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棺葬列-章节

塞在怀中的扇子,如静电般吸附着体温。

三拍的考虑过后。第四拍。觉得已经不行了。

虽然一直拼命忍耐着,真的,很想问,很想问,想问想得不得了。

但已经,忍到极限了。

“~~~~抱歉璃樱君!!就算你说现在不是这种场合,也好。我问你。问你啊。之后你再怎么大骂我也没关系——你说珠翠小姐没事,这是真的吗!?”

迅在那之后就隐匿去向,不见了踪影。楸瑛虽然也在意着迅的事,但担心迅自身的平安与否就太吃亏了。但珠翠就不是这样了。

“是啊,应该没事的。珠翠的话,偶尔也会在我们附近转来转去的。”

楸瑛迷茫了。偶尔会转来转去的?虽然觉得璃樱的脑子是不是出了点问题,但想到这里是缥本家,楸瑛脸色发青了。

“……难道说,难道说,已经为时已晚,她变成幽灵了吗!?漂浮在什么地方吗!?”

而且还是璃樱能见到,自己却见不到什么的!秀丽的话还能原谅,但是璃樱!!

(等,等等,怎么回事!?我十年的恋慕全然没有传达给她吗!?屈辱啊。)

璃樱哆嗦了一下。秀丽就好啦——对“外面”的人来说,缥家似乎完全被当成了“不可思议的家族”。虽然不能断言这是错的。

“白痴!不是的。有小白鼠在转来转去的吧。就是那个。偶尔会进进出出的哦。”

“啊!?你说小白鼠……就那个?”

确实,有只偶尔会转来转去的小白鼠。因为有种与众不同的不可思议的感觉,楸瑛也有些在意,曾经观察过。

回想起这点,楸瑛断言道。

“不,那并不是珠翠小姐啊。”

“……你怎么会做出这种断言啊。你不就是个普通人吗。”

“感觉。确实有种偏女性的氛围,但却是个给人一种严厉感觉的高贵美女哦,那只老鼠。”

“老鼠通吗你是——!?只凭感觉能说到这种地步吗?”

“不不,不是老鼠,我只是对女性很了解哦。我是不会看走眼的。”

断言。在男人的地位比老鼠还要低下的缥家,这般有勇气的男人,那还真是初次见到。刚才这句话,璃樱打心眼里想让瑠花和所有的缥家男人听听。

“璃樱,大致上也是个普通人吧?为什么能确信,是珠翠小姐?”

“那是因为——”

亲眼看到老鼠使用雷法术,让秀丽复苏,而且,解除司马迅幻影的,总觉得也是这只老鼠做的。不可能只是一只老鼠而已。

(……但是,确实,她本人并没有说是珠翠,也没有点头啊……)

扑通,璃樱的内心发出了讨厌的声音。脖子上的汗毛齐唰唰地倒竖了起来。

(……喂,如果,那只老鼠,不是珠翠的话?那就是说,是其他的什么人了。)

在高位的术士或是巫女,一个不剩地全体出动的现在,能轻而易举地运用雷电苏生法的人。

——有。只有一个。

确实,如果是那人的话,秀丽死掉会让她很困扰的吧。正确来说,应该是秀丽的“身体”。

(难道说,那只老鼠——)

把秀丽,一个人留在屋子里。是璃樱说让她留下来的。因为觉得那人不对秀丽出手的理由之一,不会就是因为她在“静寂之间”吧。在“静寂之间”的人受缥家保护,这是原则。所以一开始就选了这个房间。即便这只是个能让人暂时宽下心来的原则,但只要瑠花还残留着缥家的骄傲的话——璃樱这样认为。而且正巧小白鼠跑了进来,就算楸瑛和迅都不在她身边,一旦出现紧急状况,如果是珠翠的话,就一定会保护她的吧。

……那时,秀丽特别老实地说道“知道了。快去快回”后退下了。

然后,与小白鼠一起,留在了屋子里。

璃樱紧咬臼齿。

“知道了。快去快回。”

