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隔绝的箱庭,幢幢的人偶〗-章节

1

「入侵……?美伞市?」

修拉把冷彻至极的表情又变回原来天真无邪的表情,点点头。

「嗯,这不是理所当然吗?〈形成界(Yesod)〉的显现令〈天牢〉出现破绽,所以必须排除才行」

「排除是……」

冷冰冰的话语令我不寒而栗。

「也对呢,让整个城市消失是最简单的呢」

「什……怎、怎么可以那样——」

「别急,修拉我们当然也在研究其他手段。何况小爱莉莎还在那座城市呢」

修拉微微一笑让我放心,但当她提出抹消城市这个选项时就注定不可能让我平静下来。

「别的手段又是指什么?」

「都说了,还正在研究啦」

「还有功夫慢条斯理地讲这些吗?十天后?到时候很可能就为时已晚了啊!」

既然要救,既然有拯救的力量,马上出发就对了。正因为我自己无能为力,所以控制不住焦躁的情绪。

「十天后指的仅仅是这里的时间喔。在这个〈箱庭〉与外界之间的夹缝——缓冲地带,现在是时间加速的。在这里就算过去一天,外界的时钟也就只过去十分钟喔」

时间在,加速?我觉得我总算明白云为什么一动不动了。但是为什么?这里的时间流速明明比外界要慢才对。

「一旦进入〈箱庭〉就无法马上出来……也是因为这个嘛?」

「差不多吧,虽然箱庭的时间也还在缓慢加速中,但与缓冲地带之间的时间流速差要远超这里与外界。进去的那一瞬间就经过了几十分钟喔」

流速差……吗。虽然很多地方还无法理解,但原理算是搞懂了。

「为什么非得加速?」

「这个最开始就说过了哦」

「咦?」

「是为战斗做准备喔。这整个方舟呢」

就像这样就解释完了一样,修拉以「明白了吧?」的表情微微一笑。

「这根本不算回答啊!要怎么战斗?你打算干什么?让由衣进入〈箱庭〉是为什么!?」

我把堆在心头的疑问一股脑全甩了过去,可是修拉依旧不改那笑容,只有眼神中的光辉发生了改变,看着我

「——知道了又怎样?」

「什么……?」

「因为觉得你们对一无所知感到不放心,所以修拉才讲了讲现在的状况喔?但再讲多了就没有意义了呢。要怎么战斗跟你又没关系。你的右臂什么力量都没有……难道忘了吗?」

修拉指了指我的义手。

「……怎么会忘。或许我就算知道了〈方舟〉怎样战斗也没用吧……但你对由衣的事有所隐瞒。你的意思是,我问那些也没有意义吗?」

「嗯,修拉子所以不讲小由衣的事,因为这是小由衣的意愿喔。你应该直接找小由衣谈谈,当面问她。从别人嘴里打听不就等于背叛小由衣了嘛——启介君」

修拉以大人劝小孩似的口吻,头一次喊了我的名字。

「背叛……我——」

我还想继续追问,这时未由拉了拉我左手。

「启介同学,算了吧」

未由看上去非常悲伤,非常痛心地看着我。

「修拉也赞成喔。你参与不了修拉我们的战斗,所以就乖乖在这座城堡里等待尘埃落定吧」

修拉说完,高高地飞向大厅天花板。

「……」

没错,我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而且我现在没有力量,修拉根本没有必要对我刻意隐瞒。我就算知道了,结果还是什么都做不了。既然如此,由衣应该是真的不想让我知道。

「——未由你随意喔」

「咦……?」

未由皱起眉头。突然话题转向自己,她大概没弄明白什么意思。而我也一样。

「你有力量,但没有“职责”。所以修拉的意思呢,就是你随意选择都没关系」

「这是说……我可以参战吗?」

「嗯」

修拉若无其事地点点头。我背脊猛地一颤。

未由,能够参加?参加战斗?

能够亲手拯救爱莉莎,这令我羡慕不已。

但是,下次她说不定真的会被杀死。不,事实已经证明,未由无法赢不了连大,放她去就等于我连未由都将失去。

「……我参加可以提高胜算吗?可我面对袭击我们的巨人根本束手无策」

我也有同样的疑问。未由不甘心地向修拉这样问道。

「不论你参加不参加都没什么变化喔,方案全都已经制定好了。没有职责也就表示没有作用。只不过我觉得你可能会想亲手打倒那个巨人,所以就问问看了」

「我……想亲自打倒?」

「喂!!」

我嘶声喝止,修拉却只瞥了我一眼,接着说道

「修拉全都看在眼里,所以知道喔。按个巨人是八朔连大。是你要打倒的仇人对吧?」

「连、大……?」

未由身体开始颤抖。牵着的左手被她紧紧握住,都痛了起来。

「——咦?你不知道?那就算了,想战斗的话就十天后……那最迟七天之后来箱庭吧。修拉会给你开门」

她的口吻在我听来假惺惺。修拉对未由笑了笑,这次真的消失在天花板的另一边。

「启介同学……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未由依旧抬头望着天花板,低沉地对我问道。

「这……」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含糊其辞。

我害怕未由被复仇冲昏头脑,为了力量而追求战斗,会像曾经那样精神与〈悲叹魔王〉同化。要是真的演变成那样,我没有力量阻止。

可是未由看到我迟疑的样子,目光落到了地面上。

「是真的啊」

「…………」

要掩饰也为时已晚。但我实在无法承认,紧紧地抿着嘴。

未由会去的吧。她对脸大的愤怒甚至让她的自我境界消融。给了她复仇的机会,她肯定不可能按捺得住。但就算她最终胜利,到时候她也将{不再是未由}。

「……启介同学,很痛啊」

「啊……」

我不知不觉间反而把未由的手握得太紧了。

「——对不起,启介同学」

「未由,为什么你道歉?」

「启介同学,你瞒着我是为我着想,担心我再次密室自我对吧。启介同学……你一定很害怕吧?」

为了安慰我,未由紧紧抱住我。

「因为,我说不定又会把心交给〈悲叹魔王〉……因为到了那一步就无法阻止了……我明白的,我明白启介同学的想法。真的非常明白」

未由仿佛看穿了我的心。

「虽然我说过会陪在你启介同学身边,启介同学还是会害怕。启介同学你……没有完全信任我。但我总算知道为什么了。启介同学觉得,在我心里最重要的东西是复仇,对不对?」

「未由……我……」

我无法否认,所以无话可说。但未由却心满意足一般微笑起来

「我——不会去的」

「唉?」

这个回答着实让我没有想到。

「启介同学,我一定不会撒开你的手。不是说过吗?我已经决定陪在你身边了。没有任何东西能推翻那句诺言喔」

未由的身子在发抖,眼睛里面燃烧着深深的愤怒。可她紧紧咬住臼齿,把一切都压抑下去,艰难地继续对我微笑。

「你是所……不去参加战斗吗?明明去了就能报仇啊……?」

「嗯,我……还有唯一一件比报仇更重要的事。如果不信,可以听听我的感情」

未由直直地注视着我。

——心,流进了我的心中。

应该是她再次开启了因对我“支配”而连接的回路。但是,现在传递过啦跌不是言语,而是感情。

先是被复仇灼烧得发红发烫的记忆,然后是更加令人撕心裂肺的感情。那是对我的,心。

「当我第一次和你接吻的那一刻,“它”就诞生了」

某种东西从内心深处涌了上来,让我快要哭出来。

因为,我……终于放下心来了。

未由说的对,是我在害怕,我不敢相信未由愿意永远陪在我身边。但现在我清楚地感觉到了,这份温暖是绝不消失的。

没错,绝不会消失。

——只要我,不放手。

2

所谓一天,就是从清晨到中午,从中午到傍晚,再从傍晚到黑夜的变迁。

夜晚过去,清晨再度到访,新的一天便就此开始。这本来天经地义,是我在活过的这是七年间早已根深蒂固的真理。但在〈方舟〉上,这个真理并不适用。世界无止尽地定格在了白天。

