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惑的王-章节

第三章 困惑的王

啊啊,死了呀,记得自己曾这样想过。

躺下去,闭上眼,大口深呼吸的时候,感觉仿佛有什么勉强压抑住的东西,一下子就溶化着流泻而出了。

虽然意识正舒缓地流失,但却了如指掌地明白。不知从何时起,蛛丝般纠缠不尽,沉重若铅的疲劳,忽然消逝了。璃樱、燕青,或是狸狸的声音,都明明很近却又很遥远。他们在说些什么?完全不明白。即使想要反问,但却连抬起眼睑也已无法做到了。

这与,精疲力竭倒在床上之时,那祥和的安眠极度相似。

然而,当觉得不用再次张开眼睛也好之时。秀丽的确……安心极了。

(……已经可以了吧?已经可以了呀……)

是对谁,说了那样的话呢?秀丽不记得了。

但是,有什么人给了自己答案。

说道,你爱睡多久就睡多久好了。

(嗯……让我休息……)

好开心。虽想道谢,却无法道出。

身体也好,……崩溃的心灵也好,都极度筋疲力尽了。

* * * * * * * * * *

黑暗之中,光芒流窜着描绘出复杂的几何图形。

这是在缥家,被称为“道路”的方阵。在放光的圆阵中央,璃樱的身姿无声显现。双臂中抱着一名一动也不动的少女。

“给我打开‘静寂之间’!把所有的药都给我汇集起来。这个女人要是死了的话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用以阴气逼人的神情,璃樱的大喝之声微微振动地回荡着。

“说什么哪有‘治疗手’啊,高位术士全体出动了!?少糊弄我!”

被以骇人的冲天怒气怒骂道的巫女,战战兢兢地张皇着。璃樱确实是现任宗主缥璃樱的亲生儿子,但因其并不是女儿而是“儿子”这点,又加上“无能”这一点,几乎被当成幽灵般无视了。璃樱也并未主张过地位或是权利,一直都是稳重平和的。被不分青红皂白地怒骂,留在宫中的巫女们无人知晓该如何是好。

璃樱转向了秀丽。璃樱也拥有若干的医疗知识,煎草药这种程度的话,也还是能够做到的,但距高度的医疗水平还差得很远。缥家之中名医或是治愈系术士也有很多,但璃樱也知道他们的确经常被叫到“外面”去总是不在。看看惊慌失措的巫女们,就能明白这种情况并不可能是在说谎。不过偏偏现在全体出动了实在是——

秀丽的脸色苍白,一动也不动。诊了诊脉,举手掩上嘴角,璃樱的脸色骤然突变。当场抬起她的下巴,捏住鼻子以确保呼吸道。大口吹进气息十数回——恢复不了。摸索着秀丽左胸的稍下方,璃樱皱起了眉头。

(可恶。心跳声——)

正打算移到心脏位置之时。

有什么雪白小巧的物体,哒哒哒地窜上了秀丽仰向的胸口。

能让人联想到羽羽的雪白绒毛,尖细的耳朵还有长长的尾巴,敏捷的动作与看似伶俐的双目。

啾——,发出称得上不合时宜的傻傻叫声的,是一只小小的白鼠。

(老鼠——!?在嘲笑我吗这只老鼠?!)

嗔怒不久,小白鼠停在了秀丽的左胸。细长的尾尖,直直地添了上去。准确的说,是在心脏的正上方。下个瞬间,就连仍旧确保着秀丽呼吸道的璃樱,也窜过一阵轻微落雷般的麻痹。感觉得到像是连发梢都唰地倒立起来了似的。

“呜哇!?”

璃樱觉得眼前吧嗒吧嗒地落下了星星。

麻痹平复之后,总算能够垂下视线了,只见秀丽的脸颊回复了微微的血色。摸索到心脏,就能感觉到重新开始了噗通噗通的心跳。虽然是异常似的,缓慢地跳动。

以防万一,伸手蒙上她的唇,带着温暖气息的呼吸也恢复了。

璃樱过于安心,晕眩了起来。挪动着背贴着床赖坐了下来。

啾——又响起了傻傻的叫声。简直就像是主张自己的存在似的。在这个缥家可是件了不起的事。明明连璃樱都今天才初次有了自己的主张。败给老鼠了。

璃樱伸出了手臂,掬起了小白鼠。小白鼠并没有逃跑,簌簌地抖动着胡须,老老实实地待在璃樱的手掌上。

——借助于雷的苏生术。在缥家被称为“雷治疗”,但不管怎么考虑,刚才的也只能看做是这只小白鼠干的。即使在缥家,也是除了相当的高位术士之外,不可能办到的苏生法。顺便一提,“雷治疗”只能是二者选一的结果。据说是生是死不试试看是不知道的,称作苏生术的,是徒有其名的出人意料孤注一掷的行为。璃樱扯着老鼠的胡须,瞪视着它。

“你,刚才毫不犹豫地就轰地开始了呢!万一死亡时刻来临的话,你给我怎么办啊?”

被扯着胡须,老鼠发出吱吱的抗议声。璃樱放开了手。

然而,苏生术是与时间决胜负。只需延迟一拍,就会减小苏生的可能性。如果老鼠犹豫的话,红秀丽说不定会因此死亡。而且从一下子安定下来的姿态来看,似乎也稍稍为她掺杂了治疗之术。璃樱摸了摸老鼠的脑袋。

“……多亏了你得救了……谢了。”

虽然总觉得认真向老鼠道谢像个白痴,但这并不只是只老鼠。

白鼠。虽然璃樱认为,见到的时候无需议论就打算把它拍飞了扔在一旁,但仔细想想的话,白鼠正是家中的守护神。有时会被称为神仙们的小小使者,在灵异相关中的地位也很高贵。

璃樱眯起了双眼,凝视着雪白的老鼠。

(……是“谁”?)

对于“无能”的璃樱来说,无法如术士般感知事物。然而,毫无疑问其中有什么人存在着。而且还是能够像这样,同时操纵“雷”与“治疗”的高位术士或巫女。

是在远方呢?还是处于只能借助于老鼠身姿的状态中呢?

如果是前者,也久能让人想到羽羽了。作为高位术士又有雪白的毛茸茸的身姿,小巧可爱的外表也完全一模一样。反倒是老鼠这方少了几分毛茸茸感,有些欠缺。

(不过,其他的“道路”完全被遮断了啊……尽管如此,羽羽的话还能使出“雷”吗?)

位于绝对神域贵阳的仙洞省,其实是最不需要术士的场所。之所以会被需要,是因为占星术或是医学知识,连璃樱都至今仍然不知,羽羽在实战中是何种程度的术士,能够操纵怎样的系统?但是,仅凭直觉感到并不是羽羽。

(……女的吗……?)

不知为何,这样认为。

现在于缥家之中,处于“身体”无法行动状况的高位巫女……只有一人。

有线索了。是被璃樱发动了沉睡于心底的暗示的女官。

此后从王那里,听说了在九彩江遇到过珠翠之事,也听说了她消失于何处了。

曾破解了应是绝对服从的洗脑,协助“蔷薇姬”并与其一同逃亡,应是更加“无能”的,但据说此后却也显现出异能,所有的一切都是特例的“暗杀傀儡”“珠翠”。

如果真的自己回到了缥家——伯母大人应该是不会原谅她的。

要是是那个女官的话,毫不犹豫地救助秀丽,也能让人感到恍然大悟了。

“……珠翠,吗?”

小白鼠仍旧睁着滴溜溜的乌黑眼睛,没呈现出显著的反应。仅是微微摇着尾巴。虽然看似无法说话,但应该能理解璃樱所言的。

说起来老鼠也许是无法点头的生物。

(也是呢,算了。)

璃樱戳了戳老鼠软绵绵的白肚皮,老鼠就像是生气似地扭过了头去。

隔了好久才回来的天宫,依旧被静寂所包围。

只是,总觉得太过于静谧了。

出动了,璃樱回想起巫女所说的话。出动了?为了什么?

(……等下再考虑吧……)

极度疲惫,连考虑的力气也用尽了。稀里糊涂地仰面倒去。一声也不吭。

好似空荡荡的。并不是沉睡,而是如死般宁静。

被封闭的天宫。让人觉得,不会是自许久之前就像是停止了什么宝贵的东西,正缓缓坏死下去般,一点一点从边缘腐烂殆尽吧?

即便是瞧见巫女或是男仆,也丝毫感觉不到他们活着。一切都暗淡地映射着灰色。

但自己,也是这样的吧?也呈现出如死去般的面孔吧。

(……在“外面”待太久了吗?)

还是说,因为璃樱明白了“活着”所代表的含义吗?

璃樱叹了口气。是因为愤怒地赶走他们的缘故吗?巫女也好男仆也好,无论任何一人都没有回来。奔来的只有这只小白鼠这是怎么回事?

但仔细考虑一下就会发现,直至今日缥家也不存在任何一个会听从璃樱话语的人。

在“外面”的话,璃樱是“男子”也好,“无能”也好,是孩子也好,都没有受到过相应的小瞧、无视。至少,无论是王、旺季、悠舜、羽羽,都将璃樱看做仙洞令君,感觉到的情况,考虑的事情,只要说出口,就会侧耳聆听。

忘记了。作为男子的璃樱一旦回到缥家,就是毫无任何价值的存在之事。

甚至连名字,都不属于他。

与红秀丽,全然相反。因为是女子所以无论怎样努力,就算拿出成果,也不会为“外面”所认可。最终的结果是被轻描淡写地看做政治婚姻的道具,当成废品扔进后宫。也听说了因为无法生育,所以连一夫一妻制也放弃,升格了十三姬吧。

这就是,说道爱是世间最宝贵的,王的选择。

……大概,这就是对“外面”的世界来说,正确的情形吧。就与缥家对于男性的价值或待遇是“正确”的同理。如果“外面”的男子到这里来,会愤愤然道,多过分的待遇啊,搞错了吧的话,那对于“外面”的红秀丽的待遇,由女性来看,也应该是错误的。

但至少,缥家不存在,像红秀丽这样以结婚为理由,被迫辞去自己喜欢的工作的男子。即便是会身无分文地甩开无法生出女儿的男子也好,还是男人就要沉默地隐忍着为女人效力的家训也好,瑠花只有对学问与工作完全不予干涉。

(……这样一想的话……)

一想到这很奇怪,就会注意到红秀丽从未开口倾诉过。

尽说些男的也好,女的也好,那没有关系之类的话,只是做着应尽的事情。

……直到最后的最后,也是王的官吏。

如同被人拉拽着身躯,璃樱缓缓地站了起来。感到极度沉重的,是身还是心呢?以踌躇的神情俯视着,长长的黑发如扇般铺展的,沉睡着的秀丽。

除了带到缥家之外,别无他法。

即使这对秀丽来说,是最糟糕却又并非不可改变的选择。

“……稍微,休息一会儿也行。你,做了太充足的工作了。之后浪燕青与榛苏芳会接替的。所以你就安心吧,在这里,稍微睡一会儿。应该是很累了的。”

