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月女王-章节

第五章 此正似小睡之梦

“……我不确信。但,可能伯母大人,正在红秀丽的体内——也说不定。”

忽然,察觉到秀丽觉醒,楸瑛也好迅也好璃樱也好,都望向了床铺。璃樱略微有些战栗,但睡眼惺忪地起身的秀丽,朦朦胧胧地环视着房间,呆望着注意到的楸瑛、迅与璃樱——思量了一下。按了按太阳穴,摇了两三次头。拍了拍脸颊,大概是明白过来这不是梦,长久地陷入了沉默。

然后再一次,挨个盯着三人,半带僵硬地浮现出笑容。

“……那个,因为完全不明白什么是什么,所以就问一句。在在州境结束工作后太累了,只是想要休息一会儿的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这是哪里?现在是什么时候?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呢?而且为什么这里会出现楸瑛、迅、璃樱这种意义不明、莫名其妙的面孔呢——?对于这种诸多需要深入的问题成堆的现状,她只是汇总成了一个,确实非常单纯明快的问题。

在场的全员,都觉得这实在是理所当然。

* * * * * * * * *

璃樱明确地知晓并不是瑠花,而是秀丽,松了一口气。如果身体被侵占的话,“秀丽”就会变得不复存在。似乎并不是真正夺取她的肉体,尚且还是附身程度的法术。

“在此之前,你,身体状况如何?”

“啊?状况?总觉得好像做了五花八门稀奇古怪的梦什么的……啊!好棒好棒。”

面对璃樱的询问,秀丽试着动了动手臂和脖子。

身体轻盈得就像是生出了羽翼。像是灌了铅一样的头部的沉重感也好,如同蛛丝般纠缠不尽的讨厌的疲劳感也好,都消失得一干二净。大概是睡过头了吧,虽然有些肌肉酸痛,但即便如此也与前往红州之时全然不同。仿佛就像是回到了从前。

接着,秀丽回想起了前往红州之事。内心,略微感到有些沉重。原因不明。

“……璃樱,我,有把敕使的工作,好好完成吗?”

璃樱气呼呼地皱起了眉头。

“是啊。因为你全部完成了所以差一点就死了啊。我说实话的啊。后面的工作由苏芳跟燕青接替,所以你就暂时把工作忘掉,疗养一下怎么样?”

差一点就死了。这句话,让秀丽回想起了在马车上的痛苦。真的,明明都有种甚至听到自己断气声的感觉了。与此同时,也只是稍微理解了一点状况。大概,自己从那时起一下子倒下了,差一点就死了吧。确实如果是那时的状况的话,是有这个可能。

“如果是我们一族的话……也许就能为你做些什么。”

之前,问道身体状况是不是不对劲,璃樱曾说过,出了什么状况的话就过来。即便是在贵阳,也多亏了璃樱与羽羽大人,身体变得非常轻松了。这么说来的话,那时的身体状况也跟前往红州之时有几分相似。虽然没有严重到那份上。

与那时相同的当面回复。我们一族。给我把工作忘掉疗养一下。璃樱如此说道。

“难道说这里,是璃樱的家?我倒下之后,你把我带到这里来的吗……”

璃樱露出了耐人寻味的表情。……自己的家。虽然的确如此,但这种说法实在是相当的不对劲。缥家,这对他来说,反倒像是人家的事,这实在是可悲。

“……啊对,我家。就是缥家啊。”

我家。怎么回事,这种强烈的违和感。

虽然不明白璃樱为什么一副不高兴的样子,但秀丽还是向他道了谢。

“?但为什么蓝将军会……?还有,特别是那边那位。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秀丽用怀疑的眼光看着迅。这个老是会在奇怪的地方遭遇的人。

“好久不见啊,小姐。嗯——。你问我什么人?这真是个哲学性的问题呢。要是过一百年左右我知道了的话,就回答你哦。”

“……也就是说,你完全没有回答我的意思啊……但是,蓝将军,为何会在这里?”

虽然已经不是蓝将军了,但果然这种叫法比较合适。恩。

迅,对于楸瑛最初会用怎样的言辞,露出怎样的表情,感到一阵寒意。

不过楸瑛却毫不犹豫地迈开步子靠近了她,凝视般稍稍俯下了脸。

秀丽虽然用如常的样子掩饰着,却紧紧握住了被子的一角。看上去,只是少许有一丝丝的混乱、不安、与紧张。要对自己说些什么?——总觉得,看似在她没有意识到的内心深处,闪过一丝这样的疑问。是的,要对她说什么?

虽然并不打算这样做,但也许能让她露出与对十三姬展现的,相同的笑容。

“我代替王,来看看你的样子哦。因为听说你倒下了。”

秀丽露出了失望的表情。看看样子?

“……啊?呃,只是,这样,吗?”

“只是这样哦。不过同样也是个,重大的任务。”

秀丽在不住考虑这是什么意思的同时,各种各样的表情浮现后又消失在脸上。楸瑛相当沉着地,凝视着她的每一个表情。

最后,秀丽,露出了快要哭出来似的,舒了一口气的表情,微微一笑。

“这样吗……”

因为她什么都没有问自己,楸瑛对此感到了安心。像是问自己,什么时候回去之类的。

秀丽有些闷闷不乐地扯过发梢。叹了口气。

“……那么,璃樱,我的身体,到底怎么了?”

问出了总有一天得问的事情。

“你的身体正在恢复。但是,只有待在这个缥家的时候,才会比较乐观。”

璃樱煎了汤药,交给了秀丽。虽然秀丽开始谈这件事了,让他舒了一口气,但同时却又对让秀丽开始谈这事一事产生了一种自我厌恶感。秀丽边喝着汤药,边面向了璃樱。楸瑛与讯也一样。璃樱抉择了话语后,郑重地传达了事实。他并不想撒谎。

“……你的身体正急速衰弱。从贵阳那时起,就一直都是这样了。留在这里身体就会比较舒服,是因为你跟这里清静的空气合得来。留在缥家这段时间就没问题。这里的空气,会一下子减轻你虚弱身躯的负担。就像是拐杖一样的东西。只要它存在,身体就会比较轻便,能长时间走动。如果是这个家的话,大量集中着比仙洞省还要丰富得多的药物。”

“也就是静养吧?到什么时候为止?”

