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愤怒的终点,感情的去向〗-章节

1

跨上有着火焰鬃毛的马,我们浮在被封锁的黑暗天空中。

地点在友月宅上空,高度大约五十米。马上坐在最前面的是阳名,然后是爱莉莎、未由、我这个顺序。坐在最后的我身旁,熊熊燃烧的尾巴正在摇摆。

我们四人(不,把我胸前口袋里的修拉算进来是五个人)探出身子观察地面的情况。

在那个被蠢动着的树木重重包围的大屋前院,鸫和宫岛正面对滩世。

他们似乎在交谈着什么,但距离太远完全听不到声音。只知道——某种情况发生了。

在我所够不到的地方,事态正在推进。两人被“会动的树”包围起来。

「————!!可恶……」

我恨不得大声喊叫,但要紧紧咬住嘴唇忍了下去。

就在刚才,宫岛他……被吞噬了。他被伸来的藤蔓抓住,连抵抗的机会都没有就——。

我早已料到这个情况,但感情却不能接受。并不是知道待会儿去救他们就好,我就能想得开。

「启介哥……你要冷静。被吸收的宫岛同学应该还相对比较安全。对敌人来说相当于拉拢成为同伴。问题在于……鸫同学」

阳名没有丧失冷静,对我安慰道。

「……不论鸫遭到怎样的对待,我们都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吗?」

鸫似是对宫岛遭受的对待提出抗议,质问滩世后却被藤蔓打飞出去。一团浑浊的感情在我心底躁动起来,就快盖不住了。

「——是的,如果想救“所有人”,如果不希望失去任何一个人……现在只能忍耐,伺机而动」

「哪怕是,鸫的性命遇到危险吗?」

「真到那个时候……就只能选了。选择——救谁的命」

阳名斩钉截铁地把现实推到我面前。这大概是让我面对紧要关头时不要迟疑。

「……选择」

我做得到吗。迄今为止未曾抛弃……未曾放弃过任何东西的我,做得到吗——。

觉得又要像过去那样……又要像〈方舟〉上失去未由那样重蹈覆辙了。我那紧紧凝结的“本质”要伤害到自己和身边的人了。当“不愿失去”的任性贯彻不了的时候,遭到否定的就是我自己。而结果就是,本想保护的东西全部从手中漏掉。那就是……最糟糕的结局。

『……启介同学,听得见吗?』

此时心头响起未由的声音。

——咦,未由?

『对不起,我刚刚稍微开启了“支配”的回路。因为我有话想说……』

坐在我前面的未由转过头来,默默微笑。

『启介同学,冷静下来看着下面吧』

在未由的催促下,我向地面凝目而视。鸫被“会动的树”包围着开始转移。

『滩世叔父说了,要把我带到连大哪里去。所以鸫同学至少在到达之前应该不会被杀掉』

鸫不用再承受痛楚了,这令我松了口气。阳名所提出的选择也不用做了,这同样令我松了口气。不过,这不过是危险的状况被向后拖延罢了。

——那我就得趁这个时候,先下定决心面对阳名所说的“选择”才行。

现在有思考的时间了。所有情况都应该去实现设想,并决定如何行动。选择……要先做。

『不行的。启介同学是选不了的』

「咦……?」

被未由断言,我吃了一惊,不经惊呼出来。坐在未由前面的爱莉莎不明就里地转过头来,我回答爱莉莎「没什么」之后,在心中对未由说

——未由,为什么说我不行?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觉得没必要放弃。启介同学如果试图改变自己,那坚硬的心的外壳终有一天能够打破吧。但让你马上就做是办不到的。阳名同学说的也对……但她并不知道,启介同学的本质非常强大,不是凭一时的决心或者信念就能改写的。』

未由说完,苦笑起来。

『然后……真这么说出来,我恐怕会被骂,然后被驳倒,所以就决定用这种方式来告诉你了。阳名同学和我的意见既然相反。我认为启介同学就应该坚持自己的本质』

——坚持本质?但岂不是反而更加做不出选择了……。

『这就不对了,启介同学的本质是不愿失去——只有这一件事。所以,既然不愿抛弃眼前的事物,既然有不愿抛弃的人,去守护就对了。根本不需要选择』

——意思是,让我别想太多吗?

『嗯,差不多吧。对不起,我知道我这是在强人所难。但我还是觉得,与其犹犹豫豫不敢行动,还不如遵循自己内心的冲动』

未由摆着有些过意不去的表情说道。

——不,谢谢你。你说的话我记住了。不过将错就错还是当做做后的手段。就算得不出答案,若不坚持思考到最后一刻,可定会惹阳名生气的。

『是啊。嗯……我觉得这样就好。阳名同学果然就应该严厉而而却。这么来看,我是不是有点太骄纵呢?』

——未由,你对我太温柔了啊。

『这样啊,我可能是……会把男人惯坏的那类人吧』

未由开玩笑似的笑了笑,把头转了回去。

——不过也正因为你娇惯我,正因为你温柔到愿意认同我这样的我,我才能站在这里。

未由转回正面的同时,“支配”的回路好像也关上了,所以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我的答复。冷静想想发现,那番话简直太羞耻了,还是没听到为好。想到这,我兀自露出苦笑。

但是从身后看着未由,我发现了。虽然天色很黑看不清楚,但她耳朵变红了。

「原来听到了啊……」

我小声嘀咕,结果未由转头瞪了我一眼。

「嗯——对不起」

就在我们这番互动的时候,坐在未由前面的爱莉莎又把头转向后面。

「我说,你们两个……刚才是不是在内心对话了?」

「唉……」

被她一语中的,我哑口无言。我曾对爱莉莎讲过,我和未由正通过“支配”的力量连在一起。我们刚才的交流莫名其妙,恐怕被她看出来了。

「哼……我就知道是这样」

我还怕她辉说些什么,结果她竟简简单单就把头又转了回去。

「咦……?怎么了,爱莉莎?」

我总觉得爱莉莎有哪里不对劲,便问了过去。

「没怎么啊」

爱莉莎没有回头,生硬地回答了我。

但她沉默了片刻之后,小声补充道

「我只是——觉得搞反了」

「反了?」

我反问过去,但爱莉莎没再多说任何话。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她的背影比之前远了一些,令我萌生莫名的焦躁感。