无论是身还是心,都疲惫不堪了。

璃樱为秀丽将被她倦累地甩开的双手,组于胸前。

遥远的虹之所向,天空之宫。这是守护人们的最后堡垒。

会从一切权势中守护,摸索到这里的人。

这是连瑠花都不得不遵守的,古老誓约。

被称作“槐之守护”的,不成文的绝对戒律。

弱者的拥护者。这是证实缥家是为缥家的时代,曾经真实存在的。

“……没有任何人能追到这里。谁也不会勉强你什么。”

即使总会醒来,走出这里,那也必定不得不依靠秀丽的意志。

就连王,也不允许歪曲这点带她出去。

“……所以,爱睡多久就睡多久。”

璃樱,望着昏昏入睡的秀丽,确确实实地安心了。

无法再次睁开双眼的那个时刻。

如果在“外面”的话,就会像这样沉睡般死去。

只有一种可能性,就是现在立刻把她带回缥家的领地。

……现在,秀丽的状态的确安定下来了。

真讽刺。在作为瑠花居所的这个清净场所,最后维系着她的性命什么的。

“……晚安,红秀丽。”

解开华盖轻纱上那松松束起的系带。厚厚的绢浪左右闭合,将秀丽的身姿缓缓掩盖。

如果在意一下的话,就会发现不知不觉中,小白鼠已消失于何处了。

* * * * * * * * * *

看到国王陛下将晚膳弃置不顾,十三姬挠了挠脑袋。

(……又,出了什么事呢。)

还处于并不算太晚的时刻,十三姬决定去寻找他。

也许是因为觉得十三姬是蓝家的千金小姐的缘故吧,当初只要走出三步,女官也好侍官也罢,都会在瞬间如跟屁虫般不断地紧紧黏上来,即刻制止了她。自从十三姬一眼看到便将奢华无度,不便行动的女官服,也放入剪刀嚓嚓裁剪起来,将其改造成便于行动的样式,女官们开始有所怀疑。接着,到企图对新入女官出手的贵族男子,被十三姬徒手暴打后勒索了所有的现金,倒吊在树上为止,即使她独自一人到哪里去,都变得任何人都不会对她说什么了。随后,对于她改造的“像紧要关头便于打架那样的”女官服,开始以年轻女官为中心私下流行起来之事,十三姬当然是没有察觉到的。

(跟屁虫原文是“金魚フン/糞”,日语里是跟屁虫的意思。因为没有汉字,所以我很无知的理解为金鱼的唇了……多亏了ruby啊~!)

不见国王陛下踪影之时,十三姬不经等待便自发去寻找。这样的时候,大概正是国王陛下气馁之时,十三姬似乎变得很了解了。现在国王陛下正位于何处,大致上也变得有所头绪了。

然而,知晓此事的老资格女官,每一个人都同样觉得不可思议。貌似国王陛下漫无目的地消失是以前就常有的事,但连珠翠都说能抓到他是最辛苦的。十三姬却转眼就能将其抓个正着,而且即便是询问她理由,也是因为“不知为何,单凭感觉”。

怎么会知道,十三姬偶尔也会揣摩思量。然而,其实也经历过相似的情形。曾是未婚夫的迅也有时会消失踪影,但那时同样也因为“不知为何,单凭感觉”,无论位于何处都能找到。所以担忧国王陛下的理由,也并不是真像事不关己那般不去在意,只是尽量不去深加考虑罢了。特别是在,秀丽一回来就立刻会将其封为正妃,之后十三姬也将升格为侧妃吧,这样的传闻露面的现在。

稍加考虑,就向伫立于池畔的桃仙宫走去了。如同所想的那样,延长伸展至水池正中的露台上,正孤零零地点着篝火。已经看惯了的背影,也能立即清晰入目了。想想看的话,十三姬总觉得一直都在看着国王陛下的背影。

十三姬略微停住了脚步。国王陛下没有回过头来,可也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如果真想一人独处的话,在十三姬找到之前国王陛下就能躲藏起来。即便知晓此事,十三姬也一直都存在些许犹豫。这是像无言的信号一般的存在。

无论是迅,还是十三姬,都与表面看来的开朗相反,内心持有孤寂的阴影。只有这点,是与被天真烂漫地疼爱着成长的楸瑛决定性的不同,无法做到,什么也不考虑就踏入什么人的领域。真的可以进去吗?要停住脚步考虑一下。像楸瑛或是秀丽那样,毫不犹豫就能不请自入,……这是除却不曾被否定存在之人,无法做到的事。

片刻过后,十三姬伴着轻柔的脚步声靠近。在国王陛下的身边坐了下来。若即若离的,一直的位置。十三姬与国王陛下就相隔着这样的距离。这个距离无需缩减了吧。即便如此处于这个距离也很舒适。对十三姬来说也是如此。

不过至少国王陛下,也能这样想就好了。

“明明是个初学者,还想挑战夜间垂钓什么的,这种气魄不错嘛。很难吧。”

萦绕在将钓竿垂于池中的刘辉身旁的,最后一丝紧张空气,忽然消散开去了。

“嗯。一点都没钓到。”

十三姬仰望着浩瀚的夜空,仿佛被吸引的国王陛下也就一同仰望着。然后出了神。

“……不知不觉中,已经到了这种时候了?”

“这是只有充实度过每一天的人,才会的台词啊。很帅气嘛,国王陛下。”

虽然垂着钓竿,但连鱼篓和鱼饵都没有的情况,十三姬自然是一目了然的。不会是想钓鱼才在这里的。

一直都独自一人待在这里吧。也许已经好几个小时了。

“……抱歉,给我准备了晚膳吧。”

“知道你并不打算弃置不顾。只是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吧。”

甚至连四周已变得漆黑一片,也没有注意到。

十三姬眺望着池子,呆然呢喃道。

“……小秀丽,一定会平安无事地回来的啊。没事的,没事的。”

秀丽并不是放弃任务,也不是打算从刘辉身边逃走,十三姬都明白。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不测的事态。只能让人这样想道。

但为何刘辉,却毫无答复。陷入了奇妙的沉默。

终于,在长长的沉默之后,响起了小声呼唤十三姬的声音。

“……抱歉。”

这是就连金铃子的声音也能将其完全消去那般,细小模糊的低语。十三姬莞尔一笑。

接着说了如果这个时刻来临,就打算回敬他的话。只有一句。

“没关系的啦。”

自听闻纳秀丽为妃的传言之时起,就大致明白了。

考虑到后嗣,就明白无论如何都必须存在另一名女性。凭秀丽一人,是不会被认可的。原本就在成为首席女官的时刻,朝廷就将是十三姬看作“内定”人选。因为既然蓝楸瑛失去了将军之职,那除了让残留的与蓝家牵系着的十三姬入宫为妃之外,别无他法。

“没关系的。”

十三姬再次低语道。

总之,因为十三姬就是以此目的被派遣而来,所以没关系的。

(……比起我来说,小秀丽,更悲哀啊。)

太悲哀了。有些过分了。

在九彩江之时想道,即使秀丽与国王陛下结合,也许也不会太幸福。虽然模模糊糊地这样觉得,但试着变为现实会怎样呢?没有一个人,会露出幸福的神情。就也国王陛下也是。……如果迅对自己做了相同之事的话,十三姬会无法承受。正因为深深地爱着,所以不会以“没办法”来应付。那还是不结婚比较好。要是十三姬的话,大概会策马离去吧。但——对于秀丽却是不被允许的。

……也许一切都会有办法好起来的。但是,哪里出错了。然后消失于无法再次触及之处了。

不喜欢“没办法”这句话。但是,绝对存在不知该如何是好的事情。最讽刺的是,最终在国王陛下堆积如山的问题中,十三姬与秀丽的问题只不过是比最低级别还要低下的细小的问题。与谁成婚,这个问题归根结底也只不过是在国事或大官之中,微不足道的琐碎之事,况且会像这样反复斟酌十三姬或是秀丽心境的奇特之人,……也只有国王陛下了吧。

所以“没关系”。

到了连变得漆黑一片都没注意到的地步,独自一人每日烦恼,烦恼着,痛苦着。这之中即便只是一瞬也好,能分点时间给十三姬,为她考虑。对十三姬来说,这就足够了。

(所以,小秀丽也一定是接受了呢……)

说道已经没关系了。

十三姬也想,为国王陛下摒除需要致歉的对象,以及痛苦的事情。

“国王陛下,不用道歉的啦。我是首席女官啊。这里是你的宫城。后宫不会顺从除你之外的任何人。到了紧要关头就算变成最后一人,我也会保护国王陛下的。”

十三姬边说,边自嘲地想要嗤笑出来。虽然此言不虚,但也很清楚,等到紧要关头就会变得毫无用处。现下,十三姬初次觉得明白了,为什么秀丽比起入后宫,反而选择了官吏的道路。

作为官吏的存在。那是可靠的力量。

能化身为剑、为盾守护王的强大力量。……然而,现在的十三姬太过于软弱无力了。

十三姬垂下头去,焦虑地挠着脑袋。

“……呃。要是看起来保护不了的话,我就会骑着马带你华丽丽地逃出去,这点你要谅解。”

“十三姬,之前也跟朕说了这话啊。说是带朕逃到,不当王也可以的地方。”

十三姬意外地看着国王陛下。

不知在漆黑池子的何处,传来了鱼儿跳跃的声响。

湖面简直就像是忽然裂了一个大口子的,无底的沼泽。

“朕……越想越不明白,什么是正确的?怎么才是最好的?一切都乱糟糟的。什么是正确的,不明白。感觉就像是沉入了黑暗的沼泽。”

十三姬抱过了修长的双腿。

“哎国王陛下,什么是正确的最好的之类的,谁也不知道。不存在,像神明那样洞悉一切推动未来的人呀。即使再怎么聪明。如果你的眼中,映着这样的人的话,那是因为那人拼命地努力着。因为抵死动着脑子努力想要达成这种状态哦。因为想看看存在于前方的事物。这是,实现自己的梦想或是心愿的情形。无论是谁,都这样行动着。信念坚定之人会胜利。世间正形成了这样的风潮。要是在你眼中至今看来都风平浪静的话,那是因为无欲无求呀。只是没有想要自己行动的事情,所以才会觉得风平浪静。就像是人生就该迎风而行那样哦。你迈出步伐了呢。那是想到了,要是不到什么地方去的话……呀。”

刘辉的发梢微微摇晃。……正是如此。

直到与十三姬去往九彩江之时,刘辉还觉得现在这样就好。也许迈出了步伐,但至今刘辉仍旧不知,该何去何从?

“你想要成为怎样的王?”

