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星龙驰骋,夜界轰鸣〗-章节

1

太阳好刺眼。

头上的蓝天万里无云。没有云的原因很简单,因为我们所乘的〈流转星龙〉正飞行在云的上方。

星龙的背后无比宽阔,似是孤立于云海之上的一座蓝色的空中庭院。

好大。真的太大了。这样的规模只能用最简单的词汇来形容。

在美伞市具现化的时候充其量只有二十米左右,而且现在岂止是那时的数倍。从头顶到尾端说不定超过二百米,简直是遨游于高空的一座岛屿。

「奇怪……我们现在飞行在相当高的高度对吧?但是却没有风……」

我感到疑惑,向修拉问了过去。

「那当然了,这里是司掌一切流转的〈流转星龙〉身上。控制大气是信手拈来。通常这种高度何止有大风,甚至都不能正常呼吸呢」

「原来是这样,那么这是要直接飞到美伞市吗」

「传送的话一瞬间就过去,但修拉准备正常地飞过去。来当方舟外面之后,时间上多少有了一些余力。所以准备在飞往城市的这一路上先做说明」

修拉以严肃的表情看向我和未由。这肯定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我知道了,你讲吧」

我认真起来,未由也点点头。

「是这样的,接下来的首要任务就是排除掉让你们城市变成异界的元凶——〈乐园守护者〉的碎片。碎片则是艾诺克·凯特尔,八朔连大和那个叫铃的孩子所拥有的三个天使因子。不论如何都要在异界完全具现之前把它们破坏掉」

有件事我不论如何都要事先弄清楚,所以我问修拉

「小铃被连大吞噬了……但我不打算以伤及小铃的前提下和连大战斗。我要把她也救出来。你有办法吗?」

「唔……那个叫铃的孩子所拥有的天使因子,记得是羽毛的形态吧?」

「没错」

我对修拉的提问作出肯定。铃就是用绳子把绿色的发光羽毛挂在脖子上。

「既然这样,异界因子和〈天使王〉碎片的情况就不一样了,没有和持有人的灵魂同化,是以物质的形态独立存在的。她的因子应该已经归八朔连大所有了。既然是“吃掉”……大概他已经通过那种方式让自己的因子也和身体同化了」

「吃掉了……吃掉了那个羽毛吗?」

「修拉不知道他的因子是怎样的形态,但不是强行与肉体同化是不会变成那种树怪的。毫无疑问,他已经成了不能称作是人的东西。对于树化的他来说,天使因子应该已经变成了核心。如果能够只锁定破坏掉那个部分,被吸收的她——铃或许就能够平安被救出来了。只不过……」

修拉讲到这里停顿下来,看向未由。

「什么事?」

被未由一问,修拉开口答道

「八朔连大变不回人了,会保持那个样子死去。未由,我不知道这件事对你有怎样的意义,但先做好心理准备喔」

「………………是」

未由脸垂了下去,沉默了一阵子之后小声答道。

我看不到她的表情,所以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是为得到了复仇的机会而开心,还是担心杀连大这件事让自己失控呢……我无法判断。

我不想让未由钻牛角尖,对她说道

「未由,连大已经几乎丧失理性了。修拉说的没错,连大已经是只怪物了。变成怪物就意味着他杀死了原本是人类的自己。所以,我们的目标不是杀死连大,而是{打倒}那家伙留下的空壳」

这同时也为了劝慰自己,我对她讲道。这是为了不让我们在战斗中迟疑,为了不让我们因迟疑而丢掉性命。连大也好,艾诺克·凯特尔也好,都不是能凭半吊子的觉悟一战的对手。

与我牵在一起的手注入力量,未由轻轻地点点头。

修拉等我们心态平和下去之后接着往下讲

「那么……也该进入正题了。修拉我们必须把天使因子全部破坏掉才行。但以现在的战斗力还不知道能不能办到呢。要是以现在的修拉我们能把敌人打倒就算了,但钥匙力量不够的情况,就要让启介召唤〈天牢〉了」

修拉直直地凝视着我。那目光在告诉我不许逃跑,这是我的责任。

「我知道了。是我妨碍了赫斯的觉醒,半强硬地主动把由衣本打算履行的使命背负了一半。我已经做好觉悟了」

「嗯,不这样就伤脑筋了。这对方舟来说也是一场豪赌。你们要是不配合,修拉我们千年来的筹备就毁于一旦了。修拉现在就把〈天牢〉召唤的〈形式语〉告诉你,要牢牢记住喔」

说着,修拉像唱歌一样讲出长长的咒文。我对这段咒文有股神奇的怀念之情,仿佛在遥远的过去听过它。不……可能这不是比喻,而是真有其事。这段咒文大概是一千年前被铭刻在〈天牢〉之上的钥匙。我有过多次与〈天牢〉相混合的经历,所以我一开始就知道这段咒文。

我只听一遍便在脑中将它完全背诵下来。

我说我「已经记住了」,修拉似乎有些吃惊,但没有多问,接着讲解

「成功了呢。咏唱这段咒文后,〈天牢〉便{开始运作},试图和你融为一体。术式由修拉我们方舟举全力实行控制,你只管接受〈天牢〉就行了。但是……有一个问题。这个术式只能在夜晚发动」

「咦……?」

我不禁发出傻傻的声音。抬起头,望向那湛蓝的天空。虽然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但美伞市应该还是下午。我知道,我们在〈方舟〉上度过一天,外面只过去十分钟左右的时间。

「必须天空中同时聚齐月亮、星星和黑暗才能生效。所以,虽然我们马上会闯进城市中,但真正的战斗要在太阳下山之后展开喔。要是日落之前异界就要具现,发生不得不去战斗的情况,也要坚决实施妨碍和争取时间」

听到修拉这样提醒,我不由得面露难色。

我本想一回到美伞市马上就去营救爱莉莎。

「……你的心情修拉非常理解。但〈天牢〉召唤是最终王牌,在不能使用的情况下硬碰硬未免太鲁莽了。哪怕就算是你和小由衣的〈魔狼〉对他们有效」

这话唤醒了我败北的记忆。

〈魔狼〉能否对艾诺克奏效,这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我在上次的战斗中使用过的最高阶魔术〈至天之狼星(Sirius)〉都没能伤到艾诺克,被艾诺克抹消掉了。

我勉为其难地答应修拉日落前不会乱来,接着问过去

「万一……〈魔狼〉都伤不了艾诺克的话呢?」

「到那个时候就只有召唤〈天牢〉这一个办法了呢。不过你们的牙到底能不能奏效,试一试马上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修拉身影消失。

但我扫视后发现,其实移动的人是我们。脚下变成了呈球面状站不稳的立足点。我和未由站在了长在〈流转星龙〉头部的犄角顶端。

「呀」

未由看看脚下,惊叫一声跌坐下去。纵然身躯在如何巨大,犄角的顶端毕竟又尖又细,宽幅也就大概一米。放眼下方,云海正以惊人的速度向身后流逝。

我呆立不动,修拉半透明的身影再次在我面前出现。

「已经到了。接下来要降到云下喔」

话音刚落的同时,立足点发生倾斜。

「唔哇」

我失去平衡,险些被抛到空中,但脚踝被某什么东西稳稳地固定住,结果只是跌倒而已。只见犄角中冒出灰色的手,抓住了我的脚踝。

这情景令人毛骨悚然,但那些手看来属于充当〈流转星龙〉媒介的人偶。未由也被冒出来的手支撑住。

我恢复冷静,看向前方。

厚实的云层没有直接撞上我们,而是在星龙前方十几米的位置被撕开,开辟出一条通往地面的路。

钻出白色罗帐后所呈现出来的,是勾勒出一条弧线的地平线。向下望去,是被已泛红的叶子所装点的连绵山峦。

这里是——。

我被爱莉莎抓着在天空中飞行时,好几次见过这样的景色。俯瞰这地貌,就表示这里是美伞市的上空。

但很奇怪。我们的城市应该是被秀美山峦所围绕的一片盆地,然而只见贯通山体的高架路,既没有车站也没有城市。

「这是什么情况……」

我感到愕然。修拉向我说明

「你们的城市化作异界后,从外界已经无法认识了。唯独道路没有消失,是因为那些将外界的城市彼此联通,所以才勉强逃过一劫。这是〈天牢〉抗拒异界的防卫反应。通过定义为“不存在”来防止异界扩大。但这样一来,边界也就显而易见了」

修拉扬起手,星龙的周围出现金色的光球,向下方的盆地砸去。

「唔!」

刺眼的光爆裂开来,我忍不住用手遮住眼睛。

「瞧好了,那就是异界的外壳喔」

被修拉这么一说,我从指缝中向下看去。光球没有抵达平原,在空中就爆炸了。在金色火焰的烧灼下,半球状的褐色障壁浮现出来。其规模之大覆盖整个盆地。

它外壳的形状不是完美的半球,而是有些歪曲的椭圆形,就像一颗埋在地里的蛋。

「那障壁……是树根吗?难道就是我们在城市里看到的那个,逆向生长的树的——」

「嗯,就是自天空逆向生长的树——〈乐园守护者〉的根系喔。根好像已经不留缝隙地覆盖整座城市了。这个状态的话,就算〈流转星龙〉也很难以突破。不过之前是因为拥有〈天牢〉之力启介你在城里,两套法则相互拮抗,所以境界才那么脆弱呢……」

「但事情已经这样了,还有办法吗?」

修拉表示现状下困难重重,我相信她还有打破局面的计策,问了过去。

星龙笔直朝着异界外壳,开始下降。

「没有能称之为计策的东西啦。有可能打破那个境界的,就只有作为“世界”与异界同级别的〈天牢〉的力量了」

修拉灿烂地微微一笑。

「启介,加油吧。修拉为你加油喔」

我总算明白我为什么被传送到角尖上了,这是让我打开突破口的意思。

「哈哈……一上来就是这么重大的任务」

我苦笑着俯看正在靠近的地面,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

「嗯,这是个非常关键的局面。所以——这算是试金石」

「试金石?」

「测试纳入你和小由衣控制之下的〈魔狼〉之力,能不能对天使因子的拥有者们奏效。之前,你的魔术之所以对艾诺克·凯特尔不起效,是因为存在本身的大小程度——力量的总量相差太过悬殊。修拉认为,他已经几乎完全掌握了异界的力量」