不是,我等你们。而是快去快回。简直就像是,就算在那个房间里也会发生什么似的。

璃樱的耳边,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剧烈跳动的讨厌的声音。

““……总之,只要有我的身体,瑠花夫人,就能活下去了吧。”

求你了,别这样。不是因为这种事情,才把你带回来的。

求你了。

“……璃樱?你怎么了。”

“——没什么。”

璃樱没有回去。

“请由对面,将紧闭的缥家之扉,毫无保留地开放后归来”

他选择了,完成缥家职责的道路。

* * * * * * * * * *

秀丽独自一人,坐在床边。端端正正地并拢膝盖,交叠着双手。

小白鼠窜了过来,慢慢地接近,停在了秀丽的正前方。

秀丽一动不动地盯着这只雪白优美的老鼠。

怎么回事呢?秀丽从最初开始,就觉得这只小白鼠,看似一名女性。

如少女,如苍老的贵妇人,是个有一双残留着余烬的黑炭般的眸子的美丽人儿。

小白鼠,是家庭的守护人。神明的小小使者。

那么她,正是一直都独自一人持续守护着缥家的人。

老鼠的胡须微微动了动。圆溜溜的黑眼珠,同时又好似深不可测的黑暗。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似浪涛声的,无数树叶摩擦的声音。

刹那,总觉得似乎有一棵树梢摇曳的巨大槐树映入了眼帘。

惊讶地眨了眨眼的间隙,树叶相擦的声音和槐树的树影都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秀丽的眼前,出现了一名艳丽夺目的美人。

“哼……胆量挺大的呢,小丫头。你选择了单独与我相对吗?”

秀丽记得,这名少女。

暗色的秀发,苍白得近似透明的肌肤,如血的红唇。

在萧萧洒下的青月光中,现于秀丽枕边的少女。

——缥瑠花。

瑠花倏地向秀丽伸出透明的纤纤玉指。

秀丽并没有逃避。

瑠花的指尖,缠上了秀丽的手腕,比现实虚无,比起虚无却有着真切的触感。

某种如电流般的物体,从秀丽体内流入瑠花体内。有什么东西,被吸走了——这样想道的下个瞬间,伴着眼前半带旋转地错觉,视野扭曲变形。

视野中忽明忽暗地闪着红蓝黑交杂错乱的色彩。

不知从哪儿,传来了少女们,低声私语般的欢笑声。

* * * * * * * * * *

……秀丽,被十几个,十多岁到二十多岁的美少女们包围着。

每一位少女的脸上,都带着天真烂漫的微笑。

因太阳穴传来的刺痛而扭曲了表情的同时,秀丽觉得很惊讶。什么地方,有点不对劲。

明明是十几岁到二十几岁的少女们,但却完全就像稚子般毫无防备。微笑,微笑。

然后,被包围的秀丽——被俯视着的秀丽,比她们还要年幼,不过是个十岁左右的孩子。少女中的一人,等不及似的,扯住了秀丽的袖子。

——公主殿下,我们的公主殿下……。

看似出了声,但秀丽却注意到少女的嘴并没有动。

——今天,也请跟我们说好多话嘛。

——请为我们,拉好听的二胡嘛。

——请让我们听听,日暮的歌嘛。

——您能回来,我们好高兴。我们的公主殿下……。

沙沙,如树叶轻擦般的,柔和细小的微风声。

少女中的一人,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用手指碰了碰秀丽的脸颊。

——您为什么,哭呢?有难过的,事吗?

泪水,滑落。无数道眼泪,与呜咽一起划过脸颊,沾湿了手。

不知是谁在回答。用尚未衰老,因呜咽而扭曲的,银铃般清透美丽的声音。

“不,……难过的事情,已经结束了啊。……结束了啊。畏惧着父亲大人,卑躬屈膝,被金钱和欲望蒙上眼睛抛开骄傲的愚蠢亲族也好,术士也好,巫女也好,今天,我已经一个不剩地,全部杀掉了。所以,已经,没事了啊。你们,也不会再被父亲大人,叫过去了……。父亲大人他,已经被关起来了。父亲大人变得神志不清了,所以我把他投进了,‘蔷薇姬’的塔中,关进了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封上了封印,所以没有人会再见到父亲大人。连我也进不去。……所以可以再也见不到他了。可以再也不会,看到变得奇怪的父亲大人了。可以不用憎恨他了。所以,难过的事情,已经没有了。难过的事情,全部全部,都结束了啊……“

