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愚者庙堂,圣女馆邸〗-章节
1
我和哈利·莱特然过后就去洗了澡,最后还是直接回了房间。
大概是脑子里椅子在思考哈利·莱特讲的话吧,脑子根本没去瑠衣,身体便自行重复着已然习惯的动作。
身体渴望休息,而我也没有力气去找别的房间。我就在这个未由不在之后的房间里闭上了眼睛。
想事情的时候,我能够免受孤独之苦。而这么做之后,思考也被不知不觉悄然袭来的睡魔所溶化。
回过神来,我已是醒来的状态。
人会从醒来得知之前睡着的事实……我竟思考这哲学般的命题。意识清晰后,那些无意义的思索立刻消散。取而代之,睡着前思考的事情又继续展开。
哈利·莱特指示了路,那是连通〈箱庭〉的路。那条路,我该不该走。
哈利·莱特还留下了话,那是宣告修拉的计划终将失败,被牵连进去的人们都将沦为弃子。那番话,我该不该信。
判断依据只有那番对话本身,估计结论无非是我个人想要怎么做。
「唔唔……」
但就在我认真思考的时候突然传来声音,气息随之拂过耳旁。
说起来,我浑身唯独觉得右手特别热特别沉。
「唉……?」
我没搞明白情况,把脸朝右一转。
心脏猛地一跳,还以为是爱莉莎。
但结果不是她。睡在我身旁的是一个黑发少女,她比爱莉莎还要年幼。
「爸爸……」
少女紧紧搂着我的右臂,嘴里喃喃呓语。她把脸往我身上蹭,表情看上去十分痛苦,似是在苦苦哀求着什么。
「修、修拉?」
我在动摇中呼喊少女的名字。
没错。这孩子长相与爱莉莎酷似,身着黑白法衣,她就是修拉。可是她并非之前那样的半透明姿态,而是拥有实体,紧紧搂着我的胳膊。
「呜呜呜……」
修拉对我的声音产生反应,眼皮颤抖了一阵,但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这样一看我才知道,她比由衣还小。尽管她所露出的表情总是深不可测,多给人老成的印象,但现在的她看上去就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孩子。
「喂,修拉,你在干嘛?」
「唔……爸爸……对不起。但是修拉已经——」
她的睡眼看上去太难受了。虽然不知道她在做怎样的梦,但我觉得应该把她叫醒,便摇了摇她的肩膀。
「修拉!」
「吓哇!?」
我大声呼喊她的名字,结果她猛地睁开眼睛,这个人跳了起来。
「早上好,修拉」
总之我也先坐了起来,问了声早安。
「呃、嗯,早上好!不过……奇怪啊,修拉睡着啦?」
「是啊,搂着我胳膊,睡得可沉了」
我看着修拉,用眼神寻求解释。
「原来是这样,对不起啦。修拉本来只想稍微休息一下……结果这里挺舒服的,就彻底放松了的样子」
修拉脸上写满吃惊,看来并不记得之前梦魇那么严重。
「就算要休息,为什么跑我床上……」
「这……怎么说呢。像这样能够物质层面干涉之后,就变得想要和人接触……不经意就,是吧」
修拉害羞地挠了挠脑袋。说着这番话时的她依旧并不透明,带有人的存在感。
「之前我都见你穿墙穿门,现在是……实体化了吗?」
「那个,所谓实体化就是提高精神体的密度,模拟构筑肉体的意思吗?」
「不,我并不懂原理,就是想问,是不是跟爱莉莎过去那么做一样」
爱莉莎曾被篡夺肉体,附身在我身上。那段时间她只有精神体,单有必要时就会实体化。
「唔,跟你想的大概有点不一样吧。而且这是人偶的身体」
「咦……原来是这样吗?」
「我不禁仔仔细细地观察起来,但怎么都看不出人偶的要素」
「就跟你的右臂一样啦。精神寄宿在里面,人偶便会适应成精神的形态。无非是现在修拉进来了,所以就变成了修拉的样子」
我看看自己的右臂,这也是人偶的右臂。但不论外观还是感觉,都无异与自己的身体。
「基本上明白了……但为什么今天进到人偶里?」
「——修拉就是觉得,必须要能承受感情才行」
修拉苦笑着答道。
「没听明白」
「修拉把未由还有小由衣的回复带回来了,但不知道讲给你听之后你会怎么做。但是,修拉不希望你像以前那样伤害自己,所以修拉就像自己来承受。因为,至少把小由衣牵连进来的人就是修拉」
「这……」
这番出乎意料的回答令我措手不及。
她的意思是,她专程借用人偶的身体实体化是为了让我撒气吗?
「对你来说,失去以及被掠夺都是足以动摇存在根本的事情吧……修拉不是很明白。但从结果来看,你讲感情宣泄到自己身上就会伤害自己。因为不能痛扁修拉,所以才会去砸墙对不对?所以修拉觉得,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你把面前就是修拉的责任」
修拉以决然的表情,坚定地说道。修拉根本不想解释内情,于是我曾对她抱有怀疑。她煽动未由,令未由动摇,那一些列的言行令我对她充满敌意。
但我从现在的修拉身上感受到了与爱莉莎相同的真诚。反思发现,修拉不曾撒过谎,遇到对不能回答的提问则保持缄默,没有用谎言敷衍。
连大的事是我在瞒着未由。“支配”与被支配,也是我和未由故意装作没发现。试图用谎言来欺瞒的人,其实是我们啊。我哪有资格责备修拉,她反倒应该来恨我才对……。
我甚至我深深误解了修拉,在歉意之下把手伸了过去。
然后轻轻地,把手放在了修拉的头上。
「修拉你,是个好孩子啊」
我这么做是想表示道歉和夸奖,但修拉却鼓起了脸。
「真是的,别把修拉当小孩子啦。修拉可比你年长的多得多的多喔?」
修拉尽管这么说,却又十分孩子气地对我笑了笑。
「抱歉抱歉。但你睡着的时候嘴里喊着爸爸,所以让人觉得你还小啊」
「甚模!?修、修拉说过那种话!?」
修拉怪叫起来,非常动摇。她果然不记得做过什么梦了。那是修拉遭到梦魇,做的应该是噩梦,是个有“爸爸”出现的噩梦。
「呃……喊了很多次。那个爸爸是赫斯·史特林吗?」
我感到好奇便吻了过去。
赫斯·史特林是爱莉莎的祖父,创造出『壁』封锁世界境界的魔法师,从人类篡夺了诸神的男人。对修拉来说,父亲应该就是他。
「那当然啦。不过太羞人了啦~」
修拉奋力摇着头,苦闷起来。但此时我想起哈利·莱特说的话。
「我有个问题听起来可能有点奇怪……赫斯他,那个……现在还在……〈方舟〉吗?」
我其实想问他是否还在世,于是换了种委婉的问法。
听爱莉莎说,赫斯已经不在了。但哈利·莱特告诉我他是〈方舟〉的主人。我想确定谁说的才是真相。
「为什么问那种事?」
修拉对我反应,表情显得非常不可思议。我犹豫之后决定坦诚相待
「也没什么……我听爱莉莎说赫斯已经不在了,但实际情况不太清楚,所以就……有些好奇」
「哦,原来是这样啊」
修拉似乎想明白了,点点头。
「在小爱莉莎看来,那个说法应该是对的。毕竟还在世的时候见不上面不能接触不能交谈的人等于不存在。因为照本来的情况,小爱莉莎一辈子既离不开方舟也进不去箱庭呢」
在那座城堡里,在人偶们的照料下度过一生……那样的人生虽然舒适,恐怕也很寂寞吧。我在这里只生活了短短数日就深刻明白了这一点。
那是只有爱莉莎一个人的世界,是只属于爱莉莎的现实。哪怕原本的姿态不一样了,爱莉莎也不会发觉。
「那么,在你看来又怎样呢?」
所以,我这样问了过去。修拉露出复杂的表情,缓缓讲述
「——在喔。爸爸一直停留在相同的地方喔。那就是方舟的……箱庭的中心」
这也就意味着哈利·莱特的说法没错吧。赫斯·史特林还活着,而且〈方舟〉的统治者不是修拉,而是他。
「我说修拉,箱庭连爱莉莎都进不去,招由衣和未由都这些外人进去没关系吗?你不生气吗?」
浮上心头的疑问脱口而出。
由衣和未由非常轻易地进入了〈箱庭〉。我从爱莉莎的言语以及隐约窥见的记忆感受到,她对〈箱庭〉的印象是——圣地。只有天选之人才能进入的地方。
通常情况,由衣她们肯定会被拒绝进入吧。既然〈方舟〉的主人不是修拉而是赫斯,那更应该是那样了。
「……这……」