“……说实话。只要不想死的话,就是永远,啊。”

三拍的沉默之后,秀丽,瞪大了双眼。就连讯与楸瑛也都惊呆了。

“……你说,只要不想死的话。“

“我是直言不讳的啊。因为要是一开始没好好说出来的话,一旦出了什么事,你可能就会一个人飞奔出去的啊。——如果从这里出去的话,大概,过不了多久你就会死的。”

璃樱确实是说了实话。只有这次,要是因没有说出口而后悔的话,就无可挽回了。

缥家有名医也有治愈系的术士。然而,秀丽她。

秀丽她这是……天命。

真的是,本该早已穷尽的命数。蔷薇姬将其毫不留情流落而逝的寿命,放慢到了极致。沙漏中落沙的速度,变得极端迟缓。

正因为如此,秀丽与杜影月不同,身体也还存活着。寿命会流逝。完全停止就意味着“死”。要不是影月碰上了村子里唯一的流行病,那他不管怎么出血都不会死,这是因为他早就死了。如果“阳月”不去调节的话,他也不会成长。

总觉得如果是作为强大仙人的蔷薇姬,那也许也会做同样的事。等待女儿完全死去,将其变作会动的尸体。成为不会经历生老病死的“红秀丽”。

……然而,蔷薇姬并没有阻止,而是放慢了它的速度。并不是让她“死”,而是“生”。即便放慢了,却也让她会步向死亡,与普通人一样,拥有有限的生命。

这是为何呢?璃樱不明白。但,也总觉得,略有所察。

然而现在,封印解除了,流逝的速度再度还原。

增加天定命数之事,任何人都无能为力。缥家也是。

如果能做到此事的话,就应该不会任由优秀的术士们竭尽生命,陆续短命而终。……是的,不自然地延续性命一事,任何人都无能为力。

只是,并不可能什么都做不了。

“我并不觉得,一出缥家就会立马回到……与前往红州之时相同的状态。应该是你在这一年中,持续异常地残酷驱使身心,一直都不好好睡觉。你这种程度就连强壮的男人都会过劳死的。原本就处于过劳状态又雪上加霜,就变成那样了。”

楸瑛微微俯下了视线。

“即便是住着拐杖能走路了,但也与断掉的腿不会再度生长一样,一旦失去了缥家这根拐杖,你也会立马变得无法走路的。勉强的话就会一下子恶化的。虽然是‘此后不久’,但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也不清楚。只是能确信地说,一旦走出这里,身体就会急速恶化。变得相当,糟糕。”

秀丽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明明是自己的事,听起来却像是人家的事。也许是隐隐约约,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有些不对劲吧。……大概,正是如此。

有种什么东西一点点流出去的感觉,从很久以前就已经隐隐觉得了。

也能感觉到,被母亲停住的沙漏,现在再度开始漏下。

“现在,我在调查其他更好的办法。也许你想回去,而且我也不能对你说不要回去。你有家庭和珍视的人,这是理所当然的。但只有这次,希望你能先考虑考虑自己的身体。虽然现在的状况是就算你想回去也回不去,但就算不是这样,你也要好好考虑一下,一旦走出这个家门自己会变得怎样之后,再做选择。”

这样说到的同时,璃樱无意中察觉到了。会老老实实地说出一切,大概是因为,想让她自己努力保护自己。是想对她说要最先考虑考虑自己的事情。

是因为生存概率的提升,最主要的是,只能靠她的意志。

看着秀丽,她露出了既像是明白,又像是不明白的神情,暧昧地点了点头。

“……就算想回去也回不去,是什么意思?”

“啊啊。这个天宫,是隐秘的宫殿。原本虽然与外界隔绝了,但还是有几种往来手段的。但现在却不知为何被全部遮断了。就算想回去也回不去,而且就算想知道些什么也束手无策。即便没有这些,这里与‘外面’的时间感觉也略有些不同——”

就算想回去也回不去。这听起来,就像是在说,不用回去也行。

不用回去也行。

“我觉得,你在这里的情况,大概正在向你父亲报告。如果联络手段恢复的话,你就可以直接联络到他了。因为你的身体还没有恢复常态,所以就暂且什么都不要考虑,给我稀里糊涂地睡一觉。……不过我觉得什么都没有,很无聊倒是真的。”

璃樱犹豫着,要不要说伯母瑠花的事。但就算跟她说让她注意点也——。

“说吧。说出来比较好。”

简直就像是读懂了璃樱的想法,讯这样说道。

“你明明就明确地告诉了她身体的事情,但为什么不对她说明瑠花的企图呢?你一直不说的话就能结束吗?”

……真是如此。真的非常明白,不想说的理由。因为一旦告诉了她伯母大人的事,就无论如何都必须传达给她另一个事实。

“留在缥家的话,小姐早晚会知道的。由你来明确告诉她吧。小姐有必要知道的吧。我也好楸瑛也好,在九彩江都看到过瑠花了。总比从别人那里听说要好吧。作为当事人的小姐不知道,怎么想都觉得奇怪啊。”

秀丽瞪大了双眼。似乎是与身体不同的事情。

“璃樱?”

对于讯的话语,璃樱在约三拍的沉默后,暴躁地揉了揉刘海。

“知道了,我说。红秀丽,虽然把你带回了这个缥家,但你可能并不知道最糟糕的情况。——我的伯母,想要你的那个身体。正确说来,应该是想要侵占后据有己有。”

秀丽呆住了。……璃樱对自己说了什么,完全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啊?我的身体?侵占?”

“你应该看到过邪仙教的涟——杜影月的堂主,明明就该死了却还能说会动。就像是那种感觉,想要对活生生的你做这种事。”

秀丽试着动了动脑筋。确实影月的堂主大人一事,后来变成了大骚动。被当成僵尸出现处理了,但璃樱等于是坦白了这事与缥家有关。回想一下的话,璃樱是与堂主大人说过话,而且不自然地出现又消失了。

但是。但是啊。

“为什么是我?我有什么好的?”