明白的。对于瑠花的那个问题,因为至今仍无法作答,所以看不到该前行的方向。

因为不明白所期盼的未来,所以做什么都没有自信。

无法跟上,飞速变迁的周遭景致。

现在,如果有谁能够启示“正确答案”的话,刘辉会乐颠颠地飞扑过去吧。哪怕这是错误的也好。因为这样要“轻松”的多。就像是飞扑于之前凌晏树曾提示过的“正确答案”——纳秀丽为妃的提案那般。

刘辉自胸前,取出一封书信。能看到身畔篝火的火光渐息,如舞动般忽明忽暗。……也许,这里记载着“正确答案”。该做些什么呢?

借着篝火,十三姬也能看到收信人之名。封蜡还没有被揭开,却如同无数次置于手中般皱巴巴的。似曾相识的笔迹——在这样想道的下个瞬间,十三姬大吃了一惊。

“这个字——”

刘辉闭上了双眼,毫不犹豫地将这封书信点上了篝火。眼看着火舌舔上书信,如溶解般消逝而去。十三姬发出了悲鸣。

大叫着想要伸出手去,刘辉如紧搂般制止了她。

“够了

“但是那个字!!是小秀丽的笔迹吧!?不是跟你有联络嘛!为什么——为什么烧掉它啊傻瓜。不是还没有拆封嘛!”

“——够了!”

刘辉紧抱着钳制住十三姬。仿佛不是十三姬,而是制止自己般紧紧地搂抱着。

察觉到刘辉在颤抖,十三姬停止了动作。越过刘辉的肩膀,在黑暗中模糊地看到,连书信的最后一丝,都化作灰烬而去了。

来自直到最后的最后,也为了刘辉而四处奔走的她的,最后的书信。

要是打开的话,就一定会被支配的。

刘辉紧咬牙关。感觉到如暴风雨般的感情正在体内疯狂流窜。但是,只要哭一回,就会变得无法行动了。

还有,不得不去的地方。

所以取代哭泣地紧抱住十三姬。

经过漫长,漫长的时刻,刘辉突然松开了手臂。

“……冷静下来了。谢谢你十三姬……我稍微,去一下,外廷。”

虽然夜色已深,但十三姬并没有询问理由。只是嘭嘭地敲着刘辉的背。

“……你走好。就算流着鼻涕哭着逃回来也没关系哦。”

刘辉微微一笑。

不知从何处,传来鱼儿扑通跳跃的声响。

独自一人走向外廷的刘辉,在一扇门扉前停住了脚步。想想的话,刘辉没怎么有过,穿过这扇门的经历。因为房间的主人,总是自发拜访刘辉的执务室。

卫士看到刘辉的脸,露出了吃惊般的神色。刘辉制止了他通报的想法,用自己的声音越过厚重的门扉,呼唤房间之主。

“……悠舜大人,朕有事想问你。可以进来吗?”

隔了一拍,听到了拐杖的声响。并没有讶异之感。

“请进,我的君主。门开着呢。”

听到了柔和如常的,悠舜的声音。

* * * * * * * * * *

楸瑛正整理着行装。最后持起了白檀之扇。

微微打开手中之扇,白檀香就隐隐飘散开来,这是历尽何年都不会褪色的木香。珠翠一定,连曾拥有过此扇之事也已彻底遗忘了吧。

“——我不会回去的。永别了。”

连最后此言的一丝一毫,都不属于楸瑛。

(自作自受啊……)

没有深入的正是楸瑛。甚至连她的身世,都未曾有过调查的打算。

察觉到妹妹十三姬归来的脚步声,楸瑛将扇子收于怀中。被蓝家驱逐而无家可归的楸瑛,现起居于后宫一角,准确的说是与十三姬比邻的房间。不明内情的女官们,觉得这是楸瑛“担心入后宫的十三姬小姐,担心得不得了呢”与妹妹招人喜爱之故,所展现的意外一面,对楸瑛的评价也略有上升了。也不能断言这就是误解。一旦十三姬深夜归来,楸瑛就相当不安。就变得想跑去跟她说,快给我报告一下出了什么事之类的。自认是个对艳闻很宽容的哥哥的楸瑛,连自己都吃了一惊。似乎仅是因为至今为止对象都只固定为迅,所以能够安心地放任不管而已。

咚咚,隔门被轻柔地连续叩击着。

“哥哥……你在吗?我可以进来吗?”

总觉得与平时的十三姬略有不同,楸瑛立刻过去开门。

十三姬正无所事事地独自站着。看到楸瑛的行装,略微瞪大了双眼。

“十三姬……怎么了?进来吧。我还没有出门,所以不要紧的。”

“嗯……”

十三姬一看到楸瑛的脸,就略显安心地微笑着。一进房内,就毫不犹豫地挨近楸瑛方才坐着的椅子,灵巧地依着那细细的椅腿,乖乖坐下不动了。楸瑛一坐上那把椅子,就恰好将十三姬的脑袋置于掌下。从孩提时起,这就是两人固定的位置,此时在楸瑛看来,妹妹就像只想亲近人而粘过来的小猫咪。

抚摸她的头,楸瑛就能明白,紧张感正从那小小的脑袋中缓缓舒展开去。

“……怎么了?难得见你撒娇呢。”

“没什么啦。因为哥哥你在静兰底下变得跟无职没什么两样,不得不凭我一己之力养活你。首席女官可是很忙的哦。只是有点累罢了。”

“……呃。真抱歉我是个没用的哥哥啊……”

全然无法反驳之处实在可悲。寄生虫拥有容身之所这份上,也许还要比自己更胜一筹呢。

十三姬闭上了双眼。被楸瑛的手掌像这样抚摸,,十三姬自从前就十分喜欢。随她喜欢,楸瑛就会尽情娇纵她。抓过楸瑛的指尖,十三姬像猫咪那样拿脸蹭了蹭。

“骗人的哦。对不起。哥哥,我觉得你比之前帅了一百倍呢。就算俸禄微薄也好降级处分也好,被鸡蛋里挑骨头的静兰颐指气使也好,努力着的哥哥我可比以前喜欢多了哦。虽然仍旧一副大少爷的样子,悠闲自得的,只有脸有可取之处……但要帮帮王哦。”

(鸡蛋里挑骨头——原文是小姑みたい,直译过来就是像小姑一样的XX,为什么会有这种说法呢?因为日本有句俗语叫“小姑一人は鬼千匹”,意思就是说一个小姑等于千个鬼。媳妇好当,小姑难搪。也就是小姑经常会来找嫂子的茬。日本就把那些老爱鸡蛋里挑骨头的人,称为“小姑みたいな人”。我们这里好像还真没听说过呢……^ ^;)

“十三姬……?”

“……去救小秀丽吧?知道她在什么地方,干什么了吧?”

楸瑛无言以对,稍后断断续续地对她说了,从苏芳那儿听闻之事。

听完一切的十三姬,并没有像那群男子般张皇失措。

“是呢。只能哥哥去了呢。国王陛下不能为任何人所动。静兰也办不到。不过,要是是个地位极度低下的小人物,为了些琐事之类的擅自跑去找的话,没有人会有意见的吧。之后就算惹毛了他们,也只要说声对不起,道个歉就行了嘛。哥哥失去的,只是痛苦的爱情罢了吧。没有家、官位或是积蓄。御史台也没有办法从你这里夺取什么。要是珠翠也把你狠狠甩掉的话?”

“你说狠狠是什么意思啊?!又还没有被甩掉,不见得是失恋吧!”

“……不灰心,不气馁之处,正是楸瑛哥哥的可取之处啊。”

当上红家宗主的邵可,和与蓝家断绝关系的原少爷楸瑛。虽然单方面认为,拉开的差距到了不值一提的地步,但楸瑛并没有毫无意义地失去信心。无凭无据的自信正是大少爷的证明。这样的哥哥,也是个该做就做的男人。……多半?恩,多半。

“……现在能够行动的,只有哥哥了啊。拜托了,哥哥。尽快赶去缥家。”

楸瑛稍稍变了脸色。

十三姬的指挥,有时会出现,扭转迅与楸瑛间模拟战胜负的情况。

“十三姬……你在担忧些什么?”

“……秀丽现在被带去缥家,对于‘什么人’来说,不会是一种误算吧……”

迅与珠翠一同现身于九彩江神社。

一直,都挂记在心。因对杀害兵部侍郎与迅和珠翠大有干系一事,所受到的震惊,以及撤退前对自己说的“来追我”,所以那时并没有深入考虑。

为何,作为缥家人的珠翠,会与迅共同奋战?

“……从春天开始,这里就发生了一大堆五花八门的事情,正巧当时国王陛下与哥哥刚翻下坡来,所以没人留意到。……小秀丽她,在这期间遭遇了相当集中的危险事态啊。为什么呢?只有她哦。”

“御史台是个危险的部署。即使被皇毅大人盯上,她也还是会想要充分调查的啊。”

“……也就是说,再让小秀丽这么擅自调查下去的话,有‘什么人’会觉得困扰的吧?”

“……应该有的吧。”

“是小秀丽的话,说不定得到了些许证据呢?不,可能早就已经得到了呢?只是小秀丽自己,还没注意到罢了。”

一想到秀丽曾着眼于地方人事,那这种可能性就相当的高了。

秀丽同时进行着多项调查。即便无法像陆清雅那般, 自发地去陆续拾起新的工作,但秀丽会试着去仔细查明交付的工作中,让她耿耿于怀的地方。

在这其中。

“秀丽变成了‘红家宗主的独生女’的话,就再也没法暗杀她了。这是红家绝对不会允许的。所以就策划着让她早早地入后宫,轻而易举地‘收拾’掉她。真是其疾如风,呢。像后宫那种漏洞百出的警卫,随时都会让她被杀死。地位高贵的妃子死于非命,也并非是什么稀罕事。”

(其疾如风——出自《孙子兵法 军争篇》:故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

“等一下。那时只能这样。”

“……应该并不是别无他法的哦。如果是红家直系千金的话,还有一人。不是还有玖琅先生的千金,世罗姬嘛。她可是名扬天下的才女,提亲之人络绎不绝的绝色名媛。比起硬拉出一直与红家断绝来往的长男之女来说,一般都会偏向她这边的吧。如果确实想与红家交好的话。”

楸瑛被击到了痛处,噤声不语了。这……正是如此啊。

“……提案之人,正是凌晏树大人啊。”

“与此无关哦。每个人都在什么地方考虑着相同的事呢。因为觉得这是个除掉秀丽的高招,所以谁都没有反对吧。当然,哥哥你们几个也是。”

“——十三姬!”