修拉的表情明确地紧张起来。我那么问基本是想诈一诈修拉,但看来是猜中了。修拉做噩梦的原因或许也在这里。
「莫非,修拉你正准备做的事情——」
违反了〈方舟〉的——违背了赫斯的意思?我正要问出来,修拉却打断了我,大喊起来
「爸爸一定会理解修拉的!所以没关系,你不用担心。比起这些,她们的回复你不想听了吗?」
修拉眼角含着泪,狠狠地朝我瞪过来。
我感到此刻继续深入可能导致原本的目的无法达成,便决定点到为止。
「也对……毕竟他是修拉最喜欢的爸爸,肯定会理解修拉吧。不好意思,说了奇怪的话。接下来——能不能告诉我由衣和未由说了什么?」
「……嗯」
修拉用胳膊擦掉眼泪,点点头。
我正襟危坐,等待修拉开口。修拉做了次深呼吸,然后以严肃的表情讲出所托之言
「未由说——对不起」
我对未由说的是——没有什么不够。
结果答复就是这个吗——对不起。
要道歉的是我才对。因为,是我让未由把我的心愿肩负起来的。
未由曾对我说,我比复仇更重要。未由明明愿意拿出自己的一切来回应我,我对她对没有做出任何回报。
未由眼里真的只有我一个,这跟支配与被支配没有任何关系。因为最后伤害未由的,恰恰是我那颗死活都改变不了的扭曲的心。
果然不能任由这样下去,光凭言语根本就是不清,我必须把我的感情好好传达到未由的心里。
「嗯……我知道了。那么由衣……说了什么?」
我在心中萌生一份决意,并等待下一个回答。
「小由衣——什么都没说喔」
我向由衣传达的是,一起去看冬天里的星空吧。
学园祭上我们班的节目是星象仪。我、爱莉莎还有由衣三个人在星象仪中许下了约定。纸箱穹顶之中所映现的光辉就是冬日里的星辰。所以,那幅图景不久也会来到美伞市的天空之中。我们约好下次三个人再一起去看那星空。
「……这样啊」
原来是这样啊——由衣。你所做出的选择,原来是{那种事}啊。
由衣没有答复,而这个回答对我意义深重,而且是我最不想要的回答。
「谢谢你修拉,给你添麻烦了」
我生涩地笑了笑,又摸了摸修拉的脑袋。
修拉「唔~」地把脸鼓起来,但马上又露出不安的神情。
「然后呢……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你答应修拉老老实实也只是截止得到答复对吧。你要胡闹的话,修拉就只能让人偶把你绑起来了……但修拉尽量还是不想那么做。只要能让你心情叔父……对修拉做任何事都可以喔?」
「——别强人所难啊。拿你撒气可比伤害自己要痛多了」
如果修拉真的事不容触碰,超脱般的存在,我反倒下得了手宣泄感情吧。可是眼前的她怎么看都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孩,是个梦里喊着父亲的年幼孩子。
「那么……」
「以前那种事我不会再干了,你不用担心」
没错,我不会再白费力气了。我已经确定我该做的事,为此我要摆脱受监视的状态。
「真的吗?」
「是真的」
这头点下去无异于算计修拉,让我良心感到痛苦。但这并不是撒谎,因为我没工夫耗费在打墙之类没有意义的事情上了。
「谢谢,你也是个好孩子呢」
修拉微微一笑,伸了个懒腰之后摸了摸我的脑袋。
「这样心情的确很复杂呢」
「可不是嘛?」
修拉开心地笑起来,就像在说「总算明白啦?」
我后面要做的事情,恐怕并不符合这个少女的意思。她如此拼尽全力,由衣也愿意协助,她的心愿一定没有错。
但我不会停手。
因为我能想象,未由说出那句「对不起」是是怎样的表情。
而且我还知道,由衣真正的内心。
我——绝不能止步不前。
2
修拉和我一起吃过早饭之后返回了〈箱庭〉。她好像时隔已久地想尝尝吃东西的滋味。可能也正因为这样,这一餐比平时更加丰盛。
大概是为了监视我的动向,修拉回去之后,人偶们依旧留了下来。
举止可疑会有被发现的风险,所以我假装散步,尽可能保持自然地开始探索。我要找的,正是通向地道的入口。
我已经下定决心,接受哈利·莱特的提议。
我在城堡里逛,在整个岛上逛,尽量走遍每一个角落。
距离〈方舟〉开始入侵还有六天。话虽如此,但真的压线再采取行动就没有意义了。原本给未由决定是否参战的最终期限是三天后,所以我要赶在那个时限之前入侵〈箱庭〉。
我一边走一边仔细观察,但没有发现疑似入口的地方。城堡一楼的部分我走过好多次,也没有发现通往地下的楼梯。
「什么叫入口遍布全岛啊……」
我毫无收获地度过了两天。第三天吃完早饭后,我在城堡一楼螺旋台阶所在的区域叹了口气。
我开始哈利·莱特说的话了。说不定其实没有什么进入〈箱庭〉的手段,甚至根本就没有地道,我只是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罢了。
「但我既然依靠他,现在也只能相信他了……」
我摇摇头,甩掉丧气的想法。
反向思考。既然正常走找不到,那我进不去的地方就是入口。
既然如此,那么蹊跷的地方自然就是上锁的房间以及覆盖岛屿大半面积的丛林了。
上锁的房间问题在于我没法开门,只能把门破坏掉,但那么做岂能不闹出动静,结果还是会被人偶发现。探索丛林也并不明智,搞不好自己会遇难。
果不其然,走了一会儿便有人偶从走廊上现身。
此时我回忆起来一件事。哈利·莱特是不是说过,人偶也会利用地道?
人偶手里拿着拖把和水桶开始打扫起来,并没有在意我。我一边离开那里以免妨碍到他们,一边思考。
说不定我该采取与此前相反的方式。
跟踪人偶应该也能到达地道。
虽然这会增加被修拉发觉的风险,但找到入口的概率也会增大。
「会使用地道的人偶吗……」
我一边走一边嘀咕。
有一件事一直令我不解。那就是这座城堡与栽种作物的农田相隔太远。要从城堡去到农田,只能沿岛的外围绕过去,没有其他的路。这件事在这几天里已经证实过了。
但如果能够穿越丛林的话,路程就能减少到不足一半,没有不开辟道路的理由,然后事实就是没有开辟道路。之所以没有路——可以认为是已经存在其他路线了吗?
有一试的价值。我迈出脚步,走向城堡出口。
我加快脚步走,大约一个小时到达农田。
我像平时那样装作散步,用余光观察人偶们的动向。
他们依旧在默默地干着活儿,我从身边经过也完全没有反应。我走向农田角落的小屋,哈利·莱特用作〈式神〉的人偶并不在小屋旁。我估计他正彷徨于〈方舟〉某处。
我绕到小屋背后,这里正好是人偶们的死角。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偶后,我从小屋背后偷窥人偶们的动向。
我屏气慑息,潜心等待,结果仔细观察后发现,枯萎的作物特别多。说不定受了好几天黑夜都没有降临的影响。此前这里的日夜更迭是外界许多倍的速度,〈方舟〉的作物估计早已适应了那样的环境。
一边思考着那种事,一边监视着人偶们工作,结果目睹到了变化。
一只人偶离开农田,朝我所当藏得小屋靠近。那人偶走进小屋,然后马上又出来了,手里提着篮子。
人偶在农田中打转,采摘了许多作物装进篮子里后便向丛林走去。
我的目标就是它了。
那些作物应该是送往城堡的,也就是给我做成午饭所用到的。
我若无其事地从小屋背后走出去,没有直接去跟上按个人欧,而是一边远离农田一边用余光偷瞄人偶的动向。
接下来我不能够被人偶发现。
我来到人偶们看不到的地方后,马上踏入丛林之中,藏身在树木身后,朝人偶索所去往的方向走去。
人偶进到丛林里,然后就不见了。难道它要直接穿越丛林吗?我怀着担心急忙赶到人偶消失的地方。
我怀着不安沿被踏实的小路向前,随后看到了一个小小的建筑物。
是座小屋……但不是那种感觉。它是石头做的,像是神祠。
它没有门,敞开着一个四四方方的漆黑入口。我忐忑不安地向内窥视,结果发现了通往地下的台阶,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找到了……」
