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章节

持续不断的,有谁在替自己轻轻擦拭着伤口,随后小心翼翼的包扎起来。清苑睁开了眼睛。习以为常的血腥味消失了,取而代之

的是阳光的味道。映入眼帘的,是不曾见过的简陋棚顶。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然而,“哇”的一声大叫,那个正在包扎伤口的人慌慌张张躲了开去。

“三郎!他醒、醒、醒了!!”

燕青踏着轻快的脚步进来了。他随意的看着那张清苑躺着的床,没有任何防备之心,而那位二郎大哥则以公事为由逃之夭夭。

“哟,你还好吗?能不能坐起来?要不要吃点什么?锅里还有些粥。”

清苑盯着那张神气活现的脸。虽然对方手里没有拿着棍子,然而清苑却记得他左颊上的那道刀疤。

“为什么?”

和那张俊秀的脸一样,他的声音也相当好听,然而却不带任何温度,就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一样。

(好像幽灵——)

明明人就在那里,却感觉不到生气。

“没有杀了我。”

燕青稍微费了一点功夫才把他说的支离破碎的话语拼凑起来。理解到那句话的意思后,燕青猛地扬起眉毛。

“你又不笨,自己稍微想想吧,要是还不明白我就来告诉你。”

宛如幽灵的少年火大的皱起双眉。那副表情仿佛在说,有生以来还没有人敢说他笨。

“你要是想死在我的手里,就给我好好的吃饭,勤加锻炼。总之很久以前就有人不停的对我唠叨着说决不能欺负弱者——”

突然,燕青闭上了嘴巴。

(是谁说的?)

刹那间,燕青露出了一副哭泣的笑脸。

燕青此时的表情,给清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那表情就像是找回了记忆中某段失落已久的宝贵碎片。

正在清苑即将联想起什么之时,燕青重新调整好心情后问他。

“你叫什么名字。”

已经开启了稍许的门扉又再度紧闭起来。清苑面无表情的横过脸去,明显是拒绝一切的表情。

燕青也不是很介意。

“没有名字吗?那么,就由我来给你取好了。叫你五郎怎么样?很好,以后你就是五郎了。”

五郎!?他无法再保持沉默了。

“什么,你在耍我吗?竟然取那种名字。”

“我可没耍你。梅太郎、银次郎、大哥叫我三郎,而四郎听起来总觉得不怎么吉利,所以才叫你五郎。”

“不要。”

“怎么了。难道你想要个外号?那么就叫‘一蹦十丈高五郎’怎么样。”

前公子殿下觉得自己才更想一蹦十丈高,有生以来首次遭到此种耻辱。

“我到底哪点像五郎了!”

“那么叫‘逃家五郎’。”

“不许再叫五郎!!”

无可奈何之下,燕青又提出了不少方案,诸如“小芥子”、“豆芽宝宝”、“青葫芦”、“大少爷”等等。无一例外全被清苑否

决了。(注:小芥子是日本东北地区的一种圆头圆身的木制人偶)

“你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啊。那么,就叫你‘不可一世’。”

清苑不禁有些畏缩。有了觉悟之后还敢面对面和自己说话的家伙,他还是第一次碰见。

“啰、啰嗦!说起来你这家伙到底有什么权利擅自替我取名字!”

“没有吗?我,没有选择‘杀了你获得奖赏’,但取而代之的,是得到了你的所有权。”

清苑的态度眼见着变得强硬起来。

“……谁会听命于你这家伙。”

“我对这点不抱任何期待。但是,既然你成了我的小弟,我会供你吃住,也会替你疗伤。现在你就好好睡吧。”

“……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没有什么好处。你有没有捡到过小鸟小狗之类的?”(注:すずめ本指麻雀,わんころ则是一种宠物狗,直译的话感觉

范围太窄,所以写成了小鸟小狗。)

“小旋风”不知不觉的喃喃自语。

“……弟弟的话……倒是有捡到过。”

“弟弟!?难道是从天上掉到你家的?”

真不愧是一蹦十丈高五郎……不过算了。

“对于像头受伤的野猪崽子那样的家伙,会有谁期待他报恩。等他伤好复原之后,我一定会大呼小叫的赶他回去大自然。”

——回去?