不论睡着还是醒来依旧洒着刺眼的阳光,也因此有些难以分辨一天的界线。

修拉说的没错,天空应该并没有完全静止。相隔很久很久再看,云确实在流动,太阳应该也在一丝丝地靠近水平线。但我难以分辨之间的差别,因为速度就是如此缓慢。

我只有一个手段能获悉时间过去多久,那就是我的手机。电量一旦耗尽就再也弄不清楚了,所以没事的时候保持关机。

「唔唔……」

未由隔壁床上坐卧不安。我把手机关机,熄掉了液晶屏的光,然后走向窗户敞开窗帘。

房间一下子亮了起来,未由揉着眼睛起床。

「……早上好,启介同学」

「嗯,早上好」

未由睡得迷迷糊糊问候我,我也回应了她。

在过一会儿人偶应该就会送来早餐。不,根本就没有早上的概念,不该算早餐吧……。

总之人偶们会为我们每天准备三顿饭,洗一次澡。基本上不论我们身在何处,他们都会按时来叫我们,因此我们的生活很有规律。另外,修拉自从那次煽动未由之后就没有现身了。

要说有什么不好办的地方,那就只有一个了。

「启介同学……今天要做什么呢?」

未由愣愣地向我看来。

没错,能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少了。我们早上一起床就无聊得要死。

「……边吃早餐边想吧」

我露出苦笑,保留意见。

距离〈方舟〉展开入侵还有一周时间,距离修拉提到会等未由的期限还有四天。我们无所事事地度过这段和平时光。

「启介同学,右臂好像已经能正常活动了呢」

吃完早饭走在走廊上,未由对我说道。

「……嗯,不协调的感觉基本上没了」

我抬起右手,反复握住松开。动作执行自如,没有延迟,跟身体之间的协调让我险些忘记它是义手的事实。刚才用筷子吃饭也是毫不费力,差点让我有种右臂又回来了的错觉。

但每当我意识到这些,就有一股小夏偶的危机意识在内心深处躁动起来。

不能把没有的东西当做是有。哪怕活动自如,这只右臂也是我已经丧失的东西。失去的,还有我与〈魔狼〉——不,我与由衣之间的联系。

「——到头来还是没决定要干嘛……随便散散步怎样?」

未由手指与我左手交扣,对我说道。她的脸上挂着只有我能独享的撒娇式笑容。

我心跳加速停不下来。

「也对……反正也没事干,要不要绕岛一圈看看?」

我条件反射地移开了目光,向她提议。我很害怕,一不留神未由就一个人不见了。

「嗯,听起来不错,但体力要不要紧?」

「每天饭菜可口睡饱饱,我早就没事了,眩晕也没了」

直到昨天我还保险起见,没有离开城堡太远,不过我觉得差不多应该可以走远一些了。在附近的沙滩打发时间也快要厌倦了。顺带一提,我们几乎没有探索果城堡内部,因为觉得到处偷看不太好。

但是……唯独一个地方我确确实实想一探究竟,但未由不希望我那么做,我就也一直没提。

「在此之前,先去那片远远看到的田地瞧瞧吧。我很好奇,挺期待的」

未由很开心,我们牵着的手大幅度地摆起来。她过去很少展现这种孩子气的一面,我觉得十分可爱。

「……也行,可能有点远,但午饭前应该能回去吧」

我发觉自己对她看入了神,慌慌张张转向前方开口说道。

第一天从海角眺望〈方舟〉全景的时候,我推测岛的半径大约两公里,所以周长大概十二三公里吧。四个小时就能绕一整圈。

「时间多的是,在外面逛一整天我也乐意」

未由恶作剧式地笑起来。

「抵制午饭多对不起准备饭菜的那些人偶啊」

「——呵呵,这种认真的地方,果然是启介同学的风格呢」

未由尽管语调明快,脸上却笼罩一丝愁云。

她我加快步调,拉着我的手接着说道

「但是……没必要连人偶都去关心啊。因为,启介同学只用思考自己的事就够了」

她的声音似是训斥一般直言不讳。但我能看到,未由看我的眼神中包含着温暖的颜色。

我们就像上次那样,向海角前进走在沙滩上。今天我穿了鞋,于是没走在海涛边。鞋并不是专程为我们准备的,而是伞阳学园指定的款式。第一天回到房间后,我们在床下发现了鞋子。那个位置不好发现,所以鞋子最开始可能就在那儿,但我遗漏了。

因为鞋里会进沙,我和未由尽量沿丛林外围走。这片丛林还是那么幽静,感受不到活物的气息。

走了十分钟左右到达海角,然后从海角开始沿断崖继续走。

海风强劲,未由用手按住风中乱摆的头发。

我往断崖下一看,结果浑身发软,目测离海面至少有二十米高。

「启介同学,小心危险」

未由拉了拉我的手,将我从崖边拉开。

「不会掉下去啦」

「但还是……很害怕」

她搂住我的左手,摇摇头。

未由没说她害怕什么,但我心里清楚。

我和未由现在都不能离开彼此。

未由为了我放弃对连大复仇。为了不让我手里空空,她愿无时无刻寸步不离。也正因为这样,她才没有受愤怒所摆布,维持着“友月未由”的身份吧。

我也一样。要是没有未由,我恐怕难以承受这空落落的感觉。为了填补那空当,我肯定会试图取回已经失去的东西,明知不可能成功还要继续无谓挣扎,直到——我自己坏掉为止。

正因为有未由陪在身边,正因为未由希望我好好的,我才不至于坏掉。

若是只有一个人,我们都逃不过崩溃的结局。

但若是两人一起,我们就能携手继续挺立。

这个地方的名字〈方舟〉就像一则隐喻,是一个大部分人都曾听过的通俗传说——诺亚方舟。整个世界被大洪水所淹没,诺亚方舟拯救了诺亚一家与成对的动物。

〈方舟〉将我们从那个淹没于绿色的城市中救了起来。如果乌尔特小姐他们就是诺亚一家那我和未由就是第一对动物。

直至风暴停息,洪水退去,我们无法去到外面。就算出去,也只能落得被洪水吞没而溺死的下场。所以,我们只能老老实实在这条船上当我们的动物,等待最后抵达安全的陆地。

能彼此一对一定是幸福的。因为只要有相依相偎的存在,不论人在哪里都没关系。

和未由相牵的手好温暖,将这只手撒开之类的事情我根本不愿去想。

未由被人夺走?未由离我而去?未由将心意许给不是我的其他人?这些我恐怕都不能容忍,也不会认同。

然而……我却无法完全沦为动物。我还在迟疑,不敢用同样坚实的力量回握住未由的手。

「启介同学,累了吗?」

我沉默了许久,未由不安地向我看过来。

「还好,才开始走又没多久,我完全不累」

我回答后,未由露出放心的表情嘟哝了一声「太好了」。

我心中感到幸福。我真切地感受到,有人心系着自己,竟然是这么开心的事。

——这样就行了吗?

