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〇〇〇〇了的国王陛下-章节

第二章 被〇〇〇〇了的国王陛下

他懒懒散散地,完全就是一副看起来没什么干劲的时髦年轻人的模样,向官厅走去。

年轻官吏们的交谈着,打从旁边经过。

“说是红秀丽失踪了?”

“是啊,听说了听说了。好像说是,她不来了哦。而且还听说是跟男人一起消失的。”

“啊——?私奔!?”

“不对不对。对方是个十岁左右的小鬼吧。想想看,就是背着羽羽大人的仙洞令君。”

“啊!那个脸长得超好看的小子。气质也很独特啊——。那么,为什么?”

“谁知道呢——?听说原冗官的那些家伙们,每天都拥到御史台去轮班,不过都被拒之门外了啊。”

即使是路过,无意间也还有另外的谈话飘进了耳中。

“她是敕使吧?都没去老家到一到就在半路逃掉了啊?”

带着嫌恶感的声音,都能让人联想到紧皱眉头的不快面孔了。

“……果然呢——,听说是这样啊——那个?”

“……是吧?只会是这样吧?”

两人嗯,嗯地缓缓点着头走过。

“——被逃掉了呢。就这——么讨厌当国王陛下的新娘么……”

边走边偷听的时髦青年,只有在此时哆嗦了一下。

“……被新娘子逃婚了啊。国王陛下太可怜了啊——”

“要是是红秀丽的话,会这么做也不奇怪了……说些‘不要开玩笑了,我才不是个会乖乖地去政治联姻的女人呢!我才不会打算被解雇呢!”什么的。她不会是直到热情冷却之前,都打算在什么地方边流浪边工作,等国王陛下放弃之后再回来吧。”

“因为她热爱工作啊——……。因为比起工作更像是会抛下男人的作风啊……就算对象是帅气的王,也毫不留情吗。不愧是红秀丽。要是我的话,能跟美少女成婚的话我就扔下工作了!”

“嗯,的确呢。红秀丽可是比男人还像男人啊。国王陛下,真是留存史册的丢人现眼啊……”

时髦的年轻人,激动地挠着头。

(……哎——呀……被说成这样了啊——……)

维持着不慌不忙的步伐,他抵达了御史台。

穿过所有的门扉,最费时的就是被卫士和官员盘问,每回都要证实是名御史。好不容易走到御史大夫室的那一刻,对自己产生了“其实我,大概不是御史?”这样的疑问。

报上姓名的话,马上就会被放行的。稍稍考虑了一下应该采取怎么的表情和态度之后,因为实在不太清楚,所以还是用与以前一样的步子,从容地走了进去。

他晃荡着狸猫的耳坠,比上司更快地说出毫不避讳的话语。

“……那个——,为什么,情报会被泄漏?是被谁散布出去的?长官。”

葵皇毅按了按太阳穴。是被谁。……仍旧是个一击即中要害的男人啊。

“……首先,能给我报告一下吗?榛苏芳。”

* * * * * * * * * *

刘辉的执务室中,至今从未弥漫过这样阴郁沉重的气氛。

无论是静兰、楸瑛还是绛攸,都全然不知究竟该怎样安慰他才好。就连他们都从未有过这种经验,全然不知所措。互相对捅,以眼神吵架,拿肘部对撞,彼此互踩的结果——打定主意的楸瑛行动了。

战战兢兢地,向刘辉搭话。

“那个,主上……?也不用这么气馁……”

给人一种简直就像是,百年来都作为椅子的装饰放在那儿一样的感觉,宛若纹丝不动的岩石一般坐着的刘辉,终于,发梢微微抽动着抖动了一下。

“……叫朕不要气馁,是什么意思楸瑛。”

因仿佛从地狱底端传来的瘆人回响,楸瑛往后缩了缩。

“您,您想想啊,被秀丽小姐逃掉什么的,不是一直以来的事情吗!这次不过是被稍微有点引人注目地逃掉了。不愧是秀丽小姐,托她的福对主上的同情票集中了不少哦!全国范围内,都说是被逃婚的国王陛下,总觉得近来雪上加霜的缘故,涌起可怜相和亲近感呢。”

(译者注:雪上加霜——日文原文是一句惯用语“泣きっ目に蜂”,意为在痛哭流涕的时候,又因被蜜蜂蛰了而更加平添一份痛苦。代指在痛苦、不幸、倒霉的糟糕状况下,又发生了不好的事情。)

“啊——,白痴楸瑛!”

绛攸制止后不久,眼看着楸瑛精彩地踩到了地雷。

如果在敕使工作的中途,变得不明去向的情况被察觉的话,就会被看做是放弃敕使的使命。被告知要对再次集中于秀丽与刘辉的谴责做出觉悟,但是——。

没有一个人能够预想到,居然,会被流传成这样。

全国范围内流传的被逃婚的国王陛下。

有关在敕使工作中途隐去身姿的秀丽的,并不是放弃使命,而是逃避与国王陛下的婚姻,这样的流言率先产生了,瞬间就席卷了整个朝廷。真是令人惶恐的速度。

(为什么——!!)

貌似是被认为,比起红秀丽放弃使命更有真实意味的样子,都是因为这个在朝中脍炙人口的流言,此后每当刘辉一上朝,就会被重臣们投以温暖而又满溢着同情的眼神;一回到后宫,女官们兴致勃勃的视线就让他无地自容;从单身官吏们那里,偷偷递来“您想加入不受欢迎男同盟吗”这样的书信,这些都成了每日必经的事情。

接着最让刘辉消沉的,是静兰他们中的任何一人,都没有向他否定这个流言。刘辉推断。最初听到这个传闻的时候,不管是静兰、楸瑛还是绛攸,都几乎要脱口而出“……有这种可能性吗?”却又一齐撇开了刘辉的视线。

(过分,太过分了!!)