「……或许是吧。毕竟我的魔术就像小小的浪被巨大吞噬一样被抹消掉了」

本应撕破艾诺克身体的狼头,变回成了普普通通的右手。然后右臂顺势就被镰刀斩了下来。

「启介,现在的情况就和那时一样,接下来要挑战的就是异界本身。也就是说,外壳被不逊于艾诺克·凯特尔的力量保护着。只要你打破外壳,就表示你的攻击应该对艾诺克·凯特尔同样能够奏效」

「原来是这样……不突破外壳,一切就都都无从谈起呢」

「嗯。一旦失败,除了召唤〈天牢〉就没有其他办法了。你对召唤好像很乐观,但一旦变成〈天牢〉恐怕就不能变回成人类了。你既然想要取回包括自己在内的一切正常生活,那你不论如何都得打破那道墙喔」

我对由衣讲过,就算到时候迫不得已召唤了〈天牢〉,我也不会放弃变回人类的希望。修拉应该还记得。

她讲得很苛刻,但我不打算对由衣食言。我讲出那番话并不是我对〈天牢〉召唤抱乐观态度,而是怀着哪怕天塌下来也决不放弃的意志。

所以,我当然也没有放弃以〈魔狼〉之力打倒艾诺克他们。

「……重要关头啊」

星龙基本以四十五度向异界外壳下降。

我脚踝被人偶无盯着,在已经变成陡坡的犄角上摆好了右手。

飞行的速度那么迅猛,却怪异地感受不到一丝风,连声音几乎都听不到。这大概表示,星龙正在控制大气。

「撞上去时的冲击全部由〈流转星龙〉抑制,所以启介你就把全力放在破坏外壳上吧」

「知道了!」

我对修拉点点头。

「——启介同学」

身后传来未由担忧的声音。我把头转了过去,为了让唯有芳心,同时也为了振奋自己,强迫自己笑起来。

「没事的,在这种地方就受挫可怎么行。相信我的由衣的力量吧」

说着,我摸了摸右腕上的银色手镯。

——由衣,听得见吗?

我在内心呼唤。

『嗯,修拉小姐说的我拳头听到了』

——那就好办了。〈魔狼〉的力量要怎么用?我对未由夸下海口,但实话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哥哥你真是的,还是喜欢在重要的地方随随便便。没办法,我会加把劲,把〈魔狼〉的力量以哥哥所用的魔术的形式具现出来』

——魔术的形式?

『过去哥哥你创造的魔术,全都是从〈魔狼〉的印象中诞生的。明明通过方便实用的形式发动〈魔狼〉,可是却恰到好处。不需要咒文,哥哥你就描述一下是哪种魔术的形态告诉我吧』

——明白了。

我注视着已经逼近眼前的异界外壳,叫了出来。

「由衣!〈形式·贪食魔狼(Mode Devour)〉!」

银手镯释放光芒,右臂猛然搏动。

黑色体毛啥时间将手臂表面包覆殆尽,右臂转变成狼头。虽然没有疼痛,但我知道感官被新新结构所取代。右手最终转变成一张长着尖牙的嘴,变成了开辟道路的武器。

它不同于原本那幻影一般的〈贪食魔狼〉,散发出压倒性的强烈存在感。它正可谓是〈贪食魔狼〉的原型,是我最开始见到的〈魔狼〉的身影。

而且,它完全受我意志的操控。过去明明会擅自朝食物——魔术咬过去,现在〈流转星龙〉就在脚下也没有去袭击了。

仔细一看,我的银手镯变成了狼的项圈,释放着光辉。是由衣在抑制〈魔狼〉的本能。

我压低重心,高举狼头。

距离缩近,外壳已经占据视野,壁面的坑洼不平与粗糙的表皮质感都能够分辨了。

——上吧,由衣!

「嗯」

狼头张开尖牙,我高声喊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星龙的角与外壳激烈碰撞的同时,我把〈魔狼〉挥了下去。

*

伞阳学园被天树的淡淡光辉照亮。

屋顶上,一部分地板坍塌了,水塔被压扁了,瓦砾散落得到处都是。

在这里有两个人。

其中有一名被树干束缚住的少女,她叫爱莉莎。还有一个身袭白色修道服的少年,他是艾诺克·凯特尔。

之前站在他们身边的巨人不在了。艾诺克一边拍掉粘在修道服的灰尘,一边叹气

「真是的……情况变得棘手了」

「你打什么主意啊……」

爱莉莎对艾诺克嘀咕的话产生反应,喊了过去。

「嗯?」

「为什么要对连大说“那种话”啊!照这样下去的话——」

被爱莉莎的责备,艾诺克露出讥讽的笑容。

「这又有什么办法?我虽然不会输给连大,但也没有手段让现在的他服从于我。你也看到刚才的情况了,这点道理应该明白」

爱莉莎听到艾诺克这么说,回忆起连大揭起反旗的瞬间。

连大的手掀起一阵暴风扑过去紧紧抓住艾诺克,让艾诺克无法动弹。

但是,任凭连大用多大力气,都没能把艾诺克捏碎。艾诺克尽管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却没有受到致命性的损伤。

连大面对此情此景气急败坏,打算把艾诺克整个吞下去,但因为艾诺克一番话停了下来。

——你有本事在把我弄坏之前支配我的碎片吗?

然后艾诺克向连大提出一个交易。

「就算那样——“你想当神就拿备用品去用好了”这种话怎么能说出口!」

备用品是指城里的人们,是爱莉莎利用不了时的保险,是为了与异界相连通的祭品。艾诺克把人们的命交给了连大——。

「面对对等的对手就必须提出对等条件,这不对吗?接下来就是我和连大之间的竞争了。我要把你的树培养至通达天际,连大要集中城里人们做成世界树来成为神。先到达天空的人则成为〈乐园守护者〉的中核」

「你明知道自己不利吧?我的树现在已经停止生长了吧?怎么想肯定都是连大更先啊!」

「是呀,照这样下去,连大就拿整座城市的所有人全部当做祭品去够天空的大树了。你要是不想发展到那个局面,你该走的只有一条路」

「……你——」

「别瞪我。情况没有任何变化。人们的命运全凭你的决定。你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喔?」

艾诺克站在屋顶边上,放眼学园。学生们都变成了树,树海中早已没了原来的痕迹。

「我……不放弃」

爱莉莎气得声音发颤,拒绝选择。但艾诺克直直地看着爱莉莎,残酷地做出宣告。

「你一个坚持就会杀掉几万的人」

「…………!」

「只有二选一。要么牺牲人们,要么拿自己去换他们。这些都不可能是你想要的结果吧,但是你就这两个选择,你没有希望。爱莉莎,你就承认吧,你的未来只有绝望」

「只有……绝望」

「没错,你是看不到希——」

滋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就在此刻,整座城市颤动了。

2

吱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尖锐的声音刺痛耳膜,强烈的光线灼烧眼睛,扑面而来的热浪仿佛要烧焦皮肤。

〈魔狼〉没有被抹消,但狼牙咬不破外壳。我的牙停在了外壳表面。

——拮抗。

无处可去的能量疯狂肆虐,化作强烈的声音、光芒和热浪向我袭来。

「唔唔……!!」

我咬紧牙关,用左手撑住变成狼头的右臂,强顶着自己不被推回来。

可恶……这样不行。保持拮抗没有意义。

若不打破这道墙,我就不能去救爱莉莎,我就无法战胜艾诺克。

「噫……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发出倾轧作响般的大叫挤出全力,但牙仍旧无法前进一丝一毫。我明白肉体的力量根本没有任何作用,这纯粹就是异界法则与〈魔狼〉之间的战斗,也就是对世界的干涉力之间的较量。

——由衣,这就是极限了吗!?

我在心中大喊。

『我也全力以赴了!没有任何保留,把〈魔狼〉的力量全部以〈贪食魔狼〉的形式具现出来了!因为向攻击性形态一点集中,应该比完整狼姿态更加强力!』

听到由衣的回答,我不得不面对这不愿承认的现实。

办不到吗?凭〈魔狼〉的力量真的不够吗?剩下的手段真的就只有召唤〈天牢〉了吗——。

当我在不甘之下咬牙切齿的这时候,耳边传来未由的细微声音。

「掠夺即幸福。为赤红所填满的炫目底层,为痛楚所颤抖的狞猛威姿。毁灭并希冀的悲叹之王……」

是魔术的咏唱。我在无法转头的状态下,向应该在我身后逇未由喊去

「未由,你打算做什么?就算高阶魔法也上不到外壳分毫啊!」

修拉以〈流转星龙〉的状态都说没办法了。连操控魔法的〈高次元存在〉都办不到,人类所施展的魔术又怎么可能有效。

「颤抖、挣扎打滚,不忘已逝的日子,承受无尽痛苦的人啊……。悲叹无尽,泪水枯涸,火红的愤怒涌上心头……」

但未由继续咏唱〈姿态语〉。

「悲叹播撒下愤怒的种子,愤怒萌发乃烈焰的大地。王只是落下灼热的泪!」

所编织而成的,是四节的高阶魔术。

雪白的手指放在我肩上。未来来到我身旁。

她用坚定的表情对不知所措的我点点头,然后长处最后的〈启动语〉。

「——悲叹炎泪(Grieve Tear)〉!」

火花四溅的〈魔狼〉牙齿与外壳之间生成出一颗纯白色的火球。

白色的火焰膨胀起来,甚至盖过了因拮抗产生出来的光和热。

「启介同学!吃掉我的魔术吧!!」

未由喊道。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我总算理解了她的意图。我合上狼牙,在白炎爆开的瞬间将火球吞了下去。

——咚咕。

右臂传来巨大的搏动。狼头原本黑色的毛皮变化成火焰一样的白色,庞大的热量从内侧溢出到我的右臂。然后,从合上的牙之间漏出火焰的吐息。

由衣的声音在我脑中响起。

「没事!朝这障壁全砸过去吧!!」

我一声大喊,再度把牙张开。口腔内溢出的火焰包裹了整个狼头。

对呀,我怎么忘了。〈魔狼〉会靠吞噬〈方舟〉的魔术增强力量。〈魔狼〉第一次觉醒的时候也是,就是魔术吸收太多才变得无法完全封印住。

现在所需要的不是安全好用的力量,而是应付不来的强大力量,是足以将眼前障碍全部撕碎的凶猛尖牙!

