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方舟之主、英雄之泪〗-章节
1
我知道修拉已经在违反〈方舟〉的规则了。
可万万没想到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揭起反旗?修拉她?和由衣一起?
「为什么……要那么做?」
我向与未由对峙的乌尔特小姐问道。
「是为了实施与父亲大人不同的计划……」
「计划?」
「方舟将异界化的美伞市整体定为敌人,已经开始作歼灭准备。这也是推动方舟千年来所准备的计划。对这件事,我也早已无能为力。因为这是父亲大人下达的决定」
「怎么、会……」
手段过去激烈令我哑口无言。这对〈方舟〉来说可能很正常。修拉也那样讲过,但她告诉我,应该正在摸索其他方法才对。不,这本身就是在反抗〈方舟〉吗?
「修拉她……为了保护身在城市中的爱莉莎他们,向违抗了赫斯·史特林?」
我问过去,乌尔特小姐却摇摇头。
「不是的,那反倒是由衣和未由协助修拉的理由才对吧」
我看了看未由,确认乌尔特小姐的说法。
「嗯,把事情告诉我之后……我也治好答应了。修拉小姐说,她不与整座美伞市为敌,而是只把拥有〈天使碎片〉的人打倒」
未由这样说道,但没有放下火焰之剑。
要是真的能够那样,那肯定是理想的解决。要是有办法,我也肯定会选择那么做。
「但是,那个方法本身并不是修拉的目的吧?这么说可能不太恰当——让修拉在爱莉莎和父亲大人之间选择,她会选择父亲大人」
乌尔特小姐目光尖锐,向未由问道。
「……我也并不知道修拉小姐真正想要干什么。但修拉小姐提出的方法,的确不过是交换条件」
「交换条件?」
我皱紧眉头。未由目光转向我。
「嗯……修拉小姐采取这个方法,以此相对地请求由衣协助。因为没讲过,具体内容我并不清楚,但最终结果是由衣会消失。她只告诉了我这些」
由衣会——消失?
「所以……城市里的所有人,然后是由衣,哪边更重要……所以才这样问我吗?」
我颤抖着问了过去。
「是的。对不起——启介同学。我明明知道你绝对不回去选」
「这……」
我不能否认。但是,把这个选择推给未由真的好吗?未由替我做出选择,岂不是又让她露出痛苦的表情吗?
未由正为我而战,那作出抉择便是我的使命——不,是义务才对。
我想回报未由。这既是我来到这里的目的之一。
未由对我的回复是「对不起」。该道歉的应该是我,我想要回报她,所以我必须和她再见一面。
「由衣说,她想要拯救城市那边的大伙,不管自己怎样都无所谓。她还说,哥哥重要的东西由她来守护——所以我虽然犹豫过,但选择了“这边”」
未由的目光落在手中的火焰之剑上,藏住表情。
乌尔特小姐用催促的目光向我看过来,应该是想让我阻止未由。
但是,阻止未由也就意味着选择由衣,同时也就堵住了拯救城市中人们的路。
一想到这里我就迈不开腿,我再次被我的存在方式紧紧束缚住。
我看向未由。我不做选择,但至少想要向她传递什么。
此时的未由背负着悲壮的觉悟,对乌尔特小姐拔剑相向。
「啊……」
我这是在干嘛,我搞错了一件事。
问题在于要不要阻止未由吗?开什么玩笑,这根本就错了。
这根本就是让未由痛苦啊。把选择的结果推给未由这前提就大错特错了!
我面对未由走了过去。
我腿迈出去了,迈出的腿把我的身体往前送。
未由抬起脸,吃惊地朝我看来。缭绕火焰之剑的热量刺痛我的皮肤,但我全然不顾。
来到未由身边后,我伸出手。
「不要!」
但手指即将碰到的前一刻,未由猛地张大双眼,面色大变拒绝了我。
「……未由?」
「住手啊,不要把“我想要的”给我……。对不起……真的非常对不起,启介同学。我肯定是又“支配”你了。都怪我很犹豫,都怪我想向启介同学索求答案」
「——才没有那种事。“支配”的效力应该已经消失了,毕竟喝血之后都过一个星期了」
尽管还有些动摇,我还是予以否定。可是未由摇摇头。
「但启介同学不可能做出这样的回答。因为——」
「你错了,我根本就不会去选择。你说得对,我绝对无法在由衣和城市之间做选择」
「唉……?那还能,怎么做?」
未由愣住了。所以,我用语言和行动做表示。
「我只是,想向你道歉而已」
说着,我把未由的脑袋搂进怀中。
「对不起——谢谢」
「启介……同学?」
未由的剑化作火星消失不见。
「对不起,让你去战斗。对不起,让你去选择。谢谢,你愿意背负我的愿望……谢谢。但已经足够了,这一切我自己来。哪怕力量不够也好,这些不能交给别人去做——」
「……」
未由把手绕到我背后,额头埋进我胸口。
「但我就算说得那么冠冕堂皇,可怎么想都……还是不能再城市的大伙和由衣之间做选择。两者都不失去的可能性……或许并不存在吧。但我想找一找。这真的……不行吗?」
我一边抚摸未由直顺的秀发,一边问。
未由摇摇头
「不是不行。但是……这也是我想要听到的话。所以果然还是——」
「因为可能在“支配”我,所以不敢相信是吗?」
「……嗯」
「我现在确实证明不了我没有受到支配,但你马上就应该会明白。我这人非常任性,肯定不会照你的意思来。到那时……就相信我吧」
未由依旧把额头贴在我的胸口没有动,但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知道她点头,我目光转向乌尔特小姐。
「乌尔特小姐,我想好好听修拉和由衣讲一讲。我想要弄明白,修拉真正想要的是什么,由衣为什么必须牺牲不可」
乌尔特小姐摸了摸指印尚未消退的脖子,苦笑起来。
「好吧。反正我也必须得追上修拉,你们就一起来吧。现在的我对〈流转星龙〉的连接被修拉干扰了,无法全力施展魔术。有启介在就好多了」
要说那么厉害的乌尔特小姐会被未由压制也是因为这个原因,那就说得通了。
嗯——可为什么我在就好多了?这是什么意思?确定能帮上忙的不是未由吗?
「我说……乌尔特小姐,战斗的话我恐怕只会碍手碍脚」
「这是什么话啊。启介你不是有〈魔狼〉吗。〈天牢〉的魔术相当于修拉的天敌。有启介你在场,打都不用打了」
我禁不住目瞪口呆。怀中的未由也抬起脸,露出诧异的表情。
「乌尔特小姐……你才是在说什么啊?我的右臂被艾诺克砍下来——」
既然传送我们的人是乌尔特小姐,那她应该知道我右臂已经不在的事。
「没错,所以我不是一起送过来了吗。看你动得这么灵活,已经顺利接上了不是吗?」
反倒是乌尔特小姐表现得十分困惑,指向我的右臂。
对不上。我们之间的认识有决定性的差异。
「等、等一下!您把什么送过来了?」
「都说了,就是那只右臂啊。我传送的时候带过来的有你,未由,然后就是你的右臂」
「我的……右臂?」
这一点我万万没有想到,头脑非常混乱。
「传送时,校舍屋顶上只有你和未由,但你的右臂也掉在地上,算在传送对象之内。所以我在〈箱庭〉中醒来时看到狼形态的由衣时吃了一惊啊」
「您,没有传送由衣?这是真的吗?」
「是啊,至少我没有意识到。所以应该是修拉做了什么吧……」
我已经搞不懂了。总而言之,我决定先解开乌尔特小姐的一个误解。
「那个,乌尔特小姐。这个——不是我的右臂」
我举起右臂,说道。
「咦?怎么……回事?」
「这是修拉给我的,人偶的手臂。所以,我什么力量都没有」
「这怎么可能——难道!」
乌尔特小姐抓起我的右臂仔细观察。
「真的啊……竟然没发现。虽然完全适应你的精神,已经难以分辨了……但这确实是人偶的……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乌尔特小姐放开手,嘀咕起来。
「您弄明白了?」
「是啊,我明白过来了,由衣为什么在方舟」
乌尔特小姐仰望天花板,愁苦地说道。
「这是……什么意思——」
我有股非常糟糕的预感,但我必须把话听完。
乌尔特小姐重重地叹了口气,答道
「——我传送过来的右臂,恐怕就是现在的由衣」
这句话从我耳朵传进大脑,但我无法顺利掌握其中含义。
「右臂是,由衣?」
「只能这么认为了。由衣身为〈提尔的右手〉与〈魔银之锁(Gleipnir)〉原本就是二位一体的封印,其中之一坏掉就会被整合到另一边……这绝对可能。以前哈利破坏掉由衣的时候,启介将魔术变化成了〈魔狼〉。现在的情况是不是正好相反呢」
「您的意思难道是说……现在的由衣是〈魔狼〉?」
我不敢相信,反问过去。
「恐怕是的,而且还是某种程度上受控制的〈魔狼〉。你为了封住〈魔狼〉,将由衣以新魔术的形式构筑而成,因为封印稳固,所以由衣保持住了自我」
「独自抑制着〈魔狼〉……这实在是——」
「哎,负担一定很大吧,恐怕无法长久维持下去。但〈魔狼〉所具备的力量甚至能够力压〈天使王〉……修拉的胜算应该就在这里」
我衣服被扯了扯。向下看去,只见未由正用坚毅的目光看着我。
「……启介同学,你要去找由衣吗?」
「嗯」
我明确地点点头。由衣正独自抑制着〈魔狼〉,我必须赶紧分担那份负担。如果右臂真的在由衣那里,我应该能够做到。
「明白了,我也来帮忙。启介同学,你虽然说要自己背负一切,但我还是想帮你分担一半。我可能会“支配”你,所以不要答复我。只是我自己想要这么做」
未由离开我怀中,指向大厅之中的一处入口。
「修拉小姐和由衣去了那边,一个叫做〈玄室〉的地方」
说完,未由又转向乌尔特小姐,低下头。
「对不起,乌尔特小姐。我——冒犯您了」
「没关系啦,我也认真了,所以彼此彼此吧。接下来我们就是同伴了,反倒觉得挺可靠呢」
乌尔特小姐耸耸肩,朝未由所指的入口迈出脚步。
我和未由跟在后面。可是——。
铿滋、铿滋。
铿滋、铿滋、铿滋。
大厅中开始响起格外熟悉的声音。那声音数量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铿滋、铿滋、铿滋、铿滋——。
我认识这声音。这是脚步声,不是人,而是人偶所发出的脚步声。
铿滋!