我自己的声音从内心深处发问。

但我装作没有听到,对未由笑了笑。

「嗯——能看到什么了」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景色出现变化。

之前一路景色千篇一律,本来左侧是断崖,右侧是丛林。但丛林在不远处的前方到了尽头。

那边虽然长着树木,但并非无序生长的丛林,而是很有规则等间距地种植着。那里大概是果园,没看到果实应该是没到收获时节。然后,人偶们正忙碌地在树木之间转来转去。

我怕过去会打扰它们工作,便一边继续走一边远远观察。随后农田出现在视野中。田地的面积很大,种植着多种多样的作物,不过一眼能够分辨的物种就只有番茄了。

这附近的植物并不高,视野很开阔,能看到农田另一边建着许多小屋,可能是存放农具的储藏室或保存作物的仓库吧。

这边也有人偶们默默工作。我们从旁边走过,他们也毫不介意,专注于自己的工作。

「这情景挺不可思议呢……」

未由感慨。

确实不可思议。

虽然并不是多有意思,只不过不是人的东西像人一样干农活的样子,总觉得非常缺乏现实感,甚至让我产生一种仿佛身在绘本故事中的错觉。于是我摇了摇头。

此时,我不经意地发觉小屋边上有个不动的人偶。其他人偶都在毫不停息的干活,便显得它的身影尤为醒目。

「……怎么回事呢?」

未由循着我的目光发现了人偶,也纳闷起来。

「再走近些看看?」

「嗯」

我拉着未由的手走向小屋。

那个人偶以靠在小屋墙上的状态坐着。走到能够看清的位置后马上就弄明白了,他和其他人偶之间存在明确差异。

它全身描绘的几何学图案没有发光,而且——没有右臂。

「这只人偶是——」

未由看着我。

「嗯……应该是给我右臂的那只人偶」

我点点头,回答的声音有些嘶哑。

人偶就像死了一样。它失去右臂,力气耗尽一般靠在小屋上的样子,仿佛和现在的我相互重叠。

「为什么……修拉小姐明明说过会修好它啊」

未由遗憾地说。

「大概准备等乌尔特小姐好起来之后再拜托来修吧」

我尽量保持冷静,把这解释成一个没有恶意的结果。

是啊,估计无非是见它这个状态也交办不了什么工作,只能等待修理罢了。

它肯定不是因为把右臂给了我而遭到废弃,我不愿那么去想。

但是——。

我用左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臂。

这本是它的胳膊。失去右臂倒在地上束手无策的人,本来是我。

面对不能动的人偶,快要遗忘的事实推到我面前。

「既然这样,不用多久它就会修好呢」

看到我垂头丧气,未由乐观开朗地说道。

「说的也对……」

我点点头,但内心深处却在想别的事情。

我的手曾是〈提尔的右手〉……囚禁〈魔狼〉的牢笼。然后捆绑牢笼的锁链就是〈银锁黑狼(Wolf Gleipnir)〉……我的妹妹,远见由衣。

〈魔狼〉之所以从我身上斩断切离还是没能被释放,大概是因为由衣的封印还残存着吧。

由衣以自律型魔术的形式独自存在,所以就算我不再是魔术师了,她依然得以存在。但是,她身体维持具现化需要供应精神力。但我与由衣之间已经没有魔术层面的连系了。

最终,当力量耗尽之时——由衣就会消失。

当我失去〈魔狼〉的那一刻就已经预测到了这个结果。但我放弃了思考,不让这个事实浮上意识表层。

啊,原来我已经停下了啊。可是,我为什么又去思考了呢?

明明我只能寄希望于天真的未来,去期待〈方舟〉战胜艾诺克,将包括我右臂在内的一切恢复如初。明明为束手无策而烦恼只会让未由露出悲伤的表情。

「——我们走吧,未由」

我转过身去不看人偶,拉了拉未由的手。

继续在这里呆下去,我怕我无法保持未由想要的那个我。

「嗯」

未由大概发现我露出了严肃的表情。但她什么都没问,而是对我点点头。

这是未由的温柔之处,她也正是用这份温柔来保护我。

我想要回应她,而且方法很简单,此时此刻紧紧抱住她就行了。那样一来,我们定能相犀相印。

我不是什么英雄了。不是什么得世界,能得偶然所独厚的魔法师了。所以,我想要的未来恐怕不会到来了。失去的东西也再也回不来了。我有这样的感觉。

然后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我连未由都要失去。

修拉之前的行为显然是煽动未由。她口口声声自愿参战,却显然拿连大引诱未由。既然未由决定留下,修拉肯定会继续搞出什么诡计。

离开小屋一段距离之后,我停下脚步。

「怎么了?」

未由吃惊地朝我看过来。

「未由,我——」

觉悟已在舌梢,我准备将未由拉向怀中。但……

——这样没关系吗?

「!?」

我听到了声音。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是一直扪心自问的那个声音,但其实不是。那个直接在我心中响起的声音并不是我的声音,是一个男人阴阳怪气的声音。

我条件反射地回头专项小屋,看向那个失去右臂不能活动的人偶。

描绘在它身体上的几何学图案好像在微微发光,但立刻又消失了。

「启介同学?」

未由不解地喊了我一声,看来她没有听到刚才的声音。

我马上又以为是我听错了,应了句「没什么」。

看了一会儿,人偶的几何形图案也没有再发光,当然也没有对我说话。

如果我对未由解释,我心中的迷茫肯定也会被她知道。我决定不提声音的事,离开农田。可是,那个声音却一直没有离开我的耳畔。

——这样没关系吗?

每当脑子里重复,都让我觉得这声音在哪里听过。

但我想不起那是谁的声音。烦躁之下,我用身旁未由听不到的声音,嘴里咒骂了一句。

「……有什么关系啊」

那就像是输掉的遗恨。我不甘心,紧紧握住已经能动的手臂。

3

绕岛一周的散步大约花三小时走完了。我们过了农田之后走走停停,但还是赶在人偶喊我们吃午饭之前回到了城堡里。看来这座岛比我目测要小。

我看到人偶之后话变少了,未由对我有些担心,但没有问我什么,只是陪在我身边。

不论吃饭还是洗澡,只要我往身旁一看,总能跟她四目相交,然后她对我微微一笑。

洗完澡,拉上窗帘,我们坐在床上一起聊天,直到睡意上来。

虽然不说话的时间也很长,但没有感到苦闷了。

当我们如理所当然一般交叠的手彼此松开之时,就是要睡觉的信号。未由唯独那个时候会露出有些寂寞的表情。我每次都能感受到未由的欲求,我也非常清楚自己有着同样的欲求。但我明明知道,却还是会对她说「晚安」。

未由也回应我一句「晚安」,然后去自己的床上。

我们的床之间相隔大约一米半,是刚刚伸手也够不到彼此的距离。

被这样的距离相隔开,我和未由睡了下去。

我辗转反侧,望着天花板,无时无刻不在想……我这么做一定愚不可及吧。

身旁传来睡息之时,我坐了起来。我只是想去上个厕所。

我小心翼翼不吵醒未由,静静地打开房门离开房间。

只有孤零零一个人的时候,在这昏暗的走廊上感觉天花板是那么的高。厕所位在一楼,没有坐便,只是开了一个洞的简易厕所。当初我问人偶有没有厕所,然后被带到这里时,还以为走错了地方。

我走下楼梯,已经好久没像这样孤身走在城堡里了。平时去厕所总有未由跟着。当然她不会跟到里面,会在外面等我。

未由一直信守着不让我孤身一人的诺言。

我死我刚才或许该把未由叫起来,但不好意思打扰她睡觉——这应该是个很正当的理由吧。

但下到一楼后——我脚却朝大厅正面的门迈去。厕所在左侧走廊进去不远处,我显然走错了方向。

我发觉,那些不过是给自己找的借口。

其实我想来这里,并且不想被未由发现。

我心中十分愧疚,但我必须这么做。这是为了平定我迟疑不决的心。

——这样没关系吗?

我想要拂去脑子里响个不停的声音,想要怀着觉悟对那周而复始的声音做出回答。

我对不能回应未由而感到讨厌,但让我把未由之外的所有一切全部抛弃——我做不到。

『不要再学爱莉莎同学那样了』

未由说过的话我没有忘,但迄今为止为我指明道路的总是那家伙。所以——。

我将双开门推开。

我知道门后的地方。过去进入〈天使王〉的精神中,我追逐爱莉莎的幻影到达过那里。

门的那头,我所要去的地方就是——爱莉莎的房间。

正面的门后面的走廊分出许多岔路,但我不知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来到一个稍大的空间。这个房间四角摆着龙的石像,石像与浴场中见到的一样。然后房间中央有一个布置着装饰的螺旋状阶梯通向上面。

路线我完全没记住,记忆中只是进了城堡之后直走,上了螺旋阶梯。

这个地方恐怕就是城堡中心。螺旋阶梯或许通向城堡中央高耸的尖塔。

我怀着莫名的紧张,开始拾级而上。上了两圈之后,前方亮了起来。继续往前走,我来到一个半圆形的露台。边缘呈圆弧装的墙面上设了窗户,然后我看到继续向上的台阶。圆直径所在的墙壁面有两扇门,有一间应该是扇形的房间。

是这一层吗?