璃樱沉默不语。……当然,是因为哪怕一点都好,有能得到瑠花的弟弟,他父亲璃樱的心的可能性。然而,璃樱却无法说出口。老实说,现在在这里,璃樱突然对瑠花是不是真的只是因为这点才想要秀丽身体的,涌现出了疑问。这是毫无根据的,连自己都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疑问。实际上,无论是瑠花对父亲的异常偏爱,还是执着地想要“蔷薇姬”的身体,璃樱都知道。

然而,突然产生的奇妙的违和感,却挥之不去。

璃樱就像是也给自己整理一下似的,零零落落地说道。

“我的伯母瑠花,作为绝代的大巫女,将近八十年都以缥家大巫女的身份统治缥家。”

据说那种力量甚至都凌驾于先代宗主“奇迹之子”之上,是一种骇人的力量。

瑠花运用这种力量,将亲生父亲“奇迹之子”幽禁,都称得上冷酷地大刀阔斧地血洗一族。确确实实地。不仅是一族,甚至就连世人,都到了称其为流血的女皇的地步。

“但是,越强大的术士就越短命。……使用力量,对术士来说就等同于削减性命,仙洞省的羽羽大人的话,是稀少的例外。虽说如此但原本我们一族就因先祖的血和缥家清静的大地,以至于比‘外面’的人更强壮,更有长寿的倾向。只要注意不要用过头,就算使用法术也能跟‘外面’一样活个六十年左右。一旦用过头的话,寿命就会缩短。但是伯母却能在持续行使对一族来说也是极大力量的同时,已经活了八十年以上了。这很异常。但,这并不是奇迹。她是用某种方法,延续着生命。”

楸瑛有种在听鬼故事一样的感觉。一种不好的预感。

“……虽然不是很想听,但还是让我听听吧。某种方法是什么?”

“就跟你想的一样哦。侵占一族中女子的身体。”

……果然,这样想到的楸瑛冒出了冷汗。

“就算是使用法术,减去的也是侵占女子的生命力。用完了的话,就让人准备别的巫女。”

用完。楸瑛对此皱起了鼻头。不爽就是指这种感觉吗?

“……意思就是说,不是尸体什么的,而是活生生的……姑娘啊。”

“是啊。因为是用来转换性命的法术,所以尸体就不值一提了。一直,都像这样,用垮一族中的女子,不断延命,维持强大的法术。”

“但是啊,被侵占的年轻巫女,不抵抗的吗?还会给她们洗脑的吗?”

对于讯的疑问,璃樱慢慢地摇了摇头。

“……不是。原本在缥家,就曾诞生过,生来语言、意志表达就不自由的孩子。听说虽然会成长,但有时也会一直沉睡不醒。只是活着、在呼吸罢了。这样的孩子,……好像一时间在缥家出生了非常多。”

听说因为一直都像崭新的白纸那样成长,所以被称作“白子”。

先代“奇迹之子”的时代,诞生的异能术士多到了异常的地步,但似乎也诞生了同等数量的“白子”。虽然不明详情,……但不难想象,这是“奇迹之子”做的某些异常举动所导致的结果。

现在已经几乎不会诞生了,璃樱也未曾亲眼见过。但,曾听闻似乎还存在于宫殿的何处。

“……似乎因为没有意识,所以也不会抵抗,容易附体。已经不知道到底已经用垮了多少巫女了。伯母就像这样,一直维持着生命。”

“因此,这次就轮到秀丽小姐了吗?为什么,就会找到并非族人的秀丽小姐身上呢?”

“而且小姐的生命力还很脆弱吧?虽然我不太想说出口,但就算侵占了,也不怎么保得住吧?”

秀丽点了点头。就算她特地来侵占也……

“因为那是在‘外面’。只要安安静静地待在缥家,虽然会与普通……有点差距,但即便如此也应该能确确实实活个几十年的。因为伯母大人不会出天宫,所以不成问题。”

清静的空气与药草疗养身体。因为缥家被封印的土地,比什么都能让渐渐解开束缚的蔷薇姬的封印复原,将如急流般的生命流速,再度变得极度缓慢。

几十年。楸瑛说不出话来。好长。……让她回去之类的话,实在是说不出口。

璃樱也想到了另一件事。如果“蔷薇姬”在她体内的话,说不定极有可能可以源源不断地使用法术。是的,即便是不用转换秀丽的生命。要是这样的话,除了父亲之外,伯母大人想要她身体的理由,也许就这里。

“瑠花夫人……她现在如何?那个,至于她原来的身体。变成幽灵什么的了吗?”

“不。灵魂与肉体是连结的。一旦身体死去,灵魂也就死了。”

邪仙教的涟就是这样。侵占的是堂主——华真的尸体,明明看上去死不掉,但原来的身体被割去脑袋之时,涟也就死了。

“一旦与生俱来的身体死去的话,灵魂也就死了。伯母大人也一样。所以伯母大人的‘本体’还活得好好的,应该被严密守护在宫殿的哪个地方。”

“恩。”

楸瑛在讯的声音里,察觉到了不一般的东西。……有种,正在考虑其他事情的苗头。

(……难道说,讯到这里来的目的是……)

也许,并不是因为秀丽。

秀丽呢喃道。

“为什么呢?”

“啊?不,就算你说为什么会是你也……”

“不是,不是这个。为什么那人——”

那人。

这个单词,让璃樱大吃一惊。明明就应该,没有见过的。

(果,然,在我不知情的时候,来过了吗?)

秀丽中断了谈话,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像是在想办法似的扯着发梢,点了几下头。

“……也就是说,只要有我的身体,瑠花夫人,就能活下去了吧。”

璃樱与讯瞬间怒不可遏。

“——喂!!别给我开玩笑了你”

“秀丽小姐,就连我,都觉得生气哦。”

特别是楸瑛从心底觉得胆寒。也许这话并不该告诉秀丽。

——只要有我的身体,瑠花夫人,就能活下去了吧

(话说一般,会有这么想的十八岁姑娘吗!?)

只有讯,看着秀丽的神情,咚咚地敲了敲楸瑛与璃樱的后脑勺。

“给我冷静一下啊。小姐只是在确认事实吧?楸瑛,你,没说过对于小姐决定的事情,一句话都不会多嘴这种话吗?”