刘辉勃然以泪眼反驳楸瑛。——居然叫我不要气馁!?

“烦死了楸瑛!朕才不想被让珠翠干脆地甩掉的你说呢!”

“什——,甩,臣才没被甩掉呢!因为臣都还没有表白啊!”

“要是没表白的时候就被甩掉的话,那比朕还要丢人哦!明明都说了“要负起责任!”拒绝了的!说什么没被甩,啊。不觉得太扭扭捏捏了吗!”

被甩了吗?楸瑛和绛攸在内心诘问道。第一次听说呢。貌似楸瑛在回蓝州省亲的时候,也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情。真是相似的主从啊。

刘辉拍着桌案,猛烈反驳道。

“才,才没有被她逃走呢!……应该是的!听好了,朕拜托秀丽进后宫的那个晚上,两人可真像是变成了满溢着别提有多深切哀愁的悲剧主人公啊!要是有观众的话,那可绝对是泪沾衣袖的场景啊。就像是‘秀丽……抱歉’‘没事的刘辉’这样的呢!所以才不可能跟璃樱私奔什么的!虽然十年之后的话倒是有可能了!”

十年之后的话倒是有可能……因此言所有的人都愈发陷入了悲伤。的确,璃樱如果过了二十,无论是外表还是内在,都貌似会变为一名极其优秀的男子

“怎么说呢,回响着‘悲剧性的求婚,不管怎么努力都只能是不幸的婚姻呢’这样的声音啊——”

“什——,谁,是谁——!”

一齐向声音的方向转去的每一个人,都瞠视着站在那儿的青年。

静兰最先喊道。

“这个狸猫的耳坠——狸狸!?”

“……用狸猫来判断的么……你还真是毫无改变呢。”

比最后一次看到的时候稍稍晒黑了一些但,是狸狸没错。

“……大体上,从刚才就在这里了。要是你们在进行些复杂的交谈,那我下次再来——”

苏芳轻巧一转抽身而去,下一个瞬间,就被静兰、楸瑛、绛攸三人反剪住双臂,被卡住脖子用力拖到了刘辉面前。

“——小姐出了什么事!?快说你这只狸狸!”

“就你一个人吗!?燕青怎么了!?”

“璃樱在哪儿?给我快说出了什么事!”

苏芳被三人接二连三地质问,被完全勒紧脖子,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会死吧。

“等……等,我会说的所以快放手!!不这样我就回去了!!”

话音刚落,手臂就一齐撤开了。苏芳摔坐在了地上,泪眼婆娑地咳了起来。

“……隔了这么久回来,就碰上这种事吗?嗯嗯,果然贵阳算是我的不详之地吧。”

倏地递来盛着水的碗,仿佛要明示不安那般,水面轻轻摇晃。一抬起头来,就看到了国王陛下。显露出与在九彩江看到的,同样潸然欲泣的表情。

“……就算只有你一个人,但平安无事就好。出了什么事?给朕说说。”

苏芳微微一笑,接过了碗。

“……不过,情况不太妙啊。”

要从哪里开始讲呢?苏芳呆呆地嘟哝道。

碗里的水在最后晃荡着泛起涟漪。

* * * * * * * * * *

在预定会合的关卡碰头的时候,老实说苏芳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穿过房间看到的,是颓然地以衰弱的姿态倒在地上的秀丽。软弱无力地转过头来,朦胧地望着苏芳的模样,让人无法想象与在夏日分别的秀丽是同一个人。不知是不是因高烧而脱离了意识,即使望着苏芳,也没有立即做出认出他的反应。

片刻之后,苏芳看看璃樱,望望燕青,然后拉住了燕青的袖子。

“……等等。”

苏芳拉着燕青,将他从房里扯到了关卡处。夕暮渐至,虫鸣声聒噪地鸣响着。依着尽头孤单伫立着的一棵松树,苏芳凝视着燕青。

“……燕青,……那个,是怎么回事。”

燕青也露出了严肃的表情死命地挠着脑袋。连苏芳也是初次见到这样的燕青,仅此就能推断出,秀丽的状态恶化到了什么地步,实在是非同寻常。

“出贵阳之前还好好的。但走出城门的瞬间,小姐的身体状况就有些恶化了,说是身体不舒服头晕眼花的,但这种时候只要稍微躺一下,就能恢复的啊。”

“那样啊……那是传说中的‘晕贵阳’。”

苏芳含糊地点了点头。这并不是少见的情况。离开贵阳的时候,一过性的身体状况恶化是常有的事。也听说过在感觉略显敏锐的纤细之人之中,较易发生。似乎也听说,会给“习惯贵阳的身体加注负担什么的。

“但是去蓝州的时候,小姐也没怎么样吧?听说大致上,叫做“晕贵阳”的,基本上睡上一两天的话就能习惯,恢复如常的哦。”

燕青边望着兼备旅筐的关卡方向,边粗暴地搓揉着头发。

“狸狸,从这里开始,是混杂了璃樱以及我的推测所说的。”