将鸫包围的树群稳步向连大跟前靠近。我们从空中一路观察并尾随。

我们之间没有对话。爱莉莎默不作声之后,一直缭绕着凝重的气氛。

我们找不到改善状况的机会,气氛越来越沉闷,催生出紧张。也可能正是因为这样,焦急与烦躁的情绪越积越多。

我担心化身未由的鸫一到连大面前马上就会被杀。哪怕一点点也好……我非常渴望能够占得先机的要素。

「——我们抢先到连大那边去吧」

所以我打破沉默,向大家提出建议。

「抢先……是吗?」

阳名回头问我。

「嗯,就这样监视滩世和鸫也不会有什么进展,还是先到连大身旁,保证能够迅速出击为好」

「也对……鸫同学在到达目的地之前应该不会被杀死,先过去可能更好」

阳名同意后,将目光转向未由。

「未由姐姐,可以拜托你吗?」

「嗯,好的」

未由抚摸炎马的背,随后飞行速度顿时提升。连大的巨大身躯本来在前方,转眼间近在眼前。

接近后一看,他已经巨大到视野容纳不下的地步。这个规格令现实感麻痹。跟周围的办公楼一比,他有三倍多高,身高说不定已接近两百米,可以与我们之前称作的〈流转星龙〉一较高下。

「请不要太接近绝人,可能和“会动的树”一样会被感知到的风险。最少保证二十米……不,五十米的距离为好」

「明白了。啊……多亏修拉小姐,敌人看不到我们的身影,但是不是先绕到连大背后更好呢?」

「也对……要瞄准巨人的核心,从身后可能更合适」

阳名本想同意,但此时爱莉莎插嘴了。

「——等等,能不能在连大面前把我一个人放下去?高楼楼顶上的话,树根应该感知不到」

「爱莉莎?你突然说什么……」

「考虑到鸫他们过来的方向,应该会到达连大的正面。所以我认为藏在在附近比较好。这样一来,发生万一的时候我可以率先行动。再说,我本来就是诱饵角色」

之前的沉默就像假的一样,爱莉莎坚定地说道。阳名默默思考片刻后,同意了爱莉莎的意见。

「确实是这样……不论采取什么行动,爱莉莎姐姐来开场都是最合适的。好的,就选择尽量高的楼房屋顶上放下去吧」

听到阳名这样说后,未由对〈炎鬃军马〉给出指示。

连大屹立于车站前,从那里的路口向正前延伸的大道两侧是并立的商业楼。炎马在其中一处楼房的屋顶上降落。

屋顶上杂乱地布置着蓄水塔、排气设备和仓库,不乏藏身之处。我们移动到连大死角的仓库后面。这里的话,爱莉莎离开修拉所展开的隐形领域应该不会有问题。何况这里距离连大有百米。

「这栋楼的高度与我们飞翔的高度没有什么差别,所以应该不会被树根感知到」

「知道了。那我先行一步」

爱莉莎从马背上跳下去。她的侧脸与平时的她没什么两样,是直面困难之时的那种,冷静而又可靠的表情。但是,说不出为什么——我还是觉得她离我好远。

爱莉莎四下张望一番后,找到一处能将大路尽收眼底的位置,从障碍物后面移动过去。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那我们就绕到身后去吧」

「等、等一下!我有话忘记对爱莉莎说了」

我果断你打断阳名,从炎马上下去。

「啊,启介哥?」

我留下困惑的阳名和未由,去追赶爱莉莎。我本怀疑我跟丢了,救过发现爱莉莎屈身在一根大粗管子后面。

「启介,你怎么了?」

爱莉莎皱紧眉头问我。

「不……就是——」

我吞吞吐吐。刚才说有话忘记对她说,这其实是假的。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想干什么,所以我决定把一直让我耿耿于怀的事情问出来。

「爱莉莎,刚才你……说搞反了对吧?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啊,专程跟过来就问这个?」

爱莉莎显得很无语。

「真的那么简单吗?我总觉得你那个时候有点奇怪」

「……奇怪,哪里奇怪啦」

爱莉莎的声音和表情都变得僵硬。

「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你想对我拉开距离」

听到我的回答,爱莉莎眼睛瞪得滚圆。

「——启介,你怎么还是那么清楚啊?明明我自己都……什么也搞不懂了……」

「咦?这是什么意思?」

「都、都说了是在问你……为什么我明明不懂你的心,你却为什么知道我在想什么啊!现在没有〈通道〉相连吧?」

爱莉莎气呼呼地质问我。

「为什么这时候要提到〈通道〉?」

我没弄明白,反问过去。随后爱莉莎烦躁地示意与自己右手相融合的大剑。

「都怪缠在这间上的藤蔓……我和你之间的〈通道〉被切断了。我被艾诺克的碎片——被〈绿翼宣告者〉的力量妨碍了。可是为什么……你为什么还能明白我的心啊」

「不……没什么为什么,通过〈通道〉又不能读取你的心……看你一眼不就明白了吗?都相处这么久了」

我一点都搞不懂爱莉莎想说什么。

「一眼就明白了?」

爱莉莎愣住了。

「是啊……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我反问过去,结果爱莉莎露出复杂的表情。

「原来是这样啊……启介你,就是这样呢……没变呢。但我……大概一直都是通过〈通道〉去隐隐约约感受你的心哦。然后这就成了理所当然,所以〈通道〉被封闭之后……我就静不下来了。尤其是——看到你和鸫还有未由关系融洽的时候」