我不禁松了口气。接下来只需要从地下到达〈箱庭〉外壁就可以了。
我很犹豫要不要直接往前走。如果午饭时我没有现身,就等于告诉修拉情况不对。既然如此,吃完晚饭洗完澡之后时间最为充裕。但是——。
「…………」
我踏进神祠之内。我已经无法在等下去了。
我知道未由有多么不甘心。
由衣没有答应我去看冬日里的星空。明明她不可能忘记约定。也就是说,由衣根本没想过和我一起迎接冬天到来。
这种事,我绝不可能接受。
台阶下方吞没于黑暗之中,里面似乎没有光亮。我掏出手机并开机,用屏幕的辉光照亮台阶往地下走。
只要不忘记〈箱庭〉所在的方向,迟早应该能到达那里。
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于是,我朝那幽深的黑暗之中踩了下去。
铿滋——铿滋——。
人偶应该走得相当远了,可脚步声却在黑暗中回荡,传达我的耳朵里。
声音在地下非常响,搞不好人偶也听到了我的脚步声。
我蹑着脚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地道里可谓伸手不见五指,我多次点亮手机灯光,但照出来的只有一条路,而且从方向上来看笔直通向城堡。
以这里为基准点,〈箱庭〉位在城堡左侧,我便用左手摸着墙壁往前走,看看有没有向左的岔路。
石壁粗糙的触感传到我手掌。可能因为在地下,凉凉的非常舒服。这里空气并不闭塞,脸颊能感受到风。这恰恰是存在其他出口或通气口的证据。
地道的地上时不时就掉落着大石头,蹑着脚走容易绊住。每次发出小小的声音都恨不得把我吓出一身冷汗。
为了避免摔倒,我时刻用左手支撑着身体。但突然间,我左手摸空了。
「……!」
我下意识差点叫出来,但总算是忍住了,重新调整好平衡。
我点亮液晶灯光确认一看,那正是我期待的,通向左边的路。
很好……。
我鼓足气势,变更路线。
这次我用右手摸着墙走。下一个该发现的是右转的转角。然后又是向左。像这样在丛林中前进,应该就是走向箱庭所在的方位。
我小心翼翼地迈着脚,但还是频繁地踢飞小石子,险些被大石头绊到。
前面路上掉落的瓦砾似乎比之前多,这恰恰是这里没人走的证据。
走这条路应该不用担心撞见人偶。
在黑暗中,时间感变得模糊。每当发现转角我便用手机灯光确认道路,但每次看到时刻总是有违于我的感觉。
我以为走了五分钟结果是十分钟,以为走了十分钟结果只有五分钟。
右……左……右……左——。
方向感都已经快要丧失,我仅仅努力维持交互转向。当我通过手机得知半小时过去后,我开始萌生是不是已经走过了的不安。然而回头无济于事,我便硬着头皮继续向前。
下一次是——向右。
我精力集中在右手指尖,缩小步幅避免摔倒。
但突然间,从我完全不加留意的前方传来冲击。
深不见底无限延伸的黑暗居然具备质量,将我顶飞回来。我撞到了什么东西,在跌坐的状态下去掌握情况。
我向前伸手,前面的确有堵墙,但手感不同于石壁,既不温暖也不冰冷,感受不到作为物体的存在感。
我早体验过这神奇的感觉,我知道它是什么东西。
它就是〈箱庭〉的障壁。
『——让吾久等啊』
我脑子里响起声音。是哈利·莱特的声音。
我触碰障壁的手猛地陷了进去。
「什……」
我条件反射地把手往外臭,然而非但抽不出来,竟然还把吞了进去。
深陷泥沼的感觉渐渐将我吞噬,我的手腕、手肘、肩膀,被富有粘性的黑暗所包裹。
『何故反抗?如来此之目的,难道不是进入〈箱庭〉吗?』
——没错。我要进去,为了再次抓住她们离我远去,即将消失的手。
我屏住呼吸,主动投身黑暗。黑暗将我浑身上下缠绕起来,身体被紧紧勒住。
『感到痛苦吗?〈箱庭〉外壳乃时间断层。吾不具备操纵时间的力量,无法为汝开门。因此,吾所用的手段会稍稍强硬一些。汝要以黑暗为媒介传送过来——觉悟吧,汝若忘却自我的形态便会消融于黑暗之中』
自身的形态?那完全没事。那种东西我想忘都不可能忘记。
要是能够忘掉,我也不至于伤害未由,我就能够待在安全的地方,将结果托付给奔赴战场的人们身上了。但我的心被一股感情所死死拴住,以致连那么明白的道理都不肯认同。
感觉黑暗从我浑身上下的毛孔入侵我的体内。手和脚丧失感觉,自我的轮廓也涣散消失。但唯独心没有与黑暗混同,维持着自我。
我感觉到我被冲向黑暗,有种自己化作大河一部分的错觉,然后被拖向更巨大更幽深的黑暗之中。
被冲向的地方——犹如那漆黑的大海。
我久违回忆起于我而言的“起点”。
这里黑暗而冰冷,与海难事故时我被抛向的大海十分相似。
我将那段记忆拉近,把它当做让我保持自我形态的锚。
——那是我一家所乘的船与〈方舟〉激烈碰撞所引发的事故。
不……事故这词并不准确。那是名叫阵的男人为了入侵〈方舟〉,故意导演出来的事件。船沉了,我失去了由衣,就连我从汹涌的海中抓到的一块木板都被阵强行抢走了。然后我就沉了下去。就跟现在一样……沉向充斥着黑暗的水底。
但那并不是结束。一只发光的手向我伸了出来。拯救我的人正是爱莉莎。所以,我现在同样相信着光会到来,我要同黑暗抗争。我保持着自己的心,等待那个时刻。
——终点到的十分突然。
黑暗忽然破碎,我被扔到光亮之下。断绝的全身感官顿时全部苏醒。
凉爽的气温,和煦的日照,清新的空气。
我跌坐在石砖地上。周围树木丛生,眼前是红色的鸟居。再前面能看到小小的殿堂。
「神社……?」
我茫然的念出代表此景含义的词汇。
我进到的地方应该是〈箱庭〉之中,然而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我被哈利·莱特欺骗了吗?不对,难道说这里就是……〈箱庭〉?
我拖着混乱的思绪站起身来。
「——咦?」
但与此同时,我背后响起声音。我诧异地转过身去。
在我身后是石阶,通向遥远的下方。那边被黑压压的树冠挡住,看不到头。石阶上站着一名手握扫帚的女性。她身上的穿扮与神社十分相称,是红白巫女装束,流泻至腰际的长长金发随风摆动。她用大大的蓝眼睛向我看过来,不解地歪了歪脑袋。
「你是……哪位?」
「那、那个……」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如果这里真的是〈箱庭〉,被人发现将是致命性的。我脑子里只冒出两个选项,要么搪塞过去要么逃跑。
但当我一步一步往后退时,女性突然「啊!」地一声叫喊出来。
「当家的明明讲过,我却忘记了!说起来,今天会有客人来访呢!请问,你就是……」
女性用拳头轻轻砸了下手掌,开开心心地登上台阶,来到我跟前。
「唉?咦?」
我没能搞明白情况,错失了逃走的机会,发出傻傻的叫声。
女性毫不犹豫地握起我的双手,十分开心地微笑起来
「我看你是最近来到方舟的呢。我慈宁宫乌尔特姐姐大人口中听说过,一直期待着能和你聊聊喔」
「是、是这样吗……」
奇怪?乌尔特姐姐大人?
既然这样称呼,那她自然就是乌尔特小姐的姐妹了。可是这个不是修拉,那莫非……。
「初次见面,我是拜尔·柯朗诺·史特林」
她对我讲出预料之中的名字。
啊,就是这个人吗……她就是——爱莉莎的母亲吗。
赫斯·史特林的女儿,乌尔特小姐的妹妹,修拉的姐姐,哈利·莱特的……妻子。
爱莉莎的面容的确透着她的影子。她的外表年龄与最近颇有接触的修拉差别太大,导致我一下子没能看出来。
「我才要说幸会。我是——」
知道这件事后,我无法再逃跑了。我低头之一,准备自我介绍。但——。
「嗯,是阵先生对吧?听说照顾爱莉莎的工作交给你了。如果你不嫌我麻烦,我想好好听一听那孩子的事情呢」
「咦……?」
女性——拜尔小姐笑着说出的话,令我哑口无言。
她到底在说什么?我不是阵。
阵是——阵·海道·洛姆威尔是背叛爱莉莎,从〈方舟〉窃走魔术的魔术师。他在漆黑的海上夺走了我的木板,是我已亲手打倒的敌人。
然而……为什么?