灰色的人偶从多个出口同时出现。一只、二只、三只、四只——数量转眼之间便数不过来。
「未由你倒戈之后,修拉就投入人偶了呢……〈夜天法衣( Veil)〉!」【】
乌尔特小姐咏唱〈启动语〉,破破烂烂的法衣恢复完好。
「呵呵,魔法的输出虽然下降了,但以为这点程度就能拦住我吗?未由,我们一鼓作气开出一条路!启介也别掉队!!」
乌尔特小姐露出无所畏惧的笑容,冲了出去。未由也并驾齐驱。
人偶以数量将我们所前往的道路完全封堵。可是当二人同时咏唱魔术的瞬间,他们就像纸片一样飞到半空。
我茫然地看着这一幕,但发觉自己真的会被抛下,便连忙追赶上去。
我一边奔跑一边看了看自己的右臂。
这是假的手臂,我真正的手臂和由衣在一起。只要把它取回来,我就能变回魔术师——变回英雄吧。
这样的想法——在脑海中闪过。
2
人偶哪怕倒下、被破坏,依旧像僵尸一样在地上爬,朝我们伸出手。
我注意脚不被抓到,沿着乌尔特小姐和未由开辟的道路往前冲。
未由所指的路是一条通向上方的楼梯。它就像我从隔绝区域向上时的道路一样,周围被岩壁所包围。
墙面上所刻的几何学图案强烈地发着光,人偶络绎不绝地里面爬出来。
人偶从前面、侧面、上方纷纷掉落下来,把路堵住。他们应该是被传送魔术送过来的。不——既然是修拉在使用,这应该是〈魔法〉才对。与修拉对抗,等同于与〈流转星龙〉战斗。
「呜!」
我蹲下躲过了扑来的人偶,可是脚步一停,人偶瞬间把我周围填满。
「赎罪之业火(Atone Flame)!」
未由的声音响起。火焰沿地面而来将我包围,烧尽了准备靠近我的那些人偶。看到那些人偶碳化、垮掉,我有些心痛。
这些人偶之中恐怕也有照顾过我和未由的那些吧。一想到这里,我就不太忍受得了。
「启介同学,抓紧时间!」
但听到未由从台阶上方喊过来,我立刻踩着化作焦炭的人偶继续前进。我心中祈祷,但愿人偶们的痛楚不会传给修拉。
人偶一批又一批出现,没完没了,但面对乌尔特小姐和未由连脚步都拖不住。
拖后腿的反倒是我,每当我遭遇危机,未由就会给我支援。
我一门心思顺着台阶往上冲,当我气喘吁吁的时候,前方出现一扇巨大的门。那门把路完全堵住,中心描绘着巨大的几何学图案。
那图案发出光辉,一只人偶从中爬了出来。随即,追赶我们的人偶动作立刻变得迟钝,我们因此得以拜托人偶们的包围,但我心头有股危机感躁动起来。
「未由,启介,穿过那扇门就是〈玄室〉了」
挡在门前的人偶只有一具。乌尔特小姐将手高举,喊出〈启动语〉。
「神啸霹雳(Thor-s Bolt)!」
雷电化作长枪向人偶奔袭,然而魔术却在命中人偶的瞬间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面对此情此景,我倒吸一口凉气,停下脚步。
「被防住了……?不——是被撤销(cancel)了」
乌尔特小姐低语道。
『嗯,〈流转星龙〉的魔术不会起效喔。乌尔特姐姐』
脑子里响起年幼少女的声音。
「是修拉吗?」
我从台阶下方仰望人偶,问过去。
『没错。启介,你是怎么……为什么到这里来呢?你不是答应修拉不会乱来吗』
「对不起……我想和由衣再谈一次。修拉你在这里,就表示由衣一个人去前面了吗?」
『不是一个人喔,修拉也在一起。这里的修拉是将分配给人偶们的精神汇集在一只身上形成的。总之相当于修拉的分身吧。本体现在正准备和爸爸谈话,所以麻烦你们再等一等,等谈话结束吧。修拉并不想在这里分配力量啊』
灰色人偶用修拉的声音说道,但乌尔特小姐摇了摇头。
「谈话?怎么可能是那么和平的过程。父亲大人的决定不能推翻,所以你除了停止解冻方舟,应该再没有其他手段了」
〈方舟〉……解冻?
这情报我是头一次听到。
「乌尔特小姐,你说的解冻是在解冻〈方舟〉的什么?」
我从后面问了过去,乌尔特小姐只向我看了一眼,答道
「对象是包裹方舟的结界——也不对。那个结界其实只是次要的。正要要被解冻的是方舟中心时刻发动的时间停止的魔术」
「时间停止?那种事情能够实现吗?」
「只是短短几秒的话可以喔。但只要施术者自己的时间跟着停止,魔术就会半永久地持续下去。〈箱庭〉和缓冲地带都是受那个魔术余波的影响而创造出来的,时间流速缓慢的空间。然后正在实战那个魔术的人——就是父亲大人」
说的没错,把自己的时间停止下来,几秒钟都会变成永远。〈方舟〉长达千年不受侵犯也就说得通了。
「但是……那不就无法解除了吧……」
这是个非常正当的疑问。寄宿于人偶中修拉给出解答。
『没错喔,所以爸爸在时间完全停止区域〈玄室〉的外侧创造了“另一个自己”』
「另一个……?」
创造分身的魔术应该存在。仔细想想,身处时间静止的空间中就不能以〈方舟〉的意志做定夺了。那分身或者类似的东西应该就在前面,这并非不可能。毕竟近在眼前的修拉也是“另一个修拉”。
『嗯。当需要另一个爸爸的时候,就用时间加速的魔术把时间停止中和掉』
「时间加速……这就是逆转〈方舟〉与外界时间差的理由吗」
包括我和未由之前停留的城堡在内的地带是〈方舟〉的缓冲地带。我们这里过去一天,外面充其量只过去十分钟而已。本来明明〈方舟〉内侧的时间流速很缓慢才对。
『加快周围的时间,让中心的停止时间慢慢动起来。过程结束后,真正的爸爸就会苏醒喔。但是——没有那个必要。爸爸继续睡着没关系。修拉会把事情告诉另一个爸爸』
灰色的人偶张开双臂,示意此路不通。
乌尔特小姐似是放弃了,叹了口气,目光转向未由。
「未由,能拜托你吗?我没法对抗修拉。修拉没有容器也施展不出多大的力量。所以破坏掉那个容器吧。放手去干,修拉的本体不会消失」
「——是」
未由点点头,登上台阶来到乌尔特小姐前面。
『未由……这样好吗?只有修拉正要采取的方法才能保护城市中的人们啊』
「或许是吧……但启介同学现在希望这么做,而我想帮助他」
『是吗,那好吧。但修拉不会放你们过去的』
描绘在人偶全身的几何学图案绽放出绿色的光辉。
忽然烈风吹来。我感觉会被吹飞之,便连忙俯身贴地。我可不想滚下这么长的台阶。
乌尔特小姐和我一样压低姿势,但未由依然站着,举起一只手发出宣告
「承伤盾铠(Heart Armour)!」
出现酷似车轮巨大盾牌,将风挡住。未由维持盾牌的展开,冲上台阶,缩短与人偶之间的距离。
人偶的几何学图案由发出黄光。风停了,取而代之冒出无数光球围绕人偶。然后,那些光球像散弹一样射了过来。
铿铿铿铿铿铿铿!
削割金属的声音回荡开来,未由的盾牌转眼间变得破破烂烂。子弹毫不留情继续袭来,轻易地贯穿了盾牌。
「——唔!」
未由以一纸之隔躲开贯穿而来的子弹,将已千疮百孔不堪防御的盾牌像飞碟一样投掷出去。
人偶用子弹拦截回旋着飞去的盾牌,盾牌变成碎屑。
未由趁人偶瞄准盾牌的这个时间高举双手。
「燃烧黄昏(Glow Dusk)!」
余辉般颜色的火柱喷发而起直达天花板,吞没人柱的身体,能看到人后身后的门在热量之下熔化。通道内瞬间升至蒸桑拿一般的温度。
在那火焰之下连灰烬都没有留下——本以为是这样,转眼间火柱从内侧膨胀起来。
砰!