爱莉莎苦笑,直直地盯着我的脸。我和她鼻尖快要碰到鼻尖,只有咫尺之隔,令我心跳加速。

「就算这样目不转睛盯着你的脸……我还是不明白。是不是观察不够呢?我只知道你现在有点害羞」

「知、知道这些还不够吗」

「——以前的话感觉能明白更多啊。所以我知道你刚才和未由在心里对话的时候,我……心情超糟糕。就想——明明以前都是我和你连在一起的」

「所以你才说搞反了?」

最初的问题总算得到答案了。爱莉莎垂下目光,点点头。

「嗯……这是不是所谓的嫉妒?那是一股让我静不下来的强烈心情,同时我又让我的心想开了个窟窿一般脆弱。我一旦精神减弱就会被艾诺克的力量吸走,所以决定不去多想」

「你一直默不作声,原来是这个原因啊……」

爱莉莎也觉得我变远了。她的感觉比我更加强烈——。

「那个时候我觉得,越和你说话,讨厌的心情就会越来越强。所以我决定保持距离……,哎,结果还是被你发现了」

爱莉莎逞强似地,用开朗的口吻说法哦。

「听到你说我是你搭档的时候……我非常开心。因为我觉得……那是在你身边最近的位置。可我又觉得那样是不行的。果然还是当公主可能更好吧……明明不可以这么去想呢」

公主。说出这个词的时候,爱莉莎看上去十分哀伤,令我不安。我不知道她想表达什么意思,感到很着急。

不明白……。我也并不是完全理解爱莉莎的一切,不理解的地方反倒更多。这是理所当然的,但却又——让我害怕。

「你不是……讨厌被当成公主吗?」

如果有〈通道〉相连,我应该就能明白爱莉莎的心了。我一边这么想一边问道。

「是啊……嗯,对不起,我有点错乱了——你别在意。我会作为启介你的同伴,好好加油的!」

爱莉莎挺起胸膛答道,然后推了下我的胸口。

「好了,你想知道的事情这下全知道了吧?那就赶快回未由她们那边去吧。再磨磨蹭蹭,鸫就到了」

「嗯,好……」

我点点头准备起身离开……但我途中停了下来。因为我觉得,重要的事情还什么都没解决。

「我说爱莉莎,你心里那股讨厌的心情……现在拿它完全没办法嘛?」

「唉?」

「既然那个心情会让你变弱,我想把它解决掉。我——不想你再被艾诺克抢走了」

我对她讲了出来。我不愿重蹈覆辙,我不想在体验到那样的感受。我在〈方舟〉上一直追寻着爱莉莎过去的踪迹,我根本就忘不了她。就算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不可能,我还是不愿放弃亲手把她夺回来。我还为此让未由伤心过。但是……我还是无法放弃挣扎。

所以,只要是能把我和爱莉莎连在一起,现在让我怎么做都愿意。我就是这么想的。

「启介……那你就——」

爱莉莎眼眶湿润,想要说什么,但她还没说出来就闭上了嘴。

「什么?」

「不了,还是算了。这大概……不是能对你奢求的东西」

「但是——」

爱莉莎似乎是放弃了什么,这让我着急。随后,爱莉莎就像一副母亲看着孩子的表情,苦笑起来。这个表情在短短一瞬与拜尔小姐的面影重合了。

「真是的……别摆出那种表情啦。行了——既然你想让我心情轻松一些……就回答一个我想知道的问题吧」

「嗯,好,尽管问吧」

被爱莉莎需要,我很开心,二话不说就答应了。爱莉莎凝视我的眼睛,问我

「——鸫就要被杀掉的时候,我该怎么做?」

她问得问题比我想象中沉重得多。但仔细想想……爱莉莎一定也很迷惘,无法轻易得出答案也在情理之中。

这只阳名问过我的问题,是选择要谁的命。

面对这个难题,我恐怕想再多也得不出结论。但是,我现在必须立刻回答她。为了尽量让爱莉莎的心心情一些,我不可以表现出迟疑。

留有迷茫的回答不能驱散爱莉莎的迷茫,所以我假设现在就是那一刻——设想左右鸫姓名的那一刻,开口说道

「去救她。别犹豫,去救鸫吧」

斩钉截铁。换做是我一定会那么做。哪怕后面等待的是破灭,我也一定会那么做。

「明白了。启介,谢谢你——给了我答案」

爱莉莎向我道谢,但她的话音背后却似是一开始早已知道答案一般……就像在夸奖「做得好」似的,欣慰地笑了。

不——爱莉莎其实早就料到我会怎样回答了吧。

「什么啊……果然就算没有〈通道〉,你不也知道我会怎么做吗?」

我叹了口气抱怨道,爱莉莎有些惊讶地嘀咕「……是啊」微笑起来。

2

留下爱莉莎在临大道的楼房上,我乘上马背,按计划绕到连大背后。

近处一看,连大的脚已经完全变成了树干,钻破柏油路面扎根在了地里。他以这个状态就算转身都很困难。连大依旧完全不动,甚至都觉得他树木化进程过深,导致丧失了移动的功能。

「到正后方的话,大道的情况就看不到了,就在斜后方待机吧」

我们遵照阳名的意见,炎马转移到坍塌的车站楼旁边——囊括保龄球馆和游戏厅的复合娱乐设施大楼上空。

「……我们还在这里打过保龄球呢」

阳名我指向下方的楼房,怀念地低声说道。

说起来的确有过那样的经历。是在第一学期,因友月家的继承人问题发生纠纷时的事情。感觉都像陈年往事了。

「啊,启介同学!快看!」

未由指向连大前方的大道。只见蠢动的绿色浪潮开始灌入死气沉沉的灰色道路。将鸫包围的“会动的树”集团出现。

站在最前头的应该是滩世。他抡着枝叶,在叫喊什么,估计是在跟脸大说话。

「太远了,听不见在说什么啊……」

我嘀咕后,修拉从我胸前口袋里冒出了脸。

「修拉可以汇聚声音,让它能够听见喔」

「真的吗?那就——」

我马上拜托修拉,但修拉打断了我说的话。

「只不过,这么做就必须解除隐身。因为媒介太小了,能运用的力量总量也跟着变少了」

「……这样的话,就不能边飞边偷听了」

〈炎鬃军马〉身上缭绕着火焰,非常显眼。正因为修拉使其隐身,我们才能待在空中。

「既然这样,我们就下到屋顶上解除魔术吧。这栋大楼的高度应该够了」

阳名听到我们对话后,指向复合娱乐设施所在的大楼说道。

跟放下爱莉莎的那栋楼不同,这栋楼上东西很少,平平整整,但临街面安装有大型广告牌,正好适合藏身。

未由也同意了,炎马在广告牌后面着陆。我们从马背上下来后,从广告牌边缘悄悄把脸探出去。视野非常开阔,路口附近大道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未由摸了下炎马的脖子后,解除了魔术。这样一来,接触透明化也不用担心被发现。

「那么修拉,拜托你了」

「嗯」

跟之前一样,修拉的身体缭绕光芒,随后突然——声音传进了耳朵。

「连、连连、连大啊啊啊!我带来了,我带来了啊!你在听吗,连大啊啊啊!」

这声音听着就让人不舒服,是滩世的声音。看来他真的是在喊连大。变身成未由的鸫依旧一言不发,仰望高高耸立的连大。

「连大没有反应,所以他好像很烦躁」

阳名低语道。

「阳名,连大的因子在哪里……还是弄不清楚吗?」

我感到在意,试着问她。

「……对不起,在近处“看”也看是分辨不了」

阳名眼睛眯起来仔细观察脸大,但叹了口气摇摇头。看来还是得在连大正在使用巨大力量的时候才行。

滩世在大道上继续叫唤。

「我把未由带来了,同、同、同同伴也已经吸收了!我、我我不会被毁掉了吧啊啊阿?」

「——我信守承诺」

滩世到达车站前的路口时,连大总算作出答复了。那是令大气震动的巨大的声音。

嘎啦啦——连大身体轧轧作响,他缓缓转动脑袋,俯视滩世和鸫。光是这么简单地动作便响起犹如树木撕裂般啪啦啪啦的声音。

「那就首先把最后的人类吸收掉吧」

连大说完,包围鸫的“会动的树”开始向连大脚下聚集。连大的双脚“会动的树”已经比附近建筑还要粗壮,“会动的树”纷纷向那边融合。摄取了冬上、山崎和宫岛的树应该也在那些里面。

