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章节
1章
翻译: waraa
不知是从何处传来的琴声,高高低低,是令人沉醉那般平缓动听的音色。
裹在微脏的毛毯里的刘辉忽然睁开了眼睛。
到底是从何时开始听到那样的声音啊?对于幼小的刘辉来说,这已经是遥远的过去了。唯一知道的是,在王兄突然消失后,就开始响起了那样的声音。
母亲死了……而王兄也不在了。
自那以后,刘辉就变成了孤单一人。
在某一个寒冷的夜里,由于好几个个夜晚都彷徨着寻找王兄,最后筋疲力尽地将小小的身体蜷缩起来蹲在地上的刘辉,正想着就这样把眼睛闭上,像坏掉的人偶那样不再动弹时。
在疲惫而迷糊的一片空白的脑袋中,响起了那样的声音。
(————)
刘辉睁开了合上的眼睛。这里是不管昼夜,都褪色地只剩黑白的世界。在那时,射入了一道光线,四周仿佛瞬间被涂上了所有的颜色。刘辉屏住呼吸,抬起了头。
那个声音强烈的拨动了刘辉空洞的眼睛中,以及与冬天一同被封闭的内心中的琴弦,使之动摇。仿佛不能呼吸那般,胸口被深深沁入的音色塞满了。专心地听着,不久,冻得僵硬的幼小的心便化成泪水不断滑落。自己抽泣的声音与脸颊上的热量终于让刘辉意识到自己正在哭泣的事。
最后一次哭泣是在什么时候呢?已经无法记起。就连寻找王兄这个理由也像蛋壳一样出现裂痕,里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仿佛幽灵那般谁都不看着刘辉。大喊着“你这种人消失掉就好了”的母亲也已经消失了,尽管这么想着,其实消失的是自己也说不定。停下脚步的话,就连自己也会被冰冻在雪中而消失。仅仅是因为这样的理由,刘辉才拖着蛋壳,不断迷茫彷徨。
仿佛被琴音扰乱一般,所有失去的感情都复苏了。在将感情遗忘了的刘辉的眼中,想起了寂寞、悲伤种种情绪,灰色的世界染上了色彩。
那是使人流泪一般十分温柔的琴音。
他蜷缩着身子,流着眼泪不断抽泣。终于用心而非脑袋理解了失去王兄和母亲这件事、孤独、胸中突然裂开的黑色裂痕的存在,以及呜呜呼啸着穿过的寒风。
……在那日,仅仅抱着取回的温暖的情感,在回廊的角落里哭累到睡着的刘辉,次日,不知为何竟在自己看惯的房间里醒来。
自那开始,就时常能听到那时的琴声。冬往春来,就连夏天也结束了,依然能时常听到某处传来那样的音色。虽然几次追寻着那个声音,但总是在刘辉接近时,声音便突然中断。因此,刘辉只能沮丧地在近处听着。
不知不觉中,刘辉将那个琴声作为摇篮曲睡着了。
季节变换,红叶飘零的孤寂之秋到来了。自王兄消失后已过去一年。
在那日,被琴声弄醒的刘辉,吹着几乎要结冰的寒风,裹在微脏的毯子里的身子冷得发抖。
像往常一样循着琴音,踩着不稳的步伐走出回廊,外面仍是黑夜。
耳朵和手脚都冷得发麻。小小的鼻尖上落下雪白的东西。抬头向上看,则见到暗色的夜空中不断的降下无数的白雪。
回廊上没有人在。只有相间隔的烧得通红的灯笼像是抗拒雪那般燃烧着火焰,冒着火星不断摇晃。不管是向左看还是向右看,都只有孩子一人,就连影子也没有。简直像是只有自己被世界遗留下来那般,刘辉开始拼命地追寻琴声。
也不知是如何奔跑的,仅仅是在暗黑中依靠着琴声不断奔跑。跌跌撞撞地跑下回廊,像是要摔倒在庭院里那般奔跑着。薄薄的室内鞋瞬间就沾满了雪和泥。
往常总是戛然而止的琴声不知为何在今夜一直回响着。但对于刘辉来说,比起高兴,他更多地是感到恐惧。某些奇怪的事正在发生。在无人的后宫中,只有黑影像是令人恐惧的魔物那样顺着火光张牙舞爪。无休止的琴声。最后的声音。
(等等)
这是无声的黑夜。好像就连那个琴声都要被雪吸收,马上就要消失。刘辉像是被黑影驱赶着一般奔跑。等等,等等。曲子就要结束了。就在前面。
在那之前,一切都结束了。
在巨大的树丛对面,刘辉看到了赤红的火光。
刘辉毫不犹豫的钻入树丛,在被踏实的雪面上滑了一跤,如字面那般摔了出去。
……琴声,停止了。
那里有许多不认识的人。火把林立,四周仿佛白昼那般明亮。
但刘辉仅仅把目光聚焦在那中间。只有一个人进入了他的眼睛。
(啊)
小小的琴案。对面是摆动着的淡紫色战甲。华丽的淡紫色铠甲与出鞘的剑。
“……刘辉、殿下”
那个人清楚地看到了原本像幽灵那样一直被无视的刘辉。这一次也……
看到那个像是被琴案反弹一般站起来的人,刘辉突然笑了。
那是常常看望自己,给自己小布包(注:一种玩具)的人。是陪自己一起画画、玩骰子的人。
(是温柔亲切的人啊)
刘辉知道王兄时常追寻着那个人的背影。用与看向自己一样的目光。
那个目光像刀刃一样紧逼而来。扫着利落的视线,响起了压抑而愤怒的声音。
“——混蛋,这和刘辉殿下没有关系吧。”