我意识到自己有些兴奋,急着看看里面。

那里是书房或者书库,书本从地板到天花板占据了整个墙壁,书架放不下的书还堆得像山一样。

满是尘埃的空气入侵鼻腔,让我好想打喷嚏。我有些惊讶,竟然还有没打扫的房间。不过都成这个样子了,也就进不去了吧。

另一边的房间凌乱地摆放着桌椅,是个储物间。看来不是这层楼。又或者说,我找错地方了……。仔细想想,爱莉莎不见得一直使用同一个房间。

我立刻丧失了信心,然后继续往上层走。这层楼跟刚才的构造相同,但只有一扇门。也就是说,一整个房间相当大。

「啊……」

预感被唤起,我觉得我知道这里。

虽然还不确定,但我奋力把门打开。

里面是一个宽敞整洁的房间。豪华的装潢,一眼望见大海的阳台,还有华盖床。

——就是这里。真的……找到了。

我记得年幼的爱莉莎在那张床上哭泣的身影。但就算没有床我肯定也会知道,因为这个房间里残留着爱莉莎的香味。

可能是因为〈方舟〉内的时间没有过去多久,我能够在这里感受到爱莉莎生活过的气息。

这里似乎也没有打扫过。放了几本书的桌子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灰。床上的床单有点乱,说不定还维持着爱莉莎飞出〈方舟〉那天的状态。

察觉到后,我脸马上开始发烫,脸颊却赶到冰冷。我摸了摸,脸湿了。

「——可恶!!」

我攥紧拳头大喊出来。

控制不住的感情喷涌而上,这份感情简简单单就能叫出名字。

那就是,不甘。

「可恶……可恶……可恶啊啊啊啊!!」

让我怎么可能放弃。

营救没有头绪,没有办法,但我唯独就是放不下。

爱莉莎被抢走让我好不甘心,不能甘心去当未由想要的那个我也让我好不甘心。

我要痛骂,我这个人怎么就这么蠢。

办不到就是办不到,明明认清事实守好本分就对了。未由愿意陪在我身边,我现在要全心全力保护到底的明明就她一个。明明我不论如何都不想失去未由。

可是,心——不容忍那样的“我”。

无以复加的“饥渴”猛烈地刺激我,让我把失去的东西还有缺少的东西,全部夺回来。

找到爱莉莎的房间是为了坚定决心。

但我在那里却知道了“自己的模样”——。

爱莉莎、由衣、阳名、鸫、冬上、山崎、宫岛……他们是我珍爱的,却又不在身边的人。我想要见到大家。如果他们身处险境,我想要营救他们。我想要帮到他们。

许许多多的牵绊从我的手中滑掉。说不定我再也没有跟他们交谈的机会了。

——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我压抑着疯狂肆虐而几欲泛滥的冲动往前走,快步走向未由睡着的房间。

我不要……我不想让未由感到悲伤!!

我明白这股“饥渴”就是我自己。不想失去任何东西,不能容忍失去——想要与一切联系在一起的愚蠢之徒。那就是我。

所以,我恨不得马上飞去帮助大家,哪怕那根本不可能我也想全力以赴地挣扎一番。但是,有人不希望我那么做,我不想辜负她的感情。

现在我之所以能够停下脚步——正是因为身边的未由。

未由、未由、未由——!

我想要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她。我加快脚步,沿着昏暗的台阶往上奔跑。

可当我到达我们房间的时候我听到声音,于是条件反射地压低了脚步声。

未由她,醒了吗?

既然如此,我就需要为我独自出门找个借口了。正当我开始思考时,我发觉里面传来的声音是“交谈”。

「——启介同学为什么不在?为什么……修拉小姐你在这里?」

是未由的声音。

她说修拉?修拉又冒出来煽动未由了?

既然这样,我应该打断她们。我把手放在门上。

「他只是背着你偷偷离开了房间罢了。是不是在找什么东西?」

但听到门里头修拉的声音后,我倒吸口凉气,顿时动弹不得。

「找……东西?」

「修拉也不知道是找什么,但你难道没头绪吗?」

「…………」

未由陷入沉默。我想立刻大声否认,但“事实就摆在眼前”,“所以我不能把门打开”。

「那就没办法了。他的意志也快要束缚不住了吧」

修拉后面说的话让我无法理解。

「你……什么意思?」

未由也不解地反问过去。

「咦?莫非是无意识的?啊,所以才没继续喂血啊」

「血……为什么要那么做」

「因为,不持续喂血的话,“支配”就会解除呢。你在这三天里一直支配着他不是吗?」

什……!

我差点忍不住大喊出来。

我被未由“支配”着?这怎么可能……。未由确实一度无意识地想要只陪我,但她已经答应我不会那么做了。而且,我自己根本没有受支配的感觉。

「我才没有“支配”启介同学!」

未由也跟我一样。但修拉用冷静的声音说

「但是,这三天里,他不是一直在做你希望中的他吗?对你寸步不离,眼睛只注视着你」

「这……」

「修拉不是在责备你,毕竟深层意识是自己控制不住的」

「我……真的做了吗?不……不是的……我绝对不会用“支配”……」

「那为什么,他今天就想到独自离开房间了?」

「…………」

未由没有回答。

「难道不是因为“支配”变弱了吗?」

这个提问同样深深扎进我的心窝。

我开始思考爱莉莎和由衣的事情,也是今天才开始的。昨天和前天我的的确确没去回忆,仿佛身处梦境之中——。

我的灵魂深处传来某种东西垮掉的声音。

我和未由难道并不是彼此支撑?想成为未由想要的我,难道不是我发自内心的真意,而是“支配”之下的虚伪之物?

我以为我对未由的感情非常强烈,强烈到能拿我自己的精神理念相衡量——我以为是爱的这份感情,真的是被人为创造出来的?

……不对,这绝对不对。早在喝下血之前,未由对我就是不可或缺的了。但我并不知道那份感情有多强烈,不知道它的成长是受未由真诚情感所吸引,还是受“支配”暗示所影响。

不,这份感情绝对是真的。可是——

「啊,啊啊……」

我的心动摇了。这只是一个小小的裂隙。跟原本的信赖想必,这小小的怀疑连一成都比不上。

可就因为它,均衡被打破了。

我心中按捺的“饥渴”喷发出来。

——失去的东西,我要夺回来。

心在低语。我自己的心在低语。

——对未由的感情,我本以为无比坚实,可其实却那么脆弱,都分不清是真是假。既然如此,我能够相信什么?要怎样才能填补我的空虚?

眼下近在咫尺的东西可能转瞬间便离我远去。所以,我要不断地夺回来。在自己真的一无所有之前,去追寻我失去的东西。

妹妹被幽深大海吞没,残骸浮板被抢走,歌姬在眼前丧命——。我就是这样,不断地失去。我有什么功夫止步不前?一秒都没有!