目睹朋友们被连大吞噬的过程,我快要吐出来。强烈的丧失感充斥胸口。

「启介哥,没事的……这样反而正好。宫岛同学他们成为巨人的一部分之后就不能被当做人质利用了。我们只需要救出鸫同学就——」

正当我被感情所折磨时,阳名在身旁冷静地分析着状况。

对啊,没了人质就能按照当初的策略来实施了。这样的条件是宫岛挺身而出,鸫充当未由替身所换来的。连大现在认为所有人类都已经到手了,深信不疑。

「修拉,距离日落还有多久?」

我向从口袋里探出头来的修拉问道。

「大概还有——将近半个小时」

修拉大概明白了我的言下之意,用严肃的目光看着我。

「直接这么上的话,大概会以底牌无法使用的状态打起来。这样也——没关系吗?」

「实话说,这样不好,对方舟来说是大问题。既然阳名在这里,那个巨人就不会立刻到达世界树。所以就算发生什么情况,也应该一直藏身直到日落——换做不久之前的话,修拉应该就这样回答了吧」

修拉露出苦笑,耸耸肩。

「这么说……」

「嗯,启介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就行了。修拉已经听到过你的决心。就算作战失败了,你也会一直逃下去,尽一切办法苟活到日落,用出底牌……对吧?」

「是的……我答应过」

「那就没问题啦」

修拉用手指比了个圈,点头同意。

不能忘记这份信赖,我将他铭记于心,目光放回到大道路口。

连大的身体咯吱作响,变得又大了一圈。围绕在他脚下的“会动的树”已经全部融合完毕。

只有滩世和鸫还被留在了连大面前。

「我、我我、我不用被毁掉对吧?不用再回到那黑暗……暗、暗暗暗暗里面去了吧啊嗄!?」

滩世是唯一还没被吸收的“会动的树”,他一边欢喜的叫喊一边满地打滚。

但我此时感到疑惑。脸大为什么不吸收滩世呢,他明明也是完成时结束所必须的一个人啊……。

「说的没错,友月滩世。我不会会掉你的心,也不会把你纳入我的体内」

结束巨大化的连大对滩世说道,他的口吻非常冷酷。

「我要破坏的,就是你的存在本身。我——讨厌友月家」

一只沉重巨大的锤子砸了下来。那是连大的拳头。

大气被压扁,掀起一阵烈风。位在拳头正下方的是——友月滩世。

滩世在树干上冒出的脸只是呆呆地张着嘴,注视着朝自己落下的拳头。

巨人的一击砸穿大地,强烈的摇晃席卷而来。这股冲击,在大屋时所感到的地震根本不能比拟。

「——……鸫!」

我抓着咯吱作响的招牌,寻找鸫的身影。鸫所站的位置离滩世稍远,幸免拳头直击,但她被冲击波掀飞,又被飞散的柏油路面碎片扎得浑身是伤。

制服上满是鲜血的鸫站了起来,用未由的面孔怒视连大。

「这是……什么意思?」

鸫问连大。她的声音语调和未由如出一辙,若不是真正的未由久在身旁,恐怕连我都会认错。

「要变成世界树,必须吃掉城里的所有人类……但不需要把所有人全都摄取。不需要的家伙,杀掉就好」

连大一边把扎进大地的拳头拔出来一边说道。拳头下面已经不见友月滩世的身影,恐怕已经被碾碎至不留原形了。

「叔父……」

滩世死得那么简单我身旁的未由都愣住了。但拥有同样面庞的鸫却与真身形成鲜明对照,扬起嘴角笑了起来。

冲击下破碎的大楼窗玻璃纷纷下落,鸫在碎玻璃雨中无畏地仰视连大。

「……是吗,你的世界里也不需要我是吧?」

「没错,友月未由。我要毁了让我心烦意乱的你——把触及那位大人的力量拿到手!!」

连大双臂向天高举,放声咆哮。

看来他把未由认定为最后的“人类”了。与〈高次元存在〉精神同化后的魔术师严格来说不是人类……虽然爱莉莎曾这么说,但连大无从知晓这种概念。

「很好,那就开战吧。因为我的世界里——也不需要你」

鸫非但不打算亮明真身,甚至还挑衅连大,诱使连大攻击。

「为什么不逃跑?已经够了啊,明明……不需要模仿我到那个地步啊」

未由看着那样的鸫,低声说道。

——请好好珍惜我创造的希望。

我想起鸫说的话。她恐怕打算穷尽自己所能,而且确信我们就在身旁,主动顶替爱莉莎冲到诱饵角色。

「不是告诉过她,遇到危险就亮明身份吗……」

我捏紧右手,咒骂出来。

事已至此,只能寄希望于爱莉莎了。爱莉莎的话,会冲出去保护鸫——一定会。

「勇气可嘉啊,友月未由!!」

连大咆哮,抡起右臂。但正当他打算挥下拳头的前一刻,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从遥远的高度目不转睛地盯着未由,低声质问

「——你是,什么人?」

难以置信。鸫的变身与未由如出一辙,连大竟然怀疑她是别人。

「我就是友月未由,看这张脸难道认不出来?」

鸫当然没有立刻显露真面目,用鄙夷的口吻反问。连大那么问不排除故意诱骗的可能,这样应对也算妥当。

「我见过太多长相一样的人,光靠外貌岂能骗得过我。你不是,你——不是」

但连大没有被迷惑,否定了鸫的说法。他的声音里透出不可动摇的自信。

「显露你的真身,不然就直接砸扁你」

「——看样子再瞒不下去了」

鸫叹了口气,用手把脸遮住。她头发变长,肤色也转变成浅黑色。

「对了,原来你是……〈群聚〉的怪物啊」

鸫把手拿开,露出真正的面庞。连大看了呢喃起来。

「真不想被现在的你喊我怪物」

「哼……没用的道具还敢嚣张。真正的友月未由在哪儿?赶快交代!」

连大低声恫吓,地面为之缠斗。鸫就在连大脚下,想必顶着相当惊人的压力。但鸫毫无畏惧地露出笑容。

「你想见的是友月未由吗?」

「……你说什么?」

「你真正想见的——难道不是她吗?」

鸫再次用手遮住自己的脸,然后头发变黑,皮肤变白。本以为她又变化成了未由的姿态,但结果略有不同。头发变得很长,身高看上去要比未由要高。

她变身结束后的形象——让我想起了菜津的身影。

我暑假回到奈波市遇到过一个青年,八朔则秋。菜津则是他的妻子——也是母亲。她是五弸家的公主,五百年间一直被八朔家利用。未由亲手结束了她充满痛苦的漫长生涯。鸫现在的姿态与她非常相似。