“我不想听你解释哦,哥哥。可能开始觉得,秀丽在某些地方妨碍你们了吧。歪曲国法强行将其提拔为官吏,又因王至今为止都凭一己之见,鲁莽地来升降官职而受到牵连,到最后甚至连绛攸都下台了呢。只要小秀丽一在,就成了将他逼入绝境的一个因素。就像是个走动着的恰好的谴责素材呢。别跟我说你没有考虑过,圆满解决的方法哦。”

连虫鸣声都好似压抑着般,陷入了完全的寂静。

“……但那种事请,不能怪小秀丽的呀。这是哥哥你们几个在恣意妄为哦。哥哥们欠下的债,小秀丽只是沉默地替你们偿还啊。换成我的话,就狠狠打你们一顿了。——为什么直到那个叫凌晏树什么的,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外人跟你们说之前,都沉默着呢?为什么不至少从自己口中说出来呢?怎么就不能低下头对她说,对不起,希望你辞官呢?这不就是对粉身碎骨拼命工作着的小秀丽,所表达出的尽心尽力的诚意吗?”

这是严厉,却千真万确的话语。楸瑛低下了头,苦涩地认同了。

“……是呢。正是如此。无论是对秀丽小姐,还是对你。……都做了相当过分的事啊。”

听闻秀丽一言不发地决定辞官之时,从舌底渗出一抹苦意。

楸瑛他们并没有守护她,只是狠狠地利用了她,……用了一下下就弃之不顾了。

自个儿几个搞砸的事情,全部强加于她。

倏地,十三姬锐利的矛头,缓和了下来。

“所以我喜欢哥哥嘛。不会像静兰那样,企图用些花言巧语来糊弄人。”

“……那,王……”

“我没有在说他,而且也不会说他。因为很早以前,那人就已经察觉到了。因为这是国王陛下反复斟酌后得出的答案,所以小秀丽才会接受的哦。不能说他搞错了。这也是一条路。我现在来发牢骚,是因为想让你们知道这个后果啊。因为我觉得要是没有人跟你们说,不要把人当成物品那样轻易地用过就扔,像这样好好发一通脾气是行不通的。就算闭口不言也不代表就没有牢骚了哦。我不会说第二遍的啊。无论如何,你们欠下的债就得你们自己还哦。对这些深有感触的话,就要试着大着胆子,挺起胸膛去面对小秀丽哦。之后小秀丽是必要的之类的话,就算嘴巴裂掉,也不要给我说出来哦。”

“…………”

“…………怎么回事,这阵沉默?”

十三姬猛然起身,缓缓抓过哥哥的衣襟,厉声斥责道。

“——想说的吧!?应该已经变得想说了吧!?快过头了吧!?你不觉得很没用吗!?你们这帮男人全是些废柴。你们胯下有没有好好耷拉着啊哥哥!?”

“耷……这太没品了啊十三姬。不!因为有想过一下的多半只有我啊!”

“想过一下吗?!哥哥你这根褪色的茄子!你们全是些成不了秋茄子的褪色茄子!你们模糊不清的这种外表,只要无精打采地在蔬果店门口一字排开,被打五折销售就行了啊!被太太们嘲笑道‘不打两折就不用多说了”,给我像这样切身体会世态炎凉去!”

(褪色的茄子——ボケナス:指培育得太大导致褪色变硬,口感不好的茄子,写成片假名一般都是用来骂人傻瓜呆子的。

秋茄子——日本以前有一种说法“秋茄子嫁に食わすな/别让儿媳吃秋茄子”,表面上说茄子性凉少籽,吃多了会不孕不育。其实是因为秋茄子太好吃,给儿媳吃太可惜的缘故……)

“啊,啊啊——?“

即便如此,方才十三姬所言,一字一句都刺痛了楸瑛的内心。

“就算闭口不言也不代表就没有牢骚了哦”

……这是秀丽的,而且说不定,也许也是半数世人的,真心话。

“真是的!不过因为哥哥在我说之前就打算去了,那就算了。只是追小秀丽的,可能还有其他的‘什么人’,你要当心呢。”

“所以说是‘什么人’?为了什么?因为就算秀丽小姐回来了,那也已经——”

楸瑛突然缄口不言了。十三姬粗鲁地揉了揉头发。

“是啊。但直到回来,正式辞官进入后宫前,小秀丽还是名优秀的御史啊。在缥家能调查到些什么?不可能知道的呢。明明好不容易看样子能把她赶快扔进后宫,甩掉这个麻烦的。偏偏将缥家作为目的地。与缥家联手的‘什么人’,企图要做些‘什么’?如果是小秀丽的话,就有充分的可能性,能够在调查之后回来呢。”

——十三姬曾说过秀丽被带去缥家,可能是某人的失算。

楸瑛掩住了嘴角。所有的人都只考虑着秀丽的安危。

“也就是说,有‘什么人’的目的,是杀掉秀丽小姐吗?缥家领地的话是有治外法权的。……有可能呢。”

“因为一想到小秀丽的状况,就能确认她死亡了,说不定这样也行呢。或者,得到了永远不让她出缥家的确切保证。只是,还有一种可能性——怎样呢。”

“……还有一种?”

“……那个‘什么人’,想让小秀丽活着,还是想杀了她,这是个问题呢。”

“‘让她活着’?”

“……抱歉,我不想再说了。走吧,哥哥。因为去了是不会后悔的,不过不去说不定就会后悔了。虽然觉得离开国王陛下有些不安,不过还有绛攸和静兰嘛。我也……一旦出事,我也会尽力保护王的。”

突然在十三姬的尾音中感觉到了什么,楸瑛凝视着妹妹。并不是因此为契机的。只是注意到从十三姬走进房间这一刻起,就感觉的“什么”,从天而降落于眼前了。

“……难道说十三姬,对王……?”

也许并不能明确地断言,这就是爱情。现在还不能。

刘辉确实拥有,能够吸引十三姬的性情。两人的性格具有相似之处。最主要的是,能让十三姬吐露直言的异性相当稀少。虽然以无畏的语气掩藏着,但因过去之故,十三姬对男人的警戒心特别强。对待静兰的态度就是典型。甚至是连护卫,她都不愿与男人相处。楸瑛隐约感到,十三姬对刘辉的戒心,淡薄到了相当于迅的程度。恐怕是因为本能地感觉到,刘辉的温柔是发自内心的吧。

刘辉那无止境般的,毫不弄虚作假的温柔,能让人觉得心情舒畅吧。

即便在一起,如果这是个绝对不会伤害自己的人,那就能从心底感受到一种绝对的安全感。

……这就是能吸引心灵蒙受巨大创伤的十三姬的,再充分不过的要素了。

即使是楸瑛,对象是刘辉的话,也就不会有任何异议了。也许能比迅更能让她得到幸福。——如果,这是在刘辉与秀丽邂逅之前的话。

刚才楸瑛,对秀丽与十三姬做了过分的事,表示了歉意。然而——。

这句话语,伴着残酷的回响反弹回自己心中。

(……十三姬……)

无法出声。真的做了无可挽回的事情。然而已经无法弥补了。

方才十三姬,对于在心中一隅萌发的感受,是装作没有发觉吧。此后的将来,也会一直这样下去。甚至都不为其浇水、助其成长。

秀丽,或是十三姬,如果在选择她们之中的唯一一人的话,明明就能对哪边都有帮助。

即便如此,十三姬还是说道,快去帮秀丽。

“嗯?哥哥?怎么了?一言不发的。”

“……没什么啊。”

楸瑛拉过十三姬,紧紧将她拥入怀中。十三姬虽然貌似有些惊讶,却仍沉默着乖乖地一动不动。十三姬漂亮的头颅,置于楸瑛的颚下。

十三姬在最后咕哝了一句。

“……那个,哥哥。要是无精打采地在蔬果店门口一字排开,我也只会把哥哥的茄子好好买下来带回家去的。……所以,不要受伤哦。要平安无事地,回来哦……”

* * * * * * * * * *

【小说翻译】彩云国物语15卷《暗宫黄昏(暂定)》——第三章(下) 2010-01-22 04:49

悠舜在桌案的另一头,以如常的温柔微笑迎接着刘辉。并迅速俯首示意。

“对于此等不抽身起来,坐着迎接您的失礼行为,请您多加谅解。”

“没关系。深夜突然前来拜访的是朕啊。”

刘辉无意间,察觉到悠舜的脸色貌似要比平日来得苍白。是月光射入造成的错觉吧。这里烛台的数量比起其他房间要来得少,也许是模糊昏暗下,越发让人这样觉得了。

“……有好多烛台都没点亮呢?这样不是对眼睛不好吗。是近侍忘记了吗?”

“微臣在晚上能看得很清楚,不妨碍的。”

出色的应答,让刘辉钦佩。乍一听,像是回答了提问,但细听之下就能发现,对于刘辉的问题,他没有给出任何答案。刘辉并没有被敷衍过去。

杖音,烟气。这一点、两点,都证明了悠舜是自己熄灭身边烛火的。

“朕擅自点火了哦。”

刘辉点燃了所有的烛台。悠舜露出看似放弃的神色,并没有阻止他。

全部点燃后的烛火亮如白昼,回过头的刘辉大吃一惊。——真的是,面如土色啊。

“怎么了?!现在也是一副快要倒下去的脸色。别去管工作什么的了,快回家去躺着。”

“……看吧。就觉得您会这样说,所以才熄灭烛火,让房间看起来昏暗些的哦……”

“当然了!白天的时候,你应该还不是这个样子的。”

“晚上就变成这样了。其实微臣的亲戚之中,有个僵尸远房从兄弟,如果特异体质败露被削官的话,就会养不起夫人的,臣很细心地注意着,所以才能活到现在。”

“……你已经疲惫不堪了吧,悠舜……”

就连悠舜都扶额了。

“……似乎是呢。微臣现在也注意到了。貌似倦意都渗入脑中了。”

“给朕睡去!”

“也是呢。等主上之事以及微臣的工作完成之后,就那样做吧。”

一支烛台,仿佛轻轻晃动了一下。

“您找微臣有何事吗?”

向阳般温暖的微笑,一直都支撑着刘辉快要断裂的内心。

“您意下如何?吾君。”

如温和的春雨般轻柔的声音,总是将刘辉从千仞深谷中救起。

在像墙头草那般见风使舵的官吏中,即便刘辉的立场恶化至何种地步,也只有悠舜不曾改变模样。连在那双目中掠过一丝迷惘与不安都未尝有过。

只需如此,这也成了无论做何事,都总是深感疑惑的刘辉的,唯一的援助。

并未违背当初所言,悠舜是成为了刘辉的剑与盾的,唯一一名高官。

“也许并不该太信任,郑尚书令。”

静兰的话语在脑中回响,刘辉闭上了双眼。独自一人,一直都在思考。

秀丽调查一事。苏芳报告一事。然而这些却尚未送达刘辉身边的理由。

“悠舜……朕现在是一副怎样的面孔。”

“怎么说呢。您不好好看着微臣,臣是无法得知的。”

因此,刘辉注意到自己正低着头。这是刘辉从孩提时起就有的习惯。察觉到时就已然垂首,不擅于直视他人的眼睛。就如同在被生身母亲责骂、殴打的间隙,蜷成一团拼命试着麻痹自己尽力忍耐时一般。

恐惧着在对方的眼中,见到拒绝之色。像这样的话,那眼中还是什么都不要呈现为好,这样想着最终就渐由自己撇开了视线,……这是自何时开始的呢?