「呵呵——还请多多关照」
拜尔小姐没有在意我不知所措的态度,非常开心地笑着。
她牵起我的手,把我往神社领。
而我依旧茫然自失,只能跟着她过去。
3
拜尔小姐将我带去的地方并不是鸟居后面的神社,而是更后面的木制住宅。瓦片屋顶,灰泥墙,与外廊相接的日式庭园,这些要素都令我怀疑这里究竟是不是〈方舟〉。拜尔小姐看到我皱起眉头,露出苦笑说
「会不会很怪……果真很稀奇吧。这里的建筑是参考当家故乡的风格建造的。更准确地说,是当家的亲手建造的」
当家的——是指哈利·莱特吗?我回忆起与他直接对峙时的情景。他一头长长的黑发,服装似是平安时代的贵族。既然他与日本有所渊源,这些也就说得通了。
「不,我面对这样的景色并不是觉得稀奇,而是觉得非常熟悉」
「哎呀,果然是这样?听语言看容貌我就猜会不会是这样,阵先生是当家的同乡咯?」
被喊作阵我很不舒服,毋宁说难以忍受。
但我坦言自己不是阵,我恐怕就成了不速之客。拜尔小姐同样是〈方舟〉的人,不排除我会被她抓起来。
「嗯……应该是吧」
我按捺住苦闷的感情,挤出笑容点了点头。话音刚落,拜尔小姐脸上绽放光辉。
「呵呵,偶然这东西可真厉害。你可能已经听说过了,我的母亲也出生在同一个国家。我感觉到了奇妙的缘分呢」
偶然……吗。
对于拜尔小姐母亲——也就是爱莉莎祖母的事我并不清楚。但哈利·莱特与〈方舟〉相牵涉绝非偶然。
哈利·莱特靠近拜尔小姐,是因为觊觎着机会打破那封锁世界境界的〈壁〉。阵同样最初便是以入侵〈方舟〉为目的,操纵客轮撞击〈方舟〉的结界。
他们潜入〈方舟〉内部,都怀着敌意对〈方舟〉的敌意。
「那个,哈利……先生现在在哪儿?」
嘎啦嘎啦嘎啦,拜尔小姐打开玄关大门。我从她身后问了过去。
照这个样子进到家里的话估计要聊很久的样子,但我实在没那个闲工夫。在〈箱庭〉外,距离〈方舟〉入侵美伞市只剩下三天第一点的时间,但在这里剩余的时间就不能预测了。
我认为我有义务向拜尔小姐讲爱莉莎的事情,可前提是让我装作是阵的话,我什么都讲不了。因为他看上——完全被蒙在鼓里。
我首先要去见领我来到这里的哈利·莱特,这也是为了掌握状况。
「当家的他——」
拜尔小姐转过身来,准备回答我。但她突然无力地一晃,失去平衡。
「拜尔小姐!?」
我连忙拉住她的手臂,撑起她的身体。
「咳!咳咳……真不好意思,谢谢你了」
拜尔小姐猛地咳起来,然后露出苦笑朝我看过来。她的脸好红,就像在发烧。
「您,要不要紧?」
「没事……我一直都是这样,没关系的。今天状态还不错就鼓足干劲打扫了一下……结果好像有点累着了」
我记得,爱莉莎的母亲身子很弱。正因如此她才无法和爱莉莎一起生活,只能进入〈箱庭〉。我在〈天使王〉的精神中目睹过刚刚与拜尔小姐分别时的爱莉莎。
「总之您必须休息。我扶您到屋里去,请帮我带路」
我把拜尔小姐的胳膊绕到脖子后面,承受她身子一半的重量。跟他站在一起后发现,她各自跟我差不多。与爱莉莎相同的芳香拂过我的鼻腔,让我深深感觉到她们果真是母女。
「……真是、不好意思」
拜尔小姐满怀歉意地对我低下头。
我们在玄关脱掉鞋子,踏进房子,然后沿木走廊笔直前进来到外廊。我照拜尔小姐的指示打开侧面的一扇障子门,这里应该就是拜尔小姐的房间,房间里已经铺好了被褥。我小心翼翼让拜尔小姐在被褥上躺下。
「那个,还、还是把头冷却一下比较好吧?」
我看到现在的拜尔小姐,联想到爱莉莎在〈天使王〉的负荷之下连站都站不起来时的样子,内心变得焦急。可是拜尔小姐轻轻抓住我的手臂,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容摇了摇头。
「静养一会儿就会稳定下来了,请不要太担心。阵先生非常温柔呢。有你这样的人照顾爱莉莎,我也放心了」
我心如刀绞,然而道出真相只会伤害拜尔小姐。我把想要脱口而出的那句「我不是」咽了回去,把恨不得揭穿阵那邪恶真面目的冲动强压下去。
「爱莉莎……过得怎么样?对我来说,与爱莉莎分开还是四个月前的事情,但在外面——应该过去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吧。乌尔特姐姐本来每天都会来向我报告,结果最近一个星期左右都没出现……」
四个月——尽管已经料到,但还是抵消不了事实的冲击力。爱莉莎与拜尔小姐分开的时候大概还只有六七岁。我不知道爱莉莎现在具体多少岁,但在那之后肯定已经过去快十年时间了。
然而,在〈箱庭〉中却只有四个月……。对拜尔小姐来说,阵来到〈方舟〉真就是最近的事。
「爱莉莎她……成长得应该比您想象中还要大了。外表看上去已经比修拉还要大了」
这样回答后,拜尔小姐露出惊讶的表情。
「原来那孩子——修拉在阵先生面前现身了啊」
我还以为她肯定是惊讶于爱莉莎的成长,但说出的却是修拉的事情。
「呃,是的。我和修拉说过很多次话」
我心想不妙,但事已至此也不能否认了,我便点了点头。
「阵先生得到了修拉的信任呢。那孩子……绝不会在爱莉莎面前现身喔」
「为、为什么?」
我知道这可能是自掘坟墓,但心急之下还是问了过去。
「修拉还没给你讲过这方面的事情呢。既然这样,你见过修拉的事情能不能不要告诉爱莉莎?修拉认为自己是已死的人,早已决定表面上不跟爱莉莎发生任何牵扯」
「已死的……人」
能看见,能交谈,但已经不在的人。那简直——就像由衣一样。这令我喘不过气。
「是的……当有什么事情必须有人出面去做时,修拉就会接手。我们能保持现在这个状态,也都是那孩子的功劳。但那么做的代价就是,那孩子变得不再是人了」
修拉说自己是〈流转星龙〉的一部分。现在的修拉应该就是所谓的〈高次元存在〉。
「但是……这构不成不见面的理由不是吗?爱莉莎她——感到非常寂寞。就算不是人类,只要修拉愿意陪着,爱莉莎一定也……」
我一边讲,一边回忆在〈天使王〉的精神中所目睹到的,爱莉莎小时候的身影。
「修拉当然也非常珍视爱莉莎,所以才让乌尔特结界量产了器,在暗中支撑爱莉莎的生活。阵先生也看到了对吧?那些耕作、捕鱼还有做家务的灰色人偶」
「是的,我也受了他们照顾……」
我用左手摸着借来的右臂,点点头。
「那些全都是修拉的分身。本来那个器——人偶是为了不让修拉忘记作为人类的形态而创造出的凭依体」
操纵人偶的人是修拉,这件事已经听哈利·莱特讲过了。他们之所以具备能根据精神形态变化姿态的功能,原来是为了修拉吗。
「……修拉进到人偶里面之后真的就是个普通女孩,言谈行为都能像活着一样——」
「是啊。拿与〈箱庭〉之间的时间差当借口,她长不大的特性说不定也能糊弄过去。但是,修拉没有那么做」
拜尔小姐悲伤地垂下了目光。
「那是……为什么?」
「修拉不愿去做人类,而是要把自己当做〈方舟〉的系统。因为,这是父亲大人托付的,最为重要的使命。修拉她太温柔了。要是与爱莉莎亲近,爱莉莎求她要进〈箱庭〉的话……她觉得自己会动摇」
修拉的温柔,我也深有了解。修拉大概,是个非常非常“乖”的孩子。
「系统不允许为感情所驱动,最清楚这一点的人莫过于修拉自己。所以修拉对爱莉莎……没有以人的身份扯上关系」
修拉为了守护〈方舟〉的秩序不惜那么做吗……。连和心爱的之女说句话都不行,每日只能在暗中守候。这是多么令人着急难耐啊。她肯定想跟爱莉莎说话,想得不得了,但她不能那么去做。用没有言语的人偶来支撑爱莉莎的生活,这已经是她的全力了。
修拉不惜让自己如此难过也要尽到身为系统的本分。但上次谈话的时候就确定,她现在恐怕正在违反〈方舟〉的规则。
「修拉她……有可能放弃作为系统吗」
「——我觉得不能。修拉不会违背父亲大人交托的使命,也不可能动那种念头。因为那孩子最最珍视的就是父亲大人」
那一定是拜尔小姐所想象不到的理由。那种东西真的存在吗……
我并非不相信自己的推测,但修拉的想法不得而知。
「父亲大人……指的就是赫斯·史特林先生吧。爱莉莎说他已经“不在了”。但既然修拉如此拘泥于那个使命,是不是表示——他真的“还在”?」
我借修拉说过的话,执意问了出来。
「是的……阵先生真是太聪明了。修拉之所以在你面前出现,一定是希望你能代替只能默默守望的她去支撑爱莉莎吧」
其实我这么问并非源自我自己的推测,我笑了笑掩饰惭愧之情。
「那个,为什么对爱莉莎撒谎呢?是有什么——不能见面的理由吗?」
「这也是一方面。但是……我不希望爱莉莎恨父亲大人,所以才撒了谎」
「恨……?」
这番话完全听不明白,我皱起眉头。
「爱莉莎不被允许进到这里——不被允许进入〈箱庭〉的事情,你已经知道了吧?对这件事,那孩子一定会感觉自己被疏远了……不,说不定甚至感到绝望吧。这是因为,爱莉莎只能比我们更快更快地老去……最后死去」
「啊……」