我没去开门,转身就跑。屋里大概会听到我的脚步声吧,但这根本无所谓了。

一直压抑的“饥渴”无穷无尽地满溢而出。

想要守护的东西肯定存在。

但我不知什么时候迷失了方向。

「哈、哈、哈————」

我飞奔在白色的沙地上。压抑完全失效,我一心想要尽量取回手中溜走的东西,沿分岔进入丛林的小路一路狂奔。

路前方的白色半球出现在视野中。没错,这个里面就有一个离我远去的重要之人。那是〈箱庭〉,是由衣所在的地方。

我的声音,身在美伞市的爱莉莎他们听不到,但由衣或许能够听到。就算听不到,她也确确实实就在里面。

所以冲到壁面跟前,之前用双手砸了上去。

「由衣!!」

我大声吼叫,吼得喉咙就像火在烧。

「求你了,出来啊!跟我再谈一次啊!」

我一遍又一遍砸向壁面,但一点声音都没法出来,就像打的是空气。

「由衣你准备干什么!为什么不跟我讲清楚!是觉得我会拦着你吗?你要是想乱来,我绝不允许!我死也不要再失去了你!!」

积压的感情一鼓作气倾泻出来。

是的,我绝不容忍由衣一个人胡来。

就算由衣对说「后面的交给我」,我也决不答应。这番话我早就不吐不快了。

不论我怎么喊,声音传不过去就什么都改变不了。而且,我没有更大的力量,甚至连见都见不到由衣。

由衣她大概根本没有听到吧。

我声音开始变的嘶哑,我承认我现在做的只是无谓的挣扎,无异于死乞白赖。

但我停不下来。

直到我彻底发不出声音——哪怕声音真的发布出来,我还是发出同样的诉求。

我不考虑我这么做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就这样,一直持续下去——。

「……在启介同学心里,最重要的还是{这样去做}呢」

喊过头的喉咙变得嘶哑,不断捶打避免的胳膊渗出血,全身大汗淋漓,上气不接下气。

这时我背后响起了一个声音。

我想起一件遗忘的是。我这么做,有个人会伤心。

我速度迟缓地转向身后。

身着制服的未由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非常悲伤。

「不是的……」

我条件反射地否认。

「启介同学,你听到了我和修拉小姐之间的对话是吧?我是不是真的“支配”了你……是不是封锁了你真正的感情,真的照自己的意思在操纵你呢?」

未由泫然欲泣,硬是挤出微笑。

「不是的……」

我摇了摇头,但未由一脸悔恨地也摇摇头。

「对不起,对不起……」

「未由,不是的!该道歉的人……错的人,是我」

绝对不是未由的错。就算被“支配”是真的,那也是未由想让我安安稳稳。是我不愿抛弃不切实际的愿望,是我太愚蠢了。

「不,不好的——卑鄙的人是我。我完全应该能够预料到才对,却不愿去想……」

未由嘟哝之后,从我身旁走过,触碰〈箱庭〉的墙壁。随后,我之前敲打那么多次都没能进去的白色墙面上竟然打开了一个椭圆形的洞。

「什——」

「启介同学呼喊由衣的样子,我在远处看了好久……那时我拜托了修拉小姐——让我参战」

「为什么?」

她果然还是抑制不住向连大复仇的欲望吗?果然我这种人……

「因为除了这么做……我想不到其他赎罪的方法」

但未由的回答跟我预料的不一样。她用手背擦掉眼角落下的泪水,接着说道

「启介同学,我来实现你的心愿吧。不为复仇,为救大家而战。由衣就拜托你了」

「这——绝对不行!未由你不能战斗!我知道你的愤怒。你见到连大的话,一定会……」

「没事的,我绝不迷失自我」

「就算你能做到这一点——但你敌不过现在的连大,你也很清楚吧?」

「嗯……我会尽量好好去做」

说完,未由准备踏入洞口。

「未由!」

我伸出手,想要拉住未由。

「——我别无他法!」

但未由大吼把我拒绝,我没能够碰到她。

「为什……么?」

我反问,未由露出自嘲式的笑容。

「启介同学,凭我就能填满你的心吗?不受“支配”就能心甘情愿地放弃夺回大家吗?如果能,我把我的一切,全都给你」

说着,未由伸出手,伸出了左手。

「啊……」

面对那只雪白美丽的手,我竟动不起来了。

未由想要我的左手。不是义手的,我自己的手。

未由绝不会不够。只要握住那只手,我就能被填满。

我对未由的渴求就是如此强烈,而它并非“支配”之下诞生的心情。它很久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前就在我心中存在了。

我内心欠缺的部分不是什么缝隙,而是空隙。那空隙有质量,一直抗拒着被其他东西填满。我的“饥渴”绑住了我的身体。

「看吧?就知道我是不行的话。就算我陪在你身边也帮不上你的忙。所以,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替你实现心愿」

未由准备把手放下。

「不对——」

这一刻我挣断了缚锁,伸出手臂。

因为我明白过来了,我就要是去未由了。执着于取不回来的东西,而又要失去其他的东西。这种事是在太愚蠢了。

但是——

「……不用说了」

未由一脸难过地说道。

——我的手,没有够到。

正当我快要触及她的手时,我停了。

我竟分崩离析到这无药可救的地步。

放下了手的未由把右脚没入充满黑暗的洞口中。

我怎么有脸开口喊住未由。但就像我不忘不掉爱莉莎、由衣、冬上她们一样,我也不愿放弃未由。

「别……去」

本说不出来的话说了出来,我对未由说出了根本没资格说的话。明明刚刚就没抓住未由的手,我这人到底有多矛盾。

「——谢谢你,启介同学」

未由把脸转向我,露出微笑。她的眼神中充满悲伤,但表情中散发觉悟。

她继续往前走,身体一半被黑暗所吞噬,看不见了。

「我,会加油的」

她最后笑容美得无法形容。

未由的身影消失在漆黑的洞里,当我手伸出去的瞬间,洞口被白色的障壁裹了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面对把我与未由分隔开来的障壁,我奋力用左拳砸了下去。

放射开来的剧痛令整只胳膊发麻,然而障壁纹丝不动。

这么做根本毫无意义。

错的是我自己,选择现在这个结局的就是我。

失去一切的心在嘶吼,饥渴的咆哮震耳欲聋。

那大概,是我的声音。

我一边发出野兽般的吼叫,一边继续捶打白色障壁直至精疲力竭——。

4

反应过来时,时也被天空占据。

贴在背后的炽热沙子告诉我,我头朝上倒在了地上。

全身上下都好重,根本起不了身。就算还能动,我也不会放弃挥舞拳头吧。嘴里干巴巴,有血的味道。

左手竟然不痛,让我觉得不可思议。

我看着自己逐渐坏掉的左臂,拳头已是血肉模糊,煞白的骨头露了出来,手指向诡异的方向歪曲,手腕下面的部分无法活动,整只胳膊发出恶心的声音。

都成这样了却不觉得痛,纯粹只是痛觉麻痹了吧。

不过知觉还在。虽然胳膊抬不起来,指尖却能够活动。

我转动眼睛看了看左臂。那里是一只毫发无损的手臂。

我霎时以为错把右当成了左。

我没有拿右手去砸墙。因为,我就算当成是自己的东西,但毕竟还是人偶的手臂,我没有权利把它弄坏。即便被激动的情绪所驱策,我还是还没有挥舞右臂。

但我现在看着的,的的确确是我的左手。它本来应该彻底坏掉了才对,过度的疼痛令我昏迷了短暂的时间。

「——伤是修拉治好的喔」

响起一个声音,我惊讶地向上方看去,只见飘在空中的半透明少女正俯视着我。她黑色的头发在空中飘荡,金色的眼眸中浮现出责备的神色。

她面容虽然与爱莉莎酷似,但正如她自我介绍的那样,她并不是爱莉莎,而是爱莉莎的叔母,乌尔特小姐的妹妹——修拉·柯朗诺·史特林·米尔奇威。

「看你那样子,放着不管会死掉喔?幸好修拉回复到了能使用力量的程度……但你能不能别那么乱来啊。想连左手也装上义肢吗?」

「…………」

我张开嘴,但没有立刻发出声音。

此时说出话来,怕吐露的全是对她的恨。

修拉破坏了我和未由平静的日子。想来那个时候,她毫无疑问知道我离开房间的事。她揭穿我与未由之间的欺瞒,企图拆散我和未由。可恨的是,她的企图得逞了。

但是——决定性的关键却是我自己。

我对修拉的愤怒马上转向了自己身上。

我不需要什么治疗。既然只能挣扎到彻底坏掉为止,索性就让我坏掉好了。就算把我治好,我也只会在做同样的啥事。

我都让未由悲伤了,干脆别管我,任我坏掉算了。

「怎么?」

修拉反问。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这次我发出声音了。声音干涸得根本就不像我的声音。我没有抱怨,发泄憎恨的对象不应该是修拉,应该是我自己。

