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未来的约定、过去的亡灵〗-章节

1

从我被传送到〈方舟〉再到返回美伞市这之间所经历的事情,讲完花了将近半个小时时间。这还算是捡要点讲的,毕竟发生的情况就是那么多。

同代理赫斯·史特林意志的人偶战斗的事,我化身虚伪〈高次元存在〉将其打倒的事,变成〈魔狼〉的由衣与我合而为一,留在我右臂之中的事,以及我现在和未由正用“支配”的力量连在一起的事。

爱莉莎听到任何事情都藏不住惊讶,但她还是基本没有插嘴,默默地仔细听我说完。

但是,只有当我讲到我遇见拜尔小姐的事情时,她这样问了一句。

「妈妈她,还好吗?」

「——嗯,甚至用魔术把我搬到了隔离区域外面」

她的身体状况的确很不乐观,但我却这样回答了她。

「这样啊……没有卧床不起就好」

爱莉莎也知道拜尔小姐的病情。她大概发觉了我有斟酌描述。可就算这样,她还是一副松了口气的表情笑着。

修拉还是十分尴尬,从爱莉莎的脑袋上下来,在桌边上看着我们。

然后在最后,我讲述关于“王牌”的事情时,爱莉莎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了。讲完之后,爱莉莎开口第一句这样讲

「召唤〈天牢〉……这才不是什么王牌,相当于拉对手同归于尽的自爆技。启介,就算用哪种手段打败了艾诺克他们,跟输掉也没什么两样喔?」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当真的输掉的时候……当完全无能为力的时候,召唤〈天牢〉就是我的义务。所以——」

我认为爱莉莎反对召唤〈天牢〉,试图说服她。可是爱莉莎却恨得牙痒似的摇摇头。

「真是的,我才不是那个意思啦!我是担心启介你是不是把召唤〈天牢〉当做秘技,所以就没去思考过致胜的方法啊!我们马上就要去对挑战连大了,不能排除事情不能按照事先策划的那样顺利进行而陷入危机的情况。到那时候,你不会轻易地打出底牌吧?」

「我没打算轻易地打出底牌……但也得看情况吧?等木已成舟就没有意义了」

「我说啊,你这想法很危险!就算陷入危机,挽回的方法也是可能存在的。但就因为有张王牌的关系,你放弃思考了。所以,不到最后的最后万不得已的瞬间,对决不能去考虑召唤〈天牢〉。明白了吗?」

爱莉莎万分严肃地凝视我。

「……用不着你担心,我本来不到最后一刻就不会放弃」

不论是我的日常还是重要的人们,我全都不愿放弃。所以早已决定,直到真正绝望的情况下才召唤〈天牢〉。

但爱莉莎听到我的回答后依旧是那样的表情。

「启介,你说的最后一刻是指什么时候?」

「咦?」

这意料之外的提问令我不知所措。

「启介,你挺好喔?自己感到绝望的瞬间才不是最后一刻,希望不止在自己身上。这个道理,我实在〈流转星龙〉破天出现时明白的。所以,启介你也是……哪怕到了一切都无能为力的时候,也要在自己之外——在我们的身上寻找希望啊」

「爱莉莎……你们身上?」

「是啊。只要我们之中有人还拥有希望,那就没到最后一刻。你一定要记住」

这番话开拓了我的视野。爱莉莎指引了我,绝望其实比我想象中更加遥远。

「我知道了。这番话——绝不忘记」

听到我这样回答,爱莉莎总算对我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太好了。只要能记住这番话,跟连大的战斗我就在没什么说的了」

爱莉莎目光从我们身上移开,一下子躺在了沙发上。

「——我脑子还没整理好方舟上发生的事……再给我点时间」

她盯着天花板,这样说道。她应该有很多很多事情要去思考。

「嗯,我知道了」

「我说修拉,在爱莉莎冷静下来之前,我们要不要去外面谈谈?」

我只想露台,邀请修拉。

我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修拉。这些事虽然跟我战斗的理由无关,但一直让我耿耿于怀。

「嗯,可以喔」

修拉似乎从我的语气中感觉到了什么,表情严肃地点头答应。

我让修拉来到我的手掌上,然后打开落地窗去了露台。在这里,友月家广阔的前院一览无余。天空中是释放着绿色光芒的逆生大树。

我望着前院尽头的黑色铁门,开口说

「修拉,我战斗的理由很单纯,就是不想失去重要的人。为了使异界具现化,艾诺克要牺牲爱莉莎,连大要牺牲城里的全体人类。他们都要从我身边夺走重要之人,所以我只能选择战斗,抵抗」

我手靠在露台的白色栏杆上,怒视天空中的逆树。

「——但是,修拉你们……〈方舟〉是想守护更加宏大的世界对吧?正是为了,你们猜创造了〈天牢〉,带着〈方舟〉隐匿了上千年,还让你背上了充当系统的义务。你们不惜做到那种地步,是为了实现什么目的呢?」

这是我在同赫斯人偶战斗时所产生的疑问。我否定了他的故事,但我直到现在都对那故事剧情一无所知……。

我不后悔,因为我是为我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而战。但是,因为我妨碍了他,我也就背负了〈方舟〉的使命。所以我想知道,想知道修拉她们的想法和心愿。

「修拉我们……不,至少修拉也并不是为了多了不起的东西而战斗喔」

修拉从我手上跳到栏杆上,露出苦笑说。

「原来是……这样吗?我还以为你们一定是为了全世界呢」

「呵呵——全世界啊,哪有人能为了那种含混不清的概念去战斗啊。世界存在着境界,即是已知和未知的分界线。人类只能在自己已知的范畴去认知世界。世界这个概念,往往是人为限定的」