这所以不让她进入这个地方,原来有着这样一层含义。不能生存于同样时间流速中,只能先行踏上旅途的孤独——。
「定下这个规矩的人……决定对爱莉莎处置的人,就是父亲大人。当然,这里面有非常深刻的理由。其实……我也难辞其咎」
其中的原因大概是乌尔特小姐身体里所封印的〈天使王〉的器,后来寄宿到了爱莉莎身上。哈利·莱特正是知道会这样,所以让她怀上了孩子。要论责任,真正难辞其咎的本来是那家伙。
「爱莉莎应该有权利去憎恨,但那么做只会让她自己痛苦。我希望爱莉莎能够身心健康地度过一生,所以告诉她,她应该憎恨的人已经不在了。告诉她,这是很久以前就已经决定下来的,方舟的规则」
拜尔小姐就像在忏悔。她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脸上非常难过的表情,咬住嘴唇。
「——我觉得,这样也好」
我实在忍不住,便讲了出来。
我并不是想要安慰她,这番话发自肺腑。
「咦……?」
「爱莉莎任性鲁莽,没什么忌惮,而且还很暴力,但是——她很帅气,很勇敢,很温柔,是个……非常善良的家伙。她能成长成那样的女孩,我认为是拜尔小姐您的功劳」
我讲得斩钉截铁。拜尔小姐最开始是惊讶的表情,但慢慢地笑逐颜开,露出花儿般的微笑。
「谢谢……阵先生你这样的人能出现,真的是太好了。请一定要让爱莉莎度过幸福的一生」
拜尔小姐伸出手,温柔地握住我的双手。
为了让拜尔小姐放心,我现在应该坚定地点头答应吧。可是我心头盈满的却是歉意和后悔。
我禁不住想对她说——对不起,我没能保护爱莉莎。
拜尔看到咬紧牙关的我,露出慌张的表情。
「啊,对不起!我没考虑你的情况和心情,就只顾着自说自话……。你要在这里度过一生,明明也是被我们擅自决定的……」
「不……没关系。能人是爱莉莎,我真的非常感激」
我不能再装下去了,我用自己的言语做出回答
「但是……我没有能让爱莉莎幸福的力量,甚至没办法支撑她」
「阵先生……?」
「我能做到的——就只有不放弃。不论再怎么不可能实现,我也不放弃爱莉莎。我此刻在这里能发誓的……只有这些」
我这样说道,直直地盯着躺在床上的拜尔小姐的眼睛。
得不到好结果,再怎么承诺都毫无意义。我很清楚,拜尔小姐所想让爱莉莎得到的幸福,根本不能依靠虚无缥缈的誓言。但是,毫无力量的我也只能做到这些了。
我讲的话没有条理,拜尔小姐应该没听明白吧。但她没有追问,而是心满意足地微笑起来
「……谢谢你,这样就足够了。爱莉莎就劳烦你了」
「——是」
这一次我坚定地点了头。正因为这样的自己得到了肯定,所以我才能点头。
我下定决心,等见到由衣和未由之后,接下来我要设法找到和她们一起前往美伞市的办法。哪怕我没有战胜艾诺克的手段,为了夺回爱莉莎,就让我好歹全力挣扎一番吧。不,不挣扎可怎么受得了,因为——这就是我。
为此,我必须付出行动。尽管我还想和拜尔小姐多聊一会儿,但我必须迈步向前了。
「……请问,哈利先生在哪里?我需要见他」
「啊,莫非你有急事?真不好意思,本想好好招待一番再去喊当家的,结果让你见笑了……。当家的应该在社殿。他说要冥想,一大早就把自己关在里面不出来」
冥想吗,估计是为了使用力量操纵外面的人偶而找的托辞吧。
「我知道了,那我去社殿找找」
说着我站了起来。
「有时间的话希望再来看看」
「是……我也想离开之前和您打声招呼」
没工夫细聊下去了,所以做出这样的答复。
现在说「告辞」或许太早,我便默默低头致意后离开了房间。
我在玄关穿上鞋,径直前往社殿。
阳光很刺眼,但并没有〈箱庭〉外面那么热。这里是白色穹顶内侧,头上的天空都不见得是真的。
社殿像是冷清神社里的那种古老建筑。我发觉少了什么东西,原来是没看到赛钱箱。这里没有客人来参拜,设那种东西自然也就没意义了,不过因此显得格外萧条。
但是,哈利·莱特就在里面。
不是人偶,是真正的〈探求愚者〉。
「……哈利·莱特」
我从社殿前低声呼喊。
「——进来罢」
障子门关着的社殿里头传来回应。
我咽了口唾液,脱掉鞋子登上社殿,提心吊胆地打开站子门一看,结果发现一名男子盘坐在空无一物的房间中心。
男子身上穿着绘有几何学图案的和服,以得意的神情望着我。他目光锐利,容貌令人联想到平安时代的贵族……我绝不可能看错,他正是我过去曾战斗过的敌人,爱莉莎的父亲——哈利·莱特。
「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我粗声一喊,狠狠瞪过去。
「汝所指什么呢?这房间如此萧条,感到不可思议?神体本尊便是身在此处的吾。社乃将吾自身神格化的必要装置。此神社的功能,便是祭祀身为〈高次元存在〉的吾。毕竟吾尚未完全放弃做人,若不如此,力量便会衰弱」
「没问你那种事!你让我和拜尔小姐见面……而且还让我装作是阵……你目的是什么?」
「目的云云未免言之过甚,无非拜尔渴望了解女儿近况,吾便遂了她的心愿而已。以汝装作阵能省去麻烦。且把这些当成〈箱庭〉的通行费,不觉得特别实惠吗?」
哈利·莱特毫无歉意地笑起来。
「你就没想过,我把真相对拜尔小姐和盘托出?」
「汝是那尊视事实为正义,弃谎言为邪恶的,伪善的聪明人吗?汝是会用自己脑袋思考并找出最佳答案的,正确的愚者啊。吾确信,小小恶作剧不伤及拜尔」
「……我瞒着不说才不是为了听你夸奖」
我愤然间怼了回去。
「吾自然之道。可这样一来,汝便知悉吾小小的心愿了。乌尔特不来之后,维尔开始在意女儿,操心过度甚至伤及身体。因此,吾便想让她把心放宽」
放心——。这话说的就像关心维尔小姐一样,让我感到气愤。
「你还继续欺骗维尔小姐……你心不会痛的吗?」
「心痛就要讲出真相?那是聪明弱者的思想。她可是吾心爱的女人,吾定然不以残酷的现实伤害她,将继续倾吐愚蠢的谎言」
哈利·莱特对我所说毫不动摇,讲得斩钉截铁。
「爱这词亏你说的出口……。不论对维尔小姐还是爱莉莎,你明明都不过是利用罢了」
「吾乃〈高次元存在〉,以唯一的精神形态而确立。怀抱的感情再强亦不可违背存在方式。吾唯有追寻愚昧心愿这一途,爱亦非吾所能为」
「……我,不能理解」
我咒骂过去,可哈利·莱特却觉得可笑似地扭起了嘴。
「好了,吾以为汝现在可以明白了。存在方式凌驾于感情之上,汝亦何尝不是?」
「什……」
「汝为何在此?甚至不惜背叛自身感情。如此结果,难道不是受存在方式推动所致?」
我无法否认。我那时之所以没有能抓住未由的手,并不是感情不够强烈。我没办法拿她和爱莉莎相比较,因为——我的存在方式不允许我那么做。
「汝之精神接近吾和修拉等〈高次元存在〉,俨然{不似人类}。可能是原本的气质,亦可能是依赖魔术后与〈高次元存在〉相融过度所致……不论怎样,吾能与汝共情。不,应该是同情吧」
哈利·莱特笑了,笑容中掺杂着怜悯与自嘲。
「不似人类啊……修拉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但你说我接近〈高次元存在〉?才没那么夸张,我纯粹只是头脑顽固,一心只想正就罢了」
「呵呵,也对。汝终归是人,称呼你为顽固者更加合适吧」
「……是啊,我就是个普通的顽固的人,倒还不如你拥有那样的力量」
这话我有一半是认真的。结果哈利·莱特眯起了眼睛。
「所谓力量,终归不过是程度问题。婴儿与成人之间亦有不可填补的力量差距。对于成人轻而易举,对于婴儿却难比登天之事数不胜数。再者,成人不可为之事亦不胜枚举。吾与汝之间的力量差距亦然」
「是啊……而且连你都无法实现我最迫切的愿望」
我想要战胜艾诺克和连大,夺回一切。然而,我没有任何手段来实现这个心愿。
「没错,力量视基准而定。〈高次元存在〉并非人类的上位存在,有时对等甚至于不如人类,只是普普通的存在。在汝之愿望面前,吾亦与无力无异。无力的同胞啊,汝接下来打算怎样?」
「我想去找由衣和未由」
由衣放弃了履行约定,我必须阻止她。
而对未由——我自己也还不知道该怎么做。但不见到她们,一切都无从谈起。我伤害了未由,还让她背负上了一切。我绝对不能放任这样下去。
「喔?汝说要去寻找,这可是认真的?」
哈利·莱特不知为何愉快地浅浅一笑。
「那还用说,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找她们。虽然对你没抱期待,你对她们在哪儿有没有什么头绪?」
「呵呵呵……哈哈哈哈!!」
哈利·莱特忍俊不禁地开始笑起来。
「有什么好笑?」
「——没什么,只是汝尚未察觉当前状况……这实在令吾意外啊。吾还以为汝以对此怒不可遏了呢」
「我,没有发觉……?」
我有股不祥的预感。我一来到这里就遇见了维尔小姐,所以的确还没深入思考过现状。我——是不是有什么疏忽?