「道谢就不用了,记住别再犯傻喔」

但我不能答应。

「……我——只能这么做」

「说什么傻话呢?修拉听不懂」

「是啊,也对……我说的,做的,都莫名其妙。根本没有合理之处」

「劝你把脑子冷静」

「——我也希望我这是颗能冷静下来的脑袋。不提这些,我想问个问题。修拉,你准备把未由怎么样?」

就算我没有办法把未由喊回来,我也必须把事情弄清楚。修拉不惜耍花招都要把为由拉拢过去,这里面肯定有蹊跷。

「什么怎么样……就是让她一起战斗罢了」

「不可能只是这样。你搬出连大煽动未由,刚才也指出未由使用了“支配”的力量来动摇未由。你不洗这么做也要拉拢未由,肯定有相应的理由吧?」

我狠狠地瞪向修拉,结果修拉叹了口气。

「——也对呢,修拉承认用的手段强硬了点。修拉想要增加战斗力。虽然方舟本来的计划中没有分配她的角色,单后面既然会偏离,那棋子当然是多多益善」

「脱离计划……?你在谋划什么?」

未有被叫做棋子,这让我质问的口吻不要粗暴起来。

「什么谋划啊,好过分啊。修拉反倒正在顺应你们的期望啊。前面不是提过吗?修拉我们正在摸索连同街道整个毁灭之外的方法。那可不是在开玩笑」

「什……」

这番话让我清楚地认识到,毁灭美伞市对〈方舟〉来说是“正常”的事。

「所以小由衣为修拉提供了协助喔。只要讲明具体情况,未由肯定也会帮修拉的。本来是没打算对你讲这么多的,这下放心了吧?已经有路通向王想要的未来了。所以你就在这里乖乖等着好不好?」

修拉恐怕已经做出了很大的让步,而这都是为了让我不乱来。

如果信她这番话,我该做的就是在这里祈祷他们的尝试成功。我就算无意义的伤害自己,也只会让由衣和未由平添悲伤。

我很清楚,我已经痛彻地明白过来。但是——

「…………我就是弱小到,连那种事都做不到啊」

如果能够,我决不会背叛未由。正因为我想亲手抓住根本到的东西,正因为我遏制不住那股饥渴,我才……让未由那么悲伤。

修拉凶恶地朝我一瞪。

「弱小?这怕是不对吧」

「……唉?」

「其实吧——你的心太强大了,早就坚定到根本改变不了形态的完美状态了。简直就……不是人类似的。修拉很怕你,你为什么不能再弱小一点?」

修拉的表情很僵硬。此时我才终于发觉,那表情之中掺着惧色。

「……原来是这样……弱小就好了啊」

被她这么,我也明白过来了。

只要我弱小,就能把后面的事情交给修拉和由衣了。只要我弱小,就算不受什么“支配”也能够和未由相互扶持了。

弱小不是错,弱小反倒正常,坚强才不正常。

尖锐坚硬的心只会伤到对方,那不是正确的强大,那是暴力。

「修拉已经答应小由衣要照顾你。实话说,修拉没想到只是把“支配”的事情指出来就能把你变成那个样子。这真是伤脑筋。再那样下去会有生命危险,求你别胡闹了」

「那么……让我进〈箱庭〉吧。让我再和由衣还有未由谈一次」

「这办不到。别以为修拉是在跟你谈条件。不论如何都要阻止你做傻事的话,修拉大可让人偶们看着你,必要的时候把你绑起来就够了」

「就不能带我一起参禅……带我一起去美伞市吗?」

「不行,你去只会碍手碍脚」

修拉讲得毫不留情。

「……那么,那么至少帮我带句话,帮我向由衣和未由带一句话就够了。这样总可以吧?」

修拉的目光动摇了,似是在犹豫。

「修拉照做的话,你保证不乱来?」

「……嗯,得到由衣和未由的答复之前,我会老老实实」

听到我这么说,修拉面露难色。但她或许还是选择先且让我冷静下来,点了点头。

「好吧,但修拉不能保证她们会不会答复你喔?」

「……不答复也是一种回答。到时候请告诉我」

修拉沉思了一会儿,犹犹豫豫地答应了。

「好吧。那你要带什么话?啊,先提醒你,要是带的话会扰乱她们战斗觉悟,到时候搞不好会搞得无法挽回喔?因为,犹豫会招来死亡」

修拉在最后做了叮嘱。她的所有行动估计都是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虽然我不清楚那究竟是什么目的,但我能够设想。对修拉不利的话,修拉绝对可能不帮我传达。

这可能是我能对她们说出的最后的话了。因为,世界已经不再按我的期待运转了。最糟糕的结局可能轻易地摆到我面前。因为,这就是所谓的放弃。

所以,我思考一定要对她们说的话。

「请告诉未由——没有什么不够」

「嗯」

「请告诉由衣,一起去看冬天里的星空吧」

感觉就想遗言。明明奔赴死地的人不是我,而是未由他们。

「嗯,修拉记住了。修拉会原原本本地传达给她们」

「拜托了」

我低头致意后,修拉一脸认真地点点头。看来她判断我要传的话没有害。

修拉大概不懂传话的内容,但应该会告诉她们两个。

对未由的,是没能正式做出的答复。

对由衣的,是学园祭星象仪中许下的约定。

这些话就算传到,对状况估计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但是——最终的结局或许能因此而变。

至少,我愿意这样期待。

修拉答应替我传话后,马上就消失了。我所剩的体力连站都站不起来,让在炙热的沙地上眺望蓝天。猛烈的艳阳火辣辣地灼烧我的皮肤。喉咙特别干,继续躺下去恐怕有生命之危,但我实在没力气去别的地方。

但过了一会儿,沙沙沙的脚步声向我靠近。

是人偶。

我看着他们准备干嘛,结果人偶小心翼翼地把我抬了起来,然后直接把我搬到了我和未由住的房间。

人偶把我放在床上躺下,拖着铿滋铿滋的脚步声离开房间。应该是修拉命令他们将我回收的吧。虽然得救了,但没有给我拿水。看来吃饭之前只能忍过去了。

房间里鸦雀无声。因为未由不在这里。

尽管平时也并不吵闹,也有时候很长的时间里我们都不说话,但她只要在我身边就能听到声音。哪怕隔了一段距离也能听到衣服摩擦的声音,相依相偎时还能听到心跳的声音,那些都是足以让我不用感到寂寞的声音。

而现在,这里只有我一个人的心跳声。

「…………」

我睡不着,无谓地任时间过去。

没过多久又传来脚步声,人偶带着吃的出现在进了房间。大概是判断我还动不了吧。

虽然我的体力已经恢复到大致能够起身,但这样一来就不用移步食堂了,我挺感激的。

吃饭时,人偶依旧站在床边,当我吃完之后它收拾好餐具离开了房间。我又往床上躺了下去,在不眠之中消磨时光。

就这样周而复始三遍,我明白一天已经过去。在过一会儿人偶就回来通知沐浴吧。

我可不想被抬到浴池去,便起身下了床。

虽说一觉也没睡,但体力本身得到了恢复。修拉还没来找我。她之所以没有立刻带着答复回来,可能是因为这里与〈箱庭〉之间的时间差。不过我说过在得到答复之前会老老实实,不排除她故意拖延时间的可能。不论怎样,我只能等。