少女们歪着脑袋,对她最后的一句话,露出了微笑。就像是在说,太好了。

全身,都沾染着淋漓的鲜血,声如蚊呐地最后喃喃道。

“‘主人’是父亲大人啊。只要人类的男子不来,那边就还是老样子啊。只要没有人杀掉父亲,取代他成为‘主人’。但是,那种人,是不可能会有的。不可能会有能破坏我的封印,找到他的人的。杀掉父亲大人的,不可能会有别人的。”

——除了伴着弑父宿星降生的自己,应该不会有其他任何人的。

景色,转变。

视线突然变高了。

“——你说英姬逃到‘外面’去了吗!?蠢丫头!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她给我带回来!!”

声如落雷,听上去,像是三十多岁左右。

视野大幅摇晃,跪倒在地上。如同上岸的鱼那般揪着胸口。

悲鸣四起,传来了疾奔过来的脚步声。

“……力量,透支了吗……。咳,那个,蠢丫头……。因为渐渐察觉到了,会变成这样,才当做我的后继人精心养育的……。我等了又等,好不容易降生了,拥有配得上继我后尘的神力的唯一一个巫女……。偏偏,傻乎乎地去追选择效忠那个一脸凶相的王子的,三流贵族家的男人,这实在是蠢透了啊。”

传来了生命,如急流般流泻而出的声音。这,对秀丽来说也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至,少,活到英姬回来,为止的话——就能守护……其他人了。”

一个人都没有。拥有能继承英姬衣钵的那种力量的巫女也好,术士也好,任何人也好。

然而,寿命,身体……都已经……。一直,都不断残酷驱使着,已经残破不堪了。

运用巨大神力的流血的女皇。生命流逝而去的速度,也不含糊。

即便如此,也没有顶替自己的人。有该做的事情。有该做的工作。哪有空去管自己的性命,或是身体。

为该用这双手保护的,众多弱者而存在的,缥家的骄傲。瑠花的骄傲。

如果抛开这一点,瑠花就变得不再是瑠花了。

我们的公主殿下,不知从何处传来了让人怀念的声音。已经,十多年没有听到的声音。

——将黄昏作为再会之时吧。

在此之前,请千万不要逝去,请等待着我,即便是违背羽羽这样的恳求。因为那个疯狂的父亲,与瑠花不同的,只有骄傲而已。

如果失去的话,那还不如死呢。

扑通,秀丽的耳边的脉搏加速跳动。这,也太——。

明白自己泪如雨下。并不是秀丽。而是热泪滚下了声音主人的脸颊,不断沾湿衣袖。是后悔、是愤怒、是悲哀,还是伤心?似乎每一种都有,但也觉得这一切都混为了一体。独自一人哭泣的这个样子也是。

“该做的事……明明还堆积如山呢……”

沙拉沙拉,轻移如树叶飘落般细碎的步伐,不知是谁跪在了身旁。

是不曾改变天真无邪的微笑的,长大了的少女们。

——大小姐……那个啊,那个啊,请拿去用啊。

——请用我们的,身体啊。

——所以,请不要哭泣啊。

——因为您对我们讲了很多很多的话。因为您为我们唱了很多很多的歌。

——请让我们报答您啊。一直都守护着我们的,最心爱的大小姐。只是像其他姐妹一样,一点一点变得苍白,总有一天突然睡着然后死掉的我们。请公主进到我们体内吧。这样做的话,我们,会很高兴的。

——这样做的话,就能和公主一起,长命百岁了呢。就不会寂寞了呢。对吧……?“

所以……。

* * * * * * * * * *

——咚,有种身体似被一只巨大的手抛了出去的感觉。

秀丽一脚踩了个空。眼前,仿佛在忽明忽暗地闪烁。

(刚才,这是——什么……?)