何处可去。

清苑不禁自嘲。如今的自己的确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但是他也不会愚蠢到去相信这种过于天真的话。迄今为止他都是这么一路走

过来的。

“——有谁会相信你说的话?”

“无所谓,随你的便。”

回答干脆得让他感到失望,清苑反而有些不知所措……这是怎么了?

“书——齐?”(注:这个名字就是后来的叔齐。)

突然间,燕青念叨出一个名字。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这个名字是——

“……就叫你清吧。不愿意的话就告诉我你的本名。我叫燕青,浪燕青。”(注:清和齐的发音都是セイ)

被赋予“清”之名的前第二公子挑了挑眉。他的父母是知道那个典故才给他取了这个名字吗?

“总之我先给你盛点粥来吧。大哥是负责伙食的,所以饭菜可是很好吃的。”

燕青往灶台去了。清苑感觉自己的胸前好像放着什么东西。看了看,他发现自己的脖子上挂着一根和小指尖差不多大小的笛子。

这小小的笛子是那个被他杀掉的无辜村民随身携带的。然而,燕青对此却不发一言,眼里也不曾露出过丝毫的责备。

“……我来实现你的愿望。”

……连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如今还有什么愿望,难道说他燕青知道?

“喂,粥来了。我重新热过了。”

清苑紧紧盯着递到眼前的碗。喝了这碗粥,就意味着要活下去,在这无底深渊继续活下去。如果不吃的话,那么总有一天可以死

去。

“你要是端不住碗,那我来喂你?”

似乎是死不掉了,了解到这一点的清苑马上一把抢过碗。瞅着将粥喝得一干二净的清苑,燕青笑了。对了,自己的亲人也是像这

般将饭菜吃得干干净净的。

“要不要再来一碗?”

清苑一言不发的将碗递出去。他还真不是一般的目中无人。也罢,只要还有吃饭的力气就行了。

“你看上去一副脑子很好使的样子,会不会写字?知不知道‘雨荷语’怎么写?”(译者注:此处燕青只知道读音,所以采用谐

音字代替。)

虽然一点都不想理睬这个家伙,但是竟然被他当成白痴,这绝对是莫大的耻辱。这么想着,清苑从燕青手里夺过勺子,用勺柄在

地上写着。

“雨合羽。”

燕青目不转睛的盯着,不停的点着头。

就是这个,而不是“雨和河童”。

(大哥果然不是一个头脑派)

“太厉害了,你脑子真好。”

“不会写的家伙才是笨蛋。”

清苑冷冷的吐出一句话之后,凝视着燕青。他实在是单纯的让人难以置信。

“你……为何会在这里。”

燕青的答案非常明确。

“当然是为了歼灭‘杀刃贼’了。”

——第二天,清苑因为吃坏了肚子,在床上整整翻腾了三天三夜。根源就是在夏季一直放在锅里的粥,然而身为罪魁祸首的燕青

竟然还说什么“那是因为你实在太弱了”。于是清苑下定决心,在狠狠揍燕青一顿之前绝对要活下去。

“他得了‘小棍王’的诨名吗?”

得知这个消息的“智多星”笑了。

瞑祥很不开心。燕青非常漂亮的打败了“小旋风”,当场就得到了那个诨名。胜者可以得到他所希望的奖赏,这是铁的准则。如

果新人希望得到的是重金或是地位,难免会引起纠纷,然而他的愿望只不过是“小旋风”而已,那么任谁也不会嫉妒——除了瞑

祥。

“‘小旋风’理应被处死。”

“事到如今你才说这种话?要杀的话早应该趁着他还被关押着的时候就杀了他。而且我看护‘小旋风’可不是因为他是你的玩具。说到底‘小旋风’是不能杀的‘客人’吧,听说他是‘暗夜’交给你和头领代为保管的。”

瞑祥的半边脸不由自主的抽搐了一下。关于向“杀刃贼”提供巨额资金的“暗夜”一事,同伴之间也只有晁盖和瞑祥知道,位列

第三的“智多星”也只不过是知道有这个人的存在而已。

“……他也没说不能杀了他,只是让我随自己喜欢去饲养。”

那副口吻根本就像是将“杀刃贼”当作手下使唤,“智多星”在心中冷笑不已。

“回到正题,瞑祥。……山寨里有奸细。”

瞑祥眼中的焦躁瞬间消失了。

“确定?”