苏芳露出了惊讶的神情。对于作为调整员而被派遣出去的仙洞令君的情况,大致也略有耳闻。

“叫璃樱的是那个小鬼吧?怎么,是什么情况?那家伙能知道些什么?“

“……相当了解呢。紧要之处连小姐都不知道,所以叫我不要告诉她。大概,是小姐太过于劳烦身心了,身体好像开始急剧衰弱了。”

苏芳微微变了脸色。确实在这半年之中,红秀丽应该都没怎么好好休息过。从未欠缺过的工作量,苏芳也亲眼明确了。

从苏芳的神情中看出了他的想法,燕青也点了点头。

“小姐从茶州那会儿,就是这样了。所以都已经这样那样地操劳了将近一年了啊……。小姐差不多在仙洞省睡了三天了,多亏璃樱照顾她。璃樱也跟我说了,这种时候要快点让她休息一会儿。等工作告一段落了,就打算强迫她去休息。”

“不过,这次却为了解除紧急封锁而成了敕使的缘故,变得连休息的空闲都没有就出门了啊……”

自从出了贵阳,苏芳也了解到吏部尚书与侍郎的失足,红姓官员拒绝为官,经济封锁,还有接连不断地发生事故,既然存在红家的案件,那这一切也一定与秀丽有关。仅仅如此就是不同寻常的工作量了。

“……喂,难道说,不会是从贵阳那时起就是这副样子了吧?”

“不,在旁人看来,除了陷入沉睡之外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其实在出贵阳城门的瞬间,即使身体虚弱,好像也只要卧床小睡一下,表面上也能恢复如初的。”

“呃——?那在出贵阳的瞬间,反而一下子增加了负担,是这样吧?”

“因为是璃樱说的呢。但基本上,我认为对了一半。”

不知是不是由于燕青在银狼山与南老师一起生活过的缘故,感觉要比常人敏锐。经常能看见妖魔,皮肤也感觉到了贵阳的特殊性。秀丽称之为小黑与小白的生物,燕青也偶尔能看到其另外的姿态。特别是能够察觉到,它们与居住在银狼山的,一只名叫银次郎的狼极度相似。所以无意间也明白了,自从出了贵阳,秀丽的身体状况就恶化了意味着什么。然而,这应当并不是全部的理由。

“……刚开始只要喝了璃樱的药睡下的话,勉勉强强能恢复如常的。但是,离开贵阳之后就没用了。就算有意识,但变得饭也不怎么吃了。”

“……喂。你,在这种状况下,还把她带到这里来吗?”

“璃樱说了回贵阳的话,情况会变得更甚,他对小姐说了好多次,但全都被拒绝了。我也坚执己见,马不停蹄地将马车驶向红州。实际上,症状像现在这样恶化,不管怎么说比起贵阳红州要来得近,好几天前就能到了。回去交替敕使的话,就实在是太晚了。就这样跑进红家接受看护要来得快啊。”

苏芳焦躁地背抵树干。太明白秀丽想要付诸于行动的言行了,能够非常明确地得出想象。敕使是王的代理。而且经济封锁还是千钧一发的火急案件。

“……但是,但是啊,那个,怎么看的啊,跟御史什么的没关系的吧!?连我也只是看看就明白了啊。搞不好就——”

“我知道。所以才让马车飞奔过来的。由作为见习御史的我来代替御史是不可能的,但狸狸的话还是有可能的。你从御史升格了吧?”

“我!?叫我作为御史代行去说服红一族吗!?我有别的事情要做,绝对办不到的吧——……不,抱歉……喂,哎,这样的话,我做……不过不能保证哦……”

苏芳想到了秀丽病情的严重性,中途改变了说法。看着那种马上快要断气似的脸色,无法成为她的代理之类的,就连苏芳也说不出口。燕青讶异地瞪大了双眼。总觉得如果是不久之前的狸狸,纵然是改变说法,也只会断言道绝对办不到而已。

“不过,这么说来,燕青的想法,恐怕,小姐无论如何都不同意吧?”

代替“猜对了”这句话的,是燕青的苦笑。不愧是狸狸,很清楚嘛。

“是啊。实际上,任命小姐为敕使,就是因为她是红家直系的千金啊。别人的话,弄不好就被拒之门外连面都见不上也说不定,这是强加于小姐的。小姐也很清楚这一点,特别是现在邵可正回着老家。现在的话,通过父亲会见红家宗主的可能性也很高。所以没必要着急。冬天到来前,还禁令流通不把谷物运过去的话,就会变成白州和黑州生死存亡的问题了。也能明白固执己见地说不回去的小姐的主张。因为我跟璃樱都很迷茫,所以才磨磨蹭蹭到了这份上啊。”

苏芳看了看燕青。然后小声询问道。

“……只是这样?不过我听说小姐,结束这份工作的话就要进后宫、还会辞官。”

苏芳真的能够一针见血地点到尖锐的部分。洞察力实在超群。

虽然带着点敷衍,但燕青老实地回答道。

“看来是这样呢。……大概是看着说道‘完成这份工作之前,绝对不会贵阳’的小姐,连我都觉得不想回贵阳了呢。所以才没把她带回去吧。”

隔了一拍之后,苏芳死命地抓了抓脑袋。

感觉到有什么人拉过椅子,径直坐在了身边。

秀丽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睑,就看到了苏芳的身影。璃樱和燕青并不在这里。

苏芳托着腮,凝望着秀丽。已经好久没有见过,这样的举动了。

秀丽微微一笑。一看到苏芳的脸,就会不同于看到燕青或是静兰地放下心来。

“……狸狸……不要跟我说些,快回去,或是代替我之类的话……“

苏芳由衷地愣住了。目瞪口呆肯定就是指这种情况吧。虽然话还是能说的。

“……用一副看起来快死的脸色,边笑边说的就是这个啊……还真是毫无改变呢你也。”