「撕碎吧啊啊啊啊啊!!」

熊熊燃烧的牙咬了下去。一瞬间火花爆散,但力量增强吼得〈魔狼〉轻易地打破了对抗。

牙咬进外壳。

树根构成的壁面上,好几道裂纹猛地放射开来。这是世界的龟裂,异界法则此刻裂开了。

我向变得脆弱的外壳继续注入力量,裂缝中喷发出白色的火焰。

火焰发生连锁,以牙咬进去的地方为中心蔓延开来。

褐色的表面瞬间化作白灰。我进一步把牙咬向变得脆弱的外壳咬下去。

无数裂纹呈蛛网状扩散,发出示意破灭的声音。

「接、招吧!!」

我最后奋力一推,把未由给的力量输出殆尽。

牙贯穿了外壳,猛地要和。与此同时,周围的障壁也随之崩溃。破坏没有停下,被白焰烧掉的部分彻底崩塌,打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外壳的内侧是深沉的黑暗。我们和星龙势头不减冲进美伞市。

已经适应明亮白昼的眼睛没能立刻调整过来。我在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中听到了修拉的声音。

「尽管捏了把汗,好歹是成功了呢。〈魔狼〉的力量得到了证明,它一定能成为对艾诺克·凯特尔同样奏效的武器。只不过,得要是吸收过魔术的状态呢」

「是啊,多亏未由灵机应变……谢谢」

我向喘着粗气的未由道了声谢。她应该就在我身边,但我眼睛还没适应黑暗,看不见她。

「不需要道谢,反倒是我松了口气。能发现并肩战斗的意义,我发自内心地感到开心」

未由的声音比想象中更近。这时,她的脸被绿色的光照亮,呈现出来。

我们在咫尺之隔相视了一瞬,立刻发觉到异常之处。这光从何而来——。

「是上面!」

漂浮在我面前的修拉喊了起来。

幽暗的异界外壳抗拒太阳的光芒,在那穹顶之上逆向生长的大树自己释散发着光辉。它的树枝成双翼状左右展开,发光的正是树枝上的茂密绿叶。那光芒正肉眼可见地逐渐变强。

沉沦在昏暗之中的街道在绿光的照耀下,景色呈现出来。

一阵恶寒窜遍全身。在上次的战斗中〈流转星龙〉就是被这棵树所释放的绿色箭矢贯穿的。

「修拉!大事不妙啊,我们大概已经被瞄准了!」

「修拉知道!毕竟这么招摇地闯进来,遭到迎击可想而知啦。但不会再像上次那样了!!」

达到临界的绿光向我们释放,那绿光收缩成了一支箭

「噜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星龙咆哮,全身绽放金色的光辉。随即星龙前方出现数不尽的光之盾。

铿噼哩哩哩哩哩哩哩哩!!

绿箭发出刺耳的声音贯穿光盾,向星龙逼近,但在击破几百层盾牌的过程中线路被偏移。修拉我目送绿箭从头上掠过,比了个胜利手指。

「看到了吗!这次修拉和乌尔特结界可是拿出了真本事呢!才不会被你轻松干掉!」

修拉在空中转着圈,但天树又再次蓄积光辉。

「修拉,第二击要来了!你打算就这样东躲西藏吗?」

天树对我们发动攻击恐怕是受艾诺克指挥。那家伙一旦出现,那就是决战时刻。然而此刻还无法召唤〈天牢〉。

「没事,这样动作夸张地到处乱跑其实也是计算好的。修拉我们会找准空隙把你和未由传送到地面去。成功之后修拉我们会一边汐音敌人注意一边向外部脱身。只要启介你进到城市中来了,外壳就变脆弱了,现在光凭〈流转星龙〉也能突破进来,就放心好了」

「修拉,你们要当诱饵吗?」

「就是这么回事。逃到外面去后,〈流转星龙〉就放慢整个异界的时间」

「放慢……?」

我不明白什么意思,反问过去。

「嗯。尽管估计绝大部分效力会被抵消掉,但应该能够把日落的时间稍稍提前。启介和未由就先做好决战准备,争取时间直到黑夜降临。彼此之间联系就——用这个」

修拉向我们伸出透明的手。金光收缩,具现成小小的人偶。

看样子是修拉作为媒介使用人偶的迷你版。

「对着这个人偶说话,修拉就会收到喔。日落将近的时候修拉也会主动联系你们喔」

「……知道了」

我点点头,把人偶塞进裤子口袋。

就在我们交谈的时候,绿箭再次朝我们释放。这次的光辉比之前更强,铃我眼睛眯了起来。

「噜嗷嗷嗷嗷嗷嗷!!」

星龙这次没有叠盾,而是释放金色的吐息进行拦截。绿色与金色的光辉激烈碰撞,逸散的光辉短暂地驱散了异界的黑暗,闪耀到我连眼睛都睁不开。

「——就是现在,去吧!」

轮廓在强光中消失的修拉大喊道。

我往旁边摸了摸,握住未由的手,确保万无一失。

先是吮吸的浮游感,接着鞋底的触感发生变化。睁眼一看,光已十分遥远。

我和未由正站在一个被矮护栏包围着的,视野开阔的地方。这里的中央摆着许多罐子,大大小小的管子与罐子相连,占据了大半的面具。这里大概是某栋楼房的屋顶。

轰隆隆隆隆隆隆隆!!

似是打雷的低沉轰鸣炸响了。

向天空抬头望去,只见巨大的〈流转星龙〉展开白色的翅膀正在飞向。在更高处,逆生的大树闪耀着绿色光辉。

刚才的爆音是星龙吐息与天树绿箭之间拮抗崩溃的声音。

彼此的攻击都势要贯穿对方,最后绿箭取得胜利。金光被轰散,消失在虚空中。但强烈碰撞导致绿箭速度衰减,星龙千钧一发将箭躲开。

星龙沿外壳边缘飞行,勉勉强强地躲闪纷纷射来的绿箭。当星龙绕城市一圈之后,从不知不觉间变得很小的外壳窟窿逃到了外面。为拒绝再度被入侵,洞口迅速收缩封了起来。

光的碰撞消失了,外界射进来的阳光也被阻绝了,城市又回归黑暗。但这并非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星龙撤退后,君临于天际的大树依然继续用它的叶子持续释放着绿光。光比之前弱了一些,但缓缓地闪烁着,或许是在戒备着星龙。

我和跟我一样望着天空的未由相互看了看。

「修拉和乌尔特小姐成功脱离了呢」

我松了口气。星龙虽然惊险地躲过了攻击,但显然处于劣势。照那个样子,恐怕迟早会受到致命一击。

「嗯,接下来我们得加油了。总算回到了我们的城市呢……」

未由十分感慨地嘟哝。

「是啊,成功闯建立了。总之先确认这里的地点吧」

我松开牵着的手,靠近屋顶栏杆,探身往下看。这栋楼没有多高,大概四层。楼邻接着只有一条车道的窄路,对面也是跟这里差不多高度的杂居楼,一楼的部分开了便利店。不知是不是停电了,没有那栋楼亮着灯,也完全见不着人影。

「……我大概没走过这条路,也认不出这是哪一带」

未由也跟着我向下望,然后摇了摇头。

「哎,我也——」

没印象——本想直接这样回答,但对面的杂居楼让我感到有些在意。我再次仔细观察,只见一楼是便利店,楼房侧面是生锈的逃生梯,其实也并不算什么特征。但是……

记忆的盖子,打开了。

「不——我知道这里。这是从闹市区的主路向东的岔路」

我大概只来过这里一次,这条路根本没算熟悉。

但我不可能忘记。因为对面的楼房还有屋顶之上,由我深深烙印的一击。

那正是我的现实被打破的那一天。街上满是戴面具的人,然后我遇见了空中飞翔的金发少女。为了逃离危机,我和她缔结了契约。

没错——我和爱莉莎别捏地用左手和右手相互握手的地方,就是眼前这栋楼的屋顶上。

「启介同学,你怎么了?」

可能是我沉默得有点久吧,未由盯着我的脸看过来。

「……没什么。大致的位置也知道了,我们下楼吧」

没空沉浸在惆怅中,现在也不是时候对未由讲那些回忆。这里是敌营,很可能早已发展成了分秒必争的事态,只是我们还不知道罢了。

我转变心态,放眼观察整个屋顶。不巧,这里似乎并没有对面那栋楼那样直通地面的逃生梯,但有一扇通向建筑物里面的门。

未由扭了扭门柄,大好像锁住了打不开。此时我察觉到我的右臂已然是狼头。因为感觉上并没有异样感,所以忘了解除〈形式·贪食魔狼〉。

「未由,我来开吧」

在把右臂复原之前,我用呀咬碎了门锁。随着吱吱吱的声音,们打开了。楼内没开灯,漆黑一片。我摸索着走了进去,在心中呼唤。

——由衣,把右臂复原。

没有听到回答,但手镯发出光辉,狼头变成了银色,然后轮廓逐渐收缩成人类手臂的形态。光似乎漏到了外面,我把未由招进来之后关上了门。

趁着还有光源,我瞧了瞧建筑内部。眼前有一道楼梯通向下面,看来是通过各层楼梯间来进入楼层的构造。既然这样,一直向下应该就能够出去了。

光收敛消失,右手变回成五指的感觉。由于一片漆黑无法辨认,只凭感觉知道这是一只光滑的人类手臂。

「要用魔术照亮吗?」

「算了」

未由提议,但我想了想后这样告诉她。

「为什么?」

「不知道怎样的契机会被敌人发现。而且艾诺克要是能感知魔术就麻烦了」

「也对……还是尽量谨慎为好呢」

「是啊,艾诺克应该考虑到我们随〈流转星龙〉一起入侵寄哪里跌可能了」

我被斩断的右臂和我们一起被传送到了〈方舟〉,艾诺克不应该察觉不到我右臂消失。既然如此,他应该也会设想到我再度取回了与〈天牢〉之间的连接。既然这样,他肯定不会马马虎虎地认定入侵的只有星龙。

「那么,他们会……来找我们吗?」

未由不安地问道。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应该尽快离开这栋楼。虽然修拉已经很小心了,但传送还是有万一被识破的风险」