火柱爆炸,同时掀起水汽。人偶被包裹在水形成的泡泡中安然站立着,身上的几何学图案正绽放着蓝白色的光辉。
水泡膨胀到堵住通道的大小,随后突然爆裂化作洪涛。
「呀啊!?」
巨浪吞没吞没了未由,向我们跟前冲来。
「——远扬之风(Faraway)!」
乌尔特小姐抓住我的后领,代我浮上半空。激流在我脚尖上擦过。
我一边躲闪着沿台阶向下冲的水,一边朝着被洪流冲所吞噬的未由伸出手去。
「抓住我!!」
未由抓住了我以倒挂的姿势伸出的手。未由被水冲刷的身体非常重要,我感觉肩膀快要脱臼。
但勉强坚持了十秒钟左右,水完全过去了。乌尔特小姐把我放到地上后,我盯着未由彻底被水弄湿的脸马上问道
「要不要紧?」
「还好,对不起。大概我有点小瞧对方了」
未由露出苦笑后站了起来,向台阶之上的人偶怒目而视。
『——呵呵,半吊子的攻击对修拉不奏效喔。但这么狭窄的地方又不能施展强力的魔术。你的火焰与破坏会伤及自己和身边的人,劝你还是乖乖呆着比较好喔』
听到灰色热偶这么说,未由回以苦笑。
「不是高阶魔术就难以奏效呢……。但是,这样也有这样的战斗方法」
『喔?好可怕啊。那就趁你还没动手之前,再冲一次吧』
人偶将手掌朝向上方,随后上面冒出许多个水泡。我看懂了,这次冲来的水量要比之前更大。
大事不妙,火焰抵御不了水。火力不足只会只能把水变成热水。就算把水蒸发,我们也会在水蒸气中全身烫伤。用盾防御也不行,只会被洪流压制。以这个地形,未由对峙修拉非常不利。
未由虽然说她击败对方的办法,但她似乎还没想到对抗这招的手段,表情十分严肃。
『就用这招——噶……嘎嘎!』
但就在此时,人偶发出怪声,几何学图案突然闪烁起来,变大的水泡爆散消失。
图案的闪动越来越快,突然一下熄灭了。与此同时,人偶的管教丧失力气,就像断了线的木偶难以支撑自重一般垮下去。
「咦……?」
看到不再动弹的人偶,未由茫然。
原本怀疑这是不是新一轮攻击的预兆,但人偶一动不动,连我也不仅皱起眉头。
「修拉?」
我试着喊过去,但没有回音。
「——跟修拉之间的连接好像断掉了。大概是修拉的本体出了什么情况」
乌尔特小姐露以复杂的表情低声说道。
「除了……什么情况?」
「如果我没猜错……前面等待我们的可能是最糟糕的结果。总之还是抓紧时间为好」
乌尔特小姐加快脚步开始登上楼梯。我和未由也连忙跟了上去。
我余光看了眼倒下的人偶,钻过熔化掉的门。门后不是台阶,是一条缓而笔直的坡道,前方能看到微弱的光。
乌尔特小姐和未由默默向前跑。
非常糟糕的预感推搡着我,我也继续狂奔。
这前面又修拉和由。
然后还有“另一个”赫斯·史特林。
我还不明白其中含义。但我禁不住有种感觉——某种不可挽回的情况已经发生了。
3
我们登完坡道,一跃进入光亮之中。
这里跟刚才的交汇口一样,是个半球状空间。半径约二十米,中央有个仿佛将黑暗聚集而成的半球体。
半球体前面站着一个身袭黑袍的高个头任务。他全身被长袍包裹,看不到脸,黑袍表面闪耀着白色几何学图案。
修拉倒在相去十米的地方。她并非透明的姿态,应该借用人偶的身体实体化了。这或许是为了最大程度施展力量。
有着黑色体毛与蓝色眼睛的狼正发出低吼,似是在保护倒地的修拉。那是——由衣。摄取我右臂后变化成〈魔狼〉的由衣。
「爸……爸——」
修拉紧紧抓着由衣的后腿想要起身。我怀疑自己的眼睛。修拉的身体中央竟开着一个大洞。那伤口没有流血,只露出异常光滑的灰色断面。
「求求你了……爸爸……交给修拉吧?爸爸……您睡着就可以了。有孩子会替爸爸完成使命的……所以,求求你了」
修拉眼角挂着泪花,向黑袍人伸出手。
爸爸——也就是说,那是另一个赫斯·史特林。修拉的伤是赫斯造成的吗?他竟对自己相貌如此年幼的女儿下毒手。
「修拉,住手吧!」
乌尔特小姐一副拼命的样子朝修拉身边冲过去。
可我却动不了。明明由衣就在眼前,明明修拉都那个样子了,我却迈不开腿。
我膝盖发抖,眼睛不敢从黑袍的赫斯身上移开。
本能告诉我,绝不能跟那个打,绝不能违抗那个人。
为什么那么确信?——扪心自问后,我发觉到了。
是艾诺克……他跟艾诺克一样的。
没什么道理,是感觉告诉我的。
身在那里的——就是“理”。
乌尔特小姐挡在由衣和修拉前面,与赫斯面对面。她的身影与挑战艾诺克时的我重合在一起。
「父亲大人,我为修拉的轻率行为道歉。但听到刚才听过修拉所说,也知晓了修拉的真意。修拉这次提议本是为了父亲大人着想。所以,能否继续责罚,原谅她的过错?」
乌尔特小姐的声音在颤抖,因此我才发现。乌尔特小姐也怀着与我相同的恐惧。
「——修拉小姐的,真意?」
未由撑起胸口开了个大洞的修拉,疑惑地问道。
「是的,修拉确实想救爱莉莎他们,但她更希望保护父亲大人」
我不是很懂这话的意思。为了保护赫斯,却反被赫斯给……这不矛盾吗?
修斯的表情藏在兜帽之下,一言未发,一动不动。
——啊,既然那就是“理”,不动就是正常的。因为当他动起来的瞬间便能决定一切,因此根本不需要动。
「乌尔特姐姐……不要妨碍修拉。修拉和爸爸的谈话……还没结束呢」
修拉挥开未由的手,自己站了起来,用嘶哑的声音主张道。
「这是什么话啊!看看你现在这状态,明显交涉破裂了啊!不,交涉根本一开始就不成立。你其实心里清楚吧?」
乌尔特小姐挡在准备走过去的修拉前面。
「……但是,修拉只能这样做。为了打倒〈天使王〉,修拉召唤〈流转星龙〉,化作星龙的一部分,这都是为了爸爸。这就是修拉的存在方式。修拉就想为爸爸而活着啊!」
修拉这样说着,触碰到乌尔特小姐的法衣。
「噶……唔……!?」
随后,法衣的几何学图案发出白色的闪光,乌尔特小姐身体痉挛倒下地上。「乌尔特小姐!」未由尖叫起来。法衣是〈流转星龙〉的魔术,可能是修拉对法衣做了某种干涉。
「对不起……乌尔特姐姐。爸爸醒来之后,为了消灭异界……就要召唤〈天牢〉,行使方舟最后的使命对吧?但现在还留有一丝挽回的曙光。异界没有完全具现化」
修拉来到昏迷过去的乌尔特小姐面前,向身后一瞥。
黑狼姿态的由衣默默地站到修拉身旁。
「而且……为了打破僵局,就算要把方舟的计划提前,这孩子也能充当计划的核心。这孩子也能够召唤〈天牢〉。这孩子是……因为哈利叔叔的愚昧行为而诞生的偶然产物。除爸爸之外与〈天牢〉相连的,绝无仅有的存在」
修拉摸了摸由衣的黑色体毛。听到她说的话,我总算认清修拉真正想做的事情了。召唤〈天牢〉——。
召唤是以自身肉体与精神为媒介令〈高次元存在〉具现化的术式。一旦发动,术者不能凭自身意志解除,自身一切会被〈高次元存在〉所占据,最终死去。所以,自身会消失。就算像修拉那样保存了自我变成了终端,依然不能推翻作为生物死去的事实。
由衣……你要——
「这孩子——小由衣也和修拉一样,坚定地怀着哪怕自己变成别的东西也要守护重要之人的心愿。所以,爸爸您再睡一会儿吧。驱逐异界,方舟的计划,都让修拉我们来完成吧!修拉赌上自己的存在向爸爸承诺,爸爸不要让自己的时间动起来啊!」
就算身上开了个大洞,修拉仍旧拼命主张。
修拉,渴求回应。
——没希望的。
直觉告诉我不能够对那个说话,不可以对那个提问。
不能够让那个动起来。
我想要大喊,但声音发不出来。恐惧牢牢捆住我的身体。
「————」
然后,“理”到底还是动了。那个默默地举起右臂。
「噶呜!」
行动起来的是由衣。她用身体猛地吧修拉撞飞向一旁。
咻砰!
黑色残影奔袭而去。响起空气破裂一般的声音——修拉的左肩以下部分被削掉了。
「咦……?」
修拉她们身边的未由一下子愣住了。她大概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由衣嘴叼着失去左臂的修拉跃上半空,踏了下天花板在远处着地。
「————」
赫斯跟随修拉与由衣的移动转动身体。那遮住脸的兜帽似是连言语都挡在里面一般,一言不发。
「爸爸……不论如何都不行吗。那么,为了真正的爸爸——修拉我们要把另一个爸爸破坏掉了」
左肩已成灰色断面的修拉举起右手。
闪光瞬间袭去。
金色光芒化作箭矢释放而去,贯入赫斯的身体。这个魔法估计与爱莉莎用过的〈终结闪光(Lever Crust)〉本质相同。一旦命中,连天使都会变回成光。
可是扎在赫斯黑袍中心的箭矢却纹丝未动。
突然,箭矢刺中部位的周围从内侧隆起。
黑袍发生异变,随之出现的是——牙。是漆黑的大嘴。
——嗙!
金色箭矢转眼间被吞噬,与牙一起消失在黑袍汇总。
赫斯·史特林与修拉不同,终归只是一介魔术师,然而他却连〈启动语〉都没咏唱。
难道他用的不是魔术……而是〈高次元存在〉所掌握的魔法?
不对,当我们过来的时候,战斗已经打响了。修拉受了伤,所以魔术即已发动并不足为奇。那黑袍肯定是赫斯的魔术。
那是将修拉掌控的〈流转星龙〉的魔法,未由施展的〈悲叹魔王〉的魔术以及〈探求愚者〉哈利·莱特的力量全部吞噬殆尽并转化为自身血肉的魔术。
我浑身上都感觉到了,我的心已经明白过来了。
那正是,我曾经借用过的力量。〈天牢〉的魔术。
「……看来修拉是,不行的呢。对不起,小由衣……果然只能拜托你了。拜托了,把爸爸……把爸爸——」
说着,修拉的眼眶落下泪水,瘫倒在地上。赫斯的攻击在挖掉人偶身体的同时也伤害到了修拉的精神体。尽管没流血,修拉也受到了相当大的伤害。
赫斯应该是明白的,然而他却打算消灭自己的女儿。〈方舟〉的计划真有那么重要吗——。
「唔咕咕……」
由衣舔了舔修拉的脸,然后重新面对赫斯,露出尖牙。
没错,未由打不过那东西,我连跟它一战的资格都没有。
现在能够与那东西对抗的,只有同样是将〈天牢〉力量具现化的存在——由衣一个人。
「咕噜噜噜噜噜噜——」
赫斯朝发出低吼的由衣,以自然的动作抬起右手。
随即黑袍的衣袖液态化一般扭曲起来,化作巨大的狼头。那样子与我创造的〈贪食魔狼(Devour)〉的魔术十分相似。
狼头流下口水,黑色的尖牙大幅度张开。
下一刻,狼头以眼睛完全跟不上的速度逼近由衣面前。赫斯寸步未动,只有狼头伸了出去。赫斯刚才对修拉发动的攻击恐怕就是这招。
「噶啊!!」
由衣以一纸之隔躲过赫斯的狼头,从侧面咬住伸来的脖子。
砰!