“拜托了。这可是最后的工作啊。是很宝贵的工作啊。想到黑州和白州的话,做不到什么的是不会被原谅的。在中途替换导致对应方法延迟之类的就太儿戏了。能被容许在任务中途交替的,可只有在死掉的时候啊。如果我死了的话那就随便你们好了。但只要我没死,就让我好好履行我不得不做的事情吧。拜托了……”

苏芳目不转睛地俯视着秀丽。不会是热度又上升了吧,秀丽的脸通红通红的。苏芳重新绞了绞放在枕边水盆里的布,搭在了秀丽的额头上。

“……你啊——,因为实行经济封锁的是你老家红家,所以格外,感觉到责任感吧?”

秀丽没有回答,但看到她此刻的表情,就一目了然了。对于红家采取这样的手段,秀丽感觉到的深切哀伤与责任感。这是一半。剩下的一半是——。

苏芳看了看放在脸盆旁捆起的书信。也许是经济封锁的影响遍及每一个角落吧,从燕青那儿听说通过关卡总会得到报告,秀丽意识清醒的时候就会浏览一下这些书信。

“看着小姐,连我都觉得不想回贵阳了呢。”

总觉得看起来大大咧咧的燕青,果然是最了解秀丽的。

“不知怎的总觉得比起‘死也没关系所以工作’来说,‘还不如工作到死’比较好。”

“……狸狸。”

狸狸拿过几张书信。一般情况下,他是不会做到这份上的。即使为了这个女人也是。尽管如此他还是做了,那是因为……

“你看起来像是想要逃避工作,只是一瞬也好,想把其他不想考虑的事情都忘掉。”

秀丽惊讶地睁开因高烧而湿润的双眼。秀丽自己,似乎也没有想到苏芳所说的那份上。随后,眼瞳如动摇般流转。

“这是“最后的工作”了吧。说是结束敕使的工作回到贵阳的话,就要辞官入后宫了?”

用简直就像是步向监狱一般的口气说道。但其实狸狸觉得这对秀丽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同。

“虽然在工作中领先这点,很像你。但我是绝对办不到的。不过,你用一副世界末日一样的表情,好像在说‘不知道什么情况但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出大错了。但是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不想考虑了。’必须要逃避现实,一般是不用做到这份上的。就算是你也不用。那样会比较简单易懂。你基本上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子而已。”

秀丽通过朦胧意识的另一端,模模糊糊地听到了这些话语。与因高烧而湿润的不同种类的泪水,从眼角渗出。总觉得被狸狸所说的话给当头一棒。狸狸仍然那么不留情面、坦诚实在、敏锐尖利。然而,这次反而是秀丽这边不太明白了。逃避现实?

比起‘死也没关系所以工作’来说,‘还不如工作到死’。并不了解理由。只是……被这样说道,注意到了。也许,正如此言所说。

热度升了上来,心神都乱作一团,秀丽如昏厥般陷入了沉睡。

咚,燕青轻轻敲了敲门,拿着冰袋走了进来。以熟练的举止确认了熟睡的秀丽的情况。了解额头上的布才刚绞干,就没去碰它,而将冰袋放在了上面。

坐在椅子上望着这些,苏芳回想起在九彩江见到的王。

苏芳见到王,仅是在赝品画的时候,与在九彩江的时候这两次。即便如此也能了解到他对秀丽的爱情。同时也察觉到了两人异常的不一致。特别是不能清楚地了解,秀丽的好感是哪种类型的。都为了王工作到了这种地步,所以不是讨厌吧?但看来那个时刻,似乎无意识中明确地画上了线。……总觉得现在,能够明白了。

“那个啊,说是女人能参加国试的,只有小姐那个时候吧?这之后,国王陛下好像忘记了啊。”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忘记了,现下的确只是小姐一人而已。”

嗯,苏芳轻哼了一声。燕青正走着神,并没有对苏芳唐突的问题发出反问。总觉得苏芳考虑着的情况,早在百年前就想过了。

虽然也牵连到苏芳,但大概在成为官吏之前,王与秀丽就有所接触。

如此的话,王真的有可能只是为了秀丽,才实施女子可以参加国试的政策。

那么,……一直,在必要之上往来于工作、工作、工作间的秀丽。正因为是女子所以不比常人加倍努力就不会被认可——并不只是这样。何种沉入无意识底端的内疚之情,正是驱使着秀丽异常工作的原因之一。

(……要是,就因为小姐无意中透露的‘我想成为官吏’这样一句话,就轻易歪曲法律的话,会怎样啊?已经变得什么都不想说了——……)

所说的一切,无论如何都会为她实现。无论何时都将其特别对待。

甚至是歪曲国家的法律。

目睹这些的秀丽,内心深处会怎样想呢?高兴?这是不可能的。

“……那样的话,小姐就只能卖力工作立下功劳,规矩地作为一名官吏做出贡献以此来证明了啊……。喜欢跟讨厌什么的,根本就不值一提啊。”

如果女子能够参加国试变成这样的话。将恋爱感情放入其间的结果,就是御史台会将秀丽当做倾城的妖女即刻处刑,正是这回,国王陛下就会被看做昏君一辈子只能被确定为玉座上的摆设。