「此乃理所当然的事实。现实就是,汝汝哪里都去不了」
哈利·莱特给了我回答。我带着几分吃惊问过去
「哪里都去不了……」
「呵呵——当吾出现在这里之时,汝就应该想到了吧……汝果然愚蠢。吾被幽禁于〈箱庭〉隔离区域中的事实,汝莫非忘记了?」
该不会——。
我大吃一惊,转向神社入口。这所建筑——不,这片区域本身就是幽禁哈利·莱特的牢笼吗?如果是这样……。
「你!!」
我向哈利·莱特逼问。
被算计了——我竟主动跳进了笼子里。
「没错,这里与〈箱庭〉之外并无任何差别。此处乃封闭之所,哪里都去不了。虽比外面狭窄,但舒适度并不逊色」
哈利·莱特若无其事地继续笑。
「你把我关起来……是想干嘛」
我在悔恨中问了过去。
「关起来?何出此言啊,吾只是实现了汝想进入〈箱庭〉的愿望罢了。汝分明知道,以吾之力无法达成十全十美之结果。凭吾无法实现汝之愿望,这话不正是汝自己说的吗?」
「库……」
我的确只说我想进入〈箱庭〉。事实上,这的确也是唯一的方法。事到如今再后悔也无济于事。
「吾不过从这里垂下钓线,汝就自愿上钩了。因此,吾无法引导你去往别处,亦无法将汝送出去。此即是吾这缧绁之身的极限了。吾无法助汝实现愿望,因此吾问汝,汝接下来要怎么办?」
哈利·莱特以讽刺的表情看着我。
「就没有什么办法……逃出这里吗?」
「方法自然又许多,关键在于是否可行」
「废话少说,能还是不能」
「至少吾没有办法,毕竟是防止逃离的牢笼。即便手可从栏杆缝中伸出去,身体也会被挡住。牢笼就是这样的东西。汝能否出去,不妨自己试试」
说着,哈利·莱特指向社殿入口——刚才的那个鸟居。
「汝应该看到了鸟居那边的石阶。出口便在那里。{上去}之后,汝便能到达别处吧」
「上……?你确定不是向下?」
我记得那石阶是向下延伸的。
「非也,只能向上。此处乃〈箱庭〉最下层,位在地下的空间。就算去往别处,也只能向上」
「但实际上,台阶只能向下……」
「此处已然“颠倒”,上变成下,内变成外。通过反转世界的流势,模拟创造出次元的境界,乃是修拉将吾从外界隔绝的结界魔法。吾被送还后,结界被进一步强化……令吾束手无策」
哈利·莱特表现得十分厌恶,颦蹙起来。
「不论吾使用多么强劲的力量,大半都会被消去,最多只能向〈箱庭〉附近伸出游丝细的『通道』,次元的境界即〈正确法则〉的障壁。〈高次元存在〉将被定为“不当存在之物”遭到否决」
「意思是,普通人就……能穿过去?」
「呵呵,只谈结界的话当然可以。然后,汝若能行走于天花板上,汝便能去到别处」
「啊」
原来是这样,穿过结界之后,颠倒的世界就会恢复原状,之前的地面就会变成顶部。我将被正确的重力逮住,只能坠落下去。
「明白了吗?即是说,只有身为人类又能空中飞翔之人,只有魔法师才能出入。不过身为术者本人的修拉除外」
面对死刑一般的宣告,我紧紧攥住两只拳头。
束手无策了。我没有离开这里的力量。
「可恶!」
到头来还是只能等下去吗。就因为我不是魔术师……就因为我不能引发奇迹。
「——这表情不错,是无力之人面对铁的现实投以愤怒的眼神……追求魔术的人类往往会露出这般表情。但这没什么可着急的,汝尚有手段。既然凭自身无法实现,那就借助旁人的力量好了。这才是人类」
「旁人……」
经这么一说,发发现了。我与哈利·莱特之间有着根本上不同的部分。尽管同样都不能离开这里,但我不被结界所阻挡。既然如此,拜托魔术师帮我就行了!!
「呵呵,终于想到了吗?让人省点事吧,汝并没有那么多时间拿来浪费吧?还不快去」
哈利·莱特摆摆手赶我走。
「你,为什么……」
在城堡面对哈利·莱特时我就感受到了,他对我怀着杀意。之前我还以为,他给我一缕希望的目的其实是再把我推落绝望的深渊。
「——有个家伙比起汝来更令吾火冒三丈。就是那个欺骗并利用吾的男人……以不可抗拒的“使命”苛求于我的魔术师。虽然不抱期待,但若能让那家伙大吃一惊的话,倒也算出了口气」
哈利·莱特所释放气魄慑人无比,不禁令我两腿一软。
「你指的……是谁?」
「何需回答?不要明知故问。修拉似乎已经挑起事端。再浪费时间,小心事态无法挽回喔?」【】
「——————」
被哈利·莱特充满愤怒与烦躁的目光在背后推了一把,我飞奔出了社殿。
连哈利·莱特都利用的男人……就算真的存在那种男人,那也只有一个。
——赫斯·史特林。〈方舟〉的主人。
是修拉最最珍视的……却又正打算违抗的人物。我还不清楚修拉为什么要那么做,但总有种不祥的预感。听到哈利·莱特那么说之后,那预感更是愈发强烈。
修拉需要由衣和未由。她到底……打算做什么?