由衣的牙齿轻易地咬碎了狼头。
可是赫斯将另一只手也变换成狼头朝由衣释放出去。这次赫斯的狼头咬住由衣的脖子。
「由衣!?」
喊声,叫了出来。僵住的身体总算动了起来。
没错,我来到这里就是为了不是去由衣。就因为害怕了,就因为我也只是以卵击石,所以眼巴巴地看着……这我做不到!
『——哥哥,我没事!』
但我正准备冲过去时,脑子里响起由衣的声音。
『没事的……我,不会输的!!』
由衣的项圈发出银色光辉。随后化作黑狼的由衣身体变成近两倍大。咬住她的狼头承受不住这突然变化,口腔被撕裂,化作黑色的雾气。
以〈银锁黑狼〉将由衣重构的人就是我,所以我很清楚。由衣这是削弱了〈魔狼〉的封印,以此得以施展更大的力量。
但代价则是——
『噶啊啊啊啊啊!!』
响起的声音变成了咆哮。封印一旦松解,由衣的自我便岌岌可危。这个结果很正常,就跟我过去曾被〈魔狼〉的意识所吞噬一样。由衣心里应该清楚,但她依然没有迟疑。而且,她并未完全抛开一切。
那蓝色的眼眸中闪耀着的理性光辉十分坚实。由衣对赫斯露出獠牙。
「————」
赫斯发觉威胁上升,张开双臂,从全身释放出许多狼头。可是由衣利爪一挥,狼头全被撕碎,飞散消失。触碰到身体的狼头也在要向由衣的那一刻瞬间云消雾散,就像吃下了剧毒一般。
——压倒性优势。
想来这也理所当然。〈魔狼〉更为接近〈天牢〉的具现,而赫斯终归只是借用〈天牢〉力量的魔术师。乌尔特小姐挑战修拉毫无胜算,此刻正是同样的构图。赫斯的魔术对由衣无法奏效,由衣不可能会输。
「输是……不可能的」
然而——我还是抖个不停。我心中的恐惧没有消失。
赫斯让我看到艾诺克的身影,这是天壤之别的力量差距。
赢不了。即便看到他被由衣所压制,我还是丝毫没有感觉到胜算。
由衣逼近,赫斯以无数狼头为盾牌招架,但却突然停止攻击。
「————————————」
能感觉到赫斯低声念了些什么。那声音很小,听不出内容。这时由衣飞扑上去,势要将赫斯囫囵吞下。
「——刺狼音叉(Gungnir)」
但在尖牙即将触及的一刻,赫斯终于明确地发出语言。折断由低沉男音所编制出来话语,恐怕是〈启动语〉。那名字我绝对听过。看到出现于赫斯面前的赤红之枪,我清晰地响了起来。
那是——!
「由衣,躲开!!」
我声嘶力竭地喊过去。由衣一愣,扭转身体。
但长枪如离弦之箭释放出去,无法完全闪躲。
由衣的右前足被长枪擦过。只是这样而已,她的整个右前足便化作黑雾消散了。
「噶啊啊啊啊啊啊啊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由衣痛苦地惨叫起来。错不了,那枪正是〈悲叹魔王〉曾用以消灭〈反牙(Reverse Wolf)〉的长枪。对魔狼也是致命性的武器。
「————」
赫斯无言地看着落到地上的由衣。
此时我已跑了过去。
「由衣!」
我跑向身高已经如同大象的黑狼,将她挡在身后。我知道我的身躯太过渺小,根本保护不了由衣,甚至有肉盾预计都充当不了。
「——————」
我感觉到赫斯正从漆黑的斗篷里面凝视着我。我两脚发软,快要倒在地上。我的本能呵斥着我,我怎么能这么鲁莽。
「开什……么玩笑。谁会放弃啊……我怎么能让由衣被夺走!我死也不会让你杀掉由衣!!」
虽然话语倾吐而出,身体的颤抖停了下来。
眼前的敌人就和艾诺克一样,正要夺走我的一切。但那时候,我还是挥出了我的左拳……现在也是一样,只为不再失去,我要继续挣扎下去。
「————」
赫斯身上释放的迫力变强了。这恐怕是警告。现在不逃,下一刻就会被杀。不用说我也知道,因为那就是“理”,明白它是理所当然。
「……妨碍你是死路一条对吧?我知道啊。但由衣是我的妹妹,哥哥保护妹妹天经地义。既然你也是父亲,那你就保护自己的女儿啊——别让为了你而努力的女儿哭泣啊!!」
后果根本无所谓了,我放纵感情喊了过去,示意倒在远处的修拉。
「————〈刺狼音枪〉」
但回应我的却只有一具〈启动语〉。
赤红的长枪凭空出现。这次不止一柄,两柄、三柄、四柄——长枪纷纷出现,闪耀着黯哑光辉的枪尖指向了我。
我看他准备将我一并刺穿。凭我的身躯,本来就根本保护不了由衣。
「……我绝对认同以牺牲由衣为前提的计划,但你应该相信修拉不是吗?为什么那么固执啊」
这无非是宣泄愤恨。无能为力的我不愿服输。
我站在这里根本没有任何意义,但我身后就是由衣。要死一起死之类的话,我一点都不觉得是什么漂亮话。我只是明知保护不了却还是想要去保护而已——。
赫斯挥舞黑袍下的手臂。与此同时,长枪化作赤红的子弹释放而来。
「唔……!」
我所能做的,就只有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但正因我眼皮没有阖上,我目睹到了。
那个纤细的背影,冲到了我的前面。
「承伤盾铠!!」
巨大的车轮之盾具现而出。
铿吱吱吱吱吱吱吱!!
长枪与之发生激烈碰撞,发出刺耳声音,刺穿了盾牌。然而它们并未完全贯通过来,只冒出枪尖便停了下来。长枪没有触及我和由衣,但几只枪头或浅或深地伤到了撑起盾牌的少女。
「为……什么?」
我不愿承认眼前发生的这一幕,摇摇头。
明明知道敌不过,为什么还这么做——。
「……既然保护由衣对于启介同学来说是天经地义,那么保护启介同学——对我来说也是天经地义」
少女——未由嘴角流着血,转过伸来,对我微微一笑。
车轮之盾裂开,化作灰粉。长枪乒铃乓啷地掉到地上。未由跪了下去,向前栽倒。
「未由!!」
我大叫着把她抱了起来。
「我、没事……这点小伤、死不了」
未由面色苍白,露出苦笑。但她全身同时伤得都很重,就算是拥有再生能力的混血身体也难以立刻治好。而且就算能治好——疼痛也在所难免。
赫斯的脸微微地动了。我明白这是他看向了未由,这是将未由认定为需要排除的对象——。
「——!」
我抓起掉到地上的赤红长枪,站了起来。
由衣会被消灭,未由会被杀死。
一想到这些,我的脑子就染成一片白色。
谁要继续失去啊!!
恐惧与绝望被涂抹殆尽,染成一种颜色。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把厂前投掷出去,掷向黑袍蠢动起来的修斯。
「——撤销」
赫斯从兜帽内侧发出短暂的话语。随即,我投掷出去的长枪与掉落在地的其他长枪全部消失不见。
不过这种事根本无所谓。攻击不起效也没关系。
赢不赢根本没有意义。
因为这就是我“我”。理由仅此而已。
我猛蹬地面,朝赫斯飞奔而去。
『——快住手,启介同学!』
未由的声音再行中响起。我和未由之间恐怕还留有“支配”所产生的联系。我身体略微便沉,但我没有理会继续迈出脚步。支配的影响力根本微不足道。
我的决心是我自己的东西,我的话语只属于我。
这瞎子未由应该也明白了……我紧紧抱住她时说出的话,没有掺假。
我凭我自身的意志与这家伙抗争。若要将重要的东西从我身边夺走,就算那是真“理”我也绝不认同。
『不要去!快逃啊,启介同学!!』
未由悲怆地喊了过来。但我挥开迷茫,继续往前冲。
赫斯黑袍之上所描绘的几何学图案发生扭曲,黑色的尖牙露出了尖端。
这是攻击的预兆,是死亡的预感。
我知道赫斯的狼头会以我无法反应的速度朝我扑来。所以,我趁他释放攻击之前向左跳跃。
——可就算这样还是太晚了。
黑牙似一阵突然刮起的暴风,夺走了我右臂的肘关节。
「咕噶!?」
剧痛传来,我用余光看到右臂手肘以下部分被撕碎,余下的上臂开裂变成灰色。
修拉给我的人偶手臂坏掉了,所以变成了原本的形态。
侵蚀了我变白意识的剧痛也好,失去右臂的冲击也好,我全都碾碎抹消。我要做我自己,不需要那种东西。
我继续上前。
但就在此刻,第二击的黑牙已逼至眼前。
「!?」
我扭转身体,单来不及。
侧腹创来强烈的冲击。本将赫斯牢牢定格在中心的视野竟天旋地转。天花板、倒下的由衣、像坏掉的人偶一样一动不动的修拉、昏迷过去的乌尔特小姐、浑身是血面对着我的未由——我感觉我都看到了。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未由的惨叫声在脑内回荡。
随后背上传来冲击。疼痛都已经被抹消,我已感受不到。
身体动不了,力量逐渐涣散。
连疼痛都感觉不到,显然我受到了致命伤。
——我会死。不,我已经死了。
我早知道会这样。因为,我不是什么英雄。
视野朦胧,视野很低。我倒在地上,只能仰望世界。身体里流出的红色物体缓缓扩散,逐渐覆盖一切。
遥远那头有个黑影,那将我杀死的“理”的身影。最强魔术师,赫斯·史特林。
好远,真的好远。
那才是真正的英雄吧。那才是像光鲜的故事那样,把命运纳为己用的主人公吧?