「嗯,那就抓紧时间吧」

我和未由抓着扶手,小心翼翼地沿楼梯向下。

我最开始专注于不要踏空摔下去,但掌握到大致的台阶数之后就从容多了。未由也是一样,一边以很有规律的步调往下走,一边跟我说话。

「……好安静啊,启介同学」

「楼房里好像一个人都没有。估计跟学园的学生们一样,都跑出去捡发光的叶子了,然后……变成了树」

我愁苦地低声说道。人们追寻愿望变成树木的身影,我不会忘记。

转折好几次之后,我们来到有微弱亮光的楼层。摸到了靠墙排列的信箱,让我知道我们到达了一楼。淡淡的绿光从正面的玻璃门投射进来。

推开门来到外面,我看到在路另一边熄了灯的便利店。抬头一看,天树像一个巨大的吊灯一样照亮着城市。

尽管和太阳一比显得很不可靠,但眼睛适应黑暗后也足够明亮了。我再度观察道路,但并没有任何醒目的东西。

但我发觉从屋顶向下看时遗漏了一些东西……这附近实在是太空了。

就连本应该存在的异常都没有。

「树……」

「咦?」

未由对我愣愣的嘀有些惊讶。

「没有树啊。消失的人们应该都变成了树,但路中央等奇怪的地方没有长树。另外,天空中也没有发光的叶子往下落,这一点也很奇怪」

「也就是说……原本在这里的人们并不是变成了树,而是因为其他原因消失了?」

「我不知道。但有可能状况发生了变化,跟我们传送到〈方舟〉之前不一样了」

我戒备着四下张望,发现了背后——我们刚离开的杂居楼一楼的情况。楼梯口和入户部分被墙隔开,所以当初没有发现,一楼看上去是专门卖衣服的店。可是原本陈列着模特人偶的橱窗以及玻璃材质的自动门都被破坏得一塌糊涂,一片狼借。

「为什么……唯独这里这么乱?其他店明明还漂漂亮亮……」

未由循着我的目光看到那店的情况,皱起了眉头,

我向店内窥探,之间被撕碎的衣服散乱着。尽管里头漆黑一片看不见,但觉不到任何气息。

我感到毛骨悚然,紧张地咽了口唾液。

「……未由,我们还是走吧。总觉得有种不好的感觉」

「去哪里?」

被她一问,我在脑子里整理接下来要做的事。

「——去学园。先得确认艾诺克和爱莉莎是否还在屋顶上。而且冬上她们的情况也让我放心不下」

冬上、阳名、鸫、山崎、宫岛都被屋顶坍塌卷入进去,摔到了西面的楼层。我们不知道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我也很担心大家,但这样会不会太危险了?我们还必须等到晚上决战才行啊……」

「但修拉不还说吗?如果没等到日落异界就具现出来的话,我们就要争取时间。为了弄清楚时限,我们也必须去学园一趟。如果冬上她们没事,我们很可能能跟他们汇合」

「大家……会不会有事啊」

连大挥下的巨拳,屋顶上开出的大洞。未由大概回想起了当时的惨状,语调忧郁起来。

「还有鸫和阳名在呢,一定……不会有事的」

鸫过去是〈群聚〉的活体兵器,拥有变身能力和精神感应力,还有异于常人的身体能力。阳名也曾是拥有〈雀(sparrow)〉之名的魔术师,擅长“观测”种种事物。她们二人的话,可能已经趁我们同艾诺克战斗的那段时间带大伙逃掉了。

「……嗯」

「冬上同学也难缠到令人震惊的地步呢」

未由点点头,就像安慰自己一样呢喃起来,然后面对前方。

「走吧,启介同学」

未由迈出毫不迟疑的脚步。

「啊,未由」

「什么事?」

「方向反了」

「…………」

未由的脸变得通红,默默一百八十度转身。

3

我和未由并肩走在死寂幽暗的街上。

路边的路灯房子的窗户都没有光亮,整座城市浸没在浓重的黑暗之中。天顶之上逆向生长的大树虽然在发光,但那光照不到的地方简直被彻底涂成了黑色,什么都看不见。窄巷之类的地方伸手不见五指,进都难进去。

我们选择沿开阔的大路去往学园。街上依旧没有人影,也没有见到长错地方的树木,只能观察到途径的一些店铺和住宅似是受过袭击一般被破坏了。看来我们传送到的那栋建筑并不是个例。

「真的一个人都没有吗」

看着沿途房屋的漆黑窗户,未由嘀咕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

「空中飘落的发光叶子把学园的学生们变成了树对吧,但也有有些并没有输给“实现心愿”这个诱惑。冬上同学就是其中之一,山崎同学应该也是吧?」

「是啊,虽然当时宫岛有些危险,但山崎凭自身意志拒绝了发光的叶子」

「既然这样,那样的人不应该不存在。我认为那时候并不是城里所有人都被变成了树」

「确实是这样……」

未由说的不无道理。除了山崎他们,肯定还有其他人不依赖发光叶子。

「那种人会怎么做呢,会不会找地方藏起来了呢……」

为了寻找人的踪影,未由观察楼房和住宅的窗户,可是窗子里头没看到人影。

——沙沙沙沙。

就在这个时候,传来树木摇摆,枝叶相互摩擦的声音。

这声音普普通通,是随处可闻的杂音。尽管路上没有疑似人所变成的树,但住宅庭院里正常地种着树。所有,有树发出沙沙声不值得大惊小怪。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停下脚步。

「启介同学?」

未由超过我几步,在前面停了下来。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明明没有风,枝叶沙沙作响的声音却在变大,而且还有咯吱咯吱的怪声混在里面。

在哪里……声音从哪里发出来的?

但根本用不着去找声音源头,要找的东西主动从数米前方的小巷中爬了出来。

“那东西”就像诞生于黑暗中的恶魔,扭动着无数只脚出现,那粗壮的干每动一下便咯吱作响,继而枝头摇摆,树叶沙沙作响。

「……树?」

那东西只能这样来形容。可是那东西在动。那些看上去像脚一样的东西是树根。本来应该埋在地下的树根扭动着,以令人作呕的动作支撑着树干。

那树从根末梢到枝叶顶端大约三四米,以树来说并不算大,但就凭“会动”这一点显然已经脱离了正常树木的概念。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会动的树”晃动着枝叶,摇摇摆摆朝我们过来。

但是,那个速度非常缓慢。

「是、是敌人吗?」

未由条件反射地将手高举,摆出释放魔术的架势。我也触摸银手镯,准备呼唤由衣。但是,许多现象在我脑中相互连接起来。

城市中没有人影,街上看不到树木化的人们,然后是会动的树。由此可以得出一个推论。

「未由,不能攻击!」

但我从身后抓住未由的肩膀,制止了她。

「咦?为什——」

「我想那棵树应该是变成树的市民。之前没有找到他们,肯定是因为他们自己移动了」

「那么……我们只能逃跑?」

面对逼近而来的树,未由放下手往后退。

「不,路很宽,我们直接从旁边穿过去。现在掉头去学园要绕相当远的路程」

「我知道了」

我和未由交换眼神,飞奔而起。我们保持一定距离迂回,绕到会动的树身后。

树似是对我们的动作产生反应,全身沙沙沙地颤抖起来。接着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根蠕动着改变前进方向。

原来直往他或许没有敌意,但看来是太天真了。“会动的树”毫无疑问想追赶我和未由,但他那么笨重迟缓,不用担心被他抓到吧。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但很蹊跷,我们不论拉开多元的距离,枝叶沙沙作响的声音还是没有远去,反而感觉更近更大了。

咯吱、咯吱咯吱……。

我听到树木倾轧的声音,而且是从多个方向传来。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在前方看到一个路口,路口一角出现形状怪异的身影。那是长着茂密绿叶,用跟爬行的树。

而且不止一只,“会动的树”陆续出现越来越多,势要把路口淹没殆尽。简直就是森林……不,变成森林是迟早的问题。路被堵住了,我们只能停下脚步。

从窄窄的侧旁岔道也传来不详的沙沙声。

「启介同学!被包围之前赶紧折返吧,不然就麻烦了!」

「没办法……回去吧!」

我对未由的意见点点头,然后我们沿来时的路往回跑。之前那棵“会动的树”自然在前方守候着我们,但只有一只的话很轻松就能绕过去。

我们继续跑,勉强与那大批“会动的树”拉开距离。我气喘吁吁地回头看,那些树已经变成一大团黑压压的玩意。

——沙沙沙沙。

可是声音没有停下。这座鸦雀无声的城市被枝叶沙沙作响的声音所充斥。我估计其他方向上也有“会动的树”在接近。他们移动速度迟缓,正常地跑就不用担心被追上,但逃脱路线要是被堵住,最终还是会走投无路。

没有时间停下脚步,好不容易快要冲出沙沙作响的包围了还继续跑。

「用我的魔术逃到天上吧?」

未由边跑便问我。她的魔术能够具现出在天空中奔驰的火马。只要使用那个魔术,我们就能前往暂且安全的地方避难。但……

「不,魔术是最终手段,而且飞在天上未免太招摇了」

「可我们已经被发现了不是吗?还有必要注意显眼不显眼吗……」

「那些树的确在追我们……但我不觉得他们是在找我们。总觉得他们的反应很机械……准确说,并没有攻击我们」

「不是负责侦查吗?」

「真是那样的话,艾诺克和连大应该会立刻出现。还是先观望一下吧,等走投无路了再用魔术逃脱也不迟」

没错——用魔术立刻就能逃脱。“会动的树”针对我们所能做的只有侦查,发现后包围诶有意义,攻击并拖住才是正确处置。

如此一来可以想到,他们行动所针对的对象并不是我们。

那么……这些树原本要做什么——

供氧维持不了在奔跑中思考,整理不出头绪。还没得出结论,前方又有“会动的树”出现堵住去路,我们陷入后有追兵前有堵截的困境。

会动的森林一点一点向我们逼近。我肩膀上下起伏,喘着粗气,指向侧旁的巷道。

「走这边!」

光照不到的窄巷完全隐没于黑暗之中,可我们现在无路可走。

「等等——我走前面」

未由和我不同,呼吸没有一丝紊乱,抓住我的左手腕便进入小巷。

「要不要紧?注意脚下」

「没事,我夜间视力还不错」

未由〈高次〉存在的混血,拥有高超身体能力,或许暗视能力也优于常人。

我被未由拉着手进入到黑暗之中。听到树木移动时发出的嘎啦嘎啦声,要是前面也冒出“会动的树”就被将军了,只能用魔术脱身了。

如果被艾诺克他们发现,胜率最高的偷袭就无法使用了。这也就意味着营救爱莉莎的成功率会降低。我还是希望尽量保持有利条件。

不久,我的眼睛也能看到小巷的出口了。唯独那里有淡淡的光,目前也看不到树的影子。

我和未由朝着那光加快脚步,但就在即将到达的时候——有什么人堵住了小巷的出口。

「——!?」

我和未由急忙止步。那轮廓是人,难道是……艾诺克?