「你、你这家伙噢噢噢噢噢噢!!」

连大怒吼。

「你这家伙竟敢冒充那位大人……竟敢冒充未永大人!!」

连大盛怒之下砸碎了附近的楼房。一半折断的楼房垮塌在连大脚下,掀起蒙蒙粉尘。

「未永?那个姿态不是菜津,是朋月未永吗?」

我大吃一惊,问未由。我并不知道她们有那么相像。

「肯定不是冠名友月未永的我奶奶,而是友月家的始祖,真正的当家——朋月未永。我也只是隔着帘子交谈过,没有直接见过,但记得那是个年轻的声音」

未由看着鸫此刻长发垂在地上散开的形象,对我答道。

鸫在粉尘中妖艳地露出微笑。

「——连大,你惧怕我呢,你非常害怕被我读心的样子啊。所以你一根指头也动不了我。但是——就算不接触,只要靠近也会被我感知到。对……就是你的心」

「你……看到了?我的心,你已经读取过了吗啊啊啊!!」

连大大叫。鸫若无其事地点点头。

「把你的盘算告知〈群聚〉也属于我的任务,当然刺探了你。所以……我全知道。你是个非常软弱的人,正因为软弱,所以你不支配他人你就忍受不了。只有支配才能使你安心……你就是个胆小鬼」

「你、这家伙——」

连大在愤怒之下浑身颤抖,身体的颤抖沿地面震撼整座城市。

「所以你最最害怕,最最憎恨的就是不受支配的人。你对友月本家必须俯首臣称,因此你厌恶友月本家。于是你就想成为友月家当家的第一秘书,借此以族长代理人的身份来支配鄙视你的本家人……」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连大放声怒号,但他没有用那巨大的手臂杂碎鸫。不——他是办不到。

怎么回事?因为鸫变身成朋月未永的样子吗?

「你有个双胞胎哥哥,你本来当不了八朔家的族长,也不够资格成为当家的秘书。所以你杀掉了碍事的人。杀掉后……篡夺了对方的地位。你作为哥哥的继承人成为秘书后,你遇到了……遇到了你穷尽一切都不能支配的存在」

「我让闭嘴啊啊,听不见吗啊啊啊!!」

连大大喊,似是要盖过鸫的声音。但鸫用更加嘹亮的声音接着讲了下去

「你绝望了!因为“支配”的力量对友月家的始祖——朋月未永不奏效。因为那是你绝对弄不到手的存在。她才是……你唯一真正发自心底想要支配的人!」

「闭嘴!!」

鸫最后的一句话让连大大发雷霆。连大一扫迟疑,把手臂挥了下去。

鸫拔腿就跑,想从拳头落下的范围中逃脱,但连大的拳头实在太大,她以哪个速度根本来不及。

从头看到尾的我非常清楚。她会被砸扁。

——拜托了,爱莉莎!

我在心中呐喊。她不可能听到我的声音,我与她之间的〈通道〉已经被关闭了。但是,我还是将自己的情感和选择寄托在爱莉莎了身上。所以……我相信她。

缭绕金色光辉的少女一跃而出来到鸫面前,手持缠绕藤蔓的大剑,紧盯着砸下来的拳头。爱莉莎——作出回应了。

「哒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爱莉莎大声一喊,大剑绽放耀眼光辉,勾勒出金色的轨迹向上挥去。

——铿吱吱吱吱吱!

连大的拳头与爱莉莎的剑激烈碰撞在一起。这一瞬,随着刺耳的声音,光的风暴疯狂肆虐。金色与绿色相互纠缠的光辉,渲染了断壁残垣的街道。

爱莉莎无视压倒性的质量差,承受住了连大的拳头。此时相拮抗的恐怕不是物理层面的力量,而是彼此所拥有的天使——〈代界存在(Lawler)〉的力量。因为力量的性质相同,所以彼此都无法被对方破坏,相互竞争的仅有优劣的差距。

爱莉莎和连大之间的光芒膨胀起来,最后爆炸。爱莉莎和鸫被那股冲击掀飞出去,连大的身躯也大幅度向后翻杨。

两股力量相互拮抗,谁也无法冲破谁,最后定然失去容纳之所,就地爆散。以这个情况,爱莉莎能与连大势均力敌。

爱莉莎大剑插进开裂的路面,重整架势。连大的脚已被固定,没有被击倒,立刻直起了身体。

「——启介哥,我刚才稍稍看到了连大的力量流向」

阳名扯了扯我的衣服说。

「真的吗?连大的天使因子在哪一块儿?」

「应该在左胸附近。更具体的还没看清……」

听到阳名的回答,我仰望连大的后背。实在是——太巨大了。光告诉我在左胸附近没办法瞄准。

「战斗继续下去应该能看得更准确一些。爱莉莎姐姐正为我们努力争取机会」

爱莉莎把倒下的鸫护在身后,弹开了连大再度砸下来的拳头。

只要爱莉莎继续用剑去承受,连大的攻击就无法触及到她,因为力量的拮抗最后会被彼此弹开。如果身体遭受拳头直击肯定撑不住,但连大身躯庞大,做不出只殴打爱莉莎身体的精细动作。在这样一层含义上,这一战可以说比对抗艾诺克要来的轻松。

只不过——爱莉莎的额头上已经冒出豆大的汗珠,估计抵御每一击都要使用相当大的力量,无法长久下去。而且消耗达到一定限度的时候,爱莉莎会被艾诺克的力量吸收。

「阳名,尽量快点……拜托了」

「是,我绝让大家的行动白费」

阳名紧咬住臼齿,目不转睛盯着连大,势是要把他身体最深处都完全看透一般。

「啊,阳名。修拉可以代替瞄准器喔」

修拉从我胸前口袋跳到阳名肩膀上。

「弄清了天使因子的位置就告诉修拉,修拉可以像这样哔地社畜光线,利用修拉可以精准指示要瞄准的位置」

修拉摆出右手前伸的姿势,对阳名说道。也就是说充当狙击枪上瞄准镜的效果。仔细想想,就算阳名能够发现连大的因子,要准确告诉我也很困难。描述身体部位的词汇范围都太宽泛了。