我并不知道修斯正在为何而战。不知道他为何创造〈天牢〉,切断人类与诸神之间的联系,将名为魔术的奇迹夺走。我也不知道艾诺克计划成功,世界的境界崩溃之时到底会发生什么。
我的战斗纯粹是顺势而为。有人要破坏我的日常生活,我便与之对抗而已。
我从未想过拯救世界,只是想要守护身边重要的东西罢了。
但赫斯不一样。
他所正在对抗的东西,一定是远远超乎我想象的巨大之物。他从上千年前就付出了大量的牺牲……。
这一切都是他的故事。我不过是他所走过的这一程中偶然有所交集的配角。
能够选择何种结局的人,只有他。
不论怎样的悲剧,对她来说不过是英雄传中的一幕。只要最后能到达正确的终点,一切都可以归结为宝贵的牺牲。
现在,成为牺牲对象的即是美伞市的人们。那是排除异界所必须做出的牺牲。但是,他们之中也有对我来说无比重要的人。
爱莉莎、由衣、阳名、鸫、冬上、山崎、宫岛,还有在学园祭准备工作中稍有交好的同学们,九棚先生还有香织小姐,被连大吞下去的铃,孤儿院的修女和孩子们……。
那么多我不愿失去的人,那么多我不愿生离死别的人。
但是,赫斯要杀掉他们。
而且要杀掉的不只是他们。挡住英雄去路的由衣、修拉、未由还有我,也都一样。
——不甘心。我不甘心自己不是英雄,我不甘心自己只是个配角。可就算不甘心……我还是无能为力。我谁都守护不了,而且已然踏入死亡深渊。生命逐渐从我体内流逝。
『启介同学、启介同学、启介同学!!』
但是,在喊我。未由在喊我。喊着根本不是英雄,只是倒在地上的失败者的名字。
那只是,普普通通的声音。然而,它却给我逐渐流空的身体点燃了零星的热量。
那零星的热量传遍全身,那是不属于我的一小股血潮。那是未由曾为了我而施加的,温柔的“支配”。未由的情感从那里流进我的心里。
『不要死……不要离我而去啊!启介同学要是死了,我——』
未由……。
未由对我死的抗拒感情,将我丧命的定局稍稍推延。但也到此为止了。我无法凭弱化了的支配之力再站起来了。
不——既然站不起来,用爬的就行了。
这就够了,这就还能继续抗争了,能再向英雄扑过去了。我,还能继续做我自己。
谢谢你,未由。
我明知自己的声音她听不到,但还是在暗自道谢。
噼唰。
我左手泡在血泊中,双脚用不上力,感官就像麻痹了一样稀薄。腹部灼热,一扭动身体就冒出发粘的恶心声音。我现在的状态想必非常糟糕,要是痛觉正常发挥作用,我或许已经晕过去了。
滋溜。
我只用左臂把身子往前挪,眼睛死死盯着站在遥远那头的赫斯。
「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滋溜。
集中所有的力量往前爬,爬了大概也才十还是二十公分。身体沉得就像洗了睡得沙袋。
还不够,还不够……。
我试图继续靠近赫斯,但施力的左手因血液而打滑。上半身突然失去支撑,垮了下去,脸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唔……」
在这之后,身体不管我怎么驱策都动不起来了。但我还是不肯放弃,我还没有绝望。然而,肉体已无法响应精神。未由给我力量也代换不了不断丧失的生命的量。
真是滑稽。
我能听到嘲笑的声音。那声音并非来自现实。赫斯没有无谓地发声。那声音来自我自身内侧,是好几个人的声音交融而成的嘲笑。有战斗中丧命的敌人的声音。八朔则秋、奇美拉(鵺)、阵——。他们在笑,嘲笑我「你已经完蛋了」「你的下场真难看」。阵的声音特别大,大概是因为我刚才还在拜尔小姐面前扮演过他吧。他们轻蔑我扭曲的存在方式,嘲笑我的一事无成。
——吵死了。
我挥开来自冥府的杂音,怒吼回去。还没有结束,我不会放弃。
我鞭策着身体动起来,向肉体灌输我还能战斗。可是我手和脚都没有反应。
太碍事了,身体已经成了绊脚石。我的信明明不会忘记我的存在方式,身体却要擅自毁灭。明明意识这么清晰,我却正在迈向死亡。
忽然,我察觉到这种事不对劲。肉体受伤,精神也会被痛楚所消耗。肉体迈向死亡,精神也会随之衰弱。
然而现在的我,精神完全凌驾于肉体之上。我凭意志的力量屏蔽了痛觉,甚至能强行驱动已与死无异的身体。
这力量——从何而来?
我探寻心的内侧,寻找支撑精神之物的真相。
那大概是我心中最强烈的感情。所以,我立刻就找到了它。
——饥渴。
不愿失去的心情。忍不住要把失去的东西夺回来的冲动。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我恍然大悟。
修拉曾说我不像人类,我的心太强大了。
哈利·莱特说过,我接近〈高次元存在〉。感情凌驾于存在方式之上。
他们说的都没错。我的心已经与不是我的东西混合在了一起。就像未由的血给我的身体带来力量,那东西则是撑起我精神的存在。
那是一次次在我快要密室自我界线之时混进来的异物,那是——
〈天牢(Wolf-Rayet)〉。
即便〈通道(Pass)〉已经随右臂离开了我,已经童话的〈天牢〉碎片依旧在我心中。虽然只有那么一点点,但它令我的精神坚实无比。
既然这样——。
我将心与支撑精神的那份“饥渴”相叠,将心的一切向早已化作我一部分的冲动同步。我现在,一心只有一个心愿。
——我才不要失去!
我是人,只能向神明祈祷奇迹的人,只能依靠高次元存在使用魔术的人,手段被篡夺之后脆弱无力的人。
既然这样,我……我做人就行了。我想成为凭自己力量引发奇迹的怪物。
那融合进来的,些许的〈天牢〉的饥渴,其实也是我自身的情感。所以,我应该能够做到。我的心应该能够变成“同样的东西”!
我坚信,我知道,人能够抛弃人的身份。
说来讽刺,此时我脑海中浮现的竟是我的仇敌——阵的身影。我目睹过他过去放弃做人的瞬间,见证过他化身高次元存在的过程。
阵所吸纳的食粮,乃是从他人身上汲取的精神之力。当然,我没有那么庞大的力量。但是……哪怕一瞬间就好,哪怕爆炸般的一刹那就好——。
涂写、涂写、涂写……把不必要的思考全部涂写殆尽。
我要忘记自己是人,我要将精神向不可撼动的本质集中。
如此一来,我的存在方式不可改变,我的存在无可动摇。
我身旁有未由和由衣。我要保护的人,我不愿失去人就在这里。既然这样,我要跟她们连在一起,把她们守护到底。我是,只为这个目的而存在的东西。
涂写、涂写、涂写。
弱小所以失去,失败所以被掠夺。既然这样,把弱小和失败也都涂写掉!
把不是英雄的,把只是一介凡夫俗子的我自己图卸掉。
连黑乎乎横亘在眼前这死亡——也涂写掉!
一切,变成了白色。
我被“我”所涂写了。
压倒性的准备膨胀起来,继而爆开。
我,{站起来了}。我抛弃了坏掉的身体,超脱了人类这一存在形式。
我的肉身倒在脚下的血泊中。我目光汇集之处则是黑袍魔术师,赫斯·史特林。
好远。就算我站了起来,还是好远。
这个距离,只要缩近就行了。仅凭心来索取向前的推进力吧!
我向〈天牢〉祈愿,飞奔而去。
全身观感都很模糊,不可靠。手和脚绽放着青白的光辉,摇曳着。这身体恐怕稍有松懈就会云消雾散。这是因为,现在的我脱离了肉身,是只有精神的存在,虚伪的〈高次元存在〉。我虚无飘渺,随时都会消散掉,是〈天牢〉的残渣。
但对我这种配角来说,这绝对是奢侈的奇迹。
我朝黑袍内侧召唤狼头的赫斯发出咆哮。
「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空气剧烈颤动。钝化的“饥渴”规范了我自身的存在。
为了不失去重要的东西,我将一切敌意对准我要打倒的敌人。
赫斯断定我已被排除,正要重新转向未由和由衣。而我的咆哮令他停了下来。
赫斯从兜帽内侧缓缓朝我看过来。
这就对了,你的敌人就在这里。我是一只只被允许存在一刹那的野兽,只为把你咬死。
不要给我东张西望。现在的我就是你谱写的故事中所面临的大敌。我绝不认同你的英雄传,我是最凶恶的小配角。
我不知道赫斯看到这样的我后有什么想法。不知那态度是怜悯,嘲笑,还是恐惧……。
只不过,赫斯缓慢地高举双手,缭绕着黑暗与尖牙的长袍像翅膀一样展开。
就如同我不认同赫斯,赫斯也绝不容忍我的存在。那意志明确地摆在我面前。
「——————牙衣(),解放」
赫斯低沉却尖锐地细语道。“理”要否决我。猛烈的死亡气息迎面扑来。
狼头爆发式地从黑袍内侧涌现,露出尖牙流着口水无穷无尽地往外冒,朝我蜂拥而至。
这一幕犹如黑夜自黑袍铺开,数不清的狼头化作一堵黑色的墙,向我逼近。
我躲不了也逃不掉。
连犹豫的机会都没有,我被这黑色的浪涛直接吞没。
啊——。
全身的感官抹消了。我的存在被暗黑的暴风冲散了。
不行啊,还是不够。但我的心还远远没有死掉。
我回想自己的存在方式,回想心的形态。我或许消融在了这黑暗之中。但是,它杀不掉我。
赫斯的魔术借用的力量来自〈天牢〉,所以跟现在的我同源。我只要不迷失自我,一定能冲破这黑暗。
就算脚的感觉消失了,仅凭意志也要向前。
我还存在于此。一旦怀疑自身的存在,那就真的结束了。
所以,我坚信着自己,游过这尖牙的黑夜。
够到啊,够到啊,够到啊。
给我够到啊!!