「你的意思我明白,不过〈方舟〉概念中的世界,果然要比我们概念中的世界要大的多吧?」

「不哦,这可不一定。修拉的世界只有一座以爸爸为中心的,名叫方舟的小岛罢了。它比你们的世界还大吗?」

修拉以捉弄的口吻问我,令我无言以对。

我所熟知的世界也只有这座美伞市和我故乡的奈波市,联系紧密的人也就差不多而是个,但它或许要比名为〈方舟〉世界要广阔。

「——喂,才不是说这些。我问的是修拉你们想要守护的世界。修拉,你是不是打算糊弄过去?」

「啊哈哈,对不起啦,修拉不是有意迷惑你喔。修拉只是想表达,修拉我们并不是想要拯救世界的正义使者。因为,修拉,修拉我们超讨厌外界的世界了」

「咦……?」

「还用说吗?因为,不论修拉我们逃到哪里,那个世界就要追上来杀掉修拉我们喔?怎么可能喜欢得起来啊」

赫斯一族篡夺了全世界的魔术,成为了全人类的目标。这件事我听爱莉莎讲过,已经知道了,不难想象身为当事者修拉对这个满怀杀意的世界抱有怎样的感情。

「那么,你又是为何而战呢?」

「为了爸爸喔。对修拉来说,战斗的理由就这么简单。修拉要保护爸爸。哪怕违抗爸爸,哪怕付出多大的牺牲」

修拉的回答简单明了。我发现是我弄错了问法,所以再问一次

「那么,把赫斯的目的告诉我吧。赫斯为什么创造〈天牢〉?赫斯想要守护的如果不是世界,那又是什么?」

「爸爸想要守护的是——」

修拉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缓缓把手放在自己胸口。

「——是心喔」

修拉似是展露非常重要的东西一般,口吻严肃地说道。

「心?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要从什么当中保护心?」

我不提阿丽姐修拉说的话,反问过去。可修拉摇摇头。

「再多的就不能说咯。哪怕只说出“那个”的名字,哪怕只是认识到存在形式……世界都会绽裂,出现裂痕。“那个”的存在会变大,所以不能让对世界拥有强大影响力的你理解“那个”。尤其是现在,在这个城市里」

修拉并不是在敷衍,她看我的眼神非常认真。

「尽管不是很明白……总之就是有什么不妙的家伙,然后〈天牢〉是用来防御那家伙的对吧?」

既然不会再告诉我更多,我就试着从已经弄明白的事情里相互关联了。

「嗯,这么理解也没问题」

「也就是说,当异界具现,〈天牢〉从内侧被破坏的时候,遭受危险的就是我们的“心”」

我一边在自己脑中整理信息,一边问过去。

「尽管还部分想要订正……总之这个认识基本没有错喔」

修拉微妙地皱着眉头,但还是点了点头。恐怕我说的有点不太对。

但是——心吗。

「我觉得……果然还是很巨大啊」

「咦?」

「我是说你们一直奋战的理由。实话说,还真是我所想象不到的巨大啊」

我苦笑起来。我不知道危及到心代表一种怎样的状况,说不定只是赫斯想要保护自己的心。

但是,心是“巨大”的。对于任何人都一样,与生命一样巨大。

「谢谢你,修拉。能搞明白这些就足够了」

「真的够啦?这样的回答你就接受啦?」

修拉不安地问我。

「最开始不就说了吗?我有我战斗的理由。所以,不能接受也无所谓。我只是想要搞清楚,自己背负的是什么……还有那东西的重量罢了」

「启介……」

「我已经答应爱莉莎了,直到一切希望确确实实全部断绝之前,绝不使用底牌。但是啊,到了万不得已必须召唤〈天牢〉的时候,我可能真的就离死不远了吧?到时候,我想守护的一切也许都已经失去了」

那是最糟糕的设想,但那绝非不可能出现的未来。

「就算我失去了我自己的战斗理由……我还是想要一个让自己再加把劲的理由。应该就是这种感觉吧」

我生涩的笑了笑,从露台栏杆上撑了起来。

这是因为,我觉爱莉莎已经靠近了窗边。

爱莉莎敲了敲玻璃后打开落地窗,探出了脸。

「启介,修拉阿姨。宫岛拿吃的过来了」

「知道了,我们马上就来」

我向爱莉莎点点头后朝修拉伸出手。修拉从栏杆跳到我手上,抬头看我。

「——把〈天牢〉交给启介你真是太好了。修拉总算是能这么想了」

「哈哈……原来之前都没有认可我啊」

我一边哭笑,一边载着修拉回到房间。宫岛正把两手抱着的盒子罐子摆在桌上。

「因为,修拉终归只是拜托小由衣来代替爸爸。既然小由衣选择和你一起战斗,修拉也就无奈接受了……但还是有点担心」

「担心?」

「因为,启介你还活着,修拉尽量不想把你卷进来,也绝对你对召唤〈天牢〉会有所犹豫。但是听了刚才那番话之后……虽然不太好说,但心里的各大消失了」

「这样啊……」

我也说不出地感到放心,这次自然而然地笑了起来。

「嗯,就是这样。刚才的启介非常帅气,非常可靠,仅次于爸爸喔」

说完,掌心的小小少女对我回了一抹微笑。

2

宫岛从友月家厨房拿来了看上去很贵的饼干罐与和式点心盒。那应该是九棚先生他们储备来作为茶点的。

——九棚先生和香织小姐。

文化祭当日目送过我们离开的他们,应该也已经变成了束吧。很可能现在已经变成了巨大化的连大的一部分。他们肯定也怀着某种心愿,希翼着只有神明才能实现的契机。

他们现在一定在做着梦……我想着这些得不出答案的事情,吃了口饼干。

「我说……远见」

坐在桌子另一边的宫岛对我开口,口吻还有些沉重。

「怎么了,宫岛?」

我反问。这个房间里现在只有宫岛和我,然后就是睡着了的未由。爱莉莎和修拉到露台去了,她们一定有话想聊。

「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吧?」

「最后……你指什么?」

「和你说话,和你一起吃点西……这类事情啊」

宫岛目不转睛地盯着手里的糕点,说道。

「你别太悲观了,我不准备把这当最后一次」

「我当然也是啊,那里想要就这样结束啊。但是啊,这可能就是最后一次了啊。所以,怎么说呢,我突然间有个想法。我不想留下遗憾」

宫岛把糕点扔进嘴里,苦笑道。

「遗憾吗……」

鸫也说过同样的话,她说不能做早安的吻非常遗憾。

「唔……我再去厨房翻翻吧」

宫岛看到糕点盒空了,站了起来。

「你还没吃够吗?」

「我想饱餐一顿啊。现在能够消除的“遗憾”,也只有这个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向门走去。