「我知道了,那就拜托了,修拉小姐」

阳名目光片刻不离连大,让修拉来到自己手掌上。

我发觉,我们每一个人都不可或缺,少了谁都无法打倒连大。

「不要妨碍我噢噢噢噢噢!!」

连大执着地瞄准鸫。爱莉莎以殊死的气势继续把回想鸫的拳头弹开。

显然她体力上已经没有余力了。气喘吁吁的她打算保护鸫逃到连大拳头的范围之外,但由于连大的身躯实在太大,来不及彻底逃脱。

只要被瞄准的是鸫,爱莉莎就必须得承受攻击。竟然不能选择回避,消耗就必定会不断累积。我已经不知道她还能抵抗多少下。

「……阳——」

我本想问阳名怎么还没好,最没有说出口。她眼睛都不眨一下,正专心致志地“看”着连大。

「对不起……还没看清。好像对鸫同学最开始的一击输出是最大的,从之后的攻击动作没能追朔到力量根源……」

阳名不甘心地对我说道。

「这么说,连大现在没有使出全力?」

「不……估计是连大根本就不知道怎样去使用力量吧。我认为最初的一击是吧积压已久的愤怒爆发出来,所以偶然间引发出了力量。现在的巨人只是在不顾一切地胡乱挥舞手臂而已」

「怎么会这样……那爱莉莎再怎么缠斗也——」

「是的。这样下去……并不乐观」

阳名愁苦地点点头。但是……

「——总之就是让连大比刚才更加恼火就行了是吧」

未由突然开口。她此前一直都默默看着爱莉莎与连大战斗。

「道理上是这样……」

阳明很惊讶,但还是点点头。

「既然这样……我去吧。面对连大说到底还是我的使命」

「等、等一下!没有你的魔术,〈魔狼〉就发挥不出打倒连大的力量啊」

我搞不懂未由这么说是什么意思,连忙劝阻。

「没事的,我想得很清楚。我的力量一定会送到启介同学手中,所以拜托了——让我去吧」

未由和我四目相交,这样请求道。

她的眼神告诉我,她理解自己的使命,完全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我意识到这绝不是头脑发热,她要去完成打倒连大所必须要做的事情。

「……我知道了」

我点头同意。未由认同了我……那我也必须认同未由。这时候若不能相信他,只能表示我们之间的牵绊虚无缥缈。

「谢谢你,启介同学。让我把一切……做个了断」

未由向我道谢,从我们身旁离开一步。

「——炎鬃军马!」

未由宣告〈启动语〉,与此同时具现出红色炎马。炎马身上缭绕的火焰照亮周遭。

此处是连大的死角,而且连大的注意力现在被爱莉莎和鸫牢牢吸引,就算修拉没有施展隐身,应该也不用担心被立刻发现。

未由飞快地跳上马背,用手摸了摸熊熊燃烧的鬃毛。炎马嘶鸣,腾空而去。

连大继续爱莉莎和鸫,还没有注意到未由。未由驱策炎马奔向连大。炎马在黑暗的天空中拖着红色的尾巴,像风一样从连大眼前穿过。

连大的动作突然停止,脖子朝未由转过去,就像把鸫的存在都抛到脑后一般。

未由落到连大眼前的楼房屋顶上,让炎马重归虚空,随后,她直直地抬头看向连大。

「连大——乱发脾气也差不多该收手了吧?实在太丢人了」

「友月……未由」

连大以撕裂的声音沉吟道。

「对,我就是如假包换的……友月未由。凭你应该看得出来」

「当然……你这家伙就是友月未由。我不论如何都要摧毁掉的人……就是你」

连大身体倾轧,朝未由所在的楼房伸出手去。

「这是因为,我像朋月未永吗?」

可他听到未由发出的问题后停了下来。

「什……么?」

「你和鸫同学说的话,我全都听见了。你——喜欢过朋月未永吗?」

未由用平静的,但却又无比透彻的声音……都露了连大的心。

*

这座城市被阴森的绿光淡淡地照亮。原本最繁华的购物中心与车站大楼都已化作瓦砾,大道的柏油路面破碎不堪,到处是坑陷。

统治着那样的世界的——统治着树根障壁包裹之那虚伪黑夜的,是一只似是树木化作人形的巨人。是为了成为世界树,将城中人类吸收掉的暴君……八朔连大。

他是将我父母赶尽杀绝的仇人,也是曾打算现在的我——将名为友月未由的人类制作成提线木偶的幕后黑手。

试图一点点将我弄坏的叔父已经不在了,他刚才简简单单就死掉了。

我没有欢喜,没有悲伤。兴许现在的我对叔父并没有多大的憎恨。因为,我知道真正的敌人是谁。我已经发觉,我真正应该将这股愤怒向谁宣泄。

只见两个窟窿从昏暗中模糊难辨的高度俯视着我。我抬起脸,狠狠瞪过去。即便我现在站在高高的楼房屋顶上,依旧只有抬头才能注视那巨大的身姿。

我要打倒的敌人就他一个,就只有化身成为树巨人的八朔连大。这股煎熬我心的愤怒,正是为他而存在。

我要在这里做个了断,斩断自过去延续至今的仇恨。

所以,我为了弄清一切,向连大发问。

你是不是因为我像朋月未永,所以想要毁掉我?你是不是喜欢过朋月未永?