为了尽快弄清楚,我匆匆忙忙向前赶路,前往神社背后的木制住宅。
让我脱离这隔离区域的唯一办法就在那里。
能够穿越结界的只有人类,能去结界之外的只有能够在空中飞翔的魔术师。
既然如此,让魔术师带上我就行了。这就是我能办到而哈利·莱特办不到的事情。
能够依靠的魔术师只有一位,那就是拜尔小姐。
我打开玄关门,脱掉鞋子,快步走过走廊,来到拜尔小姐的房间门口停了下来,向障子门里头呼喊。
「不好意思——我可以进来吗?」
「啊,是阵先生吗?快请进吧」
说了句「打扰了」我便打开障子门,只见拜尔小姐已经从被窝中起身。见她烧好像退了,脸色也恢复了,我稍稍放下心来。
「来得比我想的要快啊,找当家的事已经办完了?」
「是的,然后……我有一个请求」
拜尔小姐身子很不好,我不好意思拜托她做那些事,但我还是抛开了迟疑,低头请求。
「请您带我离开这片区域」
拜尔小姐露出吃惊的表情。这也难怪,以拜尔小姐的立场,〈箱庭〉当然不是能让外人随便乱逛的地方。她之所以欢迎我来,是因为听说我是哈利·莱特的客人。
我想到了很多借口。虽然继续伪装成阵让精神很受折磨,但现在容不得挑三拣四。
然而,拜尔小姐却什么都没问,把那对圆圆的大眼睛眯了起来,直直地注视我。这举止就像爱莉莎想看清我心意时的样子。所以,我没有移开目光,也直直地回望拜尔小姐。
「——我知道了」
过了几秒钟,拜尔小姐露出灿烂的微笑,点头答应了。
4
鞋底一步一步,结结实实踩着的石台阶——结果天旋地转变成了天花板。
那是一种仿佛被抛到了无重力空间之中的感觉。
但浮游感立刻消失,我的身体开始向空中下落。
但我没有感到恐惧,因为我的左手正牵着在空中飞翔的魔术师。
「——远扬之风(Faraway)」
响起温柔而有力的声音。
「那么就出发吧?」
抓着我手的魔术师——拜尔·柯朗诺·史特林微微一笑。她现在身上穿着与爱莉莎相同的法衣,漂浮在半空中。
「这么做……真的没关系吗?」
我向沿逆转台阶飞行拜尔小姐问道。
「你指什么?」
拜尔小姐没有回头。
「不问原因就带到到区域外面……」
「因为就算问了,阵先生还是会说谎吧」
「唉……?」
「比起道理,我更相信直觉」
拜尔小姐的脸上透出搞恶作剧的神采,斩钉截铁地说道。
「直、直觉?」
「没错。阵先生在讲出绝不放弃爱莉莎的时候也是同样的表情。所以我只是觉得,你需要我帮这个忙」
「这、这样就够了吗?我,那个——已经撒了……很多谎了」
我不禁实话实话。
「呵呵,谎话和湿滑我还是能分辨的。毕竟当家的撒的谎比你多多了呢」
「咦……这——」
「我打算和当家的在一起时,遭到了乌尔特姐姐反对……姐姐说,那家伙信不过。其实我也心里清楚,当家的谎话连篇。但是——但我的直觉能够理解,当家的需要我,他是真正地爱着我,所以我排除了一切反对」
拜尔小姐并不是单方面被哈利·莱特欺骗,她其实坚信着谎言之中的那一丝真诚。
「——总觉得,您真不愧是爱莉莎的母亲呢」
我苦笑着嘀咕了一声。拜尔小姐露出很感兴趣的表情。
「这是什么意思呢?」
「该说是感性方面呢,还是能够清楚看穿重要事情的方面呢……这种特点如出一辙」
「是吗——感觉好开心啊」
维尔小姐笑了起来,声音十分兴奋。
感觉到飞行速度略微提升了。
大概也正因如此,本以为没有尽头的逆转台阶,我们轻轻松松就来到了尽头。不,仔细一看发现这里并不是尽头。逆转方向发生转折,变成了脚能够踩上去的正常台阶,一路向上延伸。
「到这里就可以了吧?」
拜尔小姐降落在台阶上,问我。她额头冒着汗,脸色也不太好看。
「是的。真不好意思让您勉强来帮我。这明明不符合〈方舟〉的规则……」
我深深鞠躬,表示感谢。
「没关系啦,我也想偶尔乱来一下。实不相瞒,其实我也不能擅自离开那个区域」
「咦……那是为什么?」
「我有着必须与当家共同完成的“使命”。直到履行完成前,我必须一直存在下去。那个结界,就是为了让我{哪怕病死}也要把灵魂留在那片区域」
「什……」
我哑口无言。原来那里并非只是为了囚禁哈利·莱特而存在的吗……。说起来,哈利·莱特在交谈时也谈到过使命。
「不惜做到那个地步都非得完成的使命……到底是什么啊?」
当我这么一问,拜尔小姐露出发愁的表情。
「对不起,不能讲那么多。而且按照预定计划,我履行使命的时候应该是在很久之后了。说来残酷,到时候你可能已经不在这世上了吧……」
「……原来是,这样吗。对不起,问了不该问的事情」
〈方舟〉的预定计划。虽然很早已,但我这个外人无法获得更多的情报。
「没关系,你感到在意很正常,应该怪我没能守口如瓶。虽然现在不能将……但预定被提前的话,到时候你或许就会知道了。是啊……要真是那样……该多好啊」
「咦?」
「因为完成了使命之后,我就能和爱莉莎共同生活,能以人类的身份死去了。真希望能在爱莉莎长得比我更大之前再见一面啊」
说着,难过的神色在拜尔小姐脸上一闪而逝,她马上又摆出阳光的笑容。
「好了……我也该回去了。要是被乌尔特姐姐或者修拉发现,我会被骂的呢。阵先生也抓紧时间吧,趁还没被发现」
「是……」
拜尔小姐敦促道。我对她点点头,没说任何其他的话。因为艾诺克的行动,〈方舟〉的计划恐怕已经提前了。可是我听说,修拉准备偏离〈方舟〉原本的计划。所以,拜尔小姐恐怕还什么都不知道。爱莉莎现在被抓,「一定能见面」这种话我也说不出口。
「……您真的帮了我大忙……还请保重身体」
我由衷地这样说道。拜尔小姐的病情估计已经严重到了朝不保夕的地步。正因如此,她彩生活在哪个地方。
「用不着道谢。我现在没办法为爱莉莎做任何事。阵先生你珍视我的女儿,我能帮上你的忙就很开心了,就知足了」
「——非常感谢」
我再次向她鞠躬,然后我开始攀登台阶。
可是我登了大约十级台阶之后停了下来。转过身去,只见拜尔小姐正在石阶边上抬头看着我。
果然不行啊。唯独一件事,我不论如何都不想继续把她欺骗下去。
「拜尔小姐!」
「什么事?」
喊过去后,她微笑着歪了歪脑袋。
「——阵不是我的名字」
我下定决心,讲了出来。
「……喔,那你真正的名字叫什么呢?」
拜尔小姐毫不惊讶地问了过来。谎言那种东西,对她来说恐怕根本一点意义都没有。我怀着这样的感受,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叫启介,远见启介」
「启介先生,是吗」
「是的」
拜尔小姐念的「启介」和爱莉莎是同样的声调。明明乌尔特小姐和修拉却是另一种声调。
究竟是巧合,还是因为她们是母女呢?尽管我无从得知,但我内心深处有些触动。
「呵呵,启介先生你……跟我当家的挺像呢」
「像他?我吗?」
「是啊,当家的虽然满嘴谎言,但有一件真话唯独告诉了我。那就是他真正的名字」
「原来是这样啊……」
我带着复杂的心情挠了挠脸。是说话,我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启介先生,你大概怀着和当家的同样的矛盾吧。你一定是一直让自己受苦的那种人」
「……!」
内心被言中,我大吃一惊。
「但没关系。你这样或许事很扭曲吧,但并没有错。爱上当家的我可以保证喔」
「啊……」
我觉得我的内心又被稍稍支撑起来。我的存在方式连我自己都觉得不正常,觉得支离破碎又令人厌恶。但这样的存在方式,又一次获得了肯定。
「启介先生,爱莉莎就有劳你了」
然后拜尔小姐向我低下头。就像刚才的我那样。
「——好」
我做出的答复竟然真自然。
爱莉莎明明被抓走了,我明明没有拯救她的力量。既然这样,我这是在撒谎吗?但我没有感到愧疚。
我心中有团火热的东西已经点亮,它化作力量注入脚下,让我在石阶上飞奔而起。
啊啊,原来是这样啊。不是做得到做不到的问题,我——得到了托付。
我一边沿不见尽头的台阶攀登,一边品味方才察觉的东西。
手贴在左边胸口。
拜尔小姐的思念就在这里。那是与我内心相重合的,对爱莉莎寄托的思念。
所以它才那么火热。
从现状看,我难以拯救爱莉莎。由衣和未由的手本来近在咫尺,我都没能抓住。
但我不会放弃。不放弃任何一样东西,不放弃任何一个人。
这就是我的存在方式,我只能这样活下去。
它得到了拜尔小姐认可,它就是我的形态。
台阶转折后,逆转的天空也消失了,岩壁包围周围。
墙面上绘制着几何学图案,发着淡淡的光,我也因此没有被石阶绊到。但图案的光辉很弱,照不透台阶的前方。
踏、踏……我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听着就好像有别的什么人在背后跟着我,令我感到毛骨悚然。我向身后瞥过去,当然是一个人都没有。
为了挥掉无谓的想象,我开始思考之类所处的位置。
哈利·莱特说,刚才的隔离区域位在最下层。既然是这样,那么值钱看到的天空应该就是〈箱庭〉的内壁。我从那里已经爬升了很大距离,感觉差不多快到地面了。
光从外面看,〈箱庭〉的半球体约棒球场大小。既然如此,隔绝区域绝非深不见底。
——嗡嗡嗡嗡嗡嗡……。
此时传来地震一般的声音。迟了片刻,地面真的晃动起来。
「……怎么了?」
我险些摔倒,连忙蹲了下去,朝小石子纷纷掉落的天花板望去。
——咚嗡嗡嗡嗡嗡……。
这次远远传来爆炸似的声响,通道再次震动起来。
是上面。上面正在发生什么情况。
我站起身来,急忙往上登。震动断断续续地持续,每次震动我都快要失去平衡,只能用近似匍匐的姿势向前进。
黑暗笼罩的台阶前方出现一个光点。随着我接近那光,声音和震动也越来越大。
心跳因跑步而变猛,在焦躁的作用下进一步加速。
肯定有什么东西在光的那边等待着。
它对我来说究竟有着怎样的意义呢?跟由衣或是未由有关联吗?又或是与修拉有关?说不定是其他什么。
究竟是过程还是结果?是否允许我干涉,是否允许我靠近?
我不知道。我这么着急,最后却可能是我根本无从处理的情况。
但我没有停息,朝那光芒跑去。
咚嗡嗡……!!