我感觉到浑身炸出冷汗。这金护士最糟糕的情况。我们还没有做好战斗准备。我连忙触摸银手镯,准备释放〈魔狼〉的力量。

「你是远见吗?」

可是我听到声音,把动作停了下来。那是个有些尖的男性声音,是个我熟悉的声音。

我战战兢兢反问过去

「——宫岛?」

「噢!真、真的是远见啊!友月同学也在一起是吧?」

「呃、嗯……」

未由还没从惊讶中缓过来,愣愣地应了一声。

「太、太好啦~!阳名说的一点没错」

宫岛开心地叫喊起来。我们朝他跑过去,出了小巷看到他绿光下的身影。

微胖的体型,意外俊俏的面容,伞阳学园的制服。他毫无疑问就是我的同班朋友,宫岛通。

「宫岛……原来你没事啊」

我松了口气,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看来我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担心这位朋友。

「啊,是呀。哎……算是吧」

宫岛不知为何逃开了目光。

「是出什么事了吗?其他大伙呢?」

「……待、待会儿再说,得赶紧逃跑了!你看后面,那玩意就快过来了!」

宫岛指向我们刚刚走过的小巷。黑暗中一眼看不到头,但嘎啦嘎啦和沙沙作响的声音已经逼近。

宫岛两腿直抖地抓住我的手臂,他紧张得手上全是汗。

「赶紧!再不抓紧时间,阳名告诉我的逃脱路线就用不了了!总之跟上我!!」

我被宫岛半拽着跑了起来。未由也一边戒备背后一边跟上我们。

好不容易打到明亮的大路之后,宫岛又进入黑暗的小巷。

「远见,抓紧友月同学的手别走散了」

「啊,好」

我照宫岛说的,这次主动握住了未由的手。宫岛在前面带路,我们跟着开始在黑暗中行进。

视野不清的不安令我步幅收窄,但公道强拉着我的胳膊不许我降低速度。宫岛走的很快,但非常稳。他应该不准备再上大路了,在黑暗中拐过一个直角后又进入其他的小巷。如果不是宫岛提醒「这里要拐弯了」,我都不知道那里有个拐角。

「宫、宫岛,你看得见路吗?」

实话说,他脚步比刚才未由还要快,走在黑暗中丝毫没有迟疑。

「怎么可能啊,我纯粹只是“记得”罢了。你忘了吗?我可是拥有无限特技的男人」

宫岛的声音在颤抖,但总觉得有逞强的意思。我也配合他,尽量用积极的口吻反问过去

「当然记得,这又是什么特技啊」

「呵呵呵,说出来吓死你!只要是美伞市的路,再窄的路我都完全在掌握之中!我是美伞市大师,就算闭着眼睛我都知道往那儿走。所以,管它黑不黑跟我无关」

「噢,难得的实用特技啊」

宫岛的特技绝大部分是无聊的玩意,但这次我由衷地感到钦佩。

「宫岛同学……你真厉害。你一定每天都在街上不留死角地到处转吧。你真的……非常喜欢美伞市呢」

未由的话音中带着尊敬。

「不,因为今年暑假远见你们不在,闲得发慌没事做才到处转的」

「原来是打发时间吗!」

我忍不住吐槽。

「啊、啊哈哈……但、但就算路再怎么熟,一般也很难在黑成这样的光线下走得这么顺畅。很、很厉害呢」

未由是想打圆场。

「噢,友月同学,你注意到了一个好地方。其实我掌握了不用看脚下的步行法。坦白说,就纯粹就是不摔跤的特技。体重移动的时机挺难掌握的喔?」

宫岛得意洋洋地发表新特技。

「你那种技术是从哪儿学到的啊……」

我这么一问,宫岛兴致高昂地开始解说

「嗯,想知道吗?这个黑暗步行术的习得过程是个漫长的故事。我从小就向往忍者。忍者很有日本奇人鼻祖的感觉是吧?是身怀各种绝技的存在对吧?所以我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参加了忍者体验之旅。你知道观光地会搞面向儿童的活动对吧?就是那种。但我还是不满足于小孩子过家家,于是脱离了大伙儿去找忍者的宅子。然后啊,我竟然找到了真正的忍者——啊,到了」

宫岛边走边像机关枪一样说的没完,但突然停下了脚步。

「真的吗?这里是……哪一带?」

尽管她的话我听到一半就当耳边风了,但这时立刻转变了态度,向周围张望。这里比之前走过的窄巷要宽一些,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照出了建筑的轮廓。眼前似乎是一栋非常高的楼,黑影高耸至天际,半隐没于天空之中。

「咦?咦?故事到这里就……完了吗?忍者出现后怎么样了,我很好奇啊……」

但未由似乎听得非常认真,遗憾地呢喃了一声。

「故事的后续就留到下次细细讲解吧。当务之急是趁树怪发现之前赶紧进去」

宫岛讲述特技的话题时渐渐恢复到平常的状态,带着我们走向建筑物。看来这栋楼的后门就在那里。随后眼前出现一个四方的漆黑洞口,洞口旁有似是值守室的地方,但自然是没有人。

我跟着宫岛走进去后,里面并非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红色的应急灯昏昏地照亮室内。

「这里似乎有紧急备用电源。真不愧是本市最大的购物中心呢」

宫岛这样讲解。原来是这样,是车站前的购物中心啊……。

这里对我来说是个充满种种回忆的地方。最开始看到爱莉莎便是在这里的屋顶上。少女从那儿一跃而下,御风越过我头顶时的身影,如今依然深深地烙印在我脑海中。

「电梯好像也还在运作,但做到一半停下就麻烦了,就爬楼梯吧」

宫岛朝闪耀绿光的紧急出口标识走去。这里应该是闲人免进的设施管线区,到处是暴露的管线。

楼梯被应急灯光照亮,混凝土地面呈现出来。我们听着回荡的脚步声往楼上走,即便楼梯间墙上的楼层示意变成了「五层」,宫岛仍没有停下脚步。我体力消耗很大,迈腿开始艰难。

但就在此时,我发觉一个飞快的脚步声从楼上下来。我挺小脚步,因疲劳而垂下的脸抬了起来。

————踏!

身着伞阳学园制服的少女在上面一个楼梯间出现。那轻柔丰盈的长发,被误认做小学生都不足为奇的娇小身体,一眼就能分辨她是谁。她是朝之宫阳名——是我的同伴。

「启介同学!」

阳名脸上绽放光辉,张开双臂一跃而下。

「哇啊!?」

我在楼梯半截中央,连忙准备接住她。

——哗。

可能因为阳名太轻了,冲击没有意料中那么大,我自然也没有在管形之下跌落楼梯,总之松了口气。

「阳、阳名,这太危险了吧?」

我担心之下教训了她,但被挂在我脖子上的她含着泪狠狠瞪了回来,我不敢说话了。

「启介哥闭嘴,这么点恶作剧就该受着。我还以为……可能再也不能恶作剧了」

「……我还活得好好的啊」

「看来是啊。但是……我从校舍屋顶掉到三楼之后,启介哥的“颜色”就变弱了。虽然有那么一瞬间像爆炸一样变强了,但最后“看”不到了……我担心有什么万一,心里一直不放心」

阳名能够看到人的气息与命运之类模糊不清的东西。看到时好像多是颜色的表达。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约定,差点就打破了呢……」

我和阳名许下过一个约定。我答应她,她可以把无法整理好的思绪都变成恶作剧向我宣泄,而我要一辈子承受下去。输给艾诺克的时候我如果哦死了,就没办法履行约定了。

「一点没错。启介哥,请你不要忘了。因为有那个约定,我……现在才能站在这里」

阳明在我耳边轻轻说道,然后松开绕紧我的脖子的手,在台阶上着地。然后,她对站在我身后的未由笑了笑

「未由姐姐,幸好你没事」

「……对我真够寡淡啊」

未由板着脸答道,但不知为什么眼睛不是对着阳名,而是瞪着我。咦?我做错了什么?

「呵呵,女人可是势利的生物喔。还有宫岛同学,谢谢你把他们平安带过来。好了,站着说话怪累的,咱们先走吧。等到了再交换情报」

阳名露出严肃的表情催促我们。

我细细品味着与两名同伴重逢的喜悦,但内心依然因为其他同伴没有现身而焦躁——。

4

阳名把我们带到的地方是购物中心的屋顶。

这里有街机专区,有百元一次的儿童游乐器具,护栏旁还设有长椅。这里比路另一边的车站大楼更高,整座城市一览无遗。

话虽如此,眼前并非那么令人愉快的景色。天空被粗犷的树根障壁所笼罩,君临中天之上的不是太阳,而是逆向生长的大树。

因为与外界隔绝开来,电力供应应该是中断了。失去了光辉的闹市区也无法展现昔日的缤纷多彩,被埋没在黑暗之中。

我们在一张能将面目全非的美伞市尽收眼底的长椅上坐了下去。只有阳名一个人还站着,她等我、未由还有宫岛都看向自己后开始讲

「首先要声明,现在这里的——也就是成功逃到这里的只有我和宫岛同学」

「……是这样啊」

我多少料到是这样了,但直接听到真相还是令我感到喘不过气。

「我按顺序说明情况,请仔细听」

「嗯……拜托了」

现在绝望还太早了。为了掌握现状,我竖起耳朵。

「把铃吞噬掉的巨人一拳把屋顶砸塌之后……我大概一时晕了过去。醒来之后就看到,天花板的大洞之上漂浮着一直蓝色的巨龙」

「……那是乌尔特小姐吧」

阳名应该记得乌尔特小姐召唤〈流转星龙〉那时的情况。当时我的右臂已经被斩断,无能为力。

「果然是这样吗。从气息的颜色就猜到可能是那样了。然后战斗就开始了,变脆弱的天花板上继续有瓦砾掉下来。那间被坏掉的钢琴和瓦砾压坏的教室里就我一个人,我起身想要逃跑,这时鸫同学来了,告诉除了我大家都被搬到下层去了」

「这样啊,鸫她……」

「是的,她全凭自己一个人努力。但是她怎么也找不到由衣,非常着急。我告诉她,我“看”到由衣的气息在天花板上面,不需要在这里找,但是……这个时候我发觉启介哥和未由姐姐的气息变得非常弱」