对我的提问,连大回以的是——嘲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喜欢?愚蠢至极……我对那位大人所怀的感情,才不是那种肤浅的东西!!」

「那么,那是怎样的感情?」

「我心中只有征服欲。我要让那位大人拜倒在我面前,我要把她按在地上无力反抗,变成我的东西!我要让她服从我!就是这样而已!」

我忍不住嗤之以鼻。这次轮到我来嘲笑他了。

「你好蠢,这就是喜欢啊。想要支配对方的一切,想让对方只属于自己,这就是恋爱后的想法。我也恋爱了,所以我懂」

「……无稽之谈。如果你心里真怀着和我一样的感情,那绝对不是什么恋心。你也不过是被征服欲牵着走罢了」

「是吗——你不承认是恋爱啊」

我感觉我总算理解八朔连大这个人了。

「都一样。人类这个物种之间只有支配与被支配的关系」

「……正因为你只能那么去想,所以你才得不到满足,进而才会白费力气企图用我和妈妈来代替朋月未永」

连大曾经说过,如果母亲和菜津愿意代替“那位大人”来安慰自己就好了。到了现在,那时那番话的意思已经非常清楚了。连大想把我们当作人偶来代替他所绝对无法支配的朋月未永。

他当初逼迫妈妈嫁给不愿意嫁的人,说不定就是为看到与未永相似的面庞露出屈服的表情。而且逼妈妈嫁的结婚对象很可能就是滩世叔父那样的人。

「你说我是……白费力气?」

「就是说你做的没有意义。妈妈没有顺从你,和爸爸一起逃跑了。所以你才不肯放过妈妈对吧?但就算你能支配妈妈,我想你也不会得到满足」

「哼,还以为能有什么高论……我一开始就没觉得你们能满足我。因为你们终归只是替代品罢了」

「我说的才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就算不能支配,也应该一心一意只去追求朋月未永。但不懂爱恋的你又岂能明白这个道理。我觉得你——很可怜啊」

我极力讽刺地说道。明明块头那么大,内在却那么卑微,令人鄙夷。

「你不准……藐视我嗷嗷嗷嗷嗷!!」

果不其然,我的话语和表情似乎触到了连大的逆鳞。

你就尽管发怒吧,愤怒到与我相当的程度才好,愤怒到把你天使因子的位置暴露给阳名同学才好——。

「不许摆出那位大人的眼神看我!为什么……为什么是你这家伙!为什么你这家伙被选为了那位大人的继承人!我只想把你当做傀儡,立为表世界的未永!明明应该只是这样而已!」

「哎……原来是这么回事。也就是说,真族长的宝座——朋月未永被我夺走了,所以你就不甘心了,嫉妒了」

我鄙夷的一笑,告诉他活该。

连大本来的目的是让我继承奶奶的位置。委托〈群聚〉杀害反对派的世一伯父等人的幕后黑手,恐怕就是连大。

但由于我得到了朋月未永的血,作为混血觉醒了,情况发生了转变。我被自千年前一直统帅友月家的真正当家——被朋月未永选为自己的继承人。代代更迭的表世界族长,终归是傀儡。连大的地位反而在其之上。可我一旦继承朋月未永的身份,连大便反而沦为被支配的身份。

他恐怕不能容忍这种事,所以派八朔则秋和奈津本打算杀掉我。计划失败后,连大反而被友月家逼至走投无路。妒火烧身,害人害己,简直把人乐到不行。

「——你好像想想开心啊,友月未由」

「唉……?」

本以为连大会更加激动,结果这句话的声音却出奇的冰冷,令我大吃一惊。

「惹我发怒就那么让你心旷神怡吗?被我憎恨就那么让你愉悦吗?」

连大用那对漆黑空虚的眼睛看着我。我感觉到立场突然逆转了。这与淡出你的力量无关,否则我一开始就连连大的脚后跟都比不上。逆转的是人为的大小。我刚才还在嘲笑连是个小人,然而现在……我被连大鄙视了。

「我——」

我本想反驳,但连的吼叫抹消了我的话音。

「我不否认!我自己也明白!被人投以愤怒与憎恨是何等的畅快!你差点杀掉我时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他说的恐怕是我与〈悲叹魔王〉熊融合时的事情。那时我认定启介同学已经被连大杀死了,便丧迷失自我的分界线。

「我那时深感恐惧,但同时又非常畅快!因为那个时候,和那位大人如出一辙的脸,用同样的目光只盯着我一个人了!」

连大摊开双手表现当时的欢喜。

「你也一样对吧?被我憎恨,你应该很开心才对!我的心里充满了对你的憎恨,这应该令你感到无比畅快。因为,这就等于支配了对方的心啊!!」

「你的心,我才不要」

我勉勉强强硬把话挤了出来。

「别撒谎了。你的脸上充满了欢喜。我的愤怒使你感到满足。所以,你会拿我来满足自己」

应着撕裂声,连大嘴巴部分的空洞水平展开。那是扭曲的笑容。

「连大,你到底……」

「你以为你父母是死于车祸吗?」

我体内流淌的血液猛然躁动。

「我知道那起事故是你安排的」

「没错。但是……你的母亲并没有当场死掉。你的父亲倒是死翘了,但你母亲……本来还在撞烂的车里挣扎」

「妈妈她……」

粘稠灼热的东西在我心头蠢动。

「虽然失血眼中,但立刻报警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所以——我就好好欣赏了一番」

「什……」

「那条路几乎没有车辆来往,我可以慢慢地好好欣赏,欣赏你妈妈苦苦挣扎直到死去的过程呢」

想象坏掉的汽车,想象在车里苦苦挣扎的母亲,想象站在旁边眼睁睁看着妈妈慢慢死去的连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嘴里漏出不成言语的声音。

「她到死之前一直在哀求,求我不要对她女儿出手,求我放你一马,还说什么都答应……拼命地、拼命地向我摇尾乞怜。那段时间真是令我感到无比欣慰啊。因为在最后的最后,她还是屈服我啦!!」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抑制不住的愤怒化作咆哮。

啊啊,这就是一切。这就是要对八朔连大所宣泄的真正愤怒。

「好,很好,非常好!愤怒吧愤怒吧愤怒吧!!向我发泄你的愤怒吧!统统冲我来吧!!让我全都吃下去!!看我把你砸扁!!我要支配你这家伙的一切,然后回到那位大人身边!!用我的手够到月亮!!」

连大两手张得更大,大叫起来。

好吧,我就把我的一切全都展现给你看,让你见识见识这份愤怒。

“热”灼烤着我的身体内侧。我此刻倾尽这股“热”,在这一瞬间全部释放出来。

「掠夺即幸福。为赤红所填满的炫目底层,为痛楚所颤抖的狞猛威姿。毁灭并希冀的悲叹之王」

我开始咏唱〈形式语〉。

「颤抖、挣扎打滚,不忘已逝的日子,承受无尽痛苦的人啊」

但就凭定义魔术还不够,不足以具现我的愤怒。

我过去对未定义魔术处理相对轻松。那一定是因为呼应我愤怒的魔术未被定义。

所以,我要创造。我已经把自己的愤怒了解得一清二楚,我现在能够定义这份愤怒!!