“这是另一回事啊!因为是我个人的意见所以没关系!她跟我妹妹同龄啊。要是十三姬这么说的话,我会火到狠狠打她一顿的。就算不是因为这个,秀丽小姐明明都快死了,为什么还必须把身体交给超过八十的老太婆……妇人再死啊?不管怎么说都太奇怪了吧?”

大概是怒火冲天所致吧,楸瑛的语调都走样了。

十三姬,这个名字,让讯出其不意地加快了心跳,打了个趔趄。

“……虽然,是这样,没错。不,是这个,我想说的是……”

讯像是掩饰表情般边揉着刘海,边看着秀丽。

“你还有另一件事想问,不说出来吗?小姐?”

“…………是。”

“我来问。你给我听着。——呐璃樱,那么说的话,是不是也有反过来的可能性呢?”

璃樱,露出了震惊的表情。看到他的这种表情,讯察觉到了他为何磨磨蹭蹭地无法说出瑠花之事。他在担心这件事被察觉到。但这却是很重要的。

“说是说反过来,但可能有点不一样吧。总之这是瑠花,为了缥家的工作过度消耗自己性命的结果,因为看起来会早死,所以才侵占年轻的巫女,用来维持生命的。是吧?”

楸瑛也突然领悟了。因为讯的说法相当简明易懂,所以马上就察觉到了。

“……也就是说,和现在的秀丽小姐相仿吧?那么秀丽小姐也,有可能。”

“就是说如果做了和瑠花相同之事的话,小姐也能在‘外面’跟如常生活了吧?要是在这里就能活几十年的话,那么把‘本体’放在缥家也行。接着,借别人的身体。”

“…………”

“因为听起来像是只有瑠花才能使用这种延命法,所以如果要做这件事的话,不是高位的术士就不可能办到。——总之只有去拜托瑠花,是吧?”

“…………”

“无法说这事,并不是因为做不到,——而是因为,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吗?”

屋子里堆积如山,杂乱地散落着各色书籍与卷轴。

说不出口,是因为无法提示其他的方法。因为只有这个办法。

只有与那个瑠花选择的,相同的方法。

璃樱——在漫长的沉默后,点了点头。

“啊啊,是的。正是如此。”

此刻的秀丽露出了怎样的表情,璃樱无论如何也鼓不起勇气看她。

* * * * * * * * *

数日间,秀丽在隐秘的宫殿中,几乎都是寸步不离床地度日。实际上,一尝试着悠悠闲闲地养生,身体就一下子变得松松垮垮的了,一段时间内连动一动都觉得痛苦。虽然是个像被切断绳索一般的身体,但只要睡眠充足,摄取营养丰富的食物与药品,看书度日,秀丽就有种连指尖都突然复苏过来的感觉。从孩提时起就再也没有这样度日过了。

说是什么都不用做就行也是。

之前,被贬为冗官受到停职处分之时,哪里谈得上好好休息,什么都不用做就行的这种状况,只是让她愈发焦急了而已。明明就觉得不可以什么都不做,这样是不行的之类的。

(……无论是回去还是不回去,好像因为已经不是官吏了,所以有些恍然若失吗……?)

基本上不动脑子,呆呆地度日。不过,这样也很自在。

秀丽感觉到了迅的视线,回过了头去。迅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经常像这样凝视着秀丽。正确说来,应该是通过秀丽,望着与秀丽相似的,另外的小姐。

“……像吗?我和十三姬。”

“要是介意的话,抱歉啦。因为见不到本人啊。”

迅轻描淡写地说道。因为据说不清楚瑠花什么时候会过来,所以持有“干将”与“莫邪”的楸瑛与迅中的某一人,大致都会在她身旁。现在是迅。秀丽虽然已经记不得了,但总有一种好像被附身过一次的感觉。然而现在这段时间,瑠花却毫无音信。

迅会来这里的理由什么的,也给秀丽一种必须考虑一下的感觉,但头脑却纹丝不动。也许是因为比起必须考虑有关自己的情况这件事来说,心底的某处首先想到的,是经济封锁是秀丽最后的工作,已经不是官吏了的缘故。已经不是官吏了。再怎么想也没有办法。已经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秀丽有种这样的心绪。就像是连心中的绳索都被啪的一声切断了,做什么事的力气也都消失了。

“不来呐,缥家的大婶。”

倏地,这句话让秀丽回想起了九彩江。缥家的大婶。是指瑠花。

叮铃,细小的铃铛在脑中的角落鸣响。怎么回事?刚才,总觉得心里有点别扭。

“……嗯,她不来呢。”

鹦鹉学舌似的回答道。迅微微一笑。

“你还非常疲惫啊,小姐。相当勉强自己呢。”

“就算是这样,可我也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你的心神还疲惫着哦。光是睁着眼睛,懒得动脑筋的时候,大致上都是这样。”

(……我,一次都没有说过“想回去”)

虽然并不是意味着不想回去,但是“不回去也可以”这句话,比较让她安心。

应当考虑一下,再做选择的。就算被其他的什么人痛骂一顿,也要努力想想。不过决定了。如果不是他人而是让刘辉觉得,继续让秀丽当官吏会很困扰,……那么使命就结束了。不过是这个时刻到来而已,秀丽的确是觉得,就像是狸狸对自己说的“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总觉得有什么地方错得离谱。但是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不想考虑了。”那样。然后来到了不用考虑也可以的这个场所,舒了一口气。感到消极的,安心。

“不回去,不也挺好的嘛?”

像是读懂了秀丽的想法,迅这样说道。比纸片还要轻巧。虽然秀丽试着瞪了他一眼,但他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小姐的内心,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外面’的女人啊。跟工作的时候完全相反啊。”

“啊?什么意思啊?”

“为了男人一味地尽力忍耐什么事都能容忍。口号是‘没办法’。所以男人才会不停地跟你撒娇。在这样下去的话,总有一天会被男人杀掉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你说,杀掉?”