刘辉抬起了头,直直地盯着悠舜。为了不疏漏没有呈现于眼中的事物。

悠舜无声的笑意渐浓,悠舜的微笑,恰似迷宫。笑意越深,就越能蛊惑人心。还是因为,刘辉迷惘着,所以才如此认为的吗?

即便如此,也已然渐觉惘然。

“……那么,就请您告知微臣,您意欲询问之事吧,吾君。请说吧?”

刘辉深呼吸般深吸一口气。

“向朕!禀明之事有无疏漏?”

“有的。”

“这样吗,没有吗。不过如果难以开口的话,你展示图片也好用姿势手势也好……啊?”

比向秀丽求爱之时都更鼓起百倍勇气,从正对面发起特攻,回答的却是一句若无其事的扫兴之言。

“……有!?”

“是啊,有的。主上意欲详知的,是哪一件呢?”

“哪,哪,哪一,件?”

“……您是有想要知晓之事才前来的吧?”

刘辉陷入了混乱。正是如此。应该正是有想要知晓之事,才鼓起勇气决然前来的。但是,是不是想要知道些什么来着?是不是想要知道这件事来着?

“哪件事来着……?”

陷入了一阵不自然的奇妙沉默。

少顷,悠舜缓缓点了点头。并不是哪一件的哪个方面。

“无论哪一方面,都有些蹊跷呢。主上。请您去拿杯白开水吧。您出冷汗了哦。”

“蹊跷……”

虽然做出了像是反抗期似的回答,刘辉却也还是自己跌跌撞撞地过去倒白开水。返回之时,手上拿着两杯白开水,与一把椅子。

将白开水递给悠舜,自己则是将椅子置于桌前坐了下来。从位置上来看,总觉得有种接受悠舜面试似的感觉。似乎也存在着隔着桌案而产生的心理上的隔阂。刘辉抓着椅子,为了寻找各处最合适的位置,而开始在悠舜周围徘徊。

悠舜边喝着刘辉为他拿来的水,边看着举止可疑地在那儿不停转圈的王,等待他冷静下来。不知为何,总觉得像是在寻找建巢场所的鸟儿一般。但因为就如同被操纵的人偶一般,如果被皇毅周围的人看见的话,说不定会被毫不留情地当作可疑人物逮捕起来。

终于到悠舜将白开水全部喝完之时,刘辉决定坐在紧挨悠舜的地方。

“……那么,主上?您意欲知晓哪件事呢?”

刘辉将彻底冷透了的白开水,一口喝下。到底还是冷静下来了。

“……我听说,地方上的人事,存在可疑之处。”

“虽然除了兵部侍郎的不正当行为之外,并不存在可疑之处,但是在这一、两年中,国试出身的官吏变得相当稀少,这倒是事实。因为国试派不想到地方去,所以必然会被贵族派占据要职。州牧们多为国试出身,所以似乎经常与其对立,苦于州政呢。虽说只是彩七家就够难对付的了。却多亏了他们,姜文仲与刘志美即便想会中央也回不来。其实如果优秀的后生想要积累经验的话,地方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此话并非虚言。

也让绛攸调查过了。这一、两年。正确说来应是从刘辉即位开始,毫无疑问贵族派逐渐占据了地方要职。悠舜出任尚书令是自今年春天起的。地方人事的异动在秋日增多,现在正是亲自动手的时候。悠舜没有出现任何失误。

没有察觉到的,没有试图去察觉到的,……正是刘辉与绛攸。

“……秋天……的异动是……?”

“……实际上,在春天我接受任免书之时,就在考虑打算在秋天——当然也就是现下,恳请让绛攸大人出任蓝州州牧,楸瑛大人出任红州州牧。”

“楸瑛当红州州牧!?”

“反过来的话,因为有亲属关系所以御史台是不会允许的。楸瑛大人乃是国试榜眼及第,无论是文官经验还是资格他都完全具备。因为人手不足,所以就计划着,将能用之人都从储藏室中一个不剩地拉出来恣意驱使。就像红蓝州牧的经验值,在一年之中能够积累十年分所说的那样,老奸巨猾的州官、商人与贵族都聚集于此。我想让绛攸大人与楸瑛大人在此饱受艰难困苦,历经数年后就让他们回来。这样一来,就能将蓝州的姜文仲与红州的刘志美叫回来,刷新中央人事了。顺便打算把黎深暂时左迁到哪个遥远的地方,陪熊猫去。

刘辉瞪大了双眼。如果是现在的刘辉的话,就能明白此中深意了。也明白其中价值。

硬要从刘辉身边将红蓝两家的“亲信”拆开,挽回国试派的心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将绛攸与楸瑛置于作为年轻有为之辈发迹官位的红蓝州牧二职,让其在短时间内积累经验与实力,而且还能让他们承担成为抑制贵族派镇石的职责。在进一步增加能够自由驱使的良驹之时,一举使中央人事焕然一新的话——毫无疑问什么人的眼中就能鲜明地呈现,事物有所改变之状。

“然而问题正堆积如山得超乎了微臣的想象,在这一点上微臣失算了呢。算了,无能为力了。”

并不是无能为力。只是不得不死心。直到秋天来临之前,还是一个人都保不住。

楸瑛也好,绛攸也好,都像是被瞄准了一般,依次被御史台赶下了台。确实是问题正堆积如山。并不在伪币,或是人事上。最主要的问题,是在刘辉一干人等之中。

眼看着要禀报刘辉,却草草消失的悠舜的想法,究竟有多少呢?

“……也许,春天冗官骚动之际,将秀丽推荐到御史台的……也是悠舜吗?”

悠舜露出了苦笑。

“……是的,事实上,正是如此。是微臣拜托葵长官的。当然,最终是选择她还是如何,得看葵长官本人的意思。虽然是十分鲁莽的做法,但我还是试着赌了,秀丽小姐能在御史台中不被压垮地幸存下来。因为秀丽小姐是主上能从心底信赖的,为数不多的重要官吏。”

将能用之人都从储藏室中一个不剩地拉出来恣意驱使——正如此言所说。

但甚至就连此事,刘辉都被他的双眼所迷惑,由自已破坏了。

“这次的地方人事,不能有大变动呢……只是有些担心在碧州……”

碧州,这个地名,让刘辉略微有了反应。

“……飞蝗一事吗?”

“是的。对了,似乎御史台有人报告过了呢。”

悠舜爽快地如此说道。简直就像是,无动于衷似的。

他在考虑些什么?不明白。变得越来越不明白了。

在这笑颜之下,正在,考虑些什么?

悠舜的话语每一句都是正确的。没有任何差错。所以变得愈发不明白了。

如果悠舜只要略有些惊慌失措,只要能够展现他对隐藏之事的内疚之色,刘辉反倒能够安心吧。

“……为什么不说?你在夏天就知道了吧?所以才派遣榛苏芳的。”

为什么?自己究竟有没有说这种话的资格?

夏天。在那个夏天,刘辉抛出一切,强加于悠舜,逃到了九彩江。

(……难道说……想要向朕禀报的,正是朕逃跑之时吗……?)

悠舜从快要发生雪崩的桌案一角,熟练地抽出几封书信。

“……主上,对于蝗灾之事,您知晓几何呢?虽然有些僭越,但微臣可以认为已经到了能将您名留史册的程度吗?因为近数十年来,都尚未发生大蝗灾啊。”

正如此言所说,因此刘辉点了点头。虽然听说过,但从未见过。

“说到蝗灾,简单说来就是因飞蝗大规模集群而造成的损害。虽然也与气象条件有关系,但最主要的是,没有足够的粮食来维持大群飞蝗就不会发生。先王统治年间,几乎每年都会发生异常气象,天变地异,农民人口急速减少,屡发的战争导致了大地的荒废,所以甚至连蝗灾都无法发生,是为史上最恶劣的时代。因为是父母煮食亲儿的时代,所以只要一瞥见飞蝗的卵、幼虫、成虫,就会立即吃干抹尽的。虽然貌似发生了几起小型的蝗灾,但要说这使人们惶恐,还不如说是当成了粮食,欣喜若狂地争抢分食比较恰当。”

正因为悠舜话语透着淡然,刘辉反倒打了个寒战。

羽羽、霄太师、宋太傅——还有父王,生活的那个时代,竟如此——。

“……只是,说真的,蝗灾虽然看似微不足道,但却是最恶劣的天灾。飞蝗的生命力原本就很强,无论是卵也好,幼虫也好,成虫也罢,都有过冬的可能。”

“也就是说,卵就以卵的姿态,成虫就以成虫的姿态过冬,就这样到春天再度醒来……?”

大部分昆虫一到冬天就会死去。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刘辉,有种窥见了飞蝗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生命力一端的感觉,背脊涌上了寒意。

“是的。而且产下的卵,无论多少年都会等待最适宜孵化的气象条件,能够在土中继续存活下去。相当的顽强。”

“……不,等等。但是,飞蝗,通常情况下,是不会成群的吧?不是单独行动的吗?”

“正是如此。倒不如说,本来的飞蝗该是热爱单独行动,热爱到了别的飞蝗一靠近就厌恶到逃走的地步。‘飞蝗一只男儿的旅途’。这是些极度热爱孤独的虫子。”

“真,真帅啊!那样的,就叫做浪人吧。不是流浪的狼,而是流浪的蝗虫啊。肯定是觉得跟大家一样地挤成一堆,一点都不帅啊!”

悠舜忽然眺望着远方的某处。

“……但是,就跟头脑简单的混混集团相同,一旦掌握了聚众闹事,从他人那儿强取豪夺而产生乐趣的方法,就无法再次恢复原状了……”

“不行!这不帅!流氓一点都不帅!反对,集团暴力!”

刘辉发自内心地喊出,有冲动想将其作为来年的标语,装饰起来的话语。

“然而成群结队的大群飞蝗的基本行动原理,就的确转变成了‘大家一起上,吃完闪人就不用慌了’的品行恶劣的混混军团。什么良心不良心的管他呢。一个劲地袭击袭击袭击。一个劲地吃吃吃。之后关老子屁事,就像这样。”

只是些暴走流氓军团而已。悠舜紧紧皱起了眉头。

“……实际上,品行真的很恶劣。只要一接近群体,很不可思议是数刻前还喜好孤独的飞蝗,也会迅速入伙,队伍就会不断膨胀下去。”

“也就是说连正儿八经活着的蝗虫,也会被硬拉进邪恶军团吗!?”