黑暗,冲破了。黑夜,撕开了。
我再次看到了光,赫斯就站在我面前。
「————」
默默俯视着我的修斯身上,长袍变成了白色。大概是因为将狼头释放殆尽了吧。可那种事根本无所谓。
修斯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企图把由衣和未由从我身边夺走的敌人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我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哒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唯独左臂恢复了感觉。唯独我挥起的左拳取回了明确的轮廓。
我将那拳头朝着赫斯藏在兜帽之下的脸上奋力砸去。
噼里——传来硬物倾轧的沉闷声音。
赫斯的兜帽在冲击之下掀了开来,下面露出的是一颗没有五官的,毫无生机的人偶头部。我没有惊讶,或许我隐约预料到了。
这是另一个修斯,也就表示便能并非本体,是冒牌货。
这个情况没让我感到失望,我反倒十分感激。
正因为他和我一样是虚伪的英雄,所以这一拳才能够到。所以我这个配角才得以成功改写故事。
我拳头狠狠砸进人偶的头。凹陷的面部破裂开来,但几何学图案的光辉尚未消失。
「嗷噢噢噢噢嗷噢噢喔!!」
我继续上前一步,重重地来了记头槌。
嗙吱!
难听的余音在耳朵里环绕,人偶的脑袋粉碎四散,身上的长袍变淡消失。
——打倒了。
在这么去想的同时,我的意识变得朦胧。好不容易维系住的感觉也消散掉。
我真的到极限了,我无法再继续维持自我了。
这具只有心的身体一旦消失,我会怎样呢。
我不知道。或许灵魂会消散吧。但就算那样,眼前的这些我真的做到了。后悔——
……肯定不是没有吧。
我还有很多不甘心,我还有很多东西没有夺回来。所以,我不想死,我还不想结束。
可是,我已经根本没剩下力量来维持自我了。
——我的,心里……
『启介同学!!』
那是本应已经听不到的声音。舍弃了肉体,我本该听不到未由的声音了。
但是,我确确实实听到了。
灌入进来了。未由的感情与小小的火热,灌进来了。
那力量非常微小,是克服不了任何困难的微弱力量。
但那个声音,为我指引了回去的路——。
4
『哥哥!哥哥!』
脑袋里响起妹妹的声音。是由衣在叫喊。
「启介同学!醒过来啊!!」
耳朵里传进含泪的声音。是未由在叫喊。
温暖的光逐渐将四分五裂的知觉连接在一起。我,回想起我的轮廓。
「唔……」
我呻吟着,撑开沉重的眼皮。
强烈的金色光芒晃了我的眼睛。
「呼……总算是赶上了」
又冒出一个声音,而且久在身旁。我眼睛眯起来,聚焦看去。金发女性——乌尔特小姐正看着我。她两手放在我的腹部,手中闪耀着光。
「乌尔特姐姐能醒过来真是太好了,修拉已经没有用来治愈的力量了」
在乌尔特的那边还有一个在头上飘浮着的半透明少女,她是修拉。
「启介同学……谢天谢地——」
我闻声看去,只见未由跪在地上,在我身旁哭泣。她身后还有一只戴着银色项圈的漆黑巨狼。那是变成了〈魔狼〉的由衣。
『哥哥……哥哥你要是死了,一切都没有意义了啊——』
脑袋里响起由衣的声音。
啊,我保护下来了,我没有失去她们。
我能够回来,都是未由的功劳。我循着“支配”之力流入的路径,回到了肉体之中。不过这身体都变成那副模样了,如果不是乌尔特小姐帮我治疗,我恐怕就醒不过来了。
「未由,乌尔特小姐……谢谢你们」
我向她们道谢。大概是喉咙被血堵住了,话一说完我马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启介同学……还是暂时别说话比较好」
未由一脸担心地凝视着我,但我摇摇头,表示我没事。
「赫斯呢……那只、人偶呢……?」
我向大家问。我记得我打碎了它的脑袋,可那就像梦一样虚幻,没有现实感。
「已经坏掉动不了了。竟然把父亲大人的外部终端给破坏掉了……启介你到底创造出了多大的奇迹啊」
乌尔特小姐又吃惊又无语地对我讲。
「……我,本来赞了点继续。我就把它全用光了」
我体内残存的〈天牢〉碎片是我还是英雄时的遗产。它给了我短暂的力量。
虽说是力量,但它非常微弱。正因为对手赫斯用的是性质相同的力量,我才能反戈一击。如果对手是艾诺克,我的拳头恐怕就够不到了吧。
「……积蓄?算了,具体的还是事后再说吧。首先我也要向你道谢。启介,谢谢你救了修拉。照那样下去,修拉会被消灭呢」
乌尔特小姐说着,把脸转向了另一边。我循着她目光看去,看到远远躺着一具没有脑袋的人偶。
「那人偶与父亲大人连接着。但父亲大人本人在时间停止区域内,无法进行思考。因此,那个人偶只会执行事先设定好的命令,所以才说试图说服他或者跟它谈都是白搭。父亲大人的意志不可动摇……但将修拉消灭的话,真正的父亲大人一定会伤心的。哪怕是出于这样一层含义,我也要感谢你」
乌尔特小姐对我低下头。我应了句「请别往心里去」,精神放松下来。然而正当我准备委身于随之而来的猛烈睡意之时——心敲响警钟。
我保护了由衣她们,我自己也活了下来。以可能性来讲,这绝对是不可再奢望更多的奇迹了,是完全可以放下心来的结局。
但其实不对。解决?这算结局吗?到底什么结束了?我这么拼命就是为了打倒赫斯吗?不对,完全不对。
我要的——还没有取回来。
「接下来……你们准备怎么办」
我口吻生硬地问乌尔特小姐。我想起了我的目的,把胜利的余韵吹散,冷静地分析现状。我让放松下来的心再次紧张起来,紧盯未来。
「咦?」
「我破坏了赫斯的人偶……〈方舟〉的解冻会停下来对吧?」
「是啊。但时间完全停止的〈玄室〉有被微量加速,迟早会自然解冻。但那恐怕是很遥远的未来了。父亲大人不会立刻醒来」
「那么——你们就要执行修拉的计划了吧」
我用左手撑起身体。
我来这里的理由还没有达成。尽管我在刚才的战斗中拼上了性命,但光从状况看只是化解殃及而来的灾难罢了。我真正想要夺回来的东西,还在我够不到的地方。
「唔……!」
在强烈的眩晕与来自腹部内侧的剧痛之下,我不禁呻吟起来。
「喂,别乱动了,你还没完全治好啊」
乌尔特小姐原本用温暖的金色光芒抵在我腹部,此时慌慌张张抓住我的肩膀。
「启介同学!不要动啊!你伤得真的很重啊!」
未由也注视着我的脸,向我央求。
「对不起……但我……还不能休息」
我挥开她们的手,站了起来。我双腿颤抖,冷汗如注,浑身发冷,恶心得快吐出来。
可我压抑住这一切,注视未由身后的巨大黑狼——由衣,以及飘在半空中的修拉。真正有意义的战斗还在后面。
因为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拦住由衣!