“把你‘自己’啊。这就意味着,杀死自己啊。”

秀丽呆住了。不是的,这句话怎么也无法立马说出。

“我觉得缥家除却有奇怪的大婶、大叔之外的话,的确是合乎小姐的性情啊。因为本来缥家的使命,就是以‘外面’的各神社寺庙为据点,在灾难或是战争中同心协力地四处救援民众,接受民众的请求,偶尔与官权做斗争啊。这是能最大限度从朝廷的手中救出受伤之人的,最后的堡垒。所以‘外面’与缥家相关的各神社、道观寺庙也被特许了治外法权。接近独立权。并不是只举行些除妖啦,奇怪的祈祷啦,葬礼什么的,这是缥家的‘工作’。”

秀丽对这意想不到的情形,瞪大了双眼。这,的确,与自己想做的事很相像。

想要竭尽全力守护,时而甚至会被视如草芥般践踏舍弃的弱势群体。

所以,秀丽才想成为官吏。觉得不是官吏的话就对此无能为力。但是……

“……我,都不知道。这就是缥家吗?”

“差不多吧。特别是大业年间的瑠花大婶,好像相当了不起呢。传言她不问男女,在整个一门中奖励学问,让族人磨练知识与法术,陆续将他们送往‘外面’救济民众。特别是听说瑠花不论男女而将工作摆在第一位,恣意驱使他们。医术、天文、灾害、农政学,其他的各方各面,情报的积累与对策应当比国家的任何地方都要得到高度地实践。不过那也是几十年前的事了,现在的瑠花好像对什么都没有热情呢……。在这里就因为是女子,被授予的权限、期待和责任都比较大,所以如果小姐希望的话,努力与瑠花交涉得到认可的话,就算不到‘外面’去,能做的事说不定要远远超过官吏啊。”

“————”

“当然,在这里决定婚姻,拥有选择男性权利的也是女方。就像是‘因为是以死掉一样的感觉在生孩子,所以不是我想给他生孩子的对象的话,就别开玩笑了,这种感觉’。确实。就算已经订婚了,只要逃到缥家的话,就会拥有这种权利。‘选择的权利’啊。也就意味着谈成的亲事也能一脚踢飞啊。就算对象是王,大概也是如此吧。”

“————呃……等,等,等一下……”

秀丽混乱了。是觉得“没办法”——是的,确实,从心底的深处这样——想过,但现在都快不这样认为了。这,该如何是好啊?

……正确说来,大概,并不是讨厌结婚。并不讨厌入后宫当刘辉的贤内助。考虑过好多次了。但是狸狸说的“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总觉得有什么地方错得离谱”这也是对的,这个根源并不只有一个,有种多个因素延伸开去的感觉。觉得现在,不可以,进后宫的某种原因。

自己屈服了的这种情况,也不知怎的注意到了。并不是认可,而是屈服。

一看到刘辉精疲力竭的脸,就觉得已经足够了。

在此之上给出的回答,即便是现在也觉得,绝对没有错。然而,从更大范围的角度来看的话,也许就是“错的离谱”了,这种感觉从出贵阳起,就一点一点地逼近了。对自己来说是如此,……说不定,对刘辉也是。

留在缥家的话,入后宫一事能先稍微缓一缓。不可否认,“不用回去也可以”这种想法也是一个原因。但意想不到地,开拓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如果我就这样返回朝廷,进入后宫的话……?)

要是相信璃樱的话,在后宫就会成为一只笼中鸟,一直都只能等待着死亡吧。这在某种意义上,可能也不错。早晚会等到自己死去,在那之后刘辉将十三姬升格就行了。……自己死去的话,女子国试,也会被人当成,就像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样吧。秀丽忆起了茶州的朱鸾,鼻子一酸。她与秀丽一同处理了各种各样的事情。

(……不,不当成人家的事情的话,我就做不来了啊——……)

但是,待在缥家的话,能够活下去。

就算不再是官吏了,在缥家也有能做的事。如果能说服瑠花的话。

只是,这究竟是不是自己真正希望的,秀丽并不是很清楚。

与楸瑛一同怀抱着大量草药与书籍在回廊中走动的璃樱,一副皱着眉头的表情。

“太安静了……”

“是说缥家的大婶吗?”

楸瑛反问道。虽然觉得迅与秀丽单独相处会不会有点危险,但迅说了“现在这段时间,没问题”。他是个遵守诺言的男人。虽说,是现在这段时间。但觉得可能总比一整天都让讯自由地转来转去要好,这也是事实。

“这也是一点。如果是伯母大人的话,红秀丽一出现,她就会大大方方地现身,大笑着宣言要侵占她的身体,自说自话地附在她身上的。我觉得她不会,做这么半途而废的事情……”

“那样的话?”

“……伯母大人会出现只能半途而废的状况吗……?”

“这,也有可能呢。大概,从所有联络手段都被完全遮断了来看,这就意味着缥家发生了什么异变吧。虽然总觉得,安静得要命,但一直都是如此吗?”

楸瑛担心秀丽,然而也担心着珠翠。虽然询问了璃樱,但他说不知道她的位置。将秀丽交给迅或是璃樱来照看的时候,也四处寻找过了,但人生地不熟的,又加上这里的建筑与被称为“外面”的外界不同也让他很为难。这是相当古老的建筑,即便只是如此也已经让他倍感迷惘了。也是因为太过于宽阔,只是稍微转转就完全不得要领。想要委婉地从别人那里打探一下,也没什么人。

“……听说,中位以上的术士也好巫女也好,都全体出动了。粗略地扫视一下,确实基本上都是些‘无能’之人,人数太少了。就算问他们也没有一个知情的。所以,才会帮着照顾秀丽的。大概就觉得是个普通的‘难民’吧……”

“你的父亲呢?”

父亲。这次璃樱有想过跟父亲说说看。实在是不合适。

“他说‘管他呢。没兴趣’。”

“…………就这样也叫宗主,真厉害啊。但是,但她曾有过一次,想要操纵秀丽小姐身体的打算的话,那就是有这种想法吧。让瑠花夫人放弃秀丽小姐的身体,这可能吗?”