没错,我当时出血快达到致死量,未由也被连大击败,浑身是血惨不忍睹。然后阳名所感觉到的由衣的气息,应该就是我的右臂。

「实话说,我当时方寸大乱。一想到我又要失去了内心的支柱了,我承受不住。我什么都没想,朝通往屋顶的楼梯冲了过去。但我还没到,启介哥你们的气息就消失不见了」

阳名应该是想起了当时的情况,变成快要哭出来的声音。但她咬住了下嘴唇,忍住没有哭。

「……之后我们就和雪绘他们汇合了。大家都转移到了一楼的教室里藏身,偷偷观察情况。这么做是因为爱莉莎姐姐的气息还能“看”到。但是,我“看”到疑似敌人的气息在爱莉莎姐姐身旁没有移动,是在找不到营救的机会。就这样差不过一小时过去的时候——整个城市吵闹起来了」

「吵闹?」

「声音化作浪涛席卷而来。从窗户向外偷看发现,校庭中的树海……那些学园学生们编程的树木同时动起来了。大半的树开始走出向门向外面转移,但还有一部分入侵校内。我们发觉危险准备逃跑,但路已经被封死了。这个时候鸫同学拿自己当诱饵,帮我们引走了树怪……我们便趁这个机会逃离了学园」

「那时就和鸫走散了吗……」

「是的……但是街上到处都是会动的树,当走投无路的时候也只有让一个人来当诱饵了。雪绘和山崎同学就在那种时候……」

阳名捏紧小小的拳头,露出不甘心的表情低着头。

「但是,还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被抓住不是吗?」

尽管我这么讲,阳名依旧神色黯淡。这也就表示,当时分别的情况就是如此令人绝望。

「……还、还不知道被树抓住会怎么样吧?我和未由都感到毛骨悚然就逃掉了,总不至于被吃掉——」

「就是“被吃掉”啊」

「咦?」

我讲出最坏的假设,却得到了肯定。我哑口无言。

「我们在逃跑途中还看到了其他平安无事的人,但那人被树根抓住,然后扔进了树干中敞开的洞里。紧接着,树生长到了原来近两倍大,然后又找我们追赶过来……」

「吃人……然后生长?」

「似乎是的。说不定目的是为了摄取没能够变成树的人」

我脑海中浮现鸫、冬上还有山崎走投无路被树吃掉的情景。我亲眼目睹过铃被连大吞下去的瞬间,那样的想象分外真实。

「……没事的。如果……就算万一冬上她们真的被吸收了,只要解决到元凶就能把他们救出来……应该能就出来」

我就像劝说自己一样沉吟道。对这番话做出的人是一直保持沉默的宫岛。

「真的吗!?山崎,还有大伙,都能就出来吗!?山崎那家伙……撂下话说自己也要像冬上那样就冲了出去……。他明明怕得要死,还硬着头皮那么做——」

「宫岛……」

「我,之前都在瑟瑟发抖……又哭又喊,只知道扯大家后腿。但是,那家伙一个出尽风头让我很不甘心……我不允许那种事……心里猛地咒骂……我怎么能够枉费山崎的牺牲!然后我就拼了命地寻找逃生线路。但是,我最想要的不是什么安全的去处,而是让一切恢复原状的方法啊!」

「——方法是有的」

我明确地告诉宫岛。只要消除异界,因其力量而变化的东西应该就会恢复原状。我的愿望和宫岛一样。我们并不是想要拯救整个世界,只想要守护属于我们自己的小小世界罢了。

「真的吗,真的吗?」

「嗯」

听到我的回答,宫岛泄了力一般靠在了长椅背上。看来他之前都是超越极限地在拼命,还是让他先放松一下吧。

阳名看到宫岛这个样子,温柔地笑起来

「宫岛同学真的非常卖力。如果没有宫岛同学,我们根本逃不到这里」

「……我很好奇,这里真的安全吗?」

「目前大概算安全。山崎同学不在之后,宫岛同学真的很能干,还根据之前的经验把书的行动模式推导出来了喔」

「行动模式?」

「是的。会动的树似乎能干知道一定距离内的人。根据学园中朝我们扑来的树木的范围,距离大约二十米。但有一只发现后,其他树也会从别的地方聚集过来」

「说起来,我们最开始也只遇到了一棵树,然后就被一大群包围了……」

也就是说,就算藏在屋内也会因为距离而被感知到。来这里的路上所看到的那些被袭击的住宅和店铺……大概曾有没变成书的人们在藏身吧。但最后被“会动的树”感知到,遭遇袭击……

「所以以对策来讲,最关键的就是不靠近。水平方向保持二十米很困难,到垂直方向的话,停留在高楼屋顶上就可以了。于是我们就藏在了这个购物中心的楼顶」

「原来是这样……」

真令人钦佩。这么深入的分析绝不是凭寻常洞察力就能效仿的。

「然后就继续说了——当我们来到屋顶,观察城市的情况时,刚好之前在学园看到的龙击碎天空出现了。我“看”到龙的身上混有启介哥和未由姐姐的气息,于是也注意到两位降落到城市中的情况」

「所以宫岛就来接我们了吗」

「只要俯“看”城市,就能明白启介哥你们碰到了树。然后我预测了逃跑路线,让宫岛同学前去等待。我本来也想一起去的,但宫岛同学嫌我碍手碍脚没让我去」

阳名苦笑道,宫岛藏起表情,不好意思地嘀咕起来

「你能告诉我安全的线路就足够了,而且当时情况紧急,不抓紧时间就来不及了」

「但是,你抖得超厉害啊」

「我、我又有什么办法,毕竟那么吓人啊!我也不想一个人逞英雄,都快哭出来了啊!」

「现在就在哭呢」

「要你管,眼泪又没流出来」

宫岛这样说着,使劲揉了揉脸之后放下了胳膊。他用发红的眼睛看着我,开口说道

「我更想问你啊远见,你们那边发生了什么?算了……我听了能不能理解还不知道呢」

被这么一问,我思考该如何解释。

围绕右臂和由衣吵架,修拉试图变更〈方舟〉的计划——这方面的内情实在太复杂了。

「简单说……我们受了重伤,被乌尔特小姐带到安全的地方去了。我们在那里治好了伤又回来了,还得到了能与敌人一战的力量」

我决定把背景细节先搁到一边,传达最基本的必要情报。阳名可能还想要更详尽的解释,但宫岛的话,就算听我解释〈天牢〉和天使的事情,估计也只会脑子越来越乱。

「战斗是吗。远见,你讲的可真厉害啊」

「厉害?哪里厉害?」

「你们要打的……是那个把城市变得一团糟的,不得了的家伙对吧?虽然你刚才提到受重伤也是轻描淡写……不过肯定超痛的吧?正常来讲,肯定不想再跟那种对手有什么瓜葛」

「……你别吓我啊。冷静想想之后,我都怕了」

我苦笑着举起右臂。败北的恐惧已然无可磨灭地铭刻在这具身体之上。我之所以还要硬着头皮去战斗,源自于一股更加强烈的冲动。是名为不愿失去的“饥渴”推动了我。

「啊,抱歉。哎,换做我的话……挨打肯定会痛的,连想都不愿去想……我也无法想象自己去揍别人。对战斗这个字眼,我真没什么实感。所以,我觉得你很厉害」

「如果是这样一层含义,其实我并不厉害。宫岛你不是讲过你想赢过父亲的事吗?战斗可不光是互殴。面对不想输的对手,任谁都只能去战斗。不过是……自各自不同方式」

我在脑中描绘出艾诺克的身影,这样说道。

「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

宫岛大概对照自己思考了一番,理解地点点头。

阳名推测我们的对话告一段落,响亮地拍了下手。

「那么情报交换就先到这里吧。在商讨后续行动之前,先补充营养吧」

阳名说着,从长椅下面取出一个鼓鼓的塑料袋。

「阳名同学,这是什么?」

未由问道。阳名挺起没什么起伏的胸膛,答道

「是食品。一楼有超市,我们就收集了一些可以直接吃的东西。啊,钱已经放在收银台了,所以不算偷」

零时、瓶装饮料,另外还有熟食区的炸肉饼和炸猪排等事物从袋子里拿出来。香喷喷的气味令我肚子叫起来。

「……启介哥,你好像饿了呢」

阳名笑道。说来,我在〈方舟〉上吃完早餐之后就没吃过任何东西了。

「嗯,帮大忙了」

「哪里哪里。不过等事情结束后要把自己那份的费用还我喔?」

我向吃的伸出手去,这时阳名提醒道。

「滴水不漏呢……阳名」

我并不是说她小气。如果不是坚信着能够回归日常,那句“等事情结束后”是说不出口的。所以说,这正是她没有绝望的证明。

「这是必须的」

阳名抢先拿走了我盯上的炸肉饼,坏心眼地微笑着说道。

「啊」

「唔……请不要摆出那么丢人的表情啊。真拿你没办法——」

阳名见我那么失落,便把炸肉饼分了一半递给我。

就是这样——可靠、坏心眼,同时又心地善良,这就是名叫朝之宫阳名的女孩。

5

「——去学校又不被艾诺克他们发现,会不会太勉强了?」

吃完东西后,我问阳名。现在坐在长椅上的只有我和阳名两个人。宫岛去解手了,未由正站在护栏旁俯览城市。

我们脚下扔着塞满空容器的塑料袋。食品非常充足,这让我快要枯竭的体力稍稍恢复了一些。

下面就要开始行动了。但是,市区中充满了“会动的树”这一预料之外的障碍,计划无法如愿实施。

「是啊……困难一定是存在的,但这也是必须做的事情」

吃东西的时候,我告诉阳名我们的杀手锏只能在日落之后才能使用。不过……我没有提那杀手锏是召唤〈天牢〉。

「嗯。待在这个购物中心大概能确保安全,但一直等到日落之后又怕演变成无法挽回的情况,最后还是必须去一趟」

「这我明白……但从地上走的花,肯定会遭遇“会动的树”。在高于二十米的高空飞行虽然安全……」

「但尽量不想使用魔术。而且在空中飞行更容易被发现」

「所以只剩下唯一的选项了。以徒步方式,在保证不进入“会动的树”半径二十米内的条件下前往学院」

阳名有没有前往学园的安全路线?我很期待。但阳名怀着歉意摇摇头

「从这里的确能够一览市区,能够获知当前时间点上的安全路线。但树会移动,到学园再快也要花二十分钟,本来安全的路线经过这段还是会失效」

「我懂了……所以才等我们接近之后才让宫岛来接我们呢」

「是的。要是能够实时传递信息就好了,但电话都这样了……」

阳名从裙子口袋李掏出手机给我看,屏幕上显示不在服务区。我想起我也带着手机便掏出来确认,但连不上信号。这大概是争做承受都被隔绝所带来的影响。

「那个……」

这时未由插话了。她离开护栏,朝我们跟前走来。她大概听到了我们的对话。

「未由,怎么了吗?」

我刚这么一问,未由便犹犹豫豫地开口说道

「还有一个……实时传递信息的方法」

「咦,真的吗?」

「嗯,只不过……」

未由表现得非常难以启齿,言辞含混。

「是什么?先讲吧」

我催促之后,未由终于说出了那个方法。

「——喂下我的血,应该就能像上次那样把我想的东西传递给启介同学你了」

「咦,这……」

「没错……就是“支配”。是我曾无意识中束缚过你的那份力量。我知道这份力量不应该再拿来用了。这样会伤害你,我也会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非常害怕。所以……对不起,还是当我没说吧」

未由一脸悲伤地向我道歉,恐怕是看到了我的神情。自我意识遭寝室的恐惧,令我条件反射地把脸绷紧。

但真没有其他手段的话,我觉得就应该这么做。未由留在这里,把阳名说的话传达给我,我就能随时选择安全路线了。

但是——我一想起未由悲伤的表情就张不开嘴。

『哥哥,不用担心喔』

「唉!?」

从意料不到的地方——从我内心传来声音,我吃了一惊。

未由和阳名听到我怪叫,惊讶地朝我看来。

——由衣?