两人不一致的感觉大致于此。秀丽无意间注意到了,王却全然不觉。

对比国王陛下起始的恋情,秀丽还完全没有开始。不,是不会开始。即便只是少许,也会终止于国王陛下的毫无改变。现在,再这样下去的话,弄不好就会出现意想不到的情况——秀丽在何处这样发觉到。两人的“好感”所站的位置绝对性地出现了偏差。

然而,马驹却被强行驱使着前进。朝向那个,弄不好就会出现意想不到的情况的地方前进。苏芳望着看似痛苦地翻着身的秀丽,低语道。

“燕青,你得觉得这是我的自言自语,听完就扔一边去。我啊,觉得小姐结束工作的话,就该逃到哪个遥远的地方去,真的是那么觉得的。的确狠狠地说了辞去官职进入家庭也蛮不错的,但那是因为,是在小姐一旦感到辛苦逃跑也没关系的情况下。小姐要是变得不幸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燕青没怎么在考虑的样子,不如说是让人感到漠不关心地回答道,是这样啊。

因这个回答,苏芳注意到了。燕青是无论何时都能为秀丽实现愿望的。用不着苏芳说,就肯定为她准备好那个选项了。就算是凭借苏芳单纯的直觉,不管是能不用燕青出面一下下,还是能让他到最后的最后再出来。即便如此苏芳也放下心来。

……然而,苏芳的这个想法,却以另一种形式实现了。

在通往红州的州境关卡,听闻因红家宗主的交替,而从一端解除了经济封锁的一报,是自此数日之后的事了。

(片っ端から経済封鎖を解いて上陽しているという一報を聞いてのは……红字部分有哪位高人能够指点一下啊,查遍了所有能查的地方,都没找到这个词还能用做动词的啊……更别说知道意思了……囧)

伏在马车之中的秀丽听闻此事后,用比叹息还要细小的私语声,仅是说道,这样啊。然后将给红州州牧和葵皇毅的报告书,以及其他数份书信书写完毕留下之后,呢喃道,工作结束了所以我要稍微睡一下,闭上了双眼,就这样——没有,再次睁开过双眼。

* * * * * * * * * *

那时之事,苏芳至今仍能清晰忆起。

“——现在立刻把她带到缥家的话,也许总会有办法的。”

握着秀丽耷拉下的手腕,璃樱以比纸还要苍白的脸色如此吐露道。

“只是红秀丽的话,现在立马就能带她走。会有办法的。要是总会有办法的话,基本上就只能是这样了。但是——但是,有可能就回不来了。”

璃樱看来貌似十分混乱。一副像是在说,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样子。

就算这样也还是个少年老成到让人起疑的小鬼啊——如此想着的苏芳,此时内心噗通一下下了决定。

恐怕燕青也是如此吧。燕青比苏芳更快开了口。

“要是有可能性的话,现在立刻带小姐走。”

璃樱如退缩般咬着唇。苏芳也不住点头。

“行了,快去啦。就你一个人也没关系啊。我也相信你的。”

“……为,什么?”

“因为就燕青一个人也要带小姐走的话,就会摆出一副超纠结的表情了。要是有什么企图的话,只有燕青我绝对不要他带小姐走啊。他肯定会破坏一切之后把小姐带回来的。最差劲了吧。——小姐跟燕青组合之类的啊。”

璃樱似乎有些惊讶地抬起了头。苏芳以轻快的劲儿朝他笑了笑。

“那个啊——。对方是小姐吧?她要是变得想回来的话,不管对方是谁都会踢飞之后像平常一样回来的,绝对的。所以这一点,你光是烦恼是没用的。只要小姐活下去就行了吧。”

对于过于击中要害的话语,燕青也露出了苦笑。狸狸的话说明了一切。无论是苏芳还是燕青,都记得在九彩江一名独眼男子,奉“缥家大婶”之命将秀丽带回的事情。说是回不来,也许意味着与死不同的缘由。然而,在看到璃樱迷惑于是否要将秀丽带回去的时刻,燕青也下定了决心。是啊,只要秀丽能活下去的话,这样就行了。

无论是燕青还是苏芳,都比什么都清楚,多亏璃樱秀丽才能坚持到这个地步。

“——交给你了。”

璃樱咬着唇沉默不语了三拍后,以貌似想通了的神情,点了点头。

……然后璃樱与秀丽,就“消失了”。确确实实地消失了。

等他们不见踪影后,苏芳稍稍,安心下来。也安心于“回不来了”这句话。

让人觉得,简直就像是命运之神为她准备的退路一般。

这样小姐也无需议论就能休息了。能有时间了。无论是考虑的时间还是逃跑的时间。

是啊,变得想回来的话就回来。要是不想那样的话,……那也没关系。

所以苏芳才只是说了,“不是也挺好的嘛”。燕青则是并没有回答。

鸦雀无声般寂静下来的室内,苏芳仅是平淡扼要地阐述着事实。

“……所以说,被璃樱带到缥家去了。因为他说这是能救她唯一方法。实际上,其他医师的药完全没有效果,所以我觉得璃樱所言不假。”

虽然回想起那时之事,但苏芳说出口的,只有这两句话。

“……小姐,直到最后,仍记挂着国王陛下。说是不快点做些什么的话,会不断危及你的立场的。老是那样子,总在反复强迫自己。工作好好地让它结束了。也向葵长官报告了。已经可以了吧。只不过是进后宫么,所以那家伙不见了,也不可能在工作上产生困扰的吧?……稍微让她休息一下啊。”

所有人,都没有任何发言。

该说什么好?