只不过,就算要等我也不想待在这个房间里等。这里实在——太空了。正因为我们之前一直两人在一起,反而令我感到非常孤独。

睡不着的原因大概也是如此吧。

我想随便换个房间睡,漫无目的地来到走廊上。城堡里的房间多得根本数不过来,虽说有床就能睡,但最好还是能找个没窗户的房间。

我下了楼,随心情打开门到处看。

令我吃惊的是,上锁的房间特别多。我也发现了一些打扫很干净的房间,应该是客房,但都没什么感觉便当做了备选项。

像这样在城堡中游荡,我不知不觉来到了螺旋阶梯跟前。我不记得我经过了大厅,应该是从别的线路来到这里的吧。

这上面是没有经过打扫的书库和储藏室,然后还有爱莉莎的房间,新睡觉地点应该不在这边。然而回过神来时,我的脚已经他在了台阶之上。

我都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干嘛,但就这么稀里糊涂来到了爱莉莎的房间跟前。我没能把门打开,因为我怕一旦打开,自己又会被感情的洪流给冲走。

我背靠着门坐了下去。这个半圆形楼层有四个窗户,又亮又通风。我坐的地方在阴影下,这个温度正好稍做休息。

一直在床上辗转反侧也没招来的睡意不请自来。

背后是空荡荡的房间,但我隐约感受到里头残留着爱莉莎的气息,便开口说

「我说爱莉莎啊……真的就没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我明知不会得到答复,但还是接着说了下去。

「我想取回来……一个不留,把一切都取回来。明明就没有那个力量呢。所以到头来,我让由衣和未由背负了一切。就因为我过分奢求,让未由替我背负了承担不起的债。我……不想这样。不论付出怎样的代价都无所谓,我想要……自己来背负啊」

我紧紧握住左手。哪怕感受不到与爱莉莎之间的连系了,牵绊尚存。

那是最最开始的时候,我们为了各自逃离危机而缔结的契约。是相互协作的约定。

「但是……我身上已经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了,根本支付不起。艾诺克曾说我是英雄,指责之前只有我一个人在作弊……我听了很不开心。但现在哪怕作弊也罢……我想要支援愿望的力量」

——启介会帮我实现愿望的。

我想起爱莉莎信赖我,对我露出的笑容。

「我……想要成为能够拯救大家的英雄……」

我按住胸口,把浑浊的思绪吐露出来。我很清楚这很扭曲。

但是,只要能为我实现这个愿望,管它神明也好恶魔也罢我都愿意依赖。不论什么东西,只要能让握快过那道以字迹力量打不破的障壁,让我豁出这条命都不在乎。

但就算这样……我还是!

『——愚蠢的愿望啊。可是,原来这就是汝的本质啊』

此时响起一个饱含嘲弄的声音,就近在咫尺。

「!?」

我惊讶得张大双眼,屏气慑息,

站在我眼前的是——没有右臂的人偶。

一阵寒意窜过背脊,我忍住几欲夺口而出的尖叫。

明明没听到那个烦人的脚步声,明明没感觉到任何气息。

人偶的几何学图案染成了黑色,显然有违于其他人偶。

这具人偶是来讨还右臂的吗……我脑子里甚至闪过这样的想法。

『你吃惊也在所难免……不过吾的声音难道忘记了?〈提尔的右手〉啊。不,这里喊你〈{曾经的}提尔的右手〉才对吧』

声音就像同时在耳朵里和心里同时响起,让我捉摸不透。但这个声音我的确听过。

古风的口吻与〈提尔的右手〉这个称呼唤醒了我的记忆。

符合条件的人只有一个。

这家伙难道——。

「……哈利·莱特(晴明)?」

我声音嘶哑地问过去。

他是名为〈探求愚者〉的〈高次元存在〉,也是爱莉莎的父亲。是叛变〈方舟〉方舟,企图利用〈天使王〉破坏〈天牢〉的男人。但他的计划最终破产,应该被乌尔特小姐送回了〈方舟〉才对。

这么一想,他在这里确实并不奇怪。可是,他应该被森眼底监禁着才对。

『正如汝之所想,吾目前在〈箱庭〉的隔离区域过着拘束的生活,力量无法触及外界。但在〈方舟〉内部,小小恶作剧不成问题。正好有个修拉弃之不管的容器,吾便不动声色地用细细的〈通道〉与之相连,令其成为吾之〈式神〉』

人偶——更正,哈利·莱特就像读取了我的心思,这样讲道。

「你这次……又有什么企图?」

我紧张地问道。对他千万不能大意。

『并无任何企图。吾之计划即已破灭,眼下无非〈箱庭〉略有骚乱,导致监视有所松动,于是吾便顺应好奇心一探究竟罢了。而此时听到了汝之声音』

人偶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分辨不出感情,哈利莱特的想法也难以推测。

「我的……声音?」

『正是,是汝明知不可为却仍想实现愿望的呼唤。吾乃〈探求愚者〉,司掌欲望的〈告辞存在〉。有他人的愚昧愿望为食粮便是吾存在之道。因此吾受汝所吸引,现身于此』

哈利·莱特缓缓入侵我的内心。

「难道……你是来帮我实现愿望的?」

我怀着不敢相信的心情问了过去,但得到的确实残酷的回应。

『——略有不同。唔为啃食如之欲望而来。与汝一战消耗甚大,与同调者之间的〈通道〉依然关闭,因此……吾有些饿了』

「什……」

本能发出了警告,我正要起身,脖子却被眼前人偶用左手擒住。

『作为等价交换,吾自当实现汝之心愿。只不过,如何实现全凭吾』

「咕唔!?」

气管受到压迫,喘不上气。我想掰开人手的手,但陷进脖子的手指力量强劲,纹丝不动。

『挣扎毫无意义。修拉的人偶不会来这里。好了,接下来怎么办呢。吾必须得好好谢谢汝才行呢……就让你在死之前做个舒舒服服的梦吧』

哈利·莱特愉快的声音在我脑内回荡。

之前我我所怀的是恐惧。无力的我面对不可抵抗的力量所怀的,是绝望。可是听到哈利·莱特那么说之后,那一切全都烟消云散了。

「哈、哈哈……」

被掐住脖子,我却笑了出来。人偶的手臂微微动摇。

『——为何发笑』

「既然能帮我实现愿望……奶汲取实现吧。只要真的能够实现,我什么都给你。但是……你是不行的。以你的力量实现不了我的愿望」

『汝说什么?』

「梦那种东西……其能满足我。我要是甘愿沉浸在美梦中,我就不会连未由都失去了。你不信就试试看啊!但要是支付不起对的代价……到时候你怎么办?违背你那什么存在方式也无所谓是吗?」

我竭力讽刺地嘲笑他。

『…………』

「我若对你许愿,那就只有一条。把一切都夺回来!把力量交出来!把守护由衣和未由的力量,把大家救出来的力量,把爱莉莎夺回来的力量,把艾诺克——把〈代界存在(Lawler)〉干掉的力量交出来!」