『真是的……是不是把我给忘啦?我现在就在哥哥你心里,所以绝不会让未由姐姐对哥哥的心出手喔』

——也就是说,不用担心被操纵?

『嗯,因为〈魔狼〉的……准确说哥哥的支配权全都在我手里』

总觉得她说的这番话相当危险。

总之先把不用担心会无意识间支配我这件事告诉未由。

「……咦?由衣吗?那就……应该没问题了吧」

未由用手捋了下胸口,松了口气,姐这里可咬破了自己的食指,把冒出血珠的手指向我伸来。

「这、这么突然?」

「因、因为再不赶紧,宫岛同学就要回来了。我也不想让支配效力拖得太长,就一滴。这么点血,效力应该也不会持续太久」

未由脸红起来,催促道。这种镜头确实不能被宫岛看到。我下定决心,用嘴含住未由的食指。血的味道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有一股灼热的感觉流进我的内侧,我感受到与未由之间变淡的联系又复活了。

「……启介哥,你好下流」

我在火热中精神恍惚的,结果被阳名的声音叫醒,连忙松开嘴看向一旁。只见阳名正冷眼等着我。

『怎么样,听得见吗?』

未由的声音在我心头响起。

「啊,嗯,听得见」

我点点头,未由心里说了『很顺利呢』笑起来。与此同时,好像有什么噗呲的声音,然后心声就被切断了。看来是未由主动关闭了回路。

「但我还是听不到启介同学的声音啊。对了,启介同学也把血喂给我,这样或许就能互通回路了」

我觉得这不无道理,但看到未由发烫的脸后,我叹了口气。

「未由,你纯粹是想喝血了是吧?」

「啊、哈哈……被发现了?对不起,看到启介同学喝了我的血,我就欲罢不能了」

未由尴尬地盯着我,眼神中透出央求。

「……唔,好、好吧」

我也用犬齿咬破食指。虽然比想象中要痛,但我装作没事,把手指伸了出去。

「谢谢你,启介同学。那我就不客气了」

未由不晓得为什么双手合十后再含住了我的手指。啾,伤口被吸吮。

「唔——感觉比刚才还要下流」

愤然的阳名戳了下我的侧腹。

「哇啊!?」

我吓了一跳,抽回手指。

「咦……这就完了?」

未由欲求不满地看着我。但阳名闯进我俩中间,「已经完了!」打交道。

「好、好的……」

未由被阳名的怒吼所震慑,浑身缩了起来。

「那么,启介哥的心声能传达到吗?」

阳名向我问道。她脸上挂着可人的微笑,但脚却重重踩着我的脚。

「这、这就试试……」

——未由,能听见吗?

「啊,真的听见了」

未由惊讶道。看来还真是为了喝血找的借口,只是讲出来试试看而已。

阳名一脸无语地嘀咕起来

「恐怕准确说应该是被听到才对呢」

「咦?不是由我创造出对未由的回路吗?」

「不是喔,连接这东西基本上最开始就是相互的。大概之前因为未由姐姐想启介哥流入的力量波太大,导致启介哥传输的声音被抹消掉了。但未由姐姐竖起耳朵还是能听到一点点……就是那种感觉,大概」

「这也就是说……」

「是类似于暗示的东西。因为,启介哥的血里并没有什么特殊能力吧?」

「说起来……好像是这样」

以血作为媒介是友月家的力量,连接也是靠友月的力量创造出来的。

「算了,也不管暗示还是什么了,能对话就算正好。接下来就由我来通过未由姐姐引导启介哥去学园吧」

「嗯,拜托你了」

「但·是!」

阳名紧紧揪住我的脸。

「痛痛痛痛痛!?」

「你们刚才的勾当太下流了,太不健康了,给我反省」

「好、好的,这、这就反省!」

我忍不住痛喊了出来。

「这就对了」

阳名松了手,然后在怀里掏了掏,取出某样东西

「再做同样的事情我就施以惩戒了」

阳名说着,在我还在出血的食指上贴上了一块可爱花纹的创可贴。

「……好,我出发了」

我小声呢喃给自己打气。地点在购物中心一楼,被红色应急灯光照亮的闲人免进区域。周围空无一人,就我一个。

然后,我将单独前往学园。

未由、阳名、宫岛都在屋顶。为了向我传达安全线路,为由必须留在那里。但实话说,跟未由分开行动还是让我不放心。因为我清楚,真到紧要关头,光凭〈魔狼〉的力量是不够的。

——果然被艾诺克他们发现的话就只能逃跑了……。

『没事的。万一演变成战斗,到时候也就没有躲藏的必要了,我立刻用魔术赶过去』

未由对我的思考做出回应。我们未由彼此联系,已经开启了回路。

我们做了很多实验,脑中的思考若不组织成语言就会过于含糊,导致无法传达给对方。然后传递不受距离影响,就算是现在这样相距几十米的状态下,未由的声音依旧非常清晰。

——知道了。但到时候你现身也不一定妥当,真需要帮助的时候我来说吧。

『嗯,明白了。不要勉强啊。啊,身旁阳名和宫岛同学也让你多加小心』

——帮我也该诉他们,我知道了。那我走了。

我在心中回应未由,从后门踏出黑暗的屋外。

在楼顶上已经确认过这附近没有“会动的树”,但身体还是忍不住紧张。黑暗还是那么浓重,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我拿出夹在裤子皮带上的手电筒,打开开关。圆圆的光驱散了前方的黑暗。

手电筒也是阳名在店里找到的,据说是在宫岛去接我们的那段时间里发现的。它靠电池运作,所以无所谓停不停电。文明利器真是缤纷多彩。

『启介同学,首先沿眼前的路笔直走』

我按照未由的指示,用手电照亮脚下,迈出脚步。“会动的树”似乎通过距离来感知人类,使用照明应该不需要太提心吊胆。只不过空旷的地方发出光的话可能会被艾诺克看到,所以到了大路上就得关掉手电了。

我时刻保持手电的光照在地面,在狭窄的小巷里钻着往前走。

接下来右转,然后直走,再左转……导航很精准,没有出现“会动的树”,也没听到树叶沙沙响。

阳名判定危险范围,宫岛推算迂回线路,最后未由传达给我。我们的配合十分完善。

遇到大路几乎只是横穿过去,前进路线基本沿小路走。

尽管比正常去学园多绕了一些路,但也半小时左右就到达了分断商业区与住宅区的河。我关掉手电过桥。黑暗的底部响起流水的声音。

——这条路记得过了桥之后就到女子宿舍门口了对吧?从那里到学园一路上都没有岔路了……没问题吗?

我根据绿光微微照亮的景色推测出当前位置,向未由询问。

『附近一带好像没有“会动的树”。阳名同学一直在观察城市,“会动的树”似乎有目的地』

——目的地?

『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但肯定是在一边地毯式搜索藏起来的人,一边向一处集中。学园附近的已经走光了,所以现在安全了,不过我们这边可能会有危险。树一旦进入店内,留在屋顶可能也会被发现』

咦……要不要紧啊?

『购物中心不止一个出口,能够在被包围之前逃脱。而且最后还能用我的魔术』

——我知道了。未由,那边就拜托你了,我先直接去学园看看。

我嘴里没出声,在心中传达意志后拔腿就跑。既然附近“会动的树”,我也就没必要小心翼翼了。

过了桥,途径女子宿舍门口,沿河一路奔跑。

能远远看到学园校舍和体育馆的轮廓了。

我,回来了……终于回来了。回到爱莉莎所在的地方。回到抛弃爱莉莎的战场——。

种种之前我所不愿去想的可能充满了我的脑子。

爱莉莎要是被杀了该怎么办,心要是被摧垮了该怎么办,如果一切都为时已晚该怎么办。要是根本没办法打倒艾诺克,根本没办法摧毁异界该怎么办。

呼吸变得艰难。我不知不觉间咬紧了臼齿,屏住了呼吸,全力跑了起来。

不能这样,我得冷静。首先要观察情况。爱莉莎不一定还在学园,先冷静下来分析状况。

我抑制住胸口之下疯狂肆虐的“饥渴”,规劝自己后暂时停下了脚步,做深呼吸让情绪平复下去。

自说自话的乐观妄想也好,糟糕透顶的绝望设想也罢,现在这些都不需要。

坚定自己的心吧。我最想要的是什么?就算天崩地裂也要实现的目标是什么?