“是的。只需要接近一点点,转眼就会被感化,无论是外表还是性质都会改变。”

(补充个小知识:蝗虫在后腿的某一部位受到触碰时,蝗虫就会改变原来独来独往的习惯,变得喜欢群居。——来源:百度百科)

就像是被流氓集团硬拉入伙的优等生一样,刘辉这样想道。

“朕听说,会变成黑色和黄色……”

“的确如此。通常是绿色的。也就是说,是保护色。是在叶子颜色的掩护下防御外敌保护自身的颜色。这一旦成群就会变色为黑黄二色。‘被看见也无所谓的啦!反正你们这些家伙什么都做不了哼哼’就像这样的极具攻击性的颜色。这也是辨别的信号。”

“太,太坏了!太坏了蝗虫!!突然变色什么的最差劲了啊!!朕看走眼了。”

说到底,人类与蝗虫军团的习性也没有太大的差异,这点让刘辉相当震惊。总觉得人除了会讲人话之外,其实智力发达的程度只是跟蝗虫一样罢了。

何所谓进步?不知不觉中,刘辉貌似突然开始了哲学性的现实逃避。

“颜色变化之谜还尚未解开……但无论如何,连食物的喜好都改变了呢。”

“蝗虫……它,它们,吃些什么?”

“蝗虫食性怪异是很有名的,但主要是稻谷类植物。所以,现下正值收获期,真的是很糟糕。虽然这么说,但这归根结底也只是对热爱孤独的蝗虫来说。”

“……成群,的话呢?”

“……成群的蝗虫从那时起,何止稻谷,只要是看得见的草木,几乎都会乱啃一通。连一片叶子、树皮都会剥光吃尽。地面满目疮痍,寸草不生。将人类能吃的事物什么的,吃得一干二净后撤退。……是如何向您禀报的呢?”

“……说,说是人类完全无法,消灭它们。”

悠舜闭上了双眼。

“正是如此。一旦发生就全然无能为力。最糟糕的就是成虫了。它们有翅膀,会在大范围中高速移动。随着成群结队的移动,损失也会扩大,直到自灭为止,会连续不断地袭击。这是甚至被传为只要发生一次,人口就会减少三成的最恶劣的天灾。而且还会聚在一个地方产卵。即便幼虫不能飞,也能聚众到处乱爬,将地面上的草挨个吃尽,长为成虫长出翅膀后,就能一齐起飞,做跟父母一样的事。……您明白了吗?”

刘辉面如土色。这可真算得上是,与最初的悠舜相同了。

“……一旦……发生,就会无数次,反复出现……?”

“……是的。这才是蝗灾真正恐怖的地方。实际上,即便去查史书,也会发现被说成是,一旦出现,就几乎都会再度发生。春天种下的幼苗也好,夏天的水稻也好,秋天成熟的稻穗也好,都会被吃干抹尽。大饥荒将持续多年不息,眼看着人口急速减少,这种恶性循环最终导致国运衰落的正是蝗灾。”

刘辉竭尽全力发出嘶哑的声音。

“……是怎么,察觉到的?”

“并非确信。为了慎重起见才想到的。最具备发生条件的,正是十年前的王子相争临近之时。国家逐渐复兴,作为生存地域的绿色也增加了。如果还存在大量的降雨,或是干旱的话,肯定就会发生了吧。”

“降雨,或是,干旱……?”

“一旦发生干旱,河川的数量就会不断减少,曾是川底的场所最终就会变作郁郁葱葱的草地。蝗虫喜欢在这样的地方产卵。与本来就减少人类粮食的干旱同一时期一齐孵化,这也正是蝗灾惹人讨厌的地方。然而十年前看似会发生,却没有发生。”

十年前。这不恰巧正是悠舜前往茶州之时吗?

“是因为王子之争,或是政局恶化了?”

悠舜在转瞬间,陷入了沉默。

“……不对。是因为为了不让其发生,而颁布了早期防除令。”

悠舜展开了卷轴。这似乎是十年前的布告。

“要点是,只要不让它们成群就行了。原本就是喜欢独处的虫子。只要没有契机会成群反到很稀奇。总之,趁其还是比较容易抓住的卵,或是步行的幼虫之时,迅速找出并解决掉的话,发生条件就明显减少了。春天在田地里耕作之时,夏天洒水之时,秋天割稻之时,无论何时都行,只要发现并将其塞进袋子里带过来的话,就能得到国家的奖励,贴出了像这样的布告。就连孩童都能赚钱,所以很高兴地抓来了。留下了大量被处置的记录。在各地勤勤恳恳的御史们的指导下,预防了蝗灾的发生。……这绝对不是因为,王子相争,或是政局的恶化所造成的。这并不是‘政治’。”

刘辉过于羞愧,红着脸低下了头。

“……正是如此。抱歉……说了些丢人的话。……?等等,御史……?”

“是的。历代蝗灾对策的工作大致上都强加……委托给了御史台,以及巡查各地的监察御史。所以这次也拜托了御史台与苏芳。”

“……莫非贴出那个布告的正是……”

“是当时的御史大夫,旺季大人哦。因为他是位并不讨厌不引人注目之事的,默默行动的大人。”

预料之中的名字。

为何,每一个人都追随旺季呢?比起刘辉的话语,更信任旺季呢?

这是,……这是,理所当然之事。

“……然而,那个布告,也以王子相争为界没有做到全面贯彻。……虽然貌似御史台无数次递上奏折,……但似乎怎么也得不到陛下的玉玺盖印呢。”

刘辉猛地抬起头来。说到——陛下。难道说。

“……是说朕吗?”

“……日期是在您即位初期……所以似乎是在您于后宫中闭门不出之时呢。”

夺过悠舜手中的奏折一看,确实,正是刘辉不迈出后宫,只是在堆积起来的书信中,随意地或盖或不盖上印章之时的日期。

甚至就连一点记忆,都没有。

那时的刘辉,就连上朝都不太上,甚至连尚书们都几乎碰不到面。在依次以“不想见”为由拒绝的人之中,也许也包括葵皇毅吧。抱着大量为了蝗灾的说明,与防除对策的书信前来,说不定都有好几次了。

……打算从九彩江回来就还债的。

可是,却想都没有想过,自己做出的行为,像“不想当王”那样为所欲为地贪玩的结果,却是造成了分量如此沉重的负担。

“大致上,葵长官似乎已经在权限内做了最低限度的指导,但因为有没有玉玺盖印,布告的效果会相差悬殊呢……。与此事相关的官方权限也减半了。户部能拿出的钱财也有明显的减少,这也很严重……”

说了,想知道的,正是刘辉。这是必须得听的事情。

“因为陛下即位之后,国家正又逐渐稳定下来了……。然后,前年的夏天是酷暑吧。也许有这个可能性,所以有些担心。”

“……前年夏天的,酷暑……?”

刘辉像个傻瓜一样重复着。听起来简直就像是百年前的事情。

前年的夏天,秀丽还尚未成为官吏。作为侍童,填补因酷暑而相继倒下的官吏们,给户部尚书打杂跑腿……。

(……酷暑……?)

刚才,悠舜说了什么?

没说只要有大量的降雨与干旱,就适于产卵吗?还有——然后,直到出现适宜的气象条件为止,都会在土中静静等待。

因前年的酷暑,确实以万里大山脉为源头的两大大河的水量,一时间有所减少。因为离干旱还有一步之遥,所以并没有出现大骚动。然而,如果是在那时产下卵的话……

“幸运的是,去年貌似一切安然无恙,但今夏却少许有些干旱的迹象……饵料缺少所以成群率就格外上升了。危险的会不会是秋天,因此才让苏芳帮忙去查看的。”

夏天。

即便是防除令需要刘辉的玉玺,刘辉也不在。即使想使用尚书令的权限,但那时的刘辉也“微服出行”去向蓝州了。说是全权移交,但这不仅没有传达给旺季等最高大官,就连六部尚书都无从知晓。变成了刘辉仍在朝中的状况。但却制出没有玉玺盖印的布告的话,毫无疑问会让人觉得可疑。这对御史台来说,正好是合适的目标。

“在防除令不被全面贯彻之年一直持续的场合下,只能听天由命了。原本就是即便防除,也是该发生之时就会发生,不该发生之时就不会发生的。所以,这就是所谓的天灾。现在能做的就是将官吏派遣到有可能发生的场所,一发现变色的飞蝗就报告,只能这样应对了。所以微臣打算自待苏芳报告时起,向主上上奏。”

“……那么,葵皇毅将榛苏芳与秀丽一同派遣到红州则是……?”

“是想让其调查一下,红州有没有也出现变色蝗虫吧。而且那个时期,苏芳即便单独进了红州,也正处于经济封锁的盛期啊。因此作为敕使一行的话,就能得到情报了。无论如何,红州是大粮仓地带。现下的红州正堆积着大量飞蝗喜爱的事物,所以我觉得不管怎样都会想让他进去的。

于是,苏芳回来了。

刘辉按住了额头。葵皇毅与悠舜的声音,在脑中觉醒。

“既然直接召见了臣与尚书令,并下达了敕令,那就让臣等听听陛下对于宁可将其他国事置之不理,也要将红秀丽案件作为最优先事项来处理的解释可以吗?”

“不过,请无论何时都要扪心自问,这个优先顺序是否真的确凿无疑。请公平对待、公正看待每一名官吏。请对葵长官所说的,另外还有堆积如山的工作需要完成,多加上心。”

只在意秀丽的情况将我们传唤过来,你是怎样看待我们的呢?

怎样看待。

“榛苏芳……说他在碧州发现了黑色的飞蝗……”

“在主上到来的不久之前,微臣这里也接到了报告。虽然觉得苏芳返回前已经通知各州府,采取相应的对策……但在束手无策的场合下,碧州与红州会派来快马的吧。为了慎重起见,希望请您暂时待在执务室。”

“明,明白……”

刘辉木然点了点头,站了起来。

此刻,悠舜叫住了他。

“……主上。”

“嗯……?”

“您真心想问微臣的,不该是别的事吗?错过了现在,也许就问不成了哦。如果有什么事的话,请讲。”

刘辉止住了脚步。

——真心,想问的什么事吗?

说是,不该是除了有关人事或是飞蝗之外的吗。

……正是,如此。其实,应该,还,想问些别的事的。

错过了现在,也许就问不成的事。

仍旧坐着的悠舜,虽然保持着温柔的微笑,但看起来却似乎很累。

烛台火光闪烁,摇曳不定。

(错过了现在)

就算开了口,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自己真心想知道的是什么呢?

悠舜有没有隐藏什么啦,出身如何啦,入朝前记录消失的理由啦,不明白悠舜在考虑些什么啦。想问悠舜这种事吗?如果得到这些的答案,那这如同无底沼泽般的不安与迷惘就会消失了吧。

——总觉得一切都朝着不好的方向发展,这都是悠舜的错吗?