让人觉得似一瞬,又似百年的“某种”时间。

拭去额上的脂汗,慢慢抬起了头,秀丽瞪大了双眼。

这里,并不是刚才所在的房间。

苍白的月光。如送殡行列般井然排列着的烛台之火。

此间填塞着数十口雪白细长的箱子。

数十具,棺木。

“————!”

瑠花浮现在半空中,微微漫步于棺与棺之间。

那通透纤细的脚踝,倏然止步于一具棺木前。

“那么,小丫头——红秀丽啊。”

瑠花用如残雪般冷彻的声音,与暗如深潭的双眸这样说道。

“你差不多应该从何处听闻了吧。你能选择的道路甚少。然而,也并非完全走投无路。如果说你在等我的话,看来是已经选择了一条路了。”

那眼神,与压倒性的威慑力。让秀丽不由自主地,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轻响。瑠花并没有瞪视,也没有威胁。光是站在那儿,就让人几乎要跪倒下去。

流血的女皇。虽然不记得,是在哪儿偶闻的,但的的确确是名副其实。

秀丽猛地鼓起勇气,仰望着瑠花。在方才窥见的几段光景中,看到了言所不及的地方,大概是偶然的作用还是什么的,似乎只有秀丽见过这些。

瑠花,微微翘起嘴角,绽开了笑容。

“……但是在问你之前,我这里再向你保证一点吧?说真的,我一点都没有给你敞开这条路的打算啊。”

停着这具棺木前,瑠花咚地敲了敲棺盖。这看起来,简直就让人觉得是不是几拍之后,里面的人就会醒来似的。

“你可以打开哪一具试试。不用怕,全都是空的。你看看这个吧。”

即便她这么对自己说,秀丽也没有特意去打开它的理由,但也在意她说的棺材是空的,战战兢兢地,试着打开了些许。

传来一阵甜美的花香。悄悄偷望其中,……确实,是空的。洁白的花,如绒毯般满满铺于其间。秀丽又接着提心吊胆地,试着开了两三具棺,果然一模一样。除了花床之外别无他物。

“你应该听说了,我是,怎么延续生命的吧。因为我想活下去,所以就将许多同胞之女的身体,毫不留情地使用到崩溃。这些棺材的数目,就是至今为止被我使用到崩溃的,姑娘们的数量啊。现在全都已经逝去,长眠于黄土之下了。”

秀丽无言以对。

数十具并列的白棺。这,几近所以的都……

然而瑠花的面色丝毫不改。冰冷无情的双眸,淡淡地眺望棺木。

“这些棺木,被施了特别的法术。能让姑娘们一直沉睡下去,继续存活数十年。等身体的使用期限截止的那些时刻,我就会在此之中一个一个地挑选,做为我的新身体来使用。现在仍残存的,只有这一具棺木了。”

瑠花摆出了刚才敲棺盖的姿势,如羽毛般轻轻抚着这具棺材。

“——只剩下一具身体了。”

瑠花的视线晃了一眼秀丽的脸。

“你的运气还真够好的呢?如果我先用掉这个姑娘的身体的话,留给你的就什么也不剩了哦。当然,我并没有把这个宝贵姑娘的身体给你的理由。……不过,这回我一时有些心血来潮。如果是你的话,我也可以让你用用。想要在‘外面’过活,有想要活下去的事,有心愿,无论什么理由都行。如果存在让你想要再多活几年的事的话,——我就把这个姑娘的性命,交给你。我保证能把你的‘灵魂’一丝不漏地移到这个姑娘的体内。以我之名起誓,不会暗算于你。”

瑠花轻移舞步般滑到了秀丽的三步之前。

“……那么,再问你一遍吧?红秀丽,你有何打算?选择与我相同的方法吗?用这个姑娘的身体回到‘外面’吗?”

秀丽的视线,缓缓移向最后的棺木。

“……可以打开它,看一下里面吗?”