苏芳从胸口取出两封封好的书信,一封递给刘辉,令一封则交给静兰。那只是在折叠好的光裸信纸上,直接按上封蜡的,朴素之物。

“……这是红秀丽,在最后写好留下的书信中的一份。是要交给国王陛下,跟静兰的。”

两人都没有接过。只是仍旧呆然地伫立着,目不转睛地盯着书信。

虽然能做到永远这么递着,但苏芳还是放到了桌案上。

“也写了留给我跟燕青的啦。燕青会接替小姐的工作,进入红州的。”

“因为跟她约好了,只有我,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将小姐当做官吏啊。”

苏芳闭上了双眼,……很像燕青的风格,一点都不会耍帅。

“我,也有工作,所以差不多该走了。适度地,你们也不好好张开眼睛看看的话,就麻烦了啊。自此之后尽会不断发生些不好的事情哦。看看你们有眼无珠的眼睛里看不到的东西,反过来给予你们帮助的秀丽已经不再啦。”

苏芳慢慢地,连着身体向刘辉转过头去。

“……我,老实说,并没有像红秀丽想的那样,觉得你是个明君。目前啊。那种是哪里看出来的啊?我是这样觉得的。”

刘辉的表情猛地显现出轻微的扭曲。

边直直盯着那双眼,苏芳边继续说道但是。苏芳也有,决定了的事情。

“……但是啊,红秀丽选择的君主是你啊。所以我的君主,也就让你来当了。并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直到最后还坚信你能成为明君的小姐。直到她哪天回来之前,我就尽力帮帮你吧。虽然偶尔会被很长的事情卷进去也说不定。之后不要指望我能代替那个女人啊。因为这是不可能的。”

话音未落,苏芳将刘海拢了上去。

“……告诉你我知道的事情吧。包括小姐从兵部侍郎被暗杀的时候起,调查到的情报。各州的地方人事。重要的官位,被中央称之为‘贵族派’的家伙们陆续侵占了。”

绛攸像被弹到似地抬起了头

“……你说什么!?”

“被杀害的前兵部侍郎,采取不正当的手段让自己的族人就任高官位,被御史台盯上了吧。那个时候,小姐正调查着地方的人事注意到了这件事。不过,没有采取任何不正当的手段。是拿出实力和结果扎扎实实地就任重要官位的。……知道,是什么意思吧?”

清雅的口头禅是“采取不正当手段的家伙是不上档次的”。正如此言所说。孜孜不倦地积累实绩,以实力入手的官位、信赖、经验,是无以为敌的。

前兵部侍郎被暗杀的部分理由,好像能够明白了。不会是担心,因兵部侍郎擅自的行动而导致御史台调查不正当的人事,会让贵族派畅通无阻地更替地方重要官位的情况被秀丽——王的左右所知这件事吧?如此一来最后的话也带着“也把红秀丽杀掉好了”的意思。

其实,就连红秀丽也因此后九彩江之行的混乱,一时间从人事之事上撇开了视线。

因为并没有采取不正当的手段,所以完全无需调查。必要的,是堂堂正正夺取官位的时间。趁着中央正进行着夸张的官位争夺,陆续更替地方重要官位,夺取重要阵地,悄悄地改写着势力图。察觉到这些,勤勤恳恳地持续调查的只有秀丽而已吧。

“……郡府人事,比起主流的州府要来得不起眼,所以很难被盯上。但却最能得到当地的信赖,一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会比摆设用的州官,拥有更强大的权限。国试派,大部分都盼着有出息所以这么不起眼的地方,他们是不喜欢的。……不过啊,地方上出了什么事的时候,在重要官职上的基本上都是贵族派,……这样的话,到了万不得已之时,地方上没有一个人是国王陛下的盟友,就会变成这个样子啊。

对目睹好久之前,在中书省中,贵族或是官吏们壮烈之极的权力斗争的苏芳来说,有关那边应该是少许有所了解的。

有一股寒意窜过静兰的脊背。……他知晓所用手法十分相似之人。不会显现华丽的身手,却也不会悄悄地彻底打倒来打击自己的手。

(旺季大人——)

多亏了国试派的兴隆,援助无人顾及的贵族子弟们,给予他们严厉的指导,亲手送出名为葵皇毅、凌晏树、陆清雅的有名能吏。并非在中央州府,而是着实取得地方要职的做法,完全就像是他的作风。“采取不正当手段是不上档次的”。正如此言所说是极端一流的正攻法。即便心知肚明,事已至此也已无能为力了。

他是最后的贵族。

“顺便说一句,我觉得没那么遥远。碧州糟糕了。大致,红州也是。说不定红州被害的状况还要严重些。之后,大致,紫州边境也会……吧。还是做出觉悟比较好。”

刘辉基本只在反射范围内如人偶般张张嘴。什么也……没装到脑子里。

“这是……怎么回事?”

“……没听说过,我从夏天起就在这边,被葵长官派遣到什么地方去,调查些什么么?……算了,好像是因为吏部变得混乱了啊……”

刘辉被“什么都没有得知”,这样的话深深刺中了。

(……朕,什么都,没有得知……?)

苏芳指了指外面。

“通称‘黑色风暴’。”

对于这个单词代表的含义,无论是绛攸、楸瑛,还是静兰,都战栗地变了脸色。

“骗人的吧!?”

“很遗憾,是真的。”

“但是,还没有得到报告!”