有想问的事。然而,不明白,这究竟位于何处。

大致其实上应该只要一件事就行了。只要问一件重要的事就行了。

(问什么?)

在一阵漫无止尽的沉默之后,刘辉嘟哝了一句。

“……你,接受了当朕的尚书令。”

“是的。”

“这直到何时?你能当朕的尚书令直到何时?”

直到何时?直到刘辉出现了难以想象的失败?直到认为刘辉不配当王?直到变得不能信任悠舜的话语?

成了一句怎样解释都行的话。连刘辉自己,都不是很清楚,到底是不是真的想问这个。

仅是一拍的沉默。

悠舜微笑着,羽扇于手中静静地垂首。

“……无论直到何时。只要对您来说微臣还是必要的,那臣就是您的尚书令。”

果然是怎样解释都行的回答。这是听起来又像优等生的回答,又似乎含有深意的话语。

刘辉已经无法辨别,这究竟是真心话,还是谎言。

然而,刘辉的耳边,总有种悠舜对自己说道。——就看你的了。这样的感觉。

刘辉实在不明白,自己是以怎样一副面孔走出房间的。

* * * * * * * * * *

楸瑛出门之事没有对十三姬之外的任何人说过,也没有留下留条。

如果当成是“楸瑛擅自行动之事“的话,就必须做事后报告了。要是留下些什么也会很不妙。即便没有此事,又是飞蝗又是人事又是悠舜之事的,他们烦恼之事也该已经够多够多的了。

尽管时值深夜,仙洞省仍是灯火通明。不,因为听说过仙洞省是夜间行动的部省,说不定这样反倒正好。

咚咚地敲响门扉,楸瑛一告知用事,就立刻得到了通行。也并没怎么盘问他。貌似有许多像这样在深夜悄然前来仰仗仙洞省的高官。

“拜托您,请不要让羽羽大人过于劳累。”

在接受年轻仙洞官引路的同时,被这样说道的楸瑛回忆起了从刘辉那儿听来的话。

好像说了,近来,就连会议也因体况不佳而不怎么能见的着面。

“……大人身体,不适吗?”

“是的。上了年纪也是个原因但……璃樱大人在的时候,能为羽羽大人承担大部分的书简,所以还行……可是又变得忙碌起来了……”

跟在仙洞官身后爬着楼梯的同时,楸瑛逐渐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心境。不知为何,总觉得楼层比起外观还要来得多。总觉得就像是即便没完没了地爬着,也到达不了顶端,就像是再也无法从这里出去,就像是迷失在没有出口的幽林一般。

(哇……十三姬在九彩江迷路的时候,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有一种眼前豁然开朗的感觉。就如同打乱了体内时钟,产生了奇妙的目眩。漫长的通道延展于眼前。门扉于两侧一字排开,就连距离感都快变得不对劲了。

“羽羽大人位于最里边的尽头。那么,先行告退了……”

揣着疑神疑鬼的心情,楸瑛暂且试着走到了尽头。

诚惶诚恐地打开门扉,药草的气味就扑鼻而来。接着望向其中,楸瑛目瞪口呆。御座之间般宽敞的空间,却因置满了东西以至于显得狭小。排列着的幽艳灯火,架上堆放着成千上万的药草,无数的天球仪、水盘、镜子,形形色色不知测量何物的用具。比府库更像府库,三方墙壁从上到下满满当当地挤着如山的书籍。

小巧的羽羽大人正独自端坐中央。

然而,并不只有羽羽一人。还有一人,有着一张熟识的脸孔。额上的刺青,浅黑的肌肤,精悍的容貌,还有独眼。看似若无其事地站在那里,其实却是毫无破绽的姿态。

“——迅!?”

没错,正是与九彩江与珠翠一同消失的司马迅。

迅以一副超然的神态,咧嘴笑了笑。

“哟,楸瑛。好久不见啊。我听说了哦,你变得无职了呢。”

“不是无职!不,老实说还不如无职来得好呢。”

沦落到得在那个静兰底下的话,说不定还是无职为好。

“不是!为、为、为、为什么你会在这种地方啊迅?!”

“摆明了是有跟你一样的用事吧。”

“你打算去缥家吗?去干吗?!”

迅露出了诧异的眼神,楸瑛立刻注意到,虽然他的左眼绑着黑色的眼罩,却不是十三姬曾经赠予他的那条,

“我说啊,明明是敌对关系我怎么可能告诉你啊?你还真是一副蠢少爷的老样子啊。”

“烦,烦死了!羽羽大人,这种身份不明的可疑人物,为何会让他进来啊?”

羽羽边摸着毛茸茸的胡子,边歪着脑袋交替瞅了瞅楸瑛和讯。

“唉呀?有可疑人物吗?我倒是感觉到了与蓝十分相近的‘风’……?”

“啊?‘风’?”

“是位拥有蓝与缥的‘秘色’之‘风’的大人吧。听说就连在九彩江都没有迷路。”

(注——秘色:由唐代越窑秘色瓷衍生而来的颜色名,解释纷纭莫衷一是,一解艾色(青白色),一解缥碧色(浅青色)……详情可以参见法门寺地宫出土的几件秘色瓷。

在日语中“秘色”也含有“瑠璃色”的意思,也就是紫蓝色、深蓝色。)

迅本人仅是微微有些讶色,楸瑛却大吃了一惊。

尽管迅是完全无可挑剔的长子,父亲却如此疏远他的理由。虽然没有从别人那儿听说过,但楸瑛却不知从何时开始就有所察觉了。迅的容貌作为最无法隐藏的事实摆在那儿。深色的肌肤,在司马家之中仅有迅一人。无论是惹眼而又轮廓清晰的深色容貌,忧郁的双眸,还是深思熟虑的性格。这些在粗俗的司马家之中皆是异色。

与萍水相逢的女人错生的孩子却是长子一事,似乎让迅的父亲感到焦躁不安。

羽羽大人轻巧利落地说出了,至今得以不被触及的禁句。

比起迅,楸瑛更是明显仓皇地乱了手脚。

“我,我什么都没听到啊迅!不,这算什么!我觉得没有生成一张像龙爷爷似的毫无优美感可言,各行其是汗臭扑鼻的武将那样的脸真是太好了呢!”

迅震悚了。楸瑛却是认真说的。

“……楸瑛,你,归根结底最在乎的就是脸吧。”

“傻瓜,脸又不是自己能选的啊!总之你的内在什么的,完全没有问题吧。”

楸瑛在天性上就是个大少爷。从来就不会计较些无益的事情。无所谓他人的标准,只相信自己觉得最在乎的东西。所以他选择的是王,而不是蓝家。就连有关被父亲当做仇敌般疏离的迅的一切,对于楸瑛来说,也真的是“完全没有问题”。

在这点上异母妹妹十三姬也一样。正因为如此,迅才觉得只要在这对无忧无虑的兄妹身旁,就真的很轻松愉快。一切都会变得荒唐可笑。

羽羽再次,对比了迅与楸瑛。

“那是因为,某人把这位大人托付给了我。”

某人!?楸瑛看了看迅。能委托仙洞省支柱做事的人物。

——正是赢得迅之忠诚的“主君”。

楸瑛沙沙沙地跪在了小巧可爱的羽羽大人身旁。摆出一副说悄悄话的样子。

“……那是谁呢?羽羽大人。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所以您能告诉我吗?只要您喜欢,我可以随意招待您蓝州顶级旅店与舒适的极乐温泉——针灸疗足之旅哦。”

“不行。因为仙洞省有守秘义务。就算贿赂也不行哦。”

虽然羽羽大人有着可爱的外表,但他口风极紧也是很有名的。

迅以可疑的眼神望着幼年之交。真的是从十岁之时就没变过的白痴小少爷啊。

“……喂,楸瑛,比起你为什么会变得无职,为什么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还能让你当将军当到现在,反倒让我由衷地觉得不可思议啊……”

“别说些失礼的话!”

咳咳,羽羽雪白的胡须,随着刻意的咳嗽一起晃动。

“……我猜,两位是为了前往缥家,才进来的吧。”

迅与楸瑛对望了一眼,各自点了点头。

羽羽不紧不慢地交替注视着他们的脸。

在他们两人的身后,各有其主。一个是王,另一个则是——。

羽羽并没有询问他们,为何而去。恰似察觉到一般,仅是点了点头。

“……通向缥家的‘通路’,现在被从对面完全遮断了。凭我现在的力量,只能强行撬开一次。只限于单程。即便如此也……?”

迅已然知晓般不为所动,但全然不知的楸瑛则是惊得目瞪口呆。

“啊——!?那,莫非是只能去的意思吗?回来该怎么办?”

“当然,请拜托对方。如果得不到开启的话,你们就回不来了哦。”

“啊,啊,啊啊?向谁?该怎么做?”

“怎么做都无妨。”

羽羽低沉的声音,让楸瑛不由地噤声不语了。

“怎么做都无妨。”

羽羽再次重复道。以意味深长而又带着沉重的言辞。

“请由对面,将紧闭的缥家之扉,毫无保留地开放后归来。既然要去,就请做出这个觉悟。否则的话,恕我无法把‘通路’打开哦。”

迅斜视着身旁似乎有些呆若木鸡的幼年之交。

“……喂,我说你啊,不是因为有这种打算才过来的吗?”

“啊,不,我只是打算,轻松地……不,虽然也不能说是轻松,去救回秀丽小姐他们而已——居然还得附带这么沉重的使命,实在是做梦都想不到。”

不攻下就连先王都难以对付的缥一族的话,就无法回来。

说是——得将那个封闭的一族,拖出来。

……附带的一方过于沉重,这又是为何呢?

“……你,说你头脑好,其实真的只有脸啊。从前就是个漫无目的地横冲直撞之后,惊慌得哇哇乱叫的白痴少爷……但都已经二十六岁了还这样好吗?”

“烦,烦,烦死,烦死了啊。我就是这样活下来的,所以这样就好了吧!”

实际上,这种性格只是暴露给了作为自己人的十三姬与迅。明明对他人就能做的很巧妙,可一到这家伙面前就立马原形毕露了。

“那么迅,也就是说,你从最初开始就有这个打算了吗?”

“只要去请人想办法,这样就行了啊。我有回来的门路的。”

迅以一副超然的姿态耸了耸肩。

楸瑛的眉间聚起了细微的褶皱。……楸瑛从以前就知道,迅与其外表相反,具有谨慎的军师倾向,而且至今也没有改变。也不会说明对错。也完全不会向他人亮底。其实上只要想想他与珠翠共同行动的情形,就早就能明白他与缥家之人有联系一事了。只要去请人想办法就行了之说也是有可靠性的。并不觉得迅会有即使无法回来,也要特地赶去缥家的理由。但是,如果有回来的门路的话……

“只是追小秀丽的,可能还有其他的‘什么人’”

……的确是,分毫不差。

而且羽羽大人说了只能打开一次“通路”。也就是说如果迅在之前使用过一次的话,甚至就连楸瑛去往秀丽或是缥家周围的机会,都被这家伙破坏了。

——那么,为了什么?