不知为何,陷入了一阵奇妙的沉默。不自然的停顿过后,瑠花冷冷地点了点头。

秀丽靠近这棺木,悄悄地打开棺盖。花香四溢。然而却与别的棺木不同,花团簇拥着一名沉睡的少女。看似比秀丽年长,二十出头一些。

双手交叠与胸口,眠于花间的少女颊上微微泛着血色,试着伸手轻触,柔软,温暖。甚至让人不敢相信,她再也不会醒来。

秀丽仔细端详着这名少女。简直就如同百年前就一直长眠埋于花毯之中。

“……真是个漂亮的人啊。要是我移到她身上,就会变成这个人的样子吧。”

“正是如此。”

秀丽莞尔一笑,然后,……闭上了棺盖。

“虽然生成这么漂亮的人就好了。……但是,我相当喜欢我自己。”

“你不喜欢,改变样貌吗?”

“不是。”

“那就是你不想活下去了?”

“不是,我想活下去。想要长命百岁。想做的事,还有很多。只要有方法,我就想飞扑过去。不过,我不会选这个方法的。”

瑠花眯起了双眼。没有生气,也没有焦躁。似乎反倒是细致入微地,毫无疏漏地择选秀丽的话语、表情,所有的一切细小的变化。

“即便是再也不会醒来,你也不喜欢换成他人活生生的身体和心脏,吗?”

“这不是个,好或者不好的问题。”

方才窥见的几段光景,历历在目。如果那曾在过去的哪个地方,真正发生过,被称作“公主殿下”的少女,也许就是瑠花的话……

……瑠花,并不是强行侵占她们的身体的,而是由她们的意志,交出了自己的身体。说是等到总有一天长眠而逝的时候,希望能让瑠花使用。

棺木中的少女,柔软、有心跳、又温暖。说不定比起从指尖开始泛冷的秀丽,更像人类得多。只是,永远不会醒来而已。

长眠不醒。更换他人活生生的心脏的,这种行为。

这是“杀死”棺中少女,还是让她“复活”呢?

没有正确答案,只是没完没了地兜圈子。这得看被询问之人的内心。

是的,并不是好或者不好。

“想要在‘外面’过活,有想要活下去的事,有心愿,无论什么理由都行。如果存在让你想要再多活几年的事的话,——我就把这个姑娘的性命,交给你。”

“瑠花姬……我,想活下去。有理由也好,没有也好。只要有心愿,就更是如此。所以我并不认为,您所选择的方法是错误的。虽然正确与否,只有您自己知道。只不过我得出的答案与您不同。因为我觉得——这个方法并不是好还是不好,而是我选还是不选。”

这是没有正确答案的问题。得看被询问之人的,内心。

被璃樱询问以来,就一直在考虑。

“即便改变相貌,父亲大人他们,也一定能明白的。即便是得到什么人的身体,延续生命,他们也会赞成的。我想他会对我说,谢谢你为我活下来的。我要是碰上与父亲大人相同的状况,也会希望他无论用什么手段都要活下去的。我不讨厌,这个方法。只是我想直到最后都以我自己的样子活下去。即便是平凡的脸,还是摇摇欲坠的身体,我也喜欢直到最后仍旧以完完整整如假包换的我的样子,活下去的这种方式。”

“喜欢吗。哼,真是有趣的说法。”

瑠花,挺中意这种说法的。比起好或是不好,更来得合适。

如果不是好坏的问题的话,之后就得看自己的喜好了。而且她说喜欢和瑠花不同的方法。

“即便是生命即将耗尽吗?”

秀丽轻扯发梢,露出了苦笑。

“因为想要直到最后,都仍是完完整整如假包换的我的样子。这才是我与生俱来的东西。是属于我的东西哦。我想要好好珍惜。所以,瑠花姬,我不能打开这具棺。”

“那么,在缥家静度余生吗?”