我闭上眼睛,眼前立刻浮现出少女的脸。

那个少女笑着对我伸出右手。她有金色的头发和蓝色眼睛,是一位魔术师。

我要把她取回来,要把爱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夺回来。

——必须夺回来。

我睁开眼睛,继续往前跑。我控制着速度,避免体力白白消耗完。不必要的思考已经不再抬头了。听着自己有规律的脚步声,校门渐渐在视野中出现。

戒骄戒躁,也不要胆怯。

学园的门敞开着,旁一旁写着“伞阳祭”的招牌倒在地上。通向校舍的一路上,都是空荡荡的小摊。我踏进了已是空壳的庆典之中。

就在此时。

咻嗡嗡嗡嗡嗡——。

似是耳鸣的尖锐声音响彻学园。接着,金色和绿色的光从屋顶上释放开来。刺眼的光辉令学园在短暂一瞬变回白天的样子。

梁中广相互混合,化作一条光的线洒向空中。

「那是——」

我不知道正在发生什么,但直觉告诉我要抓紧时间。

我猛地踢了脚地面,一心分秒必争地赶往爱莉莎身边。

心没有乱,感情没有失控。

我只是冷静审视自己的直觉,诉诸该采取的行动而已。

我确定。

爱莉莎就在那个释放光芒的地方,他还在那个屋顶上继续战斗。就算是被敌人抓住,就算只有孤身一人,她依然在战斗。

因为,爱莉莎就是那么喜欢乱来——像英雄一样的家伙。

*

这是大约一小时前的事情。异界刚刚动摇之后——。

在屋顶上,爱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看到了。

她目睹到天空破碎的瞬间。目睹到树根交织而成穹顶裂开,从崩塌的壁面之外露出来的蓝天。目睹到青龙随着阳光冲进了这座漆黑的城市。

白翼划破长风,金角闪耀光辉,巨龙飞过学园上空。

艾诺克的那句「没有希望」,被这掀起的烈风吹到九霄云外。

艾诺克一脸愁苦地将手高举,随即虚空中出现一把长柄镰刀。

透明的新月状刀刃闪耀光辉,天顶逆树与之呼应一般也开始发光。

天树瞄准龙释放绿箭,但龙以防壁和金色吐息抵御过去。

可是龙被猛烈地攻击所压制,朝打开的破洞撤退了。

「流转、星龙……?」

爱莉莎茫然地嘀咕起来。她思维跟不上这突然发生的情况。

破洞的地方树根开始再生。她看着蓝天逐渐缩小,不知道该怎样看待这个情况,脑子一团乱麻。

正在对障壁进行修复的是艾诺克。他正用镰刀的一头指着洞口。

「——还是来了吗。刚才是刺探情况,或者是准备改变策略从外部攻击吧……。不论怎样,肯不不可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因为艾诺克背对着,爱莉莎不知道他此刻的表情。但爱莉莎感受到他声音中似是混杂着紧张、憎恶,还有欢喜。

对了,是又回来了。刚才的星龙应该是乌尔特阿姨。

爱莉莎终于正确认识到眼前发生的情况,随后她脑子顿时被疑问塞满。

那个〈流转星龙〉非常巨大,是之前看到的十多倍。〈方舟〉出动来解决事态了吗?如果召唤星龙的是乌尔特阿姨,那么一起消失的启介和未由怎样了呢?显然他们已经不是能够战斗的状态了,但至少想知道他们是不是平安无事——。

然而,爱莉莎无法得到答案。因为,星龙已经离开了。

修复完壁面后,艾诺克重新面对爱莉莎。他的眼中已经失去了从容。之前就算被连大违抗也依旧若无其事的艾诺克,此时就好像即将面临真正对决一般,用锐利的目光狠狠看向爱莉莎。

「爱莉莎,你都看到了。我已经没有时间了,你快回答吧。是对我敞开心扉,让〈天使王〉的树生长,还是让全城市的人类代替你」

艾诺克厉声紧逼。换做之前的爱莉莎,在被逼无奈之下最终还是会选择牺牲自己保护市民们吧。

但突然现身的〈流转星龙〉提醒了她,希望并没有消失,它只是短暂地看不到罢了。不论如自己所处的地方相隔多远,希望依旧存在于某个地方。

「……什么叫选哪边?你弄错了啊。才不只有两个选项」

所以爱莉莎对艾诺克嗤之以鼻。

「还以为你有什么高论……逃避现实就省省吧」

「我可是清清楚楚看着现实喔。而且我才不会去选你给我的选项。你说我的希望已经断绝了是吧?你说的可能没错吧。但除我之外,还有其他人带着希望喔。至少阿姨没有放弃战斗」

「总之就是指望别人?跟逃避现实有什么区别。到头来,你只是在找不作选择的借口罢了」

艾诺克耸耸肩,嘲弄道。但是,爱莉莎的声音没有丧失力量。

「这就错了。我做出了选择,不让阿姨他们希望磨灭的选择。你大概是不会懂的吧,毕竟你满口只知道绝望绝望,就知道盯着自己」

「——闭嘴」

绿色轨迹飞来,爱莉莎的制服被撕裂,一颗扣子掉到地上。

爱莉莎察觉到,艾诺克挥舞镰刀慢了大概三秒。

「胡乱撒气啊……很丢人喔?」

爱莉莎虽然在意敞开的胸口,但依旧不改强势态度。

「你说丢人?行啊,这是形容我最恰当的字眼了」

艾诺克的喉咙深处发出小声,同时把镰刀柄砸向地面。随即混凝土破碎,艾诺克脚下长出树根。树根生长,把艾诺克举到爱莉莎相同的高度后停了下来。

「你……要干嘛?」

艾诺克近在眼前,爱莉莎的声音微微发颤。

「既然我都这么丢人了,那干脆就不择手段吧」

嗙地一声,艾诺克的手砸了过来,就砸在爱莉莎脸的旁边——

「——!?」

爱莉莎条件反射地浑身一缩,艾诺克则把脸向她靠近。

「我本来认为你会为了拯救一城人牺牲自己,本来相信我能给你绝望。可是你既然放弃选择,那我就只能用别的方法让你绝望了」

「…………」

爱莉莎在感受到呼吸的距离上默默怒视艾诺克。

「眼神真可怕。你确实很坚强,我一惊完全搞不懂做到什么程度才能让你绝望了。所以,首先把能夺走的一切全都夺走好了」

艾诺克把脸靠得更近,鼻尖都快碰到一起。

「唔……快闪开!」

「首先是嘴唇,接着是身体,身体不够了再是心。我要不断地掠夺你,直到你一无所有」

「——不要!!」

爱莉莎把脸背过去,抗拒艾诺克。但艾诺克抓紧爱莉莎的下巴,强行让爱莉莎面对前方。爱莉莎手脚都被树干束缚,没有办法继续抵抗。

「刚才还勇敢得像个战士,结果一下子就变成了女人的表情了啊。你就那么不愿接纳我吗?」

「……是啊,我超讨厌你。我现在才发现,我想接吻的对象只有启介一个」

「那太好了。这玩意对你越重要,夺走的意义就越大。好期待不能挽回的东西被我夺走之后,你会恨谁呢。是恨我,还是恨没能现身救你的启介,还是恨这个蛮不讲理的世界本身……」

听到这话的瞬间,爱莉莎主动把脸挨近艾诺克。但接触的不是嘴唇,而是用额头。爱莉莎甩起唯一自由的脖子,赏了艾诺克一记头槌。

「唔!」

骨头激烈地碰撞在一起,艾诺克翻仰过去,后撤了一步。

「什么嘛,物理攻击能正常奏效啊。你额头都红了喔?」

「……别白费力气了爱莉莎,你这么点突然袭击成功了又能怎样。被囚禁的公主做什么都逃不出牢笼」

艾诺克怜悯地说道,但爱莉莎却嘴角一扬

「公主啊……这词听你说得我耳朵都起茧了,但我才不是那种人。不好意思,我跟你兴趣不相投。我是爱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是方舟的魔术师,是启介的——英雄!!」

这一刻,拘束爱莉莎的树放出金色的光芒。

「!?你干什么……」

艾诺克被光芒所震慑,从树上跳了下去。

「阿姨拦着不让我用……我自己也觉得可能会加快异界具现化,所以忍着没用。但是,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树枝、树叶、树干、树根,全都加减染成金色。

「该不会——」

「我发觉,我还有好多好多东西想要献给启介,怎么能让你夺走呢。我死也不想让你抢走!所以,不管多大的风险我都试,不管多大的危险我都冒,跟你拼了!」

光辉愈发强烈,而树的轮廓逐渐模糊。

「束缚住我的其实是你所持有的碎片——〈绿翼宣告者(Jibril)〉的树对吧?它正从我身上吸取〈天使王〉的力量生长。正因为是同性质的力量容易混合,所以我才会被轻易侵蚀,吸收……但这其实是可逆的质变」

已经生长到数米高的树竟开始萎缩。爱莉莎从失去形态的树中解放出来,落到地面。

「归根究底是平衡问题。容易转移的力量会偏向更强更大的一边。只要〈天使王〉的力量凌驾于〈绿翼宣告者〉之上,你的树就反而会被受我支配」

化作光团的树木向爱莉莎右手收敛,显现剑的轮廓。

「一般情况来讲,我无法自己调用〈天使王〉。但现在,你的树为我充当了桥梁。我不会再抑制了,我要把〈天使王〉的力量完全引发出来,压制你的力量!」

光爆散开来,具现成一把出鞘的大剑。但那剑的剑身上缠绕着绿色的藤蔓,剑柄与爱莉莎右手相融合。

「哈、哈哈……实在是令人吃惊。把树变化成剑的形态吗?不过这样也正好」

艾诺克从惊讶中重振旗鼓,嘴角扬了起来。

「你主动解放〈天使王〉的力量就好办了,我只需要再次让平衡偏向我就够了。这样一来,树就能把〈天使王〉的力量全部吸收,抵达天际」

「……我想也是」

爱莉莎答道。她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呼吸也很紊乱。

「你看上去相当难受啊。哎,这也很正常。〈天使王〉是真名,〈绿翼宣告者〉不过是碎片而已,你当然有优势,不过……〈天使王〉已经弱化了。你为了维持剑的形态,应该不得不时刻绷紧神经。而我什么都不用做,以逸待劳,最后平衡自然就会逆转」

「——我要在那之前,打败你」

爱莉莎架起大剑,剑身被金色的光芒所包裹。

「哼,你胜算又到底有几分呢」

艾诺克也将新月镰刀指向爱莉莎。透明的刀刃闪耀绿色的光辉。

「别小看我,打几个小时都没问题!」

「那要纠缠到什么时候。还是让我收割掉你的意识,赶紧落下帷幕吧!!」

「有本事,你就试试看啊!!」

双方同时踏地。

金色与绿色的轨迹相互交错,刀刃激烈地碰撞在一起。

咻嗡嗡嗡嗡嗡——。

剑与镰刀发出尖锐的声响,彼此被弹开。

爱莉莎和艾诺克谁都没有减弱势头,释放第二击。

两种火花爆散开了,共鸣与拒绝的拼杀之声震天价响。

黑暗中,漫长的激战就此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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