璃樱瞪大了双眼。

这种事,想都没有想过。那个伯母大人的意志,能为他人改变什么的,至今都没有想过。从一开始璃樱能做的,就只是想着耍些小聪明,设法阻止想要夺取红秀丽身体的伯母。然而,这种事永远都持续不了。因为璃樱是“无能”的,就等于没有能与伯母斗争的手段。

让瑠花,放弃秀丽身体的方法。

……有。

那,恰似伴着落雷般的冲击从天而降。

虽说可能与让她放弃有些不同。但有,方法。不过不简单就是了。

——杀了,瑠花就行。

这样做的话,就能毫无闪失地保障秀丽的人身安全。但是——杀了,伯母?

伴随着对抱有这种想法的自己,产生的厌恶与罪恶感,这种想法却一点一点地渗入璃樱的脑髓。并不只是为了秀丽,更是为了别的。

这个家,很奇怪。就算有人存在,但也觉得就像是长年累月淤积的几重之多的淤泥,将什么东西扭曲、封闭,释放出甜蜜的腐臭,从一端一点一点地坏死最终死去。父亲璃樱也很奇怪,但什么都不做的那种样子,也能称得上无害。但是,瑠花她——。

瑠花她——

听到了近旁的叹息。璃樱就像是被看穿了自己卑鄙的想法,吓了一跳。不知不觉中楸瑛靠了过来,像是想让他冷静下来那般敲了敲璃樱的头。

“这种会让你露出奇怪表情的解决方法,我觉得还是放弃为好哦。忘掉吧。”

“…………”

璃樱如同喘息般张开了嘴,但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也许是这样。……但是。

璃樱不想让楸瑛看到,现在的自己露出了怎样的表情,并没有转过头去。

* * * * * * * * *

又安然无事地的度过了数日——秀丽在某个夜晚醒来。青月光满溢在屋子的每一个角落。甚至都能让人听到潺潺的水流声,真是一种神秘的色彩。就仿佛身处九彩江的湖底。

秀丽吸了吸鼻子,以衣袖拭去泪水的残留。在睡梦中不知为何而泣,也已经习惯了。简直就像是至今都沉于心底的种种感情,现在,正在慢慢消融冲刷而去。什么都不想,浑浑噩噩地度日的时间也是。秀丽磨损到极其细小的某个地方,确实得到了愈合。至今都不曾拥有的,漫长的休息时间。正如迅所说,似乎比起身体,某个深远的地方更要来得疲惫不堪、精疲力竭。

……视野的一端看到迅出去的身影。连细碎的脚步声也听不到,就如同一只动作优美的大型猛兽般的迅,被人发现他在深夜出去,真的只是一种偶然。

秀丽猛然起身。略加考虑之后,依旧光着脚,偷偷跟在他身后。虽说略加考虑过,其实与什么都没有考虑并没有太大的区别。总觉得,追着他比较好。虽然楸瑛也对自己说过,现在的缥家有些奇怪什么的,但连自己都惊讶于自己这种左耳进右耳出的行为。似乎一旦习惯不动脑筋,想要用脑就会立马感到疲惫。实在是太惊人了。

即便如此也去追赶,也许是因为何种碎片残留在秀丽的体内。觉得迅是什么的“关键”。在如今停用的头脑中,微微闪过的,什么的“关键”。

一心一意地紧紧跟着迅。同样也觉得,反正都被注意到了,就算半道上被遣退也别无他法。只是,不知怎的有点担心迅。难道说,他每晚都像这样跑到什么地方去吗?

(……嗯?哎呀,真少见。都没拿着“莫邪”……)

与预想中的一样,跟着走了一段时间,迅突然转过身来。就像是在说,哎呀哎呀的样子。

“……要跟我来的话,就到我旁边来。我会担心的。”

“跟着你,这样也行吗?”

“啊啊。因为反正情况不妙之时,我会马上会让你回去的啊。”

正是如此。

“那么,我就会觉得,让我回去的时候,你就是去做不妙的事情。”

迅没有绷着眼罩的那只眼睛,略带有趣地闪了闪。

“你这不是稍微恢复点精神了嘛?也是,去散个晚步,潇洒一下吧?”

(就如同在九彩江之时……)

秀丽回想起了,那时也与讯像这样走到了宝镜山之事。

边与迅一起走着,秀丽边环顾四周。因为之前身体苦于动弹,也因为璃樱和楸瑛没什么好脸色,所以像这样的“远行”这还是第一次。

回廊之中以一定的间隔点着灯火,使宫殿显现出一种幽艳的姿态。简直就如同无限延续着。也是因为这地方冷冷清清的,总有种像是迷失在别的世界的感觉。秀丽无意间仰头遥望着远处。能看到不知是什么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片漆黑,延绵不断地紧挨着。

“山……?”

“是啊。早上看会很壮观的啊。璃樱说,一年中都覆盖着形同棉帽的积雪哦。这是海拔与蓝州的卧龙山脉不可相提并论的高大山脉。现在这个时期,正形成着一望无际的大雪山地带。”

“雪山!?可是,不是并没有那么冷吗?就跟贵阳的秋天差不多。”

“好像只有在这个缥家的领域内,才有调节成人类能够居住的气候。叫做大巫女的也太厉害了啊。不通过法术确实是无法往来的。虽然想走出去试试,但那不是人能住的场所。就连我也会在三天之内死掉。并不是说用奇怪的法术跟外界隔绝了,而是原本就有这样的场所啊。”

秀丽不由得感到背上一阵微寒。蓝州的卧龙山脉,在整个国内也算得上是屈指可数的海拔了。然而,即便如此,这也是不能与之相提并论的大山脉地带……?不可能往来的,被隔绝的场所?

“……这里,是在……国内的哪个地方……?”

“稍微考虑一下就能明白了。不过就算知道了,也没什么意义倒是啊。对我来说,反而是小姐至今尚未扬言道‘我要去见瑠花!’怒气冲冲地飞奔过去,要来得不可思议的多。”

秀丽无言以对。呖呖噜,呖噜呖噜,传来了未知的虫鸣声。

“哎,那是因为见到瑠花的话,就必须得说些什么啊。在不在缥家?身体如何?但是完全不知道,见面之后到底应该说什么,你就是在迷惑着这些。”

迅的话语,全都点到点子上了。狸狸给人一种说话不留情面的感觉,而迅则给人一种对于秀丽会怎样回答,做了一定程度的预想一般的稳重感,

实际上,与其说迷惑,还不如说是思考停止得差不多了。看似在动脑其实根本就没动。虽然想着必须要思考,不得不思考,但仍是头脑一片空白地混着日子。大概是因为这与工作不同,属于个人的问题,所以不知不觉就懒得去思考了。想想的话,也有一种就像这样,因为一直都懒得去考虑,所以把自己的问题推后去的感觉。不过这次——。

“不想考虑,吗?只是不想得出一个合理的答案吧?”

