事也是……。我只要触碰到,就会窥探内心。所以,对不知道我能力的人读取内心是不公平的——是这样吧?」

鸫重复了我早上说过的话。

「原来是这样——抱歉,看来我给你施加了不必要的束缚呢……」

我感到后悔,向她道歉。这种时候不能行动,肯定很难过吧。是我太愚昧,不经深思就说出那种话。

「……不,没关系,学长你说的没有错。学长给我了指针。而且,真到了不论如何都得行动的时候,接触也是在所不惜的。只要是为了……珍视的朋友」

说完,鸫把头转向走在后面的爱莉莎,看向被她抱在怀中的铃。

「——那就太好了。我不希望你把我说的话当成绝对真理,被束缚住」

我松了口气。

「……是。学长的想法已经传达给我了,我不会辜负学长的心」

动摸了摸我放在她脑袋上的手,露出可靠的笑容。

铃的房间在一楼深处。儿童房本来在二楼和三楼,一个房间住两个人。但因为铃上下楼梯会有危险,便被安排在了一楼的单人房间。

门上较低的位置贴有凸点字的铁质。那东西我不会读,估计写的是铃的名字。

我和鸫先把门打开,进到里面。房间里只有床和书桌,除了荧光灯再没有任何电器。

爱莉莎跟在后面进了屋,让铃在床上躺下,最后由衣进来关上门。

「好了,回屋了喔。你好好睡,赶快把感冒治好。不可以再勉强了知道吗?」

爱莉莎给铃盖上被子,温柔劝说。

「谢谢你……爱莉莎姐姐。但是祈祷……我不论如何想都继续」

「铃,你继续勉强的话,感冒会好不起来喔。到时候不能来参加伞阳祭怎么办?」

「伞阳祭?」

「是启介的——更正,是我们学校举办的文化祭。本来今天是想来邀请你的」

爱莉莎讲道“我们”的时候感觉很开心,有些自豪的样子。她今天过来的这一路上那么兴奋,肯定是想要快点把这件事告诉铃。

「文化祭……」

「两星期后,到时候你肯定已经好起来了吧。你愿意来参观吗?」

「……爱莉莎姐姐你们,会做什么?」

「我们会做星象仪,创造出星空!」

爱莉莎笑着答道,但铃却恰恰相反,面带愁云。

「我……还是不去了」

这个回答令我十分吃惊,但我马上想到了原因。可我没来得及拦住,爱莉莎一脸茫然地反问过去

「咦?为什么?」

「去了也没用呢……。星空再漂亮,我也……看不到呢」

「啊……」

爱莉莎噤若寒蝉,这张脸都僵住了。随后,眼看着她脸上聚满后悔的神色。

「对、对不起。都怪我——完全没过脑子」

她觉得自己伤害了铃,道歉的声音在颤抖。

当谈及这个话题时,我也应该注意到的。要是我能注意到,明明爱莉莎就不用露出这种表情了……。

但是,铃却关照爱莉莎的心情一般露出微笑,摇摇头。

「没关系的,爱莉莎姐姐,别往心里去。我不想去参观文化祭,其实不止因为这个,还有别的理由」

「别的……理由?」

我替爱莉莎提问。

「我不太喜欢学校。所以……就算不是看不到星象仪,我也不会去的」

「原来是这样……」

铃确实没去上小学,据说是修女在教她功课。或许这里面有些不为人知的故事。

「……为什么讨厌学校?虽然我才刚刚开始上学,但不觉得那里有那么糟糕呢」

可是我犹豫着不敢问的问题,被鸫直言不讳地问了出来。我觉得这件事不应该太过深入,但说出去的话等于泼出去的水。我偷看铃的样子,观察她有没有特别为难。

「——因为学校等于“普通”。大伙聚集在同一个地方,同样地学习,所以大家都一样普通。因此,有任何一点点不一样就成了不普通。我讨厌那样」

铃回沉下声音,回答的语调没有起伏。

尽管内容丑相,但我非常理解。我在认识爱莉莎之前,也曾拼了命地维持普通。

「……我明白你的意思……完全明白。但我——」

「鸫,别说了」

我把手轻轻放在她头上,拦住她。

鸫因为自身的异能,也曾被当做与“普通”彻底无缘的存在对待过。即便在学校里,恐怕她因为那容貌都会非常显眼。所以,我认为她能够理解铃的心情。

但对鸫来说,学校就是活出崭新自己的舞台。鸫当然不愿那样的地方因为一句不喜欢就被抛弃掉。

「……对不起」

应该是读取了我的想法,鸫轻轻道歉。

(不靠读心,而是通过言语去理解对方,这相当苦难对吧……)