「宫岛……」

我怀着复杂的心情目送宫岛的背影。

「啊,别担心我。我并没有放弃,不过是想把现在能做的事情全都先做了。仔细想想……在遇见妖精——更正,遇见修拉小姐的那一刻,其他的遗憾就已经变得微不足道了」

宫岛用交杂着开玩笑的口吻笑道,离开房间。他一走,房间安静下来,未由的睡息都能听到了。

看着未由睡着的脸,我伸手拂开搭到脸上的刘海。她没有反应,依旧睡得很沉。

我从沙发上起身,走向露台。

这可能是最后的时光了。

宫岛说的没有错。但是,就算我做些什么,遗憾肯定还是会留下。所以,要说我现在所能做的事情——

「我稍微离开一下去送吃的」

我对露台上的爱莉莎和修拉说了一声之后,拿起了两个饼干罐。

我独自走在大屋内昏暗的走廊上,手里拿着饼干罐。这是准备去给阳名和鸫送吃的。

在“这段时间”结束前,我已经没机会和帮忙监视的她们二人说话了,所以决定主动去找她们。

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东西就是牵绊,我无法容忍自己手中什么都没有。

所以,我想要加强我们的牵绊,想在决战开始前先跟她们说说话。在这所剩无几的时间里,我能做的就是这件事,我想先把它做了。

「记得……阳名说去了东楼」

友月宅呈包围中庭的布局分成四个楼栋,东楼应该有很多客房。

但当我走在二楼的走廊上,前往东楼的途中,刚踏进通风井所在的大厅便停下了脚步。这是因为,我看到鸫就在大厅玄关前。我不知道鸫的去向,本来打算后面再去找她,但既然先找到了她,我便决定先下楼把吃的给她送去。

我没喊她就注意到了我,抬头向我看来。

说起来,鸫现在应该正在警戒周围。她拥有强大的精神感应力,能够读取人心,大概也是正在利用这个能力来搜索有无敌人吧。既然这样……。

「——是,我也知道学长你过来了。现在精神感应力的接收感度保持在最大,大屋里大家的位置都在掌控之中。只不过,距离这么近的话,不接触也能读取到思考内容……这样也没关系吗?」

鸫来到台阶下接我,但读取到我的心,过意不去地这样说道。

「不用在意啦,我本来就不打算隐瞒你什么」

我苦笑后摇摇头。谎言骗不了鸫,但既然只能真心相待,开诚布公倒也挺轻松。之前这样对她讲时,她却说我变态……。

「……是啊。学长还是老样子,是个好变态」

鸫脸上的阴霾荡然无存,笑了起来。然后她在台阶上坐下。

「学长拿饼干过来给我是吧?一个人吃挺不好意思的……能稍微陪我一起吃吗?」

「嗯,我也还没吃太够」

我在鸫身旁坐下,打开饼干罐,一边正对着玄关大门看一边和她一起开始吃饼干。

安静的大厅中,咬饼干的声音格外响亮。

「——我说,鸫。你像这样用精神感应力戒备敌人,也能感受到那些树的“心”吗?」

这件事我有些在意,便试着问她。

「……是。变成树的人们在做梦……我接受到了类似的东西。不过那些难以用言语来表达,非常的模糊……」

「梦吗……」

九棚先生和香织小姐也在做梦吗……我刚才想过这这种事,本来应该的不到答案的,但鸫应该感受到了。

「虽然里面也有被树强迫摄取进去的人……但绝大部分的人是主动向发光的叶子许愿,最终变成树的。他们正做着心满意足的梦。虽然我觉得这种事不对,不过……大家感到幸福吗」

我停下了吃饼干的动作,呢喃起来。

「……我认为是。因为当时追赶我的树向我传来了喜悦与满足的感情」

鸫肯定了我所说的。

「那么……我们打倒连大,把大家从树中解放出来……失去梦的人们会绝望吗——就像艾诺克那样」

我回忆艾诺克那幽暗的眼睛……那对犹如深不见底的窟窿,空空荡荡的眼睛。

城市里的所有人都用那样的眼神,充满憎恨地盯着我们——想象到那样的情景,我背脊发颤。

「……没事的,学长担心过度了」

但鸫却微微一笑,否定了我的想象。

「学长……你有没有做过幸福的梦?就是愿望实现的梦」

「那自然是……做过」

小时候经常梦到自己得到了想要的玩具。不过最近……就没有做过什么好梦的印象了。

「……那么,梦醒后幸福感消失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唔……尽管很遗憾,但毕竟是场梦,也只好放弃了吧。就是这种感觉,然后很快也就忘了」

听到我的回答,鸫露出豁达的表情点点头。

「……学长,梦那种东西就是不过如此啊。我〈群聚〉的时候也做过各种梦,还梦见过获得自由。但是梦过醒来的时候,我也只会这么去想。哎……是场梦啊——也就这样了」

鸫露出苦笑。

「大家应该都明白。不论多么想要去相信的梦,多么现实的梦,那些都只是幻影。所以,大家其实是无法满足的。所以……是没办法一直睡下去的。因为,当醒来之后……都是泡影」

「泡影,吗」

我在〈方舟〉对哈利·莱特也说过。梦满足不了我,凭那种东西根本不够。

「……是。我们每天早上都会迎来梦醒……然后放弃……接着忘掉……最后回到现实。所以没事的,大家都会回来的」

鸫自信满满地一口咬定。

「说的也对……人类就是这样的物种啊」

一股说不出的笑意涌了上来,我直直地仰起头,觉得自己好蠢。看来真的是白操心了。

「就是这么回事。梦的善后就交给各自自己吧,所以学长……请你把自己放在首位来考虑。请你……千万不要消失。不论遇到任何状况……都请你回来」

鸫以真诚的目光向我主张。不论遇到任何情况——这句话让我理解了言下之意。

「你果然……已经知道〈天牢〉召唤的事情了呢」

「……对不起,在做早安的吻时就读取到大概情况了」

这句话令我回忆起脸颊上残留的触感。不妙啊,明明尽量注意不要去想的——。

「用、用不着向我道歉。不过……只看那时的记忆恐怕会让你担心吧。所以——也看看这些吧」

我把左手轻轻放在鸫的头上,然后在脑海中重现我与爱莉莎的对话。那是我发誓绝不依赖底牌,不到最后一刻就要一直探寻希望的记忆。

我认为要传递的不光是表层思考,还需要直接接触来传递深层记忆。

「读到了吗?」

「……是」

「放心一些了吗?」

「……怎么放心得下啊」

鸫摇摇头。

「哎……也对呢。毕竟还是心理准备的问题……状况并没有任何改变呢」

我苦笑起来,准备把手从鸫的脑袋上抽走,手却被鸫两手抓住了。

「虽然没有让我放心……但我也下定了一个决心」

「决心?」

「……我也会再加把劲,成为学长你的希望。我会尽我所能,让让学长你保持自己该有的样子。绝不会让此时此刻……变成最后的一刻」

鸫紧紧握住我的手说道。看来我带饼干来的真正原因也被她发现了。

被她紧紧握住的手好温暖。

我明明没有读取人心的能力,却好像鸫真挚的情感通过我们彼此接触的地方流进我的心里。

说不出为什么,肩上的担子轻了一些。

我希望并没有分配任务的鸫和宫岛能在安全的地方等待。但鸫的手非常有力,让我感到放心。真的是……放下心来了。

「——我知道了,那就拜托你了」

所以我依从自己的心,将最直接的情感吐露出来。

毕竟在鸫面前撒谎没用——

友月宅,东楼。

我和鸫道别后去找阳名,来到了东楼三楼走廊。本以为要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打开看,结果还没找就发现了一个娇小少女的身影。