秀丽惊讶地抬起了头。迅垂下了睁着的双眼,俯视着秀丽。

“不想遵从头脑中得出的合乎逻辑的‘最佳答案’。因为即便也许不是‘最佳’的,也不知道对自己来说到底是不是‘正确’的啊。意外的,容易弄错。”

虽然一直都这么觉得,但迅实在是不同于外表,智虑相当深远。即便是无心的对话,事后考虑一下的话,甚至都能让人觉得一字一句都包含着未知的涵义。

“不过,就算不动脑子,内心的哪个地方,也在认真考虑啊。”

边散步于青月光下,秀丽边凝视着自己高举起的双手。凝视着自己的身体。

讯的话语,让秀丽突然产生了一种,多余之物瞬间消失的感觉。

如果拥有应当在心中,而不是在脑中决定的事物。如果说到这样做也行的话。

“……我,得出了一种答案。虽然也许不是‘最佳’的。”

迅眯起了双眼,嗯地附和了一声。看似正在微笑。简直就如同对于秀丽会得出怎样的答案,早已心知肚明了一般。

“但是,除此之外……还是一头雾水。因为不清楚,所以不能去见她。”

此时,传来了如同昆虫振翅声般的唧唧声。

迅,不自然地停住了脚步。如同夜幕渐浓般,空白的一拍。

呖噜噜的虫鸣声,一同俱寂。

“——那很好啊。:

从迅的口中,发出了并非迅之声的,嘶哑而又陌生的声音。

“……啊?”

秀丽呆呆地,发出了傻傻的声音。

吱,传来了老鼠的叫声。一看脚下,一只小白鼠正吱吱叫着。

在这个瞬间,伴着唧唧声,迅开始转变为并非是迅的样貌。以此为开端,四周陆续如影子般无声地围来数人。清一色黑的,拿着利刃——。

自从被带到这里之后,一直都浑浑噩噩的秀丽的头脑,得以完全觉醒的,正是此时。甚至都觉得听到了有什么东西被替换掉似的声音。

全身都毛骨悚然。什么,这是!?秀丽发出了相当丢人的喊叫声。

“喂?喂——”

“秀丽小姐!?”

凭借着让人动弹不得的速度,黑衣人的刀刃闪过秀丽的脖子。在千钧一发之际将其弹飞的,正是楸瑛。接着璃樱挤进来以保护秀丽的背后。璃樱手中握着细剑。虽然是第一次见到,但这真是熟练而漂亮的动作。

“你们——是奉何人之命行动的!?”

对于璃樱的一声大喝,他们也无动于衷,但总给人一种略显焦躁——的感觉。大概仅此就让他们明白形势不利,都未曾与黑衣人们交剑,他们就轻巧地消失在黑暗之中。

秀丽不由得望向脚下,小白鼠又不知消失于何处了。

* * * * * * * * *

“啊!?我一个人稀里糊涂地走出了屋子!?”

回来原本的‘静寂之间’,秀丽两度讶异非常。一个人出去?

“这怎么可能!我是看到迅出去了,才追在他后面的——话说,刚刚还跟迅走在一起的呢!”

楸瑛与璃樱面面相觑。迅?

“不,迅在此之前并没有到什么地方去。只有秀丽小姐一个人吧?”

“是啊。因为你像幽灵一样走了出去,样子很奇怪,所以从后面拉开了距离。你一直都是一个人,司马迅没有出现在,你身边的任何地方哦。”

秀丽目瞪口呆。接着,背上涌起了一阵寒意。

“别,别,别说些跟鬼故事一样的话啊——!那么那个迅是什么!?幽灵!?”

秀丽边喊,边在脑中一隅再度回想了一下那个迅。这么说来感觉在一瞬间,好像有“哎呀?”地感到惊讶的情况。在开始不断运转的脑中,发出了叮铃,的声音。有了。

“……这,这么说来,那个‘迅’……手里没有拿着‘莫邪’啊……”

璃樱森沉如夜的黑瞳似深思般暗了下去。不会接受一切法术的破魔之剑。

“……那么,确定是冒牌货了啊。要是你看见的是幻影的话,‘莫邪’大概就会在的,不过就算没有应该也不会觉得‘奇怪’。术士要再现‘莫邪‘是很难的。拙劣的再现,反而会让存在感变得浅薄,更加会让人觉得奇怪。大概,除了伯母大人之外是没人能做到的。”

“那么把秀丽小姐,引诱到那个地方,意味着什么?”

璃樱看了看蓝楸瑛的“干将”。直到“干将”鸣响之前,两人虽然在隔壁的房间,但却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干将”会鸣响,就意味着受到了什么干扰。

“……我是这样觉得的。我也好楸瑛也好,要是没有‘干将’的话,估计会睡着之类的。就算不是迅的样子,应该也一切顺利。大概,是种能让你见到现在最在意之人的身影的法术吧。为了让你确实会去追。”

秀丽翻起了白眼。也就是说,那时幻影之类的障眼法是吧。

“那个,但是我非常清楚地跟他说了话……。这里的周围是雪山什么的——”

璃樱与楸瑛再次面面相觑。各自提出了问题。

“比我老家蓝州的卧龙山脉海拔还要高,之类的?”

“……一年中,都覆盖着形同棉帽的积雪之类的?”

“为,为什么!?”

“别是因为在你睡着的时候,我跟楸瑛还有司马迅说的吧。留在你脑子里了吧。”

“不不但是啊!但是,我也跟他聊了我个人的烦恼啊!”

“回答你的,大概,不会是你内心所想吧?”

这么说来,那个迅,似乎在秀丽说些什么之前,就给出了回答。

“……等,等,等一下。但是,刚才,我,好像,差一点,被杀掉啊!?”

“是啊。……那是‘暗杀傀儡’啊。”

“……话说,瑠花夫人也瞄准了秀丽小姐哦。没有,自觉吗……?”