鸫心中的呢喃透过精神感应直接传了过来。我稍加用力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后,重新面对铃。

「不好意思,感冒了还跟你聊这么久。我们今天先回去了」

爱莉莎和鸫都很失落,屋内的气氛变得凝重。这时,一个足以将气氛吹散的开朗声音说道

「小铃!我和哥哥一起回去来。下次我还要来喔!」

之前一直没出声的由衣也跟着我,神采奕奕地向令道别。

「——嗯,启介哥个,由衣,今天谢谢你们。爱莉莎姐姐,鸫姐姐,我高兴你们替我担心」

听到铃这么说,爱莉莎和鸫抬起脸。

「铃,我对你说了轻率的话,对不起。我也还会再来看你」

爱莉莎还是没什么精神,但微笑着答道。

「……我,大约七点拿晚餐过来,这之前你先好好休息」

鸫也口气平静地做了回应。

然后,我们离开了铃的房间。

「我,真没用啊……」

门关上后,爱莉莎轻轻嘀咕了一声。

5

窗外的秋日晴空,正值色彩由蓝转红的日暮之时。

「哎……」

我的房间里传来重重的叹息声,那声音来自爱莉莎。她靠着阳台窗户坐着,呆呆地眺望着火红的天空。离开教会后,她没有回现居住的未由的官邸,跟着我进了宿舍。当然,在进宿舍的时候用魔术隐身过。

我一边和由衣在厨房里准备晚餐,一边面面相觑。

「姐姐她一直这个样子呢」

「……是啊。啊,由衣,帮我拿胡萝卜」

「嗯!」

我最近在挑战自己做饭。这栋第一男子宿舍汇集了单人寝室,好像是由转让得到的公寓楼改建而成的,配有厨房和一体化浴室。虽然有学生食堂和公共澡堂,但那些的服务对象是住在直接以宿舍形式建造的第二至第四男子宿舍的学生们。当然,吃食堂会更轻松,大部分学生也都选择那么做,但由于我在房间里吃饭的机会变多了,依赖泡面的日子就非常多。我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便趁回老家的机会向茜舅妈学做了一些简单的菜。