洒着淡淡绿光的走廊中段附近,阳名开着窗户正主使者外面。

估计她没进房间,是从走廊上监视着连大。话说我想起来,客房的窗户基本都是朝着中庭开的。

跟刚才鸫的情况不一样,阳名专注于窗外,没有注意到我。她的精神非常集中,我刻意发出很大的脚步声靠近,可她还是没有朝我看过来。

「——阳名?」

我没办法,用不会吓到她的小声音喊了她的名字。

「哇!?」

结果杨鸣还是尖叫着跳了起来。

「启、启介哥?别吓我啊!竟敢对我恶作剧……胆子不小啊」

阳名不开心地朝我一瞪,我慌慌张张向她辩解。

「不是的,我不是要吓你。我没有压低脚步声,因为你没注意到我,我才喊了你」

「真的吗?也对……毕竟我一边监视巨人一边在想事情呢。姑且相信你吧。于是找我什么事?」

阳名问我。我向她示意我抱着的饼干罐。

「我来给你送吃的了,另外想和你聊聊。不过……你在想什么事?有什么让你在意吗?」

我望向窗外——望着远远看去昏暗中浮现的巨人轮廓,问道。

巨人……八朔连大依旧没有从车站前移动。

「太安静了啊。持续监视了快一个小时了……这段时间里却丝毫没有动静也没有变化」

阳名注视着连大,皱紧眉头。

「而且……不觉得还太小了吗?」

「小……?你说连大?」

我怀疑我听错了,反问过去。车站前距离这所宅邸约两公里,然而连大太过巨大,让人形成一种他就站在几十米外的错觉。他的身高达到了之前在战斗中崩塌的车站大楼和购物中心大楼近三倍。

「不,大的确是大……但要到达天空恐怕根本不够」

说着,阳名指向覆盖天顶的逆生大树。

「巨人的目的是与那棵树相连对吧?可是凭那个尺寸还远远不够。如果说所剩的“人类”只有我们了,他会不会太小了呢?」

「我不清楚……我认为也可能是当他作为世界树完成的时候会一口气变大。而且也不清楚物理层面的大小和距离是否有关」

阳名指出的问题有一定的道理,但我也陈述了自己的意见。

「或许就像启介哥说的那样吧。只不过……在我开始监视的时间点上,又“看”到了“会动的树”向巨人身边几聚集的气息。然而巨人的巨大化却停止了,我认为这里面有蹊跷」

「这——是真奇怪。连大是不是放弃吸收市民了……?」

「有可能。巨人很有可能因为树化推进已经变得无法移动了对吧?那么,他应该会想得到能动的棋子」

「但就算是这样,也应该是让“会动的树”来搜索我们,应该更加积极地行动才对」

「是的……这就是令人不解的地方了。唔……我没觉得哪里疏忽啊」

阳名交抱双臂,歪着脑袋寻思起来。我也想不到任何头绪,讨论陷入了瓶颈。

「——总之先吃这个吧?补充营养之后,说不定就能想到不错的假说了」

我决定先转变心情,把饼干递给阳名。可就在此时,我发觉窗户玻璃正在微微震动。接着,脚下来传来震感。

什么情况?地震——?

我还什么都没搞明白,大地就开始剧烈摇晃。建筑物发出嘎啦嘎啦的倾轧声。

「哇!?」

我手里的饼干罐掉到地上,阳名失去平衡,倒在我身上。

我立刻去撑起阳名的身体,结果自己也没站稳,跪倒在地。我担心有什么砸下来,把身体盖在阳名身上。强烈的震动持续了约二十秒,然后缓慢平息。

「……好像已经没事了」

我直起身子观察周围,发现摆在走廊一角似乎价值不菲的壶倒了,但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裱花。在窗外看到连大依旧没有动过的迹象。

「什么情况……?」

我茫然地嘀咕起来。

「不知道」

阳名抓着我的衬衣,也摇摇头说

「但有股不好的预感。距离日落应该只剩一小时了,或许现在就展开行动比较好。而且从这里到达巨人身边也要花时间」

「说的也对……我也觉得按兵不动挺不妙的。总之先回大伙身边去吧」

我扶着阳名起身。

我不认为刚才的地震是碰巧发生的。再说,已经异界化的美伞市应该不会发生自燃地震,还是认为敌人有什么动作会比较好。既然这样,我们也必须开始行动了……。

「知道了。我也担心大家有没有在刚才的地震中受伤」

我用余光看着窗外那头耸立着的连大的黑影,和阳名一起沿走廊快步往回走。两个匆忙的脚步声回荡在昏暗之中。

「——启介哥。我可以趁现在先问个问题吗」

走在我身边的阳名问了过来。她依旧面朝前方没有看我。

「什么事?」

「启介哥……你有事瞒着我对吧?」

「诶——」

我不禁语塞。

我的确有事瞒着阳名。那就是……关于我王牌的事。

唯独对阳名,我不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因为我答应过阳名,要一辈子接受她恶作剧。

我的底牌——召唤〈天牢〉是以牺牲自己为前提的秘技。它虽然是最终手段,但我内心某处还是觉得,当我将它纳为选项的那一刻就已经背叛了阳名。

我当然不算打破约定,哪怕用出了那一招我也没打算放弃。但是,对阳名的负罪感却不论如何都擦不掉。

「我一直都“看”在眼里喔。那是淤塞的绿色……愧疚与苦恼交杂的颜色。和我说话的时,那个颜色就会变强。所以,启介哥有事瞒着我对吧?」

阳名记者说道。她的目光依旧盯着走廊前方。

「…………」

我觉得我必须说些什么,但我开不了口。

「启介哥在害怕什么,于是不敢对我说是吗?」

「咦?害怕?」

她提出的问题是我没想到的,这令我感到困惑。

「是的。我不是非要问出什么事瞒着我,只是想知道那对我来说到底有多恐怖,以至于启介哥都不敢开口」

被她这样指出来,我恍然大悟。我心里的确有股恐惧,那是被负罪感盖在下面而看不到的感情。阳名想让我托出那股心声。

比起隐瞒的事情,似乎这件事才更加重要。阳名默默地等待我回答。

「大概……我试哈怕会惹你真心生气」

我扪心自问之后,据实说道

「受不了……启介哥真是胆小鬼啊」

阳名无语地呢喃后,目光总算转向了我。

「惭愧……」

我自己都觉得丢人,便向她道歉。

「都什么时候,那还会对启介哥失望啊。我早就知道启介哥就是那样的人了。正因为最害怕失去彼此间的牵绊……所以特别特别害怕被亲近的人讨厌对吧?所以启介哥尤其害怕爱莉莎姐姐和未由姐姐」