“很有可能……最近各地部众遭受州军扫荡的概率在急速增加,有可能情报泄漏了。”

尤其现在正当茶鸳洵回乡之际。也收到他前往银狼山的情报。

“刚好在这节骨眼上。我有些介意。”

“……银狼山吗?”

“那个尚不清楚。不过,和州军有所联系确有其事。有劳你调查一下。”

瞑祥紧紧盯着“智多星”,不放过奚落他的机会。

“……你已经彻底沦落为‘杀刃贼’了嘛。”

“因为这是我和头领定下的‘约定’。”

瞑祥的脸有些扭曲。“智多星”是晁盖带回来的男人。他的出身、姓名全都是谜。晁盖说过,只要他敢耍一点花样就格杀勿论,

然而“智多星”至今为止依然活着。即便如此,呆在“杀刃贼”近十年的岁月,也没能让这个男人温和沉稳的的眼神有所改变,

瞑祥至今都没法相信他。

“最近你好像完全没有做事嘛。如今茶鸳洵正在到处乱转,你也该发挥你的能耐了。你是位列第三的军师吧。”

瞑祥纯粹是出于讽刺罢了,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智多星”沉思片刻之后,点头答应了。

“……明白了。等我和头领商量过后,只要他同意,那么我会亲自指挥这次任务。”

如果一切顺利,那么在隔了很长时间之后,这会成为“智多星”亲自经手又一件重大任务。由他策划的偷袭至今为止不曾有过任

何一次失败。若是能够击败茶鸳洵,这将成为“智多星”的功劳。然而事到如今已经无法撤回前言了。瞑祥略显焦躁的转身离开

了房间。

最近这段时间,没有一件事情能让他称心的,不管是对“杀刃贼”漠不关心的老大,还是“智多星”,还有就是“小旋风”“逃

掉”一事。

一切的一切,都让瞑祥非常不爽。

……瞑祥离开之后,空气中隐隐飘来一阵酒香。“智多星”抬头往上看去,一个高大的男人如同影子一般突然出现在那里。他总

是心血来潮想来就来,而且每次都出现的无声无息,只用酒的香味来告知他的到访。

“欢迎光临,头领。”

晁盖将酒瓶随手一扔,突然悄无声息的就到了“智多星”跟前。这个男人有如深重的暗影,他的影子比他的脸更让人记忆深刻。

“要不要来下一盘棋?”

晁盖没有回答,而是直接在棋盘一侧坐了下来,“智多星”用手指将排列整齐的棋子一个个捡了起来。

“看来快要开战了。这次不是一般的小打小闹吧,让我来策划好了。”

晁盖紧紧盯着“智多星”,那双眼睛由于酗酒之故显得有些混浊,然而眼神却有如刀剑般锐利。

“……行啊,不过你可别忘了‘约定’。如果你敢耍一点花样——”

“智多星”和晁盖目光交错。“智多星”的眼神里从来不曾流露过丝毫屈服,而这次,他亦用如此眼神紧盯着晁盖。

“明白了,我不能死。所以,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因为“约定”而在这里苟且偷生的男人。

晁盖愉快的笑了。

“真是个聪明的军师。‘杀刃贼’里最可怕的杀人魔鬼是谁,你知道吗?”

哐当,棋子相互撞击的声音从“智多星”的掌中传来。

“知道,”他答道,“——是我。”

晁盖开怀的笑了。因为这位军师的策划而送掉性命的人,很轻易就超过了死在晁盖手中的亡魂数量。即使他没有离开过这间狭小

的屋子半步,他也是“杀刃贼”里最强悍的杀手。

罪孽最为深重,身处十八层地狱的智者。

夜风中,燕青猛地睁大了双眼。

又来了,似乎有谁在呼唤着自己。

不知道为什么,这呼唤声,一点点的唤醒了自己遗失的记忆。

“我想起来了……两位姐姐的名字,萼凰长姐和女英二姐。”

脑中回响起曾经遗忘的愿望。

“你要成为一个强大而温柔的孩子哦。”

对不起,燕青无声的流着泪。

对不起了,二姐。

我一定无法实现你的愿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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