拘束松懈了,我挥开人偶的手,大吼过去。

『呵呵……本以为是甘美的软柿子,结果好像是邦硬的涩柿子』

哈利·莱特以并不遗憾的口吻嘀咕,放下了手。

「果然凭你就不行啊……」

失望的反倒是我。就算再大的风险,只要能成为实现愿望的手段,我都没意见。

『对啊,大致状况即已了解……吾并不具备足以消灭〈形成界〉天使的力量。吾不过一介由人类升华来的〈高次元存在〉,其能撼动世界真理』

哈利·莱特操纵的人偶耸耸肩。

「那就没你事了,一边凉快去」

『这即是如之心愿倒也无妨……但真的好吗?哪怕不足以击败敌人,吾之力量也绝非无用哦?即便不吞噬汝之欲望,吾依然是只懂实现人们愿望的存在。因此,吾不吝协助与你』

「太绕了……你意思总不会是跟我缔结契约,让我成为魔法师吧?」

服下精神与〈高次元存在〉同调的药,成功形成〈通道〉便能施展魔术。那样一来,我至少能够得到参战的资格。哈利·莱特看出我心动了,但摇了摇头。

『非也,汝无法使用吾之魔术』

「……为什么?」

『听闻刚才之言,吾即已明白,汝与我精神虽然相似,却又决定性的不同。强行同调只会摧毁汝心』

我不能接受这个解释。

「我和你怎么不一样了?伸手够不到的东西却还想要,这还够不上愚者?」

我带着自嘲问过去。

『是真相想要的,是愿望还是欲求的差别』

「……有什么差别?」

『非也,这可大不一样。愿望乃结果,心愿乃过程。当人想要什么之时会考虑如何消化欲望。此时若通过获得想要之物来满足欲望,便是替换目标。这并不奇怪。这正是普通人类的思维。一直追求着什么——那即是欲求,是达成目的的过程。可该过程正是人所探求之物』

人偶张开左臂,滔滔不绝地讲起来。染成黑色的几何学图案,诡异地忽明忽暗。

『所以吾即便实现愿望,也无法给以完美的结果。人因此而满足,吾亦以此而充盈。吾之魔术本质莫过于此。可汝所求的乃是愿望,只需结果即可,除此之外别无所求,与吾实在水火不容』

我大概明白他的意思了,简单来说就是性情不和。

「叽叽咕咕绕来绕去……你到底想说什么?」

『啊,铺垫讲得太长了呢——总而言之,吾并不与汝缔结魔术契约,而是纯粹提供协助。譬如说……吾可领你入侵〈箱庭〉』

我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质问人偶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有什么条件」

他背后肯定打着什么算盘,但这个提议我无法随口回绝。于是我向哈利·莱特发问,试探真意。

『无需什么条件』

「谁信啊。你至少另有目的」

『呵呵——硬要说的话,汝去箱庭本身便是吾之目的罢。吾亦有一小小心愿渴望实现』

「什么心愿」

『不便讲。就是个一讲出来便会消失的,飘渺的心愿』

哈利·莱特打马虎眼似的笑了起来。

我不知该怎么办。和哈利·莱特做交易太危险了。

但以现在的情况,这是能够进入〈箱庭〉的唯一手段。虽然进去之后还是什么也做不了,但说不定能够见到由衣和未由,说不定能弄明白由衣到底想做什么。

不,我拜托修拉传话,答应她会等她答复。我手里还有确认由衣和未由意志的手段,现在依靠哈利·莱特会不会操之过急?

相反的想法在脑子里汹涌驰骋。

『——看来汝决心未定。也罢,吾只将路线告知与汝罢』

「路线?什么路线?」

『当然是通往〈箱庭〉的路线。吾缧绁之身,无力将如招入进去而不被修拉察觉。一旦自地上靠近〈箱庭〉,定然会被发现』

「听你的口气……除了地上还有其他路线吧」

我一问,哈利·莱特所附身的人偶便点了点头。

『然也。〈箱庭〉外壳呈半球状,但那并非全貌。〈箱庭〉真正姿态乃延续至地下的正球状结界。此岛地下地道遍布,乃〈箱庭〉创造之前便已存在。是故,定亦有直达〈箱庭〉外壳之路。去探寻吧』

下命令后,人偶旋踝。

『地道入口遍布全岛。人偶们应该也在利用地道运动物资。切记不能被发现。人偶等于修拉的眼睛。不,它们可谓等同于修拉本身。汝若能够不被察觉地触碰〈箱庭〉的障壁,届时吾将打开道路』

像是回忆起来地补充之后,人偶迈出脚步。它的脚步相比其他人偶要顺畅得多,几乎不发出声响。

那句『修拉便存在于任何地方,又不在任何地方』在我脑海中闪过。意思是不是修拉在操纵者人偶呢。

「——我还没答应去呢」

我对正要下楼的人偶说道。

『不,汝必定会来』

「……这算是预言?」

『呵呵,无所谓汝怎么想,吾只是确信如此。以这层意义来讲,就再给汝一个预言吧』

人偶脑袋咯吱咯吱地转了一百八十度,朝我看过来。

『修拉虽然在策划着什么,但尝试必定会失败。而后被牵连之人将被抛弃,落得毫无意义的结局。无人能够违抗〈方舟〉之主』

那声音并非嘲弄,反而散发着死心的味道。哈利·莱特畏惧着某种东西。我感受到了那股畏惧,顿时背脊发凉。

被牵连之人……说的应该是由衣和未由。但哈利·莱特说的话存有疑点。

「〈方舟〉之主……?现在管理这里的不是修拉?」

修拉目前为止的言行让我产生了这样认识。既然操纵人偶的人是修拉,用支配者来形容她也没有不妥。

『说什么呢。统领〈方舟〉之人迄今为止都不曾改变』

人偶依旧维持着只把脑袋转向我的姿势,走下楼梯。

就在那脸将要从视野中消失的时候,它跑来最后一句话。

『篡夺诸神之人——赫斯·史特林。〈方舟〉之主唯他一人』

*

被黑暗所包裹仅在短短一瞬。回过神来,我站在一条昏暗的通道中。

这里宽度大约两米,天花板高度均匀,是一条稍稍让人感到憋闷的逼仄通道。从印象来说,像是一条隧道。墙面上刻着几何学图案,发着淡淡的光。

通道笔直延伸,前方消融于昏暗之中。向身后一看,白色障壁近在咫尺。

「这里就是……〈箱庭〉的里面」

我呢喃起来。

——进来了。我抛下启介同学,自己进来了。

毛毛糙糙的后悔之情在心头激荡。

我说我初次之外别无他法,其实是个借口,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我没有信心能营救大家。我——只是想要逃避罢了。

我“支配”了启介同学是不争的事实,这让我无法忍受。我不认看到启介同学痛苦的样子,我不能原谅我自己。

估计支配的效果只是减弱了,还没有完全消失。既然这样,我可能还会再次失陪启介同学。不论我听到启介同学多么温柔的话语,必定都是我在自欺欺人。

所以我逃进了这个地方,因为能够将我与启介同学隔绝开来的地方只有〈箱庭〉。

我之所以说要「战斗」,恰恰是出于这种消极的理由。

但是……来都来了,只能硬着头皮拼下去,只能用行动为托辞正明。不然的话,我还有什么脸去面对启介同学。

在这里等了一会儿,修拉就像同眼前的空间中渗透出来一般现身了。

透明的她漂浮在半空中,俯视着我。

「——先要说声谢谢。未由,谢谢你定下决心参战」

「是……」

我点点头,说话的语气比我想象中还要缺少霸气。可是修拉好像并不在乎,接着讲了下去

「然后不好意思这么赶,修拉现在就像借助一下你的力量。距离在外面决战还有大约一个星期时间,但这里只剩下两个小时了」

「我知道了。我……要怎么做」

「请帮忙控制住乌尔特姐姐」

「控制……?为什么要控制乌尔特小姐?」

我听得不明就里,不知所措。

「理由边走边说。总之人手不足啊。虽然现在让由衣帮忙看着……但再过不久也看不住了。虽然修拉自己来也行,但不想分出太多不必要的力量。因为,修拉的力量正用在延迟方舟的解冻上呢……」

修拉的表情看上去真的是没有余力。她沿听到飞行,在前面为我带路。

我也假胯脚步跟在她身后,但突然间,修拉猛地转过身来注视我。

「啊,对啦。在讲各种事情之前,修拉得帮他——帮启介向你传话呢」

「咦?」

我心脏猛地一跳。此时惊讶比起她让我控制乌尔特小姐时更强好几倍。

「那个啊,他是这样说的——」

修拉把谣传的话讲了出来。听完之后,我低下头,把表情藏起来。

然后,我托她帮我带了句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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