被她坏心眼地笑话,我却无言以对。毕竟想想就会发现,她说的确实没错。

我敢放心大胆去吵架的对象大概就只有由衣了。因为我们是兄妹,维系我们的是条被绝对切不断的纽带。

「——呵呵,看启介哥可怜,恶作剧就到此为止吧。知道启介哥还是非常怕我的,这样姑且就足够了」

「阳名……」

「这就表示启介哥有多么不愿“失去”我对吧?那就麻烦启介哥好好加油吧。那个会让我生气的底牌——尽量别去用吧」

阳名这样说道,眯起眼睛向我一瞪。

「唉……?你,发现了?」

「那当然了。只要观察启介哥,马上就推测到隐瞒的事情是什么了。只是没必要明明白白问出来罢了」

阳名对惊讶的我若无其事地说道。

「……阳名,你好坏」

「仅限启介哥你喔」

阳名对我灿烂微笑,然后再次面对前方。

到这里就算谈完了吧。之后我们默默地一起走,但快进入鸫所在的大厅之前,阳名轻声低语

「但是——应该鼓起惹我生气的勇气」

「咦?」

「或许会有什么坏掉,或许会失去谁。但是,我们所追求的牵绊……启介哥所真正想要的牵绊……难道不是都在“那前面”吗?」

这一句话,仿佛将我一切全部看透。我身埋在心底,不愿去想的某种东西颤抖起来,就像产生了共鸣。

「这话是——」

我本想反问阳名,但没问出口就已经来到了通风井所在的大厅。大概是早已发觉我们接近,鸫已经上楼靠近过来。

自然的,我们的对话被迫打断,我失去了机会问阳名讲那番话的意图。

不对,阳名应该就是为了不让我反问才故意选择了那个时间点。

『请自己去想』

——我能看到阳名的小小背影在如此说道。

3

我带着阳名和鸫回到爱莉莎他们所在的交谊厅前。

我手刚伸向门把手,就听到屋里传出谈话声。

「是吗……我也——」

「喔?我……爱,不过————了呢」

我发觉其中还有未由的声音,便猛地把门打开。

「啊,启介」

我首先与坐在沙发上的爱莉莎四目相交。再然后,坐在爱莉莎身旁的未由也朝我转过来。

「启介同学……」

「未由,你醒啦」

「嗯,刚才的地震把我弄醒了。现在正在问来这里的一路上发生过什么,还有接下来的打算」

未由脸色还不错,通过睡觉应该恢复了体力。

「那就不需要解释了吧。未由,要比预定安排稍稍提前行动了。我们……现在就去打倒连大吧」

「——嗯。这次不是为了不败而战,是为了胜利而战呢」

未由的眼中燃起强烈的光辉,点点头。这么来看,精神方面应该也没问题了。我还以为她面对过连大之后,精神会更加不稳定。

「嗯,我们要获得胜利,把大家……把日常夺回来」

说完,身旁的阳名若有所思地交抱双臂。

「日常……是吗。那么启介哥,等顺利跨越了这次的战斗,我们两个就单独去旅行吧」

「旅、旅行?」

这个突如其来的提议令我困惑。

「是。有个地方我想去看看,尽管有点远」

阳名点点头。接着,这次鸫又拉住我的手。

「我、我想去大海」

「连你也……可现在已经秋天了啊」

「没关系。我听小雪讲大家去海水浴的经历时……也读取到了回忆。只有我没有共同享受那段快乐的时光。所以我想去。啊……当然,小雪也要一起」

鸫以一步也不肯退让的眼神注视我。随后,本来在观望的爱莉莎和未由也举手了。

「启介,我想去卡拉OK。好多歌我都想尽情地唱一唱。对了,我还想看电影。然后,还有游戏厅。对你来们来说非常正常的玩法,我都想试试」

「我……想去过去住过的城市看看。和启介同学一起」

爱莉莎和未由笑着讲出她们所渴望的日常。

我的未来安排被逐渐填上。说是日常,却充满了周而复始的平淡生活所容纳不下的希望。但是,这些约定都只能在日常中去实现。

发起这个话器的阳名对我笑着。她一定是想让我不要仅仅盯着眼前的胜利,让我要多去想象更加具体的未来吧。然后大伙肯定都明白这一点,加入了进来。

「——好的,我全答应你们。就让我们去度过那样的日常吧」

我苦笑着点点头。我感受到我和大家的心连在了一起,心头变得火热。

「食言要吞千根针喔」

阳名叮嘱道。

「……拿到口实了」

鸫在胸前紧紧握拳。

「绝对绝对不许忘喔?忘了饶不了你」

爱莉莎指着我说道。

「类似于归省,寒假去比较合适吧……」

未由开始制定具体计划。

四个人的眼神都超认真,冷汗顺着我的脸往下流。我莫名地萌生出一股危机感。

『我也要,要带我去看冬日里的星空喔?我很期待呢,哥哥』

然后由衣也从我心头插嘴了。

我觉得我答应得太草率了,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挂着抽搐的笑容,重新提起精神,把话题拉回去。

「很、很好,那接下来就去连大那边……」

「日落还没到啊,启介」

但我说到一半却被打断了。

坐在桌边,身高约十五公分的修拉,神情不安地看着我。她大概是一位我想立刻发起决战。为了让修拉放心,我开口解释

「……我知道。但刚才的摇晃……给我种不祥的感觉。我觉得与其在这里老老实实待着,不如趁现在先接近连大。战斗我打算在日落后开始」

「嗯,那好吧——」

修拉正准备点头答应的时候,猛地又传来被向上顶一般的震动。

「哇哇哇!?」

我用手接住了从桌上摔下去的修拉并蹲了下去,等待摇晃结束。

阳名藏到了桌子下面,爱莉莎和未由紧紧抓住沙发。鸫用手撑住快倒的立钟。

话说没看到宫岛啊,是不是还在厨房找吃的呢?