“不是。”

“那么乖乖交出身体,先行一步到那个世界去吗?因为我喜欢的活法,当然是得到你的身体活下去啊。如果是我的话,能比你充分地多得起到作用。利害一致啊。”

“不。我不能给您。”

秀丽静静地,斩钉截铁地,回答道。只有这点,已经下定了决心。

“璃樱曾对我发怒,让我要最先考虑自己的事情。将快要死掉的我带到这里,为我煎药,拼命为我找办法,我却轻描淡写地把身体给了你的话,那岂不是太过分了吗?”

璃樱说——要自己保护自己。

“要好好考虑一下,自己会变得怎样,再做选择”。

虽然那时,对这一点的理解只限于暧昧地点点头。

至今为止秀丽选择重大事物之时,都没怎么考虑自己的事情。在缥家昏昏度日的这段时间,无意中想到,不会是想说——即便是最后选择了相同的道路,比起不考虑自己的事情就做选择,还不如考虑之后再做选择吧?

是对自己说——因为你考虑之后再做出选择的话,就不会发牢骚了。

那,看起来结果相同,其实真的相差甚远。

也注意到了,自己一直不想着自己,只想着对方,在连续不断地犯错误。

“……我的身体似乎毫不费力地,适应了这个安闲清静、不可思议的天宫,我喜欢上了这里。听说一直待在缥家就能活下去的时候,我觉得,这也不错。发自内心地。……来到这里之时,是连自己都搞不明白的,稀里糊涂的状态。……不想回到贵阳。明明就觉得犯了什么难以想象的错误,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弄错了,我在想,就这样回去的话,不是一直都会犯错误,一次又一次地从坡上滚下来吗?所以……”

所以……

“……听说,可以不回去的时候,我松了一口气。听说这里是避难场所,能从一切权利之中保护我的时候也是。虽然也有身体的问题,只要待在这里,一直不回朝廷的话,就算不是最好的,应该也能避免最坏的事态吧?不知为何我总有这种感觉。”

瑠花挑起了眉毛。……猜中了。

秀丽闭上了双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但是,无论如何,我也想着工作的事。”

“这是好事啊。”

“有很多很多,能静下心来想想的时间。——瑠花姬,我以御史的名义问您。”

秀丽直直地与瑠花对视。

“……缥家,是不是和邪仙教有一点关系?”

“……”

“与暗杀兵部侍郎案有关吗?”

“……”

“与李绛攸一时陷入昏迷一事,是否有某种关联?”

“……”

“——在九彩江之时,有下令要杀掉王吗?”

瑠花初次勾起嘴角,笑了一笑。然而,却没有回答。

“有人听到了要杀掉王的这句话。让人怀疑,有作为十大罪状之一的,谋反的嫌疑。”

瑠花颇有兴致地,俯视着秀丽变作官吏的神情。

不能把她看做一个可怜兮兮地,哭个不停的小丫头了。

“虽然我觉得,一直待在这里,无所事事地混日子也不错呢,但是很可惜。我必须,仍旧以我的样子回去。在完成在这里该做的事情之后。但是……”

“哦?是什么?”

“这里被封闭了,还拥有治外法权。我听说,只要不是太过分,这里就是个‘外面’也无法插手的地方。——但是,十大罪状就另当别论了。我认为您知道。”

瑠花嗤笑。

“正是如此啊。不让你回去解决掉你才是上策啊”

“但是,你仍未侵占我的身体,也没有杀掉我。您让‘我’仍旧是‘我’的样子,一直都让我随心所欲地晃来晃去的,这是为何?”

瑠花无言地,俯视着秀丽。以平静的眼神。

秀丽毫不畏惧地,盯着她神秘莫测的眼瞳。

“难道不是因为,现在让‘我’消失会给您带来困扰——吗?正确说来,并不是‘红秀丽’,而是作为‘御史’的我。”

“……那么,怎么解释?”

“刚才的那些事,哪一件都跟侵占我的身体之类的,没有直接关系吧?发起谋反侵占我的身体什么的,完全不明所以。哪一件都实在是太过于模糊不清了。但是朝廷里,有‘什么人’正与您达成同盟共同行动,因为在利害一致的那个时候携手共进,所以要是被旁人认为是可疑的出手方式的话……?”