呯,秀丽心中有一种把什么东西弹飞了的感觉。

“但是,我不会让她抢走我的身体的,瑠花夫人不亲自过来的话我可没兴趣,而且现在这个地方,对我来说只不过是个食物美味到骨子里,安静的能让我专心致志看书的极好的保养场所罢了。”

“……恩,也是呢。”

楸瑛努力发出平稳的声音。至今为止都处于茫然失神的痴呆状态的秀丽,如怒涛般开始复原了。好像是因为本能地感到有性命危险。的确是火急时本领发挥型。

“但是,像那样子自说自话地把我杀掉的话,不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吗!!我觉得那还是因公殉职比较好,但是对于明白了缥家有没有另一条路的现在,我完全没想过想要不明不白地在雪山里被杀掉!那就没脸去见养育我的父亲了啊!“

至今为止都僵硬生锈的秀丽的思路,发出了开动的声音。

“请,让我稍微考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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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的那些人……我想起来了。经济封锁之时,我跟清雅一起遇袭了,气氛很像。不过,在贵阳的时候……被操控的感觉还要强烈……”

是的,想起来了。从百合那里回来的路上,马车被袭击了。

全然不知情的璃樱与楸瑛,大吃了一惊。璃樱紧咬下唇。

“……那么,可能真的是被操控了。原本那些家伙就以伯母大人与父亲大人的命令为先。虽然几乎不会有,但我也听说过外借他人之时,会暂时性地施加暗示让他们听从那个人的命令。不过当然,摆在第一位的是伯母大人和父亲大人……”

秀丽脑中的一隅,又发出了叮铃的一声。……原来如此。

“那时,也差一点被杀掉呢……。但是瑠花夫人,想要的是活着的我的身体吧?”

“是啊。尸体就没意义了。刚才那些家伙的行动,绝对很奇怪。是当真要把你杀掉的。不可能是伯母大人的命令,父亲大人就不用说了。可是……什么情况?出了什么事?”

确实,从回到缥家起,就发生了好几件觉得奇怪的事。不过深信这些也与红秀丽有关。就算假设有可能是别的什么事,因为觉得把红秀丽放在了优先位置,所以暂且先集中在了保护她一事上。然而……。

璃樱也渐渐开始觉得,不知什么地方,有点不对劲。正在发生什么。在缥家。

“现在,缥家还有其他怪事,发生吧?“

发现璃樱正混乱着,楸瑛代替他回答道。

“被从内侧完全封锁了一切联络手段。术士、巫女几乎全体出动……了呢。再来最奇怪的果然就是……”

“是啊。瑠花夫人,除了试着对我出了一次手之外,就音信全无了这件事——对吧。……璃樱,我在这个时候,到这里来的情况,瑠花夫人知道吗?”

璃樱尽管混乱着,仍旧摇了摇头。

“不,不知道。因为你快要死掉了,所以觉得这是最后的手段才把你带回来的。不过我觉得就连你跟我回来一事,就在打开‘通路’的那一刻,她就应该注意到了。”

“……也就是说,瑠花夫人之外,在这个缥家有谁想杀我——”

楸瑛呆住了。十三姬的话语清晰地在脑内重现。

“……小秀丽现在被带去了缥家,对于‘什么人’来说是不会是一种误算吧?”

……迅,在此之后就一直无影无踪。楸瑛小心翼翼地询问秀丽一直都很在意的事情。

“……秀丽小姐,因为璃樱说了,用你最在意之人的身影引诱你出去,那也就是说,秀丽小姐对讯的什么方面很在意吧?”

秀丽揉了揉太阳穴。在泥土中,忽闪忽闪地偶尔发出亮光的,‘什么’。

“是的……该说只是无意识下好呢,还是说在浑浑噩噩的时候,稍微有点在意好呢……。说是同蓝将军一道过来的,那个迅,是本人吗?”

“是啊,是本人没错的。……但现在不知为何,不见了啊。”

“过来的理由,也不知道吧?”

“是啊。虽然辩解这种行为很逊,但想要从那家伙口中打探出什么,实在是困难之极的行为啊……。我曾试过几回,但他完全不上钩。从这种地方就可以看出,他实在是小心翼翼地慎重过头了。除了被什么人托付了什么事才过来的,这种像开玩笑一样情报之外,完全不知道。”

楸瑛厌倦地抬头望天,秀丽的脑中却有种什么东西上钩了的感觉。

秀丽刨根究底地重复。好像一考虑多余的事情,就被挣脱了。

“……迅……从什么人那里,被托付了什么事,而来……”

“秀丽小姐?”

迅,就是会在奇怪的时候,有奇怪的遭遇。最初是监狱、暗杀兵部侍郎、与珠翠一起……、

秀丽真有种现在立马把自己剁碎然后死掉的冲动。正与迅所言,从到这里来开始,就真的只能认为自己有眼无珠的,呆呆地装傻充愣,脑子里开花地混日子。不过这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也非常不错。——珠翠。

“珠翠,在哪?不用猜测,她也一定是,缥家之人——是吧?”

璃樱瞄了一眼绒毯,但小白鼠并不在。

“……是啊。她一直都想要帮助你和王。相信珠翠就好。我觉得她——现在大概,被关在缥家的什么地方。但我跟蓝楸瑛都到处搜查过了,都没有找到。可能被幽禁在普通人找不到的地方。不过能确定还活着。”

最后一句话,让楸瑛吃了一惊。就凭璃樱的性格,是不会说谎的吧。虽然非常非常想详细地询问,但就连楸瑛也明白现在不是时候。

珠翠被抓起来了。秀丽紧咬下唇。想做之事又增加了一个。因为被幽禁的个中理由,应该也包括秀丽与王。

“……蓝将军,我有事想问您。”

“什么事?”

“在九彩江,我突然倒下之时,您在那座神社吧?”

冷不防跳转的话题,让楸瑛不知所措。九彩江?

“在的哦。虽然很抱歉,不过不是在你身边,是在王的身边。”

“是啊。我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这样反而帮了我大忙。那么,请您将那时发生的事,详细地、正确地,说给我听。”

以官吏的神情。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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