这次的震动比刚才还要剧烈,平息速度却快得出乎意料。我提心吊胆地站起来,把修拉放回到桌上。与此同时,宫岛把门打开冲了进来。

「喂,刚才到底怎么搞的啊,这晃动!我好不容易把吃的带来,结果弄掉了」

之间走廊上滚落着点心盒。这就表示,地震发生在他到达门口的时候吧。

「地震原因不清楚……但现在不是慢慢吃东西的时候了。如果摇晃连续发生,室内就不安全了,先到外面去吧」

我看了眼大伙,提议道。但鸫举手制止了我。

「……请等一下」

「怎么了?」

我对表情变得严肃的鸫问道。

「有什么东西……在接近。不——我们正在被包围!大概是“会动的树”」

大家呼吸为之一窒。爱莉莎冲到露台落地窗,隔着蕾丝窗帘向外窥视。

「虽然还看不到,单能听到叶子沙沙作响。难道被发现了?」

鸫在犹豫中对爱莉莎点了点头。

「恐怕是……从不被我们察觉到的远距离开始包围,然后一点点收缩包围网。如果不知道我们的所在地,这种事应该是做不到的」

「怎么会这样……什么时候暴露的?连大明明完全没动吧?」

爱莉莎目光转向阳名,阳名点点头。

「是的,巨人完完全全,一丁点都没动,甚至让人怀疑是不是完全树木化了。要说变化,就只有刚才的地震——」

但阳名说到这里停顿了。看她的表情似乎是注意到了什么。我也想到了一种可能性。已经树木化的连大,无法动弹的巨大身躯,树木会扎根大地,然后是地震……。

该不会——。

「是根呢」

阳名道出了和我相同的推测。听到后,爱莉莎脸上也显露出理解。

「原来是这样……大意了啊。连大并不是什么都没做,可是让树根遍布整座城市地下,扩大了感知范围。那个地震应该就是树根到达这附近的证据……」

爱莉莎不甘心地说道。可是未由显得十分沉着,走向落地窗。

「但是,聚集过来的只有“会动的树”对吧?连大依旧留在车站前无法移动。以我们的能力,逃跑并不困难喔」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树叶的响声更大了,能看到绿色的浪潮正向高级住宅区席卷而来。

此情此景中,街道就像毛细血管,将绿色的血液输送过来。树群动作迅速地向我们靠近,与自动追赶我们的时候截然不同。连大果然没有把变成树的人全部摄取,保留了会动的棋子。

「有统帅的行动……现在“会动的树”完全受连大操控。这是为了来抓我们」

爱莉莎泰麒与右手融合的无鞘大剑,说

「未由说得对,只是要逃或许很简单。还要使用〈魔狼〉的跳跃力,或是未由的飞行魔法。但是……这样下去就没法按事先定好的战术履行分工了」

阳名也同意爱莉莎的意见。

「是啊……我们现在位置被锁定了,爱莉莎同学当诱饵,然后启介同学实施偷袭的构图不成立了」

「那就只能正面挑战了吗?」

我这样问道,但阳名想了想后摇摇头。

「不……还有其他策略。既然敌人的感知媒介是树根,那么必然会有空隙。我们先离开这里吧,这么做也可以确认这个假设。如果刚才的地震是巨人的根到达大屋下面,那么现在的索敌范围应该还只有半径二公里。到女子宿舍那边应该就能脱离敌人的感知范围」

阳名一瞬间就在头脑中重新制定出策略,并转向为由

「未由姐姐的飞行魔术是火马对吧?那个可以坐多少人?」

「我想想……这要看大小。虽然有限度,但能够调节到足够运送这里所有人」

「那么,我们所有人都坐上未由姐姐的魔术,现在赶紧逃离」

我们在阳名的催促下向露台的落地窗集合。

隔着玻璃往外一看,包围友月宅原地的围墙外头已经被树彻底淹没。“会动的树”已经到达大屋门前,黑色的铁门在压力之下咯吱作响,已然歪曲。

「我的〈炎鬃军马(Falchion)〉很显眼,没关系吗?」

未由向阳名确认,随后修拉举手插进来说

「发言~……修拉的媒介很小,虽然是不了需要强大物理能量的力量,像是移动大伙这种事情把不到,但只是利用光偏折让大家消失的话,应该能做到」

听到修拉这么说,阳明笑逐颜开。

「既然这样就万无一失了,被巨人目视到的担忧也减小了。未由姐姐,请大胆地放手施展魔术吧」

轰隆隆隆隆隆,铁门被推倒。传来的震动令地板微微摇晃。

「知道了,这就开始——」

未由判断已经没时间犹豫了,打开窗户准备去露台。但是,那里响起震耳欲聋的巨大声音。

「未由啊啊啊!你爸爸我,回来啦啊啊啊啊啊啊啊!!」

未由肩头一颤,停了下来。这个透出傲慢的男性声音好像在哪儿听过,与连大的声音十分神似,但又有所区别。比连大年轻一些,更有张力。

「滩世……叔父?」

听到未由难以置信般的呻吟,我的记忆也被打开。友月滩世——未由的叔父。这所豪宅原本是他的产权,但未由应该早已破坏了他的心。他过去在我们面前现身时,只是哈利·莱特操控了他的身体。