顺带一提,其他的男子宿舍虽然没有厨房浴室但装有空调,男生们各取所需。而女生宿舍那边……似乎二者兼有。

「由衣,洋葱」

「给,哥哥」

洋葱的汁渗进眼睛里,由衣也塞我旁边揉着眼睛。

由衣基本负责接拿东西。她本意是想帮忙做菜,但我愿重蹈今天早上的覆辙。我猜,其实是她看到我开始做菜了,便自己也想来试试。我现在准备做的是咖喱。

「哎……」

在切菜的间隙能听到爱莉莎叹气。

我把切好的蔬菜和肉下了锅,盖上盖子。之后只用等它煮好就行了。煮咖喱需要花时间。

我洗了手,顺便把还感觉辣辣的眼睛也洗了洗,而这段时间里依旧不时会听到爱莉莎叹气。我本想不去管她,等一段时间——。

「啊啊真是的……」

我终于还是没法对她置之不理,在她身旁坐了下去。

「——爱莉莎,你太往心里去了。小铃不都已经原谅你了吗?」

我向她开口后,由衣也从后面走过来,跟我一起劝起来

「就是啊,小铃没生气。另外,我非常期待星象仪」

爱莉莎听到我们说的话,露出苦笑

「我知道,我知道啊——」

她此时脸上的神色是不甘心。

「有没有什么办法呢。我想让铃也能享受伞阳祭。本来就算不喜欢学校,到了庆典那天,她肯定会非常开心。如果不是星象仪的话……她愿不愿意来呢」

「对投票星象仪后悔了吗?」

「并不是,我还是想要制作星象仪,也向看。这份心情没有改变。可不论我多么努力,还是不能以星象仪的形式把心意传达给铃。这件事让我很不甘心……」

爱莉莎嘟哝之后,隔着玻璃抬头望向又由红色渐变成深蓝色的天空,眯起眼睛——似是在寻找启明星。

看着她那侧脸,我就想设法去帮帮她,话语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那就寻找传达给她的方法不就行了?」