「消失的面影,失去的安宁,可望却不可及的柔情温暖……」

回忆爸爸妈妈笑时的面庞,回忆那再也见不到丧失,将我对掠夺者的愤怒铭刻其上。

「剥夺自由的血染之手,束缚我身的支配之链……消熔在炽烈中吧!!」

四节的〈形式语〉完成,我规定最后的〈启动语〉。

「——毁灭之太阳(Last Light)!!」

我向天空高举右手,呐喊。

如同濒临毁灭的……如同要立刻就会爆炸一般,一颗赤红昏暗的火球在我手掌上具现。那是一颗小型太阳,是我心中一直以来熊熊燃烧的愤怒烈焰。

「来吧!友月、未由!!」

连大渴望着我的愤怒,对我倾注一切的一击严阵以待。

「连大……这是最后的……这就是我的——答复!!」

我的太阳膨胀起来,盖过了淡绿色的光,将整座城市染成赤红。黄昏驱逐了黑夜。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将膨胀至直径超过十米的太阳释放出去。

——不是朝着连大。而是朝着我的……最重要的人。

「什么……!?」

见太阳从自己腋下钻过去飞向背后,连大呆住了。估计他会以为我的攻击射偏了吧。所以我对她说道

「我的愤怒……我的一切,才不会交给你」

这是复仇。

「憎恨也好,悲叹也罢,全都不给你」

这是宣言。

「我的情感,只给我最重要的人」

这是诀别。

好了连大,我马上要说出你最不能饶恕的一句话了,你听了之后一定会勃然大怒把。你一定会恨我恨得无以复加,使出全部力量来杀了我。正因如此,我才一定要这么做。

我嘴角一弯笑了起来,告诉他

「八朔连大。不好意思,我眼里没你」

我用非常非常冰冷的声音——抛弃了八朔连大。

3

我听到了未由的声音。未由的情感也通过“支配”的回路传递过来。

当未由射出那火红太阳的同时,我高举右手大喊

「由衣!〈形式·至天之狼星(Mode Sirius)〉!!」

整只右臂被青白色的光辉包裹,幻化成狼的头部。光满溢而出,如彗星的尾巴自肩头展开。

右臂具现为闪耀青白光辉的狼头,我站到屋顶一角。未由倾注一切的赤红太阳笔直向我飞来。

谢谢你,未由。我——全都接下了。

「哒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青白的尖牙咬向逼近眼前的太阳。

——咕噜。

右臂搏动,未由的魔术被〈魔狼〉吸收。

惊人的热量灌入我的身体。这股热量前所未有,无可比拟。这就是未由的愤怒……这就是升华成热量的,未由的一切。

原本青白色的狼头开始染成赤红色,绽放光芒。

「——八朔连大。不好意思,我眼里没你」

我听到了未由的声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吖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嗄!!」

连大怒号,全身被绿色的光包裹住。

「启介哥!“看”到了!!」

阳名大喊,修拉释放的光线为我指明应该瞄准的地方。

就是左胸口正中心。

连大高举双臂,势要砸向未由。

——休想得逞!!

我将积攒的热量的一部分从肩头释放。

重力消失了。我身体被肩头喷出的赤红粒子推动,以迅猛之势飞到空中。

啖下太阳的狼头火红地燃烧着,化作一颗红色流星,朝着阳名用光所指的那一点划破长空。

——到达仅需一瞬。

红色的尖牙猛烈撞在脸大身上。

没有一丝抵抗,撑在了未由愤怒的尖牙撕破了连大的表皮。破碎的表皮之下是漆黑的空洞。看来连大的身体是中空的。

这空虚的黑暗犹如连大存在方式的体现,里面悬浮着大批的人。然偶其中,能看到发着绿光的某种东西。

就是它吗!

贯穿表皮后势头不减,我径直飞向那光芒。

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

充斥连大体内的黑暗向我纠缠上来,发出拒绝的刺耳叫喊。这些声音大概直接传到了我心底,阻挠着我。

「那种玩意……怎么拦得住我!」

我让肩头喷发的光芒变得更强。未由的火红愤怒把我的身体继续往前推。

「未由的愤怒……岂会被你拦住!!」

黑暗被贯穿,被愤怒的尖牙撕裂。

接受了一切的现在,我能够体会。未由的愤怒有多么火热,多么猛烈……未由的悲叹有多么深,多么混浊……而她积压了那些感情的心,又是多么的坚强——我全都能够理解。

脸颊好烫。我好像在流泪。

我并没有感到悲伤,只是未由的感情太过庞大,正满溢而出。

这就是未由的愤怒,这就是未由托付给我的心!

绿光靠近,已逼近至触手可及的距离。

那是——重叠在一起的两片羽毛。恐怕就是连大和铃的天使因子,两人份的异界碎片。

我大大地张开狼牙,绽放火光官鬼的狼头冲开黑暗。

这样就,结束了。未由的复仇、悲叹、愤怒,全都用这一击画上句话。

「哒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倾注从未有那里所得到的一切,让火红燃烧的尖牙撕咬下去。

绿色的羽毛是天使因子,是连大化身怪后的心脏,也是维系其存在的核心。它还是——连大的心。

嗙滋滋滋滋滋!!

随着金属质的响声,绿色的羽毛被咬碎。连大的心……太脆弱了。

带粘性的黑暗松开了,抵抗消失了,悬浮着的人们的身影也看不到了。

赤色愤怒倾吐殆尽吼得右臂重新变回青白色的光芒。这股丧失感非常舒服,我有好几秒钟什么都不愿去想。

我就这样直接贯穿连大的身体飞了出去,看下方所呈现的残破街道才回过神来。爱莉莎和鸫望着我,呆住了。

我砖头确认自己所划出的轨迹。

连大动作停止,左胸开了个小小的洞。我应该就是从那里飞出来的。包裹他全身的绿光散去了,他彻底沉默下去。

从阳名所在的大楼到连大后背留下了一条赤红轨迹,从连大左胸口到我现在所在的地方留下了一道青色轨迹。

然后是连大拳头准备砸下去的楼房——楼房屋顶上,未由正张开双臂,直直地注视着我。

未由,在哭。她微笑着哭了。她和我一样……面颊被泪水打湿。

我在未由面前着地,未由把我紧紧抱住,然后把头埋在我胸口继续哭泣。

不需要问她为什么哭。因为我深知她失去的东西。

因为,那也是我失去的东西。

那是过于庞大,过于猛烈,如同熊熊燃烧的感情。那愤怒……已经不在了。

我解除右臂的〈形式·至天之狼星〉,抚摸未由的脑袋。

「——谢谢你,启介同学」

未由抽噎着小声向我道谢。

我抱紧颤抖的未由,等她哭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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