「你说过,要拿由衣代替赫斯作为计划的核心……召唤〈天牢〉对不对?」
首先我问修拉。
「……是啊。对异界化原因的天使因子持有者逐个击破失败的时候,除此之外别无他法。这是最终手段,采取它的可能性很大。〈魔狼〉作为〈天牢〉的召唤提尚不完全,可能不足以对抗异界。但只要集齐必须要素,〈天牢〉应该就会降临。所以,小由衣是能够代替爸爸的」
修拉点点头。可是,我无法轻易接受。
「那么,为什么赫斯的人偶没有接受你的提议?」
「这……大概是因为,小由衣是不稳定的存在吧。爸爸应该是认为,没有肉体的小由衣承受不了召唤的负荷。但是,已经独自抑制住〈魔狼〉的小由衣,应该是可以的」
〈天牢〉的高阶魔术与召唤降临的〈流转星龙〉,都敌不过艾诺克的异界之力。我知道与之对抗极为困难。但是……召唤即是将自己的一切全部献给〈高次元存在〉——。
「由衣……」
我静静地喊了一声。呼喊我的妹妹。
『哥哥……什么事……』
「我托修拉给你带的话……你听过了吗?我说,我们一起去看冬天里的星空吧」
『……嗯』
「为什么,什么都不回答我?学园祭上……星象仪里面,我们不是约好了吗?那不是——你想要的未来吗?」
『嗯……但是,已经没有希望了』
「——你意思是,你放弃了吗?」
我声音颤抖地问了过去。黑狼用闪耀蓝光的眼睛看着我。
『……哥哥——对不起。召唤〈天牢〉之后,我大概没办法继续做我自己了,我就不是远见由衣了……不能兑现约定了』
「为什么……为什么非得由你来背负那样的使命呢?」
『因为,只有我能办到啊』
「才不对!」
我大叫。
『没有不对。和〈天牢〉相连,能够行动的只有我。所以,这就是我的使命』
「不对!把我的右臂还来,由衣!右臂换来了,我和〈天牢〉的连接也会恢复!我也能履行使命!!」
这是我听说由衣撺取我右臂的事后想到的。「启介同学!?」身后未由大喊,但我没有回头。
由衣以巨大的狼的姿态用力摇了摇头。
『绝对不行!!这个使命我绝不让给哥哥你!召唤〈天牢〉之后,肯定不能变回人类了,那就跟死没什么两样。但我是死不了的,因为我早就死了!因为我已经不是人类了!所以,这件事……必须由我去做啊!!』
「……由衣,你就在这里不是吗!我就在我眼前!竟然要你来牺牲……我不要。我绝不同意!」
『哥哥……你好笨啊。根本没有任何人牺牲啊。我已经不在世了,能拿去赌的命都早就没有了,我只能陪在身旁眼睁睁看着大家慢慢老去,什么都不能干涉。我的人生在三年前就结束了!所以好歹结束的方式让我自己来选啊!!』
「由、衣……」
我不禁被她震慑住。我觉得这是我头一次听到由衣的心声。
黑狼姿态的由衣,蓝色的双眸中充满强烈的光辉。我虽然看不懂她是什么表情,但感受到了坚定不移的意志。
『哥哥,你知道我有多顽固吧?这件事我绝对不会退让的,不论如何都绝对不会』
我当然清楚。由衣在这种时候不会屈服,尤其是在为别人的时候,绝对不会。
「哈……哈哈——」
『为什么笑?』
「没什么……就是觉得,由衣你真是好久都这样说过话了。用魔术将你具现化之后,你一直都非常诚实,总爱撒娇——所以我就忘记了。明明我们过去总是意见相互冲突,然后吵架呢」
没错,吵架是家常便饭。但现在的由衣并不固执己见,因为她许多东西都放弃了。因为她觉得,自己是已死之人——。
『……都怪哥哥总爱拘泥一些小事。都怪哥哥总是那么顽固,坚持自己是对的就是不让步』
由衣也怀念过去一般,说道。
「你这是五十步笑百步。哈哈——为什么那么明显的道理,之前都没明白过来呢。我和你意见有冲突的话,怎么可能谈得拢啊」
『哥哥……?』
我对诧异的由衣接着说道
「我知道你的心意了……但我不能接受。什么叫已经死了?死人会说话吗?会伤心吗?还会为别人着想吗?所以说,我绝不承认你已经死了。就算你没了肉体,我也不承认你已经死了。最重要的是——你打算擅自结束……打算让自己消失去战斗这件事,我绝不同意」
『……不同意又怎样?我也都会退让喔?』
我就知道她会这么回答。所以我提出解决方案
「想必也是。那么由衣——让我们大吵一架吧」
『吵架?』
「没错,出什么招都行,让我们比比看谁先认输。我们之间吵架的规则一直不都是这样吗?」
站起来大得跟大象一样的黑狼,俯视渺小的我。尽管被赤枪破坏掉的右前足没有再生,我还是完全想不到有什么办法能让她服输。
「怎么,你忘了?我刚刚可是干掉了赫斯。由衣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可是我无所畏惧地笑了起来,笑得非常坚定。我已经办不到刚才那样的事情了,我身体里的〈天牢〉之力已经燃尽耗光了。我自己最清楚,现在的我真就是一具空壳。但如果不让由衣认为我有力量,由衣就完全不理会我的意见,也就不会答应跟我脚镣了。
『……就算这样,还是不行啊。哥哥,你都遍体鳞伤了,哪里还能打架啊』
「那你岂不是轻轻松松就能战胜我吗?还是说,我都这样子了,你还没信心打败我?哎,这倒也没办法,毕竟打架基本都是我赢」
我明白由衣是真心关心我的身体,但我坚持这样答道。
『才、才不是!我是说,赢的人绝对是我!而且我输总是输在哥哥你的挠痒痒攻击……我现在这幅身体,哥哥你做不了那种事的吧?』
「你说的也没错,感觉不到挠痒有什么效果呢。但谁有优势又怎样,不打这一架我就是不服。要是我输了,我就老老实实全凭你做主。这总行了吧?」
『——没骗我?』
「当然了。但要是我赢了……带着右臂一起回到我里面吧,由衣」
我想了想,然后提出这样的条件。
『哥哥的……里面?』
「没错。我不会说把一切包在我身上。实话说吧,因为我没想到由衣你会放弃。我们两个一起战斗吧。我估计,让我和现在的你齐心协力,能够完全控制住〈魔狼〉。这样战胜艾诺克他们的概率提高了,就算到时候要召唤〈天牢〉,只要保持稳定就能提升成功率不是吗?」
『不要……那样就保护不了哥哥了!哥哥你会死的啊!』
「只要在异界具现化之前打倒艾诺克他们,应该也就不需要召唤〈天牢〉了」
『都说凭〈魔狼〉的力量大概是不够的了,哥哥你忘记了?』
「当然记得。但是……那是大概,不是绝对。我不否认这种想法太乐观了,但我就是不愿抛弃那个可能性。正因为这样,我才不能一切都交给一开始就早已放弃的你」
『但是,万一就算赢了……到时候还是一样啊。我们既然妨碍了赫斯先生觉醒,就必须接手〈方舟〉的计划。最后还是免不了要召唤〈天牢〉』
「是那样吗?」
我目光转向漂浮在由衣身旁的修拉。
「……嗯,对不起。修拉和小由衣之间做的交易就是这么回事。但只要能跨过眼前的危机,就没必要立刻执行。修拉估计……延迟到几十年后都没关系」
「——太好了,那我就放心了。这样的话,胜利就有意义了。我的意志不会变,我想要和由衣你一起争取最好的结果。如果……就算迫不得已必须召唤〈天牢〉,我也不会放弃变回成人的可能」
说完,我直直地注视修拉的眼睛。
「修拉,只要有人代替赫斯行使使命,你就不会有意见对吧?我和由衣一起背负使命也没关系对吧?」
我问了过去。但漂浮在半空中的少女却有违我的预想,没有点头。
「——修拉要站小由衣这边。因为,小由衣和修拉是一样的,修拉非常理解小由衣的心情。另外啊,修拉不止不希望爸爸死掉,也不希望其他活着的人死掉。当然,也包括你」
「那你要妨碍我吗?」
「不哦……既然吵架能让你们心服口服,那修拉就在一旁见证。毕竟看你是个死都不会放弃的人呢」
修拉苦笑着说道。我再次面对剩下的二人。乌尔特小姐露出复杂的表情,表示「随你们便」。
但最后未由明确表示反对。
「我觉得,应该交给由衣」
「未由……」
「我也不愿意由衣牺牲自己。但是,我更不愿意启介同学消失!」
「不要觉得我想要牺牲啊。刚才就说过了,我没准备送死。只不过,这是现在唯一能够拦住由衣的手段——所以我才选择这么做」
不想失去就只能不择手段地去挣扎。我不论如何都要把那只离开身体的手臂继续抓在手里。这就是我的存在方式。
「但是!」
「——就像认为赢得一定是我呢」
我苦笑。
「唉……?」
「这话自己说有点不太合适……怎么看我都毫无胜算不是吗?所以修拉和乌尔特小姐才统一的。由衣和〈天牢〉相连,正是艾诺口所说的“英雄”。英雄会在无意识中往自己想要的方向引导世界。对面那样的对手,还觉得我能赢吗?」
未由残留着泪痕的脸扭曲起来。
「启介同学……你不是连赫斯·史特林斗战胜了吗!就像英雄一样」
「是啊……真的就像勇者什么的所引发的奇迹。但是——其实不是的」
我摇摇头,用由衣听不到的声音凑到耳边悄悄告诉未由。
那其实是我用尽体内残存的〈天牢〉之力,强行将精神实体化才做到的。那个力量已经不能再用了。
「怎么会这样——那启介同学你……」
「哈哈,我已经是一个没有任何力量的凡夫俗子了。我要做个了断。你就看着好了」
我在最后撒了个小“谎”。说是了断,其实我未曾放弃过。管它对手是英雄还是什么,我绝不认输。这不是脑子一热,是绞尽脑汁之后才选取的,把由衣夺回来的手段。
让大家离远些之后,我与由衣正面对峙。
「那就开始吧,由衣」
仰望巨大的黑狼,我放出话来。
『哥哥,开始前我可以补充一条规则吗?』
「什么规则?」
『我身你这个样子,没办法控制轻重。所以……哥哥你晕过去也算我赢行吗?』
这条规则对我压倒性的不利。要我亲口认输,由衣只能手下留情,这本来我唯一的优势。要是没了这个优势,死不认账这条后路就被封死了。
「好吧」
但我同意了。
并不是因为我有什么胜算,相反正因为毫无胜算,所以任何条件都没有差别。
「由衣,只要不是当场死亡我都能治好,尽管动手吧」
旁观的乌尔特小姐说了非常非常多余的话。
『谢谢,乌尔特阿——更正,乌尔特姐姐』
由衣向乌尔特小姐道谢,慢吞吞地用三只脚站起来。她虽然少了右前足,但还是保持住了平衡。就但愿她那样子跑不起来吧。
我也一样,人偶的手臂坏掉了,现在没了右臂。某种意义上我们条件相当。
『我要上了,哥哥』
由衣用那发着蓝光的眼睛,从遥远的搞出俯视我。
「嗯,来吧」
我咽了口唾液,点点头。我们的身板实在是天壤之别,强烈的压迫感令我冒冷汗。
咚!
简直就像山动了起来,发地震了一样。
地面颤抖,由衣朝我扑来。肉球——朝我落下。
「等——」
我连忙跳向一旁。
砰哐!由衣的左前足猛烈地踩在我刚才所站的位置,地面开裂下陷。
「这会死人吧!」
我一边狂奔绕到有由衣侧面一边大喊。
『啊……不好意思。前腿就一只,所以没刹住』
由衣说着,脸朝我转来。
「这种事,你一开始就先搞清楚啊!」
『唔……下次肯定会好起来的!』
由衣猛地旋转身体。我还没弄明白她想干嘛,漆黑的什么东西就像鞭子一样横扫而来。
「噶!?」
我喘不上气。我被打飞出去,余光看到了背对着我的由衣。由此推测,我估计是被尾巴打到了。
身体滞空的时间不足一秒,但感觉却特别长。
随后而来的冲击震荡全身。我应该是重重撞在了墙上。
疼痛超出容许量,大脑快要放弃知觉接收。在快要染成白色的意识中,过往的记忆纷纷闪现。
我和由衣多少次因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吃完饭时因为炸虾的大小吵过,为只剩一个的泡芙争过……感觉围绕吃的东西特别多。
我们吵架大部分情况是嘴上打架,但少数情况也会真打起来。那种时候,由衣总是不顾一切地朝我扑过来。
我咬紧牙关忍受住疼痛,死死依靠着回忆将意识维系住。
『啊,哥、哥哥你没事吧!?没死吧!?』
她把我那么重地拍飞出去果然是无意中用力过猛。由衣显得很动摇,一步一步朝我所陷进的墙壁靠近。
由衣平时不会手下留情。因为我比她大又是男孩子,碍于矜持没对她下手,因此偶尔也会挨她一下重的。在那种时候,由衣总会发出现在这样的声音。
「嗯……好歹还活着」
我从墙上滑下去,恨不得直接瘫倒在地,但我想双腿注入力量支撑全身。虽然痛得要死……但跟过去由衣直袭我要害的踢击相比还是强太多了。
『太、太好了……啊,反正都要输,干脆晕过去多好啊……』
由衣松了口气,但表现得很遗憾、
没错,刚才那下晕过去也不足为奇。但我没晕过去。要是脑袋撞到的部位稍有偏差,大脑受到强烈震荡的话,明明就不可能光凭气势扎稳脚跟了。
由衣……你察觉到其中的含义了吗?