「咦?」

「除了班级展演,我们自己再弄个让小铃开心的节目就可以了」

「那种事……办得到吗?」

被这么反问,我一时语塞。我只是把想到的随口说出来,其实并不清楚文化祭上的具体规则。

「——你等等,我问问看」

我拿起扔在桌上没管的手机,从通讯录里选出打电话的对象。

嘟噜噜噜噜、嘟噜噜噜噜、嘟噜——。

第三声提示音想到一半,对方接听了。

『喂喂,启介同学?』

手机传出未由的声音。这部手机里存过的联络人,除了舅舅家和咲姐之外就只有未由了。

「啊,未由。你现在在宿舍?」

我还是头一次通过这部手机跟她说话呢……我一边想着这种事,一边问她。如果她人在宅邸,目的就实现不了了。

『嗯,是啊。怎么了?』

「那个,阳名在你身边吗?我有点事想问问她」

未由恐怕也没去了解文化祭的详细规则,而且真正要问的对象并不是阳名。

『……在啊。什么嘛……原来不是找我啊』

听到未由的音调沉了下去,好像很失落,我连忙说

「那、那个……抱歉。下次我会好好打给你的」

『……真的吗?』

「是的,我答应你」

『……嗯,那就换阳名同学来接了』

隔了一会儿,传来阳名的声音。

『——喂喂,现在换我接了。有什么事吗?』

听到阳名轻快的声音,我带着几分犹豫问了过去

「阳名,你知不知道冬上的电话号码?她应该也有手机吧」

我身边的人中,应该只有阳名知道冬上的号码。当阳名还是代号『雀(Sparrow)』的那段时间里,冬上曾是她的部下。

『……是的,姑且知道』

「真的吗?那请你告诉我吧……」

『掏耳朵』

「什么?」

『掏耳朵,怎么样?』

「抱歉,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在困惑中答道。

『启介哥真的好笨啊。当然是交易条件啦』

「……这点小事的话,我没关系」

为什么是掏耳朵?我带着疑惑答应了她。

『呵呵,我会期待的。那我要讲号码了』

我有股像是大错已经铸成危机感,但先且把冬上的号码记了下来,拨了过去。

嘟噜——。

提示音刚响的瞬间,东上就接了。

『喂喂,远见同学,怎么了?』

「……等等,你为什么知道是我?」

『就算你不了解我的事,我当然也了解你的事』

「喂,这很可怕啊!真是的,反正你是指使鸫打探的吧」

『谁知道呢?』

「不说这些了。冬上,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请教什么?』

「——你对文化祭的规则熟不熟?」

冬上是班级的中心人物,凡事都在她掌控之中,所以我觉得她应该知道,便打电话去找她。

『毕竟去年当过班长和文化祭执行委员,大致情况还是了解的。虽说今年嫌麻烦就全都推给别人了』

「啊,那真是帮大忙了。文化祭上,个人可以出节目吗?」

『哎呀,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主意吗?』

「别问了,快告诉我」

『太小气了吧。很遗憾,摊店经营与设施使用都只以班级或社团为单位受理』

听到她的答复,我泄了气。

「是吗……谢了。我想问的只有这些,再……」

我在沮丧中准备挂电话,但电话里响起冬上的声音。

『远见同学,你先慢着。你要是像在伞阳祭上做些什么,我有个好主意』

然后,冬上很开心地提出了一个惊人的点子。听完后,我向她道了谢,挂了电话。

「——启介?」

在旁守着我的爱莉莎这时喊了我。

「爱莉莎!」

我奋力抓住她的肩膀。

「咦?什、什么?」

我下定决心,对困惑中的她讲了出来,把实现愿望所需的行动告诉了她。

「爱莉莎,我们马上创建一个社团吧!!」

*

淡的黑暗,浓的黑暗。

在少女的世界中,东西只有这么丁点的差别。

通过黑暗的深度能勉强判断白天黑夜。医生说,虽然很微弱,但少女的眼睛能够感知到明亮。

可是,那明亮绝不能扫除少女的黑暗。少女躺在床上,就算睁开眼睛,那黑暗也只是变淡一些罢了。

「——晚饭应该快来了」

少女通过黑暗的浓度读取出房间的黑暗程度。她感到身子很烫,很沉,但依然有食欲。

叩叩。

就像算准了时机一般,门被敲响。

「鸫姐姐吗?可以进来喔」

少女答道,随即门轧轧作响。但是,她从紧随其后的脚步声意识到,来的并不是想象中的人。

「啊……院长先生?」

「晚上好,身体怎样了?」

被唤作院长的男子向少女打招呼。少女通过地板倾轧的声音,知道对方停在了床边。

「还是有点难受,但没事了。而且肚子也觉得饿了」

少女坐起来答道。

「是吗,那我就放心了。我就是有些担心,所以过来看看。你既然还好那我就走了,你好好休息吧」

脚步声朝房门走去。

「等等!」

在传来转动门柄的声音前,少女喊了过去。

「什么事?」

「院长先生。你上次讲的故事……我还想听听后续。就是那个,魔法王国的故事……」

「上次不就说过了吗,后面的故事没什么意思」

「但我还是想听!」

少女强烈邀请,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说

「——拗不过你啊,那就讲到晚饭开饭吧」

传来地板摩擦的声音,应该是近处的椅子被挪到了床边。少女听出男子在椅子上坐了下去,笑着回应

「嗯!」

男子轻轻地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

「国王从邪恶的魔法师手中救出了圣女,二人结为夫妻。但是,也有很多人不觉得这是好事」

「这是因为,在魔法王国由王室治理国家,由教会管理魔法。然后,圣女又是教会最崇高的人。国王和圣女结婚的话,以前的平衡就会破坏。尤其是教会,他们害怕权力会集中到王室手中」

少女听到这里,嘀咕着问道

「院长先生,我不是很懂这些」

「哈哈,这些事情是有些难懂吧。简单说吧,就是国王大人与教会的人关系变差了。然后——邪恶的魔法师在这时趁虚而入」

「……坏魔法师先生,原来还活着啊」

「是啊,他用魔法续命,活了下去。不久之后,教会一点一点变得不正常,不再崇拜原来的神明,改而崇拜邪恶的魔法师了。国王和教会的人关系逐渐恶化,最终演变成了战争」

「他们,打架了吗?」

少女害怕地问道。

「他们打得不可开交,把全国上下都卷了进去,一直都没有决出胜败,最后国家就灭亡了。那场战争没有赢家,就连邪恶的魔法师也不想得到那样的结局」

男子的声音中多了几分伤感。

「事故……这样就结束了?」

「并不是。当战争开始的时候,国王和圣女生下了一个女儿。虽然魔法王国已经不适合居住了,但圣女用魔法让国王和女儿逃到了别的国家。邪恶的魔法师为了实现未能实现的愿望,也追了上去」

此时叩叩叩,房里响起了敲门声。

「——噢,今天就讲到这里。我来过这里的事,希望能替我保密」

「为什么?」

「因为会增加麻烦」

「……我不是很懂,但下次还能给我讲故事的后续就好了」

「我答应你」

话音刚落,连脚步声都没有,男子的气息便从房间里消失了。门还没有打开,但少女知道,男子已经不在这里。

响起转动门柄的声音。

「我听到里面有人说话……?是有谁在吗?」

先听到女性的声音,然后脚步声进到屋内。

「没有喔,是我自言自语,鸫姐姐」

少女笑了起来,这样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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