“这之后,会来的啊。毫无疑问,发生了。”

“为什么你会知道!?那个应该是无法预测其发生的情况。”

苏芳粗暴地抓着头。

“数年前开始,御史台就有好好地得出统计,所以无意间就明白了某种程度的发生条件啊。之后,确凿的是颜色。”

“……颜色?”

“虽然我也是仔细看过后第一次注意到,那些家伙们,在发生之前改变了体表的颜色。通常,不是绿的嘛?不过,变成了黑色跟黄色,这种吓人的颜色了。说起来我啊,觉得铁定跟现下的是不同种类的。就算找到一只的话,也为时已晚了。这是大量出现的征兆。要是长成成虫的话,就无可挽回了。……所以说,大概去必经的碧州去看看的话,……分毫不差。虽然还只是中型。但等那些长成成虫,平均只需要一个月。……已经差不多,要过来了。”

是什么。

似乎能读取刘辉的内心那般,苏芳耸了耸肩。

“……蝗虫啊。黑色蝗虫的大军。通称‘黑色风暴’。一旦成群涌过来的话,人类就什么都做不了了。会把农作物的叶子一片不剩地吃光接着移动后,食物减少无法维持群体了,就会持续袭击各地直到自灭。跟碧州接壤的是紫州和红州。国之粮仓——红州正值丰收时节。……搞不好会变成大饥荒的啊。”

与旱、洪灾并称的,三大灾害之一。

据说甚至只要发生一次就能让一个王朝终结。

——蝗灾。

咔嚓,有什么发出了响声,接着大步跳跃着。

油亮亮的蝗虫,被楸瑛大叫着踩扁了。挪到一旁,只见是只绿色的,极普通的蝗虫。在鸦雀无声的室内,最后苏芳宣布道。

“……大概,这也是一点啊。御史台的统计暂且不论,说蝗虫的颜色改变是集群的前兆的,是在我整理行李的时候过来的,郑尚书令哦。”

“……没听说过,我从夏天起就在这边,被葵长官派遣到什么地方去,调查些什么么?”

这句话,愈发沉重地掷于此处,滚在了一旁——

以下为更新内容——

* * * * * * * * * *

苏芳离去后,静兰首先打破了如压抑般僵硬的沉默。

“也许不该太信任,郑尚书令。”

绛攸也没有当场反驳。仅是露出了比静兰更慎重的神色,皱起了眉头。

“……只是,那人是黎深大人与黄尚书的友人、同期,而且还是在那年高中状元的大人啊。是花了十年重整茶州的人,所以无论是实力还是人品都享有信用及声望。”

“相反的,如此有才能的官吏,为何霄太师或是先王陛下却将其撵到茶州整整十年,都没有让他回到中央?也许有考虑一下的必要。”

面对静兰淡然地指摘,楸瑛也看似困扰地撩起了刘海。

“……总之,的确是,太过于漫长了。王子相争之后,作为同期的黎深大人、黄奇人大人、管飞翔大人、来俊臣大人,一个不剩地都升格到了各部尚书的位置,姜文仲大人也出任了最高位的兰州州牧。那为何只有第一名的悠舜大人却仍被搁置在最下位的茶州,而且连州牧都当不上而是州尹整整十年……。就连跟同为状元的绛攸比起来,都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差别啊。当绛攸以最快速度当上吏部侍郎的时刻,都变得超越悠舜大人地出人头地了……”

能被认可绛攸以最年少之龄就任要职——吏部侍郎的,最主要的是拥有“国试状元及第”的头衔。即便是国试出身之中,状元及第的待遇也是特殊的。存在何种破例的发迹都能得到认可的风潮。那么,在被称为世上最大难关之年高中状元的悠舜大人的待遇,也太过于草率了。让人怀疑,简直就像是故意不让他从茶州出来似的。

静兰凝视着苏芳置于桌上的书信。一份予刘辉,一份则是交给静兰的,如果哪边都不就此事说上一句的话,那同样也不打算伸出手来。即便映射在静兰的视界中,他的神智貌似也并不清醒。幸运的是,现在另外需要考虑的事情堆积如山了。无需多虑也没问题。人事、蝗灾,也许,说不行还有其他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

经什么人之手。

静兰抱着双臂,并没有瞧过刘辉的脸。

“……我试着稍微,调查了一下悠舜大人的情报。悠舜大人入朝前的经历毫无任何保留。连应该在国试应试时交出的身世记录,都全部不自然地失散了。其他还有,他原本真的是平民出身吗?我觉得这看起来是个疑点。”

绛攸与楸瑛也是初次听闻此事。能够状元及第的能力,与黎深和奇人同期这些情况,最重要的是因至今与中央几乎全无瓜葛这点,甚至连掌管人事的绛攸,都拉不出悠舜的记录。所以,甚至连失散的情报也不知所踪。

楸瑛与绛攸的表情正式变得严峻,是自此而始的。

“……这,有点,奇怪呢,绛攸。”

“当然啦。那可是状元的记录啊。而且还是国试首次出现的平民出生的状元。不可能没有保留的。就算有什么人想要故意抹除,也被当成机密文书保管着。……不是大官级别是无法进入的。”

仍然低头伫立着的刘辉,发梢轻轻晃了晃。

以前,曾有过被凌晏树告知同样事情的经历。

“有关郑悠舜,陛下您有些什么程度的了解呢?为官之前,他在何处,做过些什么?您有所不知吧?因为被抹除了啊。”

——因为被抹去了啊。

连绛攸也不了解的情报,那时的凌晏树早已对此事了如指掌了。即便只是一点点,不会是他,或是与他亲近之人,参与抹除了悠舜的经历吧?现在想想的话,还带着甚至连抹除前的悠舜都了解的语气。