我一边在心中发问,一边东倒西歪地向由衣走去。
「来,继续吧。由衣……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吧?」
『——哥哥,你就认输吧。你果真没有战斗力了吧,你其实很清楚……你赢不过我对吧』
「是啊……我是很清楚。很多事我都清楚。不清楚的是你啊,由衣」
『这是什么话啊,哥哥?』
我对疑惑的由衣笑道
「既然你不明白,那就打到你明白。你知道我不会投降才补充那个晕就算输的条件对不对?那你就按你的想法去做吧。乌尔特小姐都说,不是当场死亡都能救回来。尽管拿出真本事」
『……我也不想再让哥哥受痛了,下一击就结束吧』
由衣的声音中抹消了感情,压低身体。
她后腿蓄力,蹴地而起,用脑袋朝我冲来。
我站在原地寸步不移。我明白躲闪没有意义。当然,我感受到了恐惧。这就好比在车道正中间等着卡车撞过来。身体在劝我快逃。
但我依然紧盯着直面而来的黑色暴风。
轰隆——!!
由衣的头槌直袭而来,我当然被撞飞到半空中。
冲击比刚才撞到墙壁上时更加猛烈,视野忽明忽暗。变成黑白的世界天旋地转。
我肩膀着地,滚了好几米才停下来。
全身都好痛,视野也变得模糊,但我知道我倒下了。这就表示,我没有晕过去——。
「唔……啊啊啊啊啊啊!!」
我将剧痛化作声音倾吐出来,愤然起身。
『为、什么?』
由衣难以置信。
「管你来多少下……都一样」
我嘴角一扬。
『哥哥……为什么不晕过去?为什么还站着?』
「大概是“撞到的地方”还算不错吧,而且掉下去的时候也没有头着地」
『是说……碰巧?莫非——哥哥你在用〈天牢〉的力量?在刚才的战斗中,取回了与〈天牢〉的联系吗?』
被她这么一问,我不禁苦笑。原来由衣还没明白过来啊。
「……不,我什么都没做。要说力量,在跟赫斯的战斗已经用光了。现在的我既不是魔术师,也不是〈高次元存在〉,只是普普通通的人。使用力量的人其实是你啊,由衣」
『什么意思……?』
「这场架的结果,一开始就受你主宰。天壤之别的体格差距当然是一方面原因,但你更是与〈天牢〉相连的英雄。不论我怎么挣扎,最后的结果都将如你所愿」
刚才与我战斗的赫斯只是一只人偶,不能思考,因此也不会“许愿”。但由衣就不一样了。由衣怀着心愿,我无法抵抗由那心愿所指引的命运。
『既然这样,哥哥你为什没有晕过去?我可是一直盼着你晕过去啊』
「那还用说——因为你心里还有更强烈的感情。由衣,其实你不想战胜我对不对?」
我两次收到由衣的攻击却都没晕过去,这就是证据。
拉拢了世界的英雄无人能敌,但同时英雄也不能推翻自己的心愿。
『没那种事……才没那种事!我想救哥哥,想救大家!我真的真的想救大家啊!』
「这份感情肯定货真价实吧。但是……你并不是真心觉得自己死也无所谓,自己消失也无所谓。那不是心愿,是绝无。其实谁都不愿意去死,不是吗?」
『……不是的!我是真心希望的!我真心希望哥哥你们能获得幸福,我自己怎样都无所谓!!比起不想消失的心情,那份感情绝对大得多!!』
但由衣没有退让。脑中响起的声音将感情直接宣泄过来。她的心我看得一清二楚,我能感觉到由衣绝对没有撒谎。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样啊……你真的是个温柔的家伙,真心愿意那么去许愿呢。而另一种情况,你虽然觉得可能性很低……但你还是认为{不是绝对不可能}」
『咦……』
「幸好没把胜利条件定为把召唤〈天牢〉的任务全交给我。要真我真那么提了,第一下就被你干掉了吧」
我苦笑着说道。
「——一起战斗吧,由衣」
由衣巨大的身躯颤抖起来。
「这句话,冲动了你的心对吗?」
『不对……才没有——』
由衣尽管否认,但口吻并没有刚才那么有力。
「由衣……你不喜欢孤零零一个人呢。我也一样不喜欢。我讨厌孤独,手中空空的感觉是那么让人六神无主,心灰意冷,担惊受怕。我想起了那片冰冷的大海」
「由衣,你也一样对吧?你其实害怕独自变成〈天牢〉那种东西去战斗对吧。让你最后孤单一人,其实{比死还难受}对吧?」
『——!?』
我能感觉到由衣呼吸一窒。
由衣应该也察觉到自己真正期望的东西。
「这没有错,那不是能独自背负的东西。你可以依靠我,我是你的“哥哥”对不对?」
『别说了!我明明最想保护的就是哥哥——牺牲掉哥哥就没意义了啊!』
「牺牲,是吗。你别那么下定论啊。吵架之前我应该就说过了,我没打算送死,你也别放弃希望。我可不是虚张声势,我说的希望有理有据。我这么渺小,一个人召唤〈天牢〉的话肯定会遗忘自己的形态吧。但是,我们是“两个人”」
我用明快的声音说道。
『咦……?』
「我完全变成〈魔狼〉的时候也是,正因为我们是两个人,所以我才能回来。就算迷失了自身的形态,也不会忘记彼此的形态。就算最后迫不得已召唤〈天牢〉,说不定也能船到桥头自然直吧。我不会轻言放弃,所以一起战斗吧,一起救出爱莉莎他们吧」
这种可能性如同一缕细丝,但总比完全没有曙光的路要好,好上好几倍。
『哥哥……』
「我不会让你孤身一人,不论发生什么我都和你在一起,天涯海角我都陪在你身边!所以,把包袱——分我一半吧」
我终于来到由衣面前,伸出了左手。
『我……』
「由衣……你说你的人生在三年前就结束了,但我和你其实是一体的,我们是成对才成立的〈魔狼〉,什么都不能吧我们分开。只要我活着,你就还没结束。由衣,{你是活着的}。所以,你完全可以随意参与这个世界,完全可以留在这里」
『————我也想和哥哥在一起。我也想……活着啊!』
哭声在我脑中响起。由衣把她巨大的脑袋吵我凑过来。
那黑色的鼻尖触碰到我的左手。
——铃。
随着铃声一般的声音,光的波纹扩散开来。
连上了。我与由衣的牵绊,本已经断掉的〈通道〉,连通〈天牢〉(世界)的路径又恢复了。
黑狼的项圈发出银色的光辉。那光向全身扩张,将似是黑夜化身的漆黑身躯逐渐染成银白色。变成光粒子的狼失去了轮廓,化作波纹向我聚集。
流进来了。光通过左手流进我的身体。那奔流太过猛烈,我什么都看不到了。光非常温暖,我从这一切之中感受到了由衣。
由衣之前在我心中震响的声音放大几倍、几百倍地传递过来。
『对不起,哥哥。我太脆弱了——对不起』
这话并不是对我说的,而是对没能把这份要保护我的意志贯彻到底的自己所发出的忏悔。
「我也……对不起。到头来,我还是扭曲了你的心愿。我不想失去你,我没有认同你的心意——」
不知道心意有没有传递过去,但我轻声说道。
『不,谢谢。虽然不甘心……但是谢谢』
由衣立刻给了我回答。由衣满溢着银光的身影消失了,但我感觉到她在微笑。
「由衣……」
『下次再来吵架吧,哥哥』
听到这话的同时,银色的光散去了。我面前那只巨大的黑狼,已然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右手回来了。不是人偶的手,是我自己肉身的手。
手腕上戴着一只银色手镯。这大概是由衣的象征吧……她已经与右手合而为一。
我只需使用〈银锁黑狼〉的魔术,由衣应该就能再次以少女的姿态出现。
但我现在不会那么做。
因为接下来,我要和由衣共同战斗。我们作为二人一体的〈魔狼〉,要把爱莉莎他们夺回来。
乌尔特小姐对我们投来似是母亲看着自己孩子一般的目光。
修拉虽然一副有话要说的表情,但无奈地笑了起来。
但是,唯独未由……她神色悲伤地看着我。
「未由。我——要战斗」
我对眼眸中充满忧伤的她,说道。
「这样啊……」
「——对不起」
我发自内心地向她道歉。我没能实现未由的心愿,我没能回应期盼我平安的未由。
「不用道歉。我隐约感觉到了,启介同学还会变回英雄……。但我还是没有阻止,因为我觉得不能阻止你。因为我觉得,一但我阻止你,你就不再是那个启介同学了。那个时候,我就做好觉悟了」
「未由……」
「当然,我不希望启介同学受伤,不希望启介同学去战斗。所以,我现在依然非常不安,非常难过。但是——」
未由似是将痛楚与悲伤强行推开一般,露出微笑。她用手擦掉眼角的泪,凝视着我。
「我还是觉得……现在的启介同学才是最帅气的」
未由脸颊微微泛红,哭中带着笑地——认可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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