传来格外剧烈的震动。台阶前方的光在一瞬染成红色,然后炙烤肌肤的热浪吹拂而去。
这情况,难道是——。
我怀着一个预感,朝光的那边扑了过去。景色在眼前展开。
这里还没到地面,是个半径约20米的地下空间。半球状的穹顶密密麻麻地勾画着几何学图案,释放着强烈的光辉。
这个地方似乎是大量通道汇集的交汇处。除了我进来的这条路,另外还能看到大量入口。只要发现连通上方的路,应该就能去到地面。
「为什么……」
可是这种是根本就无所谓,更为重要的是在中央相互对峙的二人。
她们一个是手持火焰之剑的黑发少女,一个是身袭几何学图案法衣的金发女性。
二人周围已经烧焦、开裂、被挖得坑坑洼洼,景象十分惨烈。
「未由……乌尔特小姐……?」
我不敢相信,发出呻吟。进入战斗状态以十米距离相互怒视的双方都是我所熟知的人。看到未由的侧脸,我胸口作痛。我回想起最后她对我露出的悲伤笑容。
她们都聚精会神地观察对方的破绽,甚至没有发觉我的出现。
未由自然地架着火焰之剑,以缓慢的脚步逐渐缩近距离。乌尔特小姐喘着粗气,向靠近的未由高举起一只手。
「住——」
感觉到这气氛似剑拔弩张一触即发,我想要呼喊。
但锐利的声音抹消了我的声音,乌尔特小姐高喊〈启动语(Trigger)〉。
「堕天雷帝(Ruin Monarch)!」
空间中噼里啪啦地迸发出火花,随之出现的等离子体汇聚成龙的形态。构筑而成雷之龙在乌尔特小姐身边盘卷,露出獠牙向未由袭去。
未由迅速跳向一旁闪避攻击,但龙以闪电的速度改变方向追踪未由。尚处于回避动作的未由无法脱身。
「——愤怒之炎(Fury Blaze)」
可未由却用指尖向逼近而来的雷之龙一戳,锐利地一声低语。
巨大的赤红炎弹与龙激烈碰撞,然后爆炸。激起的热风刮到了我身上,饱含着似是灼烧肺部的热量。我无法睁开眼,也无法发出声音。
我屏住呼吸,用双臂把脸护住,等风过去。我的皮肤感到刺痛。
她们为什么打起来了?她们应该没有任何对立的理由啊。
我脑子里充满了疑问,思绪乱作一团。我恨不得立刻冲向两人,拦住她们。可是爆炸产生的气浪让我无法靠近。
我是多么的……无力啊。
风平息下去,当我放下手臂的时候,战局已经锁定。
雷龙在爆炸的冲击下翻仰,未由近身炎剑一闪。
龙的躯体一分为二,变回火花消散。可能是魔术遭破坏的反作用,乌尔特小姐痛苦地捂住脑袋。
未由看准这个破绽,一步踏破原本十多米的距离。这是脱离人类的身体能力——混血的力量。
这样的速度连乌尔特小姐都不可能应付得来。面对近在眼前的未由,乌尔特小姐张开嘴。
估计她打算施展魔术,但未由没给她发出声音的机会,左手掐住她的喉咙把她提了起来。
「噶哈!?」
化作声音的不是〈启动语〉,只有只有泄出空气所发出的喘息。
未由单手勒住乌尔特小姐的气管,静静地说道
「——请住手吧,乌尔特小姐。现在的您赢不了我」
乌尔特小姐想掰开未由的手,但未由纹丝不动。然而她的表情显然未失战意,狠狠地瞪着未由。
未由露出发愁的神情。
「这该怎么办呢……我并不知道把人弄晕的办法。〈悲叹魔王〉的魔术也只有杀戮和破坏……。保持窒息一段时间是不是就能让您晕过去呢?」
未由的手明显在施力。乌尔特小姐莱面色变得苍白。
——我还在干嘛!必须得阻止她们才行啊!!
我明明都行动起来了,却只是眼巴巴滴看着。我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喊了过去。
「未由!!」
未由浑身猛地一颤,目光朝我转了过来。可能是手中的力量略微松懈,乌尔特小姐脸上恢复血色。
「启介同学……?」
「为什么,你怎么跟乌尔特小姐打起来了!为什么会弄成这个样子啊!?」
「为什么……你在这里?」
她没有回答我,而是一脸惊讶地想我反问。
「待会儿再解释!先放开乌尔特小姐!再掐下去恐怕就不是昏过去了!」
「——我也很想放手,但做不到啊。乌尔特小姐一旦能发出声音就会使用魔术」
未由过意不去地摇摇头。
看乌尔特小姐的样子,确实恨不得一找到机会就会咬上去似的。她们两个现在是敌人,我很清楚我的要求很难办。
「你跟乌尔特小姐打起来是……为了什么?」
「我来〈箱庭〉的理由,还有我渣都的理由都只有一个」
我想起来,未由是为了我——为了替我实现心愿才进入〈箱庭〉的。
那个愿望便是拯救大家,把我珍视的人们全部夺回来。
「——乌尔特小姐妨碍救人吗?」
我不愿那么去想,但也想不到其他动机。
「嗯……差不多是这样吧」
「差不多……什么意思?」
「乌尔特小姐所想做的事情,在启介同学你看来大概并没有错。但我觉得这么做更接近启介同学的愿望——所以和乌尔特小姐战斗了」
未由的手依然没有松开乌尔特小姐的脖子。她看了看我,脸上有几分迷茫。
「所以,启介同学要是觉得没关系,我大概就没有和乌尔特小姐战斗的理由了。但是,我觉得启介同学得不出答案」
「你说的我听不懂!未由,如果打不打取决于我,那你倒是告诉我问题是什么啊!」
我一边靠近未由,一边向她催促。
「……爱莉莎同学、冬上同学、阳名同学、鸫同学,还与山崎和宫岛同学。不,还要更多……身在美伞市的所有人——」
未由犹犹豫豫地讲了起来。
「美伞市的……所有人?」
「对,他们和——由衣一个人」
未由露出无比难过的表情,艰难地说道。
美伞市的人们和由衣怎么了?
「启介同学,你觉得哪边更重要?」
「——咦?」
我没明白她问的什么。
「美伞市的人们和由衣之间只能选择一边,只能为其中一方而战斗。所以——启介同学选哪边?」
未由简直就像在向我求助,用依赖的目光求我给她答案。
「那种事……」
我选不了。不,为什么非选不可?
「唔……」
这个时候,被勒住脖子的乌尔特小姐身影起来。与此同时,她法衣上的几何学图案释放光芒。
「乌尔特小姐,您要干什——」
未由投去戒备的目光,而就在同时,光膨胀起来并发生爆炸。这小规模伴随冲击波,令我身体浮空,轰飞出去好几米。
「……!」
我撞到了背,呼吸困难。只见未由也倒在了远离乌尔特小姐的地方。
「咯哈、咳呼咳呼_」
乌尔特小姐猛烈咳嗽,身上的法衣已经残破,变成半裸状态。那身服装是魔术衣,刚才应该是让它自爆了。
未由迅速起身,表情严肃地对乌尔特小姐举起剑。
「咳……快住手。还要从城市和由衣之间选择?一开始就没得选。结果已经注定了」
乌尔特小姐用嘶哑的声音说道,向我看了一眼。
「启介,快劝劝未由。这样下去,由衣就白死了」
「什——」
我诧异地向未由看去。
「修拉小姐说过有胜算。说由衣的话就有办法」
可是未由毫不动摇地回答了我。修拉?为什么这时候冒出修拉的名字?我们不是在谈由衣吗?
「你们到底在讲什么!我根本搞不清怎么回事!解释一下啊!」
我拳头猛地砸在地板上,大喊。
乌尔特小姐目光放回未由身上,严阵以待地开口讲述
「我就简单明了地说吧。启介——」
她表情看上去非常痛苦,用充斥着后悔的话音接着讲了下去
「修拉对方舟——不,对父亲大人……赫斯·史特林揭起反旗了……而且和由衣一起」
*
迎击楼梯被发光的几何学图案朦朦胧胧地照亮。一名少女和一匹巨大的狼正沿楼梯向上。少女身着黑白基调法衣,狼的黝黑皮毛与昏暗融为一体。
「小由衣,真的没关系吗?」
少女问狼。
『——这问题都问多少次了啊』
狼掺着苦笑答道。
「可是……到了这前面之后就不能再回头了。不论最终是怎样的结局,小由衣你都——」
『都说多少次了,没关系的。我很开心。要是我没有变成“这个样子”,哥哥肯定就会来完成这个使命了』
「谁知道呢……就算{右臂在他身上},修拉可能也不会求他协助的。因为他是——活生生的人」
『修拉小姐好温柔。但以哥哥的风格,肯定用不着修拉小姐拜托,自己就会发现这个使命的。所以,还是让我来才对。我一点都不怕,只要是保护还活着的重要的人们……。修拉小姐,你也跟我一样对吧』
少女带着几分伤感点点头。
『嗯,我们是一样的,同样都已经“结束”了。正因为这样,有些事我们能够做到。有些事,非做不可喔』
黑阆说完,凝视台阶上方。她在那儿看到了光。
少女和狼一齐朝终点走去。那便是她们心中的——终端。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