缥家的大婶,迅如此说道。在九彩江,他也用了‘我的主人’这个词。然而,怎么想都不觉得,这种说法都不像是在说,缥家的大婶和迅的主人是同一人。

能让讯行动的人物,别有他人。居于甚至能通过羽羽大人,送达到这里的要职。

“……除了您之外,还有,一人。那个‘什么人’在知道我在这个缥家之后,也知道我如果回到朝廷的话,就有将这点作为‘十恶’报上去的可能性。如果是十恶的话,即便是大官也二话不说就是死刑。被您侵占也行,但只是困扰于,存在着我仍旧是以‘我’的样子,完成工作后回去的可能性。比如说,不知怎么办到的,确确实实别人送了回去。”

(十恶——旧指不可饶恕的十种最大罪行,即:谋反、谋大逆、谋叛、恶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不义、内乱等。)

“因为这里可是有治外法权的啊。在这里的话,就算有人把你杀了,也完全没问题。”

“——是呢。与此同时,在这里的话,就算有人把您杀了,也不会被问罪。”

秀丽仰视着瑠花。

“只想避免‘我’仍是以‘御史’的样子,从您这儿打探出朝廷中的‘某人的名字’。那么,将我与您两者都收拾掉,就是最省事的呢。特别是,在又是经济封锁又是蝗灾的,一片狼藉的现在的话,就连御史台也腾不出人手来呢。再来,家人还不知为何都出门了。虽然我觉得,这里发生了不得不让他们全体出去的什么事。但能保护您的人就很少了。所以您让‘我’仍旧是‘我’的样子晃来晃去的。因为拥有能保护您的可能性的,只有作为‘御史’的我。”

如果联络手段被完全遮断,是自秀丽到来之前发生的话,——也就是说,瑠花在此之前,就觉得有被暗杀的危险性。有想杀掉瑠花的人。那样的话,不管秀丽想来或是不来,瑠花都认为有‘什么人’会过来。

等到这种时候,若无其事地跑来的秀丽,瑠花就会轻而易举地让她变成一颗棋子。

哼,瑠花的嘴角绽开了微笑。

“那么,你怎么办?”

“……您,除了干涉过我一次之外,就将我弃之不顾,是故意的吧。”

因为最初干涉秀丽一事,有‘什么人’会估摸着,只要等下去,就能得到接触秀丽的机会。即便仅是如此,就为瑠花争取了时间。

就在秀丽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时,争取了时间。就算没有注意到,也由它去好了吧。原本秀丽回来,应该就是预料之外的。那时可能就判断她没什么用,会被强行侵占身体了。

真是个聪明人啊,秀丽露出了嚼碎黄连般的表情。

缥家确实发生了什么。虽然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似乎术士也好巫女也好都全体出动了,瑠花麾下的兵力多半稀少至极了。连一个能保护她的人都没有。

所以,偏偏是她决定要侵占的秀丽,决定要保护瑠花。

因为如果瑠花不在了的话,反正秀丽也没法回到外面去。

还有蝗灾。各种各样的事情,乱作一团地同时爆发。

葵皇毅的话语,在记忆深处苏醒。

“直到你回来为止,都是我的部下。”

是的。全部完成工作什么的,怎么可能。直到再次出现在那人的面前,秀丽都是御史。是名御史啊。有要做的事情。有必须去做的事情。

“——我不能把身体交给您。但是,我觉得能说服瑠花夫人,能让‘我’仍旧是‘我’的样子,对缥家做点贡献的话,这也许也不错,其实我还有一丝遗憾。关于这点,我的心中还存在着疑惑。”

“呵呵。挺老实的嘛。”

据说瑠花的‘本体’被严密地保管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地方。‘本体’死去的话,瑠花也就死了。如果真的存在想要解决掉瑠花的人,就一定会去那里。

“——首先,我要先与您见面。无论是作为御史,还是为了我自己。”

瑠花不由地露出了妖艳的笑。

“即便如此……十恶,是指对当今圣上的谋反。你保护我之后,就不知道会不会变成十恶了哦。”

(第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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