「未由啊啊啊?你不来迎接爸爸吗啊啊啊?我知道你在噢噢噢噢噢?」

一只“会动的树”踏过倒下的大门进入前院,同时发出带诡异托腔的阴森声音。

「骗人……为什么,为什么叔父会?」

未由肩头颤抖,凝视靠近大屋的“会动的树”。那树的树干上浮现着男人的脸,那是其他树所没有的特征——

「给我出来哎哎哎哎!不要逃嗷嗷嗷嗷嗷嗷!你要是逃跑嗷嗷嗷嗷,就大事不妙啦啊啊啊啊啊啊啊!」

树干上男性的脸嘴动了,大喊起来。我知道——我不会忘记那张可恨的脸。那就是友月滩世。

「——……才不对,别开玩笑了!!」

未由没有止步,冲到了露台上。我立刻准备追上去,但被阳名抓住了衣服。她为什么要妨碍我?我转头看去。

「逃跑就大事不妙这说法令人在意。我们还是不要贸然暴露,先观望吧」

被她冷静的目光一盯,我的头脑也冷静下来。阳名说得对,敌人只指名未由,没有必要主动露面,告诉还有其他人在。

我点点头表示明白,怀着不安的心情,望着独自站在露台上的未由的背影。

「连大……少恶心人了!你操纵坏掉的叔父居心何在?」

未由用嘶哑的声音吼过去。看来未由判断是连大在扮演友月滩世。毕竟有过哈利·莱特的先例,这样的反应理所当然。

「总算出来了吗啊啊……真是个乖孩子啊啊啊啊。但我可不是连大啊啊啊,是你的爸爸啊啊啊啊啊啊!」

「吵死了——闭嘴。你是指养父吗?还是指什么人?如果是指把我当成提线木偶的叔父……那个友月滩世的话,我已经毁掉了。我毁掉了他的心」

「没错啊啊啊!我被毁掉了!好痛、好冷、好可怕啊啊啊!但是,我又好了。所以,我又回来啦啊啊啊啊啊啊!」

书页沙沙作响,树根在蠕动,滩世笑起来。

「啊啊啊吖吖吖,但我现在有求于八朔那低贱的分家啊啊啊。你别别别别看不人啊啊啊」

「难道说——你真是叔父?」

未由的声音中掺杂着动摇。

「没唉唉唉错,我不就在这里吗啊啊啊啊?赶快下来吧啊啊啊啊。我不把你带过去的话啊啊啊,我又要被毁掉啦啊啊啊啊。我不要啊……啊啊吖吖吖,不要吖不要吖不要吖!!」

滩世就像疯狂挠着脑袋一般枝叶摇摆,绿色在庭院里撒了一地。

他根本没有恢复,那就是只怪物,是一只把被毁掉的心扭曲地结起来所制造出来的树怪。让他暂时维持住自我,恐怕是为了在精神上对未由施压。

「快啊,快吖快吖快吖!你再不快点,你的朋友们就枯啦啊啊啊!!」

面对未由一动不动,滩世气急败坏地吼过来。随后,两棵“会动的树”从包围大屋的树木中走了出来。

「朋友……?」

未由呢喃。我有股不祥的预感。

来到滩世面前的“会动的树”,树干鼓了起来,上面浮现出人脸。那两张都是我所非常熟悉的脸,是我们朋友的——脸。

「冬上、同学……山崎同学……」

未由声音发颤,喊出他们的名字。

「山崎!?」

宫岛脸色大面,想冲到露台上去,但被旁边的鸫挡住。

「不能去……去了就——」

鸫劝说宫岛,可连鸫自己都紧紧咬住嘴唇,恶狠狠地瞪视窗外。她心里肯定恨不得马上冲上去救出冬上。

「这两个人,是你的朋友对吧啊啊?你要是不听话,他们就枯啦啊啊啊啊」

「枯……什么意思?」

「即使这个意思死死死死」

滩世的树上伸出一根树枝,尖锐的末端刺指向冬上的脸。

「苗床没了,树就会枯死。你懂了吗啊啊?」

「——混、账!!」

未由周围爆散出火花,应该是抑制不住的怒火诱发出了未定义魔术。

「噢噢噢噢喔喔、啊啊啊阿阿阿阿……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怕、怕怕怕,我先把一个人弄干啦啊啊啊啊啊啊!」

「住、住手!!」

未由拼命地阻拦滩世。

「我去……我跟你去。所以——别杀他们」

未由低下头,无比艰难地说道。

「啊啊吖吖吖、未由果真是个乖孩子子子。我等你咦咦噫,快下来吧啊啊吖吖吖」

未由攥着拳头点点头。

「另外,你的朋友也在吧啊啊吖吖吖?能让他们一起来吗啊啊啊阿阿吖?」

「……这里就我一个人,没有别人了」

未由压抑住动摇,答道。

「唔唔唔,太遗憾了呃呃……既然只有一个人,那也就只有一个朋友能得救了了了了」

滩世将尖锐的树枝指向山崎的脸。

「什……」

「选谁好呢呃鹅?选个你喜欢的吧啊嗄?」

「住手!!」

「是啊啊啊吖,有同伴过来的话我就停手……总之我等你,未由偶呕欧」

「——」

未由肩头颤抖着向后转身,回到房间里。她关上窗户,拉起床脸后,对我们低下了头。

「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办才好。至少还要一个人和我一去……不然冬上同学和山崎同学之间——」

未由露出走投无路的目光,这样说道。我无法立刻回答她,因为我还想不到打破这个状况的手段。

就在凝重的沉默笼罩在大伙之间的这个时候,宫岛打破了沉默。

「我,跟你去」

「咦……?」

我不敢相信,看向了宫岛。宫岛脸色苍白,身体抖个不停。但他没有反悔,又接着说了下去

「山崎现在有危险,所以,所以……由、由我来去。而、而且打起来之后我根本帮不上忙,只会扯大家后腿……所以至少让我为救出山崎他们出分力吧」

怎么看他都是在勉强自己,他肯定怕得要死。但他——宫岛是认真的。

看到这一幕,未由也以坚毅的表情开口说

「谢谢你……宫岛同学。嗯——我也,一起去」

「两位等一下!宫岛出去只是送对方人质。最关键的是,未由姐姐一旦被抓,我们就丧失了打倒巨人的手段。绝不能让未由姐姐落到敌人手里啊」

阳名焦急的规劝未由。

「我知道,我都懂……但我现在不听他的,冬上同学和山崎同学就会被杀掉啊!!」

最不甘心的人肯定就是未由了。她吐出的每一句话都在纠葛和颤抖之中。

我实在忍不下去,没整理好思绪便直言说

「但是,未由去了就会被杀,然后宫岛也会……落到对方手里。所以事已至此……就战斗吧,打倒滩世——」

「不行!既然连大正在操纵着“会动的树”,光打倒叔父恐怕没有意义,他还会让其他树来代替……搞不好抓住冬上同学他们的树本身就会伤害他们」

「这……」

我无法反驳,只能闭嘴。无计可施了,难道现在只能屈从滩世了吗——?

我不甘心地攥紧了拳头,但有什么轻轻触碰了我的拳头。不知不觉间,鸫来到我身旁,看着我。

「……没事的,学长。有个办法既不用失去未由学姐,还能够打破这个困局」

「咦?真有那种方法吗?」

「是的。只要……使用“我”」

鸫两手遮住自己的脸。她头发变短,而且逐渐变成黑色,肤色也变化成相反的白色,身体略微变高。当她手拿开时,下面出现了未由的脸。

「咦?咦咦咦咦咦咦!?」

宫岛惊呼出来。这也难怪,毕竟鸫在一瞬间便将外貌变得与未由如出一辙。这是鸫的变身能力。

我早已知道那个能力,并没有吃惊,但察觉到鸫的意图后屏气慑息。

「你的意思难道是,你来代替未由吗?」

「没错。我,说过了对吧?我会努力成为学长的希望……我会尽我所能……现在时候到了」

「但、但连大肯定是打算杀掉未由啊!你怎么能代替——」

「请不要担心。真的有危险时……我就主动亮明真身。这样一来,我或许只会被摄取而已」

虽然鸫这么说,但我眼前已然清晰地看到连大暴怒的样子。一旦暴露是冒牌货,连大绝不可能放过鸫。

「鸫,连大那家伙可没你想得那么简单!而且就算你和宫岛屈从了滩世,我们留在大屋里还是会被感知到,到头来还是会被他们拿人质来威胁,最后全军覆没」

我主张,鸫就算去当未由的替身也只能顶过一时。但要问我有没有别的方法,我也答不上来。但我确定,她的策略没有希望。

「不——感知方面是有漏洞可钻的」

可是阳名否定了我的观点。

「漏洞?」

「是的。根据刚才的对话可以判断,敌人不能具体地感知到我们的人数,恐怕只是“这里有没有人”的精度。只要我们像现在这样聚集在一起,敌人甚至连我们是一个人还是十个人都分辨不出……」