作为门下省次官的凌晏树的直属上司的,当然是——旺季。

想想看的话,曾有过深夜,旺季从悠舜的执务室中走出之事。此后,绛攸也好黎深也好都一同下台了。当然,此事不管是与悠舜还是旺季都没有关系。

“太过采用他的想法了,之后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事发生哦,就是这个意思。”

那时的刘辉,别说怀疑了,连此中含义都无法理解。

有一种自指尖而始眼看着冰凉起来似的感觉。打算传达给他们晏树告知自己的事情,刘辉勉强张了张嘴,却在数拍后,仍旧是一言不发地闭上了嘴。

没有在意到那样的刘辉,静兰松开了双臂,用力按了按太阳穴。

“……但是,现在不能马上就对悠舜大人说三道四的。他又没有特别的过失,又是凭着主上的圣旨而出任的尚书令。最主要的是……已经没人了。黎深大人与绛攸大人下台了,那边的大少爷原将军现在也跟蓝家断绝了关系,是我的侍从。老爷也成了红家宗主,反过来说的话,因此也会变得不得不辞去官职的……。”

即便是府库的闲置官吏,一旦出现紧急状况的话,也可能凭借体力劳动而被提拔为高官。然而,事到如今这也已经变得不可能了。特别是想到之前红姓一族的不幸事件的话,就不值一提了。

“在这里连悠舜大人都要疏远实在是——”

在朝廷之中,又能辅佐刘辉,又能成为挡箭牌的人已经别无他人了。

——一个人都没有。

是啊,在中央之中刘辉的亲信,现在不就已经只有悠舜一人了吗?

静兰现下初次察觉此事。与此同时无论是绛攸还是楸瑛都如此明了到,大吃了一惊。

黄尚书或是管尚书,都比起说是刘辉侧的,还不如说是,只是因为接近悠舜才看上去像是如此的。礼部的鲁尚书也许是刘辉的盟友,但并不是六部之中与政事相关的重要部署。刑部的来俊臣虽是中立的,但自从敲定秀丽进后宫以来,反倒有对刘辉的印象下降之感。兵部的孙陵王是旺季的旧友,也想想吏部尚书代理杨修的话,进言要让他升格的正是——悠舜与旺季。仙洞省并不从事政事而是神事,剩下的门下省与御史台就无需多言了。

静兰产生了一种如同冰块滑过背脊的感觉。道路正在不断地崩塌。春天至此,都竭尽全力地应对着接连喷涌而出的难题,但现在才初次察觉到,在这个背后,巧妙的,无声的,而又确实是最至关紧要的事情。现在才初次察觉到,就决定他们了。这种程度的——无懈可击的,称得上惊人的静谧的神机妙算。

静兰知道,拥有如此绝妙高明的手法之人。

(这,就像是下棋时的死活那般无懈可击的决胜负手法。)

(死活——围棋中指依据所给的棋谱思考局部棋的死活问题。)

即使静兰挑战多少次,最终都没有胜过一次。无论怎样预测,都会被进一步预测到,连静兰都没有注意到早已一败涂地,就已经决出胜负了。正因为如此才不像是防御的一方之类的,该出手的时候也不出手——静兰被那人这样说了。但是,反过来看的话怎样呢?不让对手察觉就悄悄决出胜负的精湛手法——的确是郑悠舜的棋。

就算持有疑问,也实在是无能为力。是刘辉亲自恳求他出任尚书令的。而且他还时常成为刘辉的挡箭牌,是来庇护刘辉的仅此一人的大官。——这个结果即便怎样都好。在这里与他断绝关系的话,旁人会如何看待?当然,黄奇人或是管飞翔,都会在疏远悠舜的时刻,对刘辉抱有疑问的吧。岂止是现在立刻与他断绝关系,已经只要是悠舜没有骇人听闻的弊政,就会在与他断绝关系的时刻完全失去臣下的信赖。与此同时,即便悠舜做了什么“骇人听闻的弊政”,对提拔他成为尚书令的刘辉的评价,会因此丧失也还是不会改变的。

这样一想的话,作为秀丽最后托付的依靠之事,过于沉重地在心头回响。

御史是王的官吏。即使是地位低下的监察御史,也拥有凭借一人之力甚至连宰相都能弹劾的绝大权限。燕青作为见习御史没有御史的权限,虽然苏芳也许会给予帮助,但正如他所说的,不要指望他像秀丽那样工作,不知最后会怎样转变。因为对他来说最宝贵的人不是刘辉。然而,如果是秀丽就应该绝对不会背叛刘辉。拥有与清雅争锋相对的能力,也拥有让其他官吏都徐徐渗透过来的目标。

……那么,刘辉等人正是经自己的手,将她轻易地舍弃了。

要是秀丽在的话……没有一个人这么跟她说过。不可能说的。

不可能说的。

“看看你们有眼无珠的眼睛里看不到的东西,反过来给予你们帮助的秀丽已经不再啦。”

静兰拼命地动着脑筋。然而,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办法了。没有能够驱使的马驹。

“……悠舜大人真的是敌方还是怎么的,还仍然无法断定。如果继续注意悠舜大人的言行举止,应该就能充分避免最恶劣的事态发生——”

此刻,脚下再次传来轻微的地震。

听上去简直就像是,有什么巨大的脚步声,正一点点靠近似的。

刘辉直到最后仍旧伫立着,一言不发地保持沉默。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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