虽然不明白迅在缥家有什么企图,但如果能阻止迅的话,背后“什么人”的念头就会略有偏差。而且对王来说,应该也能算是一种报复。

“……迅,珠翠小姐,真的回到缥家了吗?”

“是啊。在那之后,打开了宝镜山神社的‘通路’,一个人会去了啊。”

怀中之扇,仿佛泛着些许微热。

羽羽说了被由缥家一方,完全遮断了‘通路’。那样的话,明显是正发生着何种异变。对于缥家,对于秀丽,对于璃樱——还有对于自己回去的,珠翠也是。

“——我去。去了之后,绝对会回来的。羽羽大人,请打开‘通路’吧。”

羽羽的长须,伴着叹息微微摇晃。

“……楸瑛大人,你即使去了,可能也是完全无能为力的。请考虑一下,无视秀丽大人的意志,强行带回这里一事是不可能的。即便那是圣旨也是如此。”

“羽羽大人……?”

“然而当您能够返回之时,这正是被封闭的缥家门扉之一,确实打开的证明。……我等被封闭的天空一族改变之时,总会有拥有‘外面’之风的人们前来。即便不能改变一切,也会像微石激起波纹般,确实留下细小的变化后离去。两位说不定也是,此等“变化”中细微的一种。”

羽羽飞快地伸出双手。在那之上,有什么东西如飘浮般显现出来。

那是一对剑。见到此物,无论是楸瑛,还是迅,都确确实实瞪大了双眼。

“……‘干将’与‘莫邪’?为什么会在这里?应该在王,和哪个武官手里啊?”

“主上与茈武官,分别置下而去。说是说不定会有哪个等同于无职的闲人,会为了想去缥家找人,而独自一人若无其事地前来拜访,要是能起到什么作用的话,就想要交给他。像是‘快去快回,拜托了。’那样哦,楸瑛大人。”

楸瑛大吃一惊。同时,又有种想笑的感觉。

现在这一刻,留下王而一个人走掉也行吗,这种最后的犹豫也云消雾散了。

“拜托了”。

意味着——去吧。

羽羽看似困扰地歪了歪脑袋,俯视着双剑。

“虽说如此,实际上这对双剑,在以前被使用的时候,就变得全然空空如也了……我觉得现在只能察觉到异常情况而鸣响而已……请两位拿去吧。”

“您说两位,难道说,是让我跟迅一人一半吗?羽羽大人!”

“是的。因为是空空如也的,所以我觉得没关系……不过也会出现万一。”

迅以兴致盎然的姿态,直盯着“干将”与“莫邪”看。迅也是第一次近距离地观赏。

“……我听说能使用两者的,只有一戬华王为首的少数人……”

“是的。你的祖父司马龙大人,正是为数不多的一人。即便如此也只是‘借用过’而已,能称得上‘使用过’的就更微乎其微了。能把它从能量饱和用到空空如也的,只有‘黑狼’一个人。只有拥有惊人的精神力与坚定内心之主,才能让其毫无拒绝反应轻而易举地服从。尽管那样,也听说仅是使用一次,心脏就停止了。”

迅想起了在贵阳遇见的“黑狼”。他可以毫不费力地偷袭到迅。也曾在九彩江看到过他的脸。现在的迅是知晓“黑狼”是“谁”的。

迅边挠着脸颊,边偷瞄着幼年之交。抵死地同情他。

(……那居然是他的情敌。实在觉得这家伙选了个没有希望取胜的对手呢……)

“心脏停止了?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有人正怜悯着他,楸瑛目瞪口呆了。虽然,的确听说过通常是无法使用的。

“原本这对剑,就是为了让无法使用法术的凡人,也能如术士一般与妖魔作战而被锻造出来的破魔剑……所以就好比是与使用法术相同。作为能够操控强大力量的补偿,就会用力榨取使用者的精气。处于能量饱和状态之时是最最恶劣的,正因为如此只需拔出,就会瞬间吸取精气。所以没有毅力是用不了的。顺便一旦精气耗尽,这回就会变换为擅自榨取生命力,因此用得不顺手就会在使用当天死去。”

“羽羽大人!这不是诅咒之剑吗?!这不是破魔而是诅咒之剑啊!”

楸瑛说了非常正确的情形。迅边新奇地戳着剑,边暗自发笑。

“他说没有毅力是用不了的哦,楸瑛。空空如也真是太好了呢!”

“你什么意思?!!”

尽管很生气,但楸瑛绝对没有触碰任何一把剑的打算。似乎是有自知之明。

“空空如也之时,就与正陷入沉睡相同,因为粮食不是必要的,所以就算触碰也没关系。陛下与茈武官都没出现异常,所以他人应该也能使用的。”

这么说来,楸瑛也曾在茶州看到过燕青拔剑。

“还有,因为有阴阳相吸的性质,所以只要两位分别拿着,等到彼此迷路之时可是相当便于寻找的啊!”

“……就像是猫铃铛啊。那么,我就要这个吧。”

“喂迅!可不是给你的哦。之后要好好还回来啊!!”

楸瑛毫无犹豫地拿了“干将”,迅则是“莫邪”。见此情景的羽羽,稍稍觉得有些意外。本想该是相反的。

羽羽的目光,仅是瞥了一眼楸瑛的胸怀。向着叠放珠翠之扇的场所。

然而羽羽却一言不发地闭上了双眼。

“……‘外面’确实改变了璃樱大人。还有,另一名巫女的命运也是。……其实,该是我去的吧。可是,我还……不能走。——那么我就开启‘通道’,恭送二位了。请到圆阵中来。”

楸瑛与迅只是望着圆阵,谁也没有行动。了如指掌地明白彼此似乎都考虑着相同的情形。楸瑛单手拿着“干将”,望着羽羽。

“……但是,羽羽大人,您方才说了呢。使用法术,与使用此剑相当。说是——精气与生命力会流失。所谓的只能开启一次,那是……”

那个意思……

正是此时。

“……正是如此。我来代替。”

抓着剑柄的迅与楸瑛,都猛然转身。——没有任何感觉。

见到简直就像是从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突然出现一般的那个人物,楸瑛呆住了。

“……龙莲!?”

正是从九彩江归来后不久,又不知突然消失于何处的弟弟。

“为什么到这里——”

龙莲缓缓地面向楸瑛。那是如深深的水底般冰冷的眼神。

总觉得与平时的龙莲,有某些不同之处。

不。并不是,某处。

“……龙莲……?”

“——是的。‘龙莲’是见证者。龙莲不能做任何事。那代他去就行了哦。”

室内尽情地回响着,响铃摇晃发出的铃铃声。“干将”与“莫邪”的鸣响声,置于室内的一切神器都产生了共鸣。

龙莲看上去没有做任何事的打算。就连平时的横笛也不吹了。只是轻巧地抱着双臂,伫立在那儿罢了。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正因为这样才奇怪。无论做何事都静不下心来的这种龙莲独特的古怪之处——换言之像人类之处,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越过震耳欲聋的铃声,楸瑛最后见到的,是有着一张龙莲脸孔的“什么人”的,全然无言的眼神。

……羽羽难以置信地凝视着,不动一指却轻而易举开启“通路”的青年。甚至都没有使用方阵。

羽羽明白自己的内心因恐怖而战栗。

——战栗于太过于绝对的力量差。

“您,是……”

“可不是出于同情哦。你曾经救过红的。我只是,来回一次礼而已。没有第二次。反正也是余岁无几的寿命。就算在这种地方无为地耗尽,也很无趣吧。”

“……万分,感谢……”

青年目不转睛地端详着,端坐在圆阵正中的小巧的羽羽。少顷,一伸出双手,就简直像是把羽羽当成可爱的人偶般突然举起。

“对人类来说真是不错的毛色。小小的我也很中意。作为摆设,大小也恰到好处。”

毛色!?摆设!?羽羽哑然无语,却正好被当成人偶般抚弄。

“就这样突然死掉实在太可惜了。把你冻起来,当成装饰好么?”

“不,不好!那样才会死掉的!”

“迟早的吧。怎样?作为你成为我的摆设的交换,我也可以实现你的愿望哦?同样是使用寿命,你不觉得这样比较好吗?我是‘梦想者’,时间支配者。你应该也有一两个想要重来的过去的吧?”

羽羽微微抽动了一下。

是的,“龙莲”是蓝家的神谕者。虽然需要付出代价,却是被允许即便活着也能让仙人宿体的稀有肉体和精神力的持有者的名字。是被允许使用蓝仙力量的一鳞半爪之人。

传说是能在似睡非睡中将过去与未来一览无余,自在操控的伟大的“时间”支配者。蓝之君。

传说过去、现在、未来、大千世界中所有人于何时何地做些什么,此时此刻他都能在瞬间把握一切,介入其间。这就是,若非能够承受膨大信息量的人类,就无法使“他”降临的缘由。

方才一窥见其力量的一端,就有种他真的就连过去也能改变的感觉。

想要重来的过去。

有的。如果这些能够回顾的话,那要多少有多少。

总觉得一直都尽是在后悔。这至今,犹存。

即便如此,羽羽还是张开了小嘴。

“不用。”

对于只有只言片语的回答,青年露出了微笑。不由地有些喜悦。

“嗯……明明是相当不错的毛色。可惜了。你很努力。当然,我们是不会帮忙的。我们无论何时都只会看着。自己欠的债就要自己解决啊。”

青年眯起了双眼,凝视着羽羽。

“操劳得都变得那么小那么小了。好……我决定让你暂时休息一下。”

来不及反问,眼看着羽羽就遭睡魔侵袭,昏昏欲睡,一下子失去了意识。

青年鼓励般爱抚着沉睡于臂弯之中的羽羽。只要深呼吸,就能看见羽羽的人生色彩。那是让人感慨万千,己欲落泪的黄昏之色。这算是何等色彩啊?

“真是,漫漫长路呢。真不是轻松愉快的人生呢。不过,唯有所说的不想重来这句话,可比什么都来得可贵啊。虽然想要在这里让你解脱,不过你也许还没有那种期待。是吧紫霄。”

现身的紫霄,望着精疲力竭般沉睡的羽羽,转瞬之间,露出了被人撇下的神情。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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抑郁到死的第三章终于完结了~!耶耶~撒花~~\(≧▽≦)/~

蚯蚓也越来越有没用的倾向了……雪乃大乃想把王都组的人气都降光么?!!

迅还是很好很强大……可惜我对他也同样没兴趣……|||

迅的母亲看来是缥家的人?会是谁呢?又出现伏笔了么……= =

可爱的羽羽大人可千万要再好好多活几年啊~!TAT

今天还会有一次第四章的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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