「可是……鸫和宫岛过去之后,肯定有人会留在宅子里,这不就暴露了吗?」

「所以我们就趁他们过去之前先消失」

「消失,这到底——」

我不理解阳名这番话,打算反问。

「——未诶诶由呕欧?还没想好啊啊啊!?」

但外面传来滩世的催促,盖过了我要说的话。

「不妙了,没时间了。总之先换个地方吧,边走边说」

阳名催促大伙后离开房间。

「等一下等一下!谁把修拉也带上啊!」

「对、对不起,忘记了」

我把留在桌上的修拉装进衬衫的胸前口袋,追上大伙。

确认我也跟上来了之后,阳明接着说

「——就像刚才说的那样,敌人的感知非常模糊,似乎只能分辨这个地方有人还是没人。也就是说,很可能只会对根的上面“有”还是“没有”反应做二选一判断。所以,维持留在这里的反应,只减少人数」

「只减少人数?但我们兵分两路的话,其他的根做出反应后,不久暴露我们不止两个人了吗?」

「正是这样。但那仅限于沿地面移动的情况。我们要躲藏的地方——是上面」

阳名沿走廊往前走,同时指向天花板。

「上面?」

「就是空中。敌人用于感知的媒介是根,在地里面。所以我们垂直向上空移动应该就能脱离索敌范围。到时候只要地上有人留下——敌人应该不会察觉到我们消失」

阳名本来讲得自信满满,但说到后面脸上阴云笼罩。

「但是……这么做的前提是把鸫同学和鸫同学交给敌人,而且没有别的办法。这是……最好的办法。可是……两位真的没关系吗?」

阳名向变身成未由的鸫还有一直瑟瑟发抖的宫岛问道。

「当然了,那还用说?虽然我不太明白……总之阳名想到了策略,能让我们的付出不白费对吧?那那那……那我就没意见了」

宫岛露出抽搐的笑容答道。鸫在他身旁也点点头。

「我……没有犹豫的理由。因为既能够保护小雪,又能够给学长留下希望」

听到二人的回答,阳名的表情又变回成坚强而冷静的魔术师。

「……非常感谢。那就请跟我来吧」

阳名走在前面,带我们来到大厅一楼。她没有直接去往玄关大门,而是从台阶后面的门来到友月宅的中庭。庭院中五颜六色的花朵争奇斗艳,我们直接踩了进去。阳名走到哪里停了下来,转过身来面对我们。

「这里被建筑包围,从外面看不到,不用担心使用魔术被识破」

「要用飞行魔术逃向空中吗……」

——并留下鸫和宫岛。

我压抑住躁动的心,嘴里呢喃。鸫和宫岛都接受了这个方案,当我很犹豫该不该把他们二人交给滩世。我们不一定最终能打倒连大,让一切恢复如初。不能保证一定不会发生无法挽回的情况。

「没错。未由姐姐,请你使用飞行魔术,大小要能载上四个人」

四个人。这个说法令我动摇。这是指我、爱莉莎、未由还有阳名四个人,不包括鸫和宫岛。

「我知道了——〈炎鬃军马〉!」

未由咏唱〈启动语〉,虚空中生成火焰,然后收敛成马的形态。那是一匹约纯血马两倍大的赤红色大马。鬃毛状的火焰摇摆,赤红骏马低声嘶鸣。

「那么大家就坐上来吧」

阳名在未由的帮助下跨上马背,然后把松不开剑的爱莉莎拉了上去。

未由本打算紧随其后,但中途停了下来,走向与变得自己一模一样鸫。

「鸫同学……对不起让你做我的替身。要同叔父战斗的明明应该是我……明明必须由我面对才行——」

「……别在意,没关系。我扮演替身不是为了友月学姐,是我想救小雪。如果学姐还是觉得自己有责任……那就请学姐助学长一臂之力吧,帮学长夺回一切」

「嗯……我知道了。鸫同学你真的——对启介同学和东上同学之外的人都很刻薄呢」

未由露出苦笑,跳上马背。剩下的——只有我了。

「鸫,宫岛……」

我喊出二人名字。鸫神情沉着,宫岛浑身发抖,额头上冒油汗……二人形成鲜明对照。

「什、什么事啊,远见!你快走吧!我们再不出去,山崎他们就危险了啊」

宫岛吓得牙齿都直打哆嗦,却还是强行挤出笑容,白手赶我走。

「……学长,你什么都不用说,已经全部传达给我了。我的回答只有一个。学长——请好好珍惜我创造的希望」

鸫直直地注视着我,莞尔薇笑。

她这么对我说,对我这么小,我只能行动起来,只能用行动来回报她了。

我转过身去,走向火马。

「启介同学」

我让未由伸来的手抓住我,上了马背。

坐在最前面的阳名回头看我,对我胸前口袋里的修拉说

「修拉小姐,能帮我们隐身吗?」

「嗯,收到」

修拉小小的身体绽放光辉,就像真正的妖精。

周围的景色短暂地扭曲后立刻恢复原状。本以为不会有什么变化,但鸫和宫岛左顾右盼四处张望起来。看来从来外真的看不见了。

「——冬上和山崎就拜托你们了」

我最后留下了这句话。二人发觉我们就在眼前,面对我们深深点头。

炎马往地上一蹬,跃向空中。鸫和宫岛的身影越来越小,我们爬升到比宅子还高的高度,俯瞰被墨绿色掩埋殆尽的住宅区。

然后我看到,已经如豆粒般大小的二人进到屋里。

我已经够不到他们了,但不知为何,我能感受到我们正紧紧地连在一起。我们之间没有什么魔术层面的〈通道〉,当然也没有血的支配。然而,我就是感觉到鸫和宫岛就在身边。

因为,我相信一定是这样。因为,我们彼此托付了重要的事物,并为同一个目标奋战。

我紧紧握住右手。这只手绝非空空荡荡,它与同伴们紧紧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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