与刺耳的金属音一同,刘辉的周围四处反射着刺眼的光线和火光。刘辉不觉地眯起了眼睛。刘辉的四周被锃亮的刀刃包围地水泄不通。
尽管听到谁在发出刺耳的嘲笑声和叫喊声,刘辉也完全无法理解他的意思。
只见到白光一闪,其中一把刀朝着刘辉劈下。
那之后发生了什么,连刘辉也不知道。面前的男人的身体里像是长出了一把长矛。看着死去的男人的苍白的面孔,刘辉的脑海中不经意浮现出了母亲的浮尸。那之后,刘辉的身心都变得一片空白,一切都无法思考。
火把一个一个地消失了。杂沓地踩着雪的声音、悲鸣声、呼喊声和嚎叫声都被卷入不断加深的黑暗。剑尖锐地交错的声音也在世界的另一边迷糊地远去。
……等意识到时,刘辉已经被某人抱起,在雪夜中奔跑起来。那人紧抱着刘辉上下晃动的身体跑走了。刘辉的脸颊紧紧贴着冰冷的盔甲。那份寒冷与手和气息的温暖成为混乱的世界中唯一能确定的事实。
“——请将眼睛和耳朵合上”
耳边响起了温热而又冷漠的声音。在轮廓模糊的世界中,刘辉照着那人的话做了。捂上的耳边传来某人临死前的痛苦呼喊的声音、某个大件物体倒下的声音和不住的水声。
不知过了多久,刘辉被放到地面上。四周再次变得安静。
“……已经可以了。”
刘辉依旧照做了。
原本在的许多人都不见了。就连那些火把也都不见了。
有的只是一盏斑驳的回廊的灯和那个人。也许正是那个人将灯点上。刘辉本能地拒绝思考,仅仅是抬头望着那个人。
而那个人也直直地低头看着刘辉。自那后到底过了多久啊?在这样的风中,再一次与人目光交汇。在刘辉一心的注视下,那人微微笑了。
“……好久不见了,刘辉殿下。”
“好久、不见,苍君”
那个人的眼睛很大。华美的淡紫色装束在火光下隐隐摆动。
“那个叫法,是谁教你的?”
“是一个偶尔过来,欺负我的恐怖大叔把你叫做‘苍君’的。”
“……恐怖的大叔……啊。”
旺季压抑着笑意,脸都扭曲了。接着,旺季在刘辉面前跪下,谦和地将裙裾上的雪和泥掸去。
刘辉咯咯地颤抖起来。是因为寒冷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能够将觉得恐怖的事、讨厌的事和不想看到的事从记忆中消除的方法。在意识到只剩两人时,刘辉大大松了一口气。虽然铠甲很冰,但在那个人温暖地将自己脸颊上的雪拂去后,刘辉觉得就这么分开太可惜了,便紧紧抓住了那只手。将那只手捂在脸上,感受其温暖的刘辉却因那样的热量而流下泪来。就像第一次听到那个琴声一样,内心在剧烈地动摇。是因为久违的肌肤的温暖,还是因为时隔一年再次被人称呼自己的名字,亦或是因为那个人没有抛下自己而离去?大概,是因为全部吧。
用小小的手捂着脸颊,刘辉贴近地望着那个人的眼睛。
那是仿若晴朗的七夕的夜空般的眼睛。在晴朗的夜空中,繁星闪烁。那夜空般漂亮的眼睛注视着刘辉。尽管有些严厉,刘辉也毫不在乎。
“刘辉殿下……为什么要到那个地方去?”
“因为听到了、琴声。”
“……”
“不知为什么,感到那个琴声混杂着雪,过了今夜就会消失。”
忽然,旺季用怪异的表情低头看着刘辉。在风中,郑重地,用大人的眼神注视着刘辉。就连王兄和那个可怕的大叔也不曾……只有这个人。
就连刘辉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说出那样的话。只是——对的,正是因为以为会消失。到今晚为止,那个琴声就像母亲的死、王兄的消失一样,已经永远的……
“王兄突然消失了。虽然没有学过一百以上的数法,一天一个,尽管已经数了三次一百,王兄也没有回来。在那样的风中,连琴声也消失的话……”
没能好好的说明,声音扭扭捏捏,越来越小,最后刘辉满脸通红地垂下了眼睛。
那个人默默地一直注视着刘辉。默默地,最后终于静静地开口。
“……是不希望我消失吗?”
“恩。”
“即使何时我会对你‘——’也是如此?”
‘——’的部分是刘辉听不懂的词语。虽然刘辉侧着脑袋,但冻僵的脸却拼命笑着。不管‘——’是多么过分的事情,也比不上母亲吧。
使人落泪的琴声,温暖的肌肤,不会从刘辉身边逃离的人。所以,我愿意。
“恩,是的。”
刹那的空白。那个人把手从刘辉的脸颊上拿开,反过来握住了刘辉的手。
“刘辉殿下,你要一起走吗?”
“诶?”
“和我一起,离开这座宫殿。愿意舍弃一切,随我走吗?”
雪静静的下着。落在篝火里的雪无声地消融了。
连接着的温暖十分炙热。那是刘辉所不知道的炽热。如果跟着那个人走的话,温暖的世界也一定会变广吧,而非这样寒冷的地方。但是。
“不,我不去。”
刘辉微笑着拒绝了那温柔的建议。
“我不去,这里是我的所在之地。我要在这里等着王兄。尽管感到寂寞悲伤,还发生了许多讨厌的事,我也要在这里等着王兄。若是没有人等待的话,王兄就不会回来了。我能为王兄所做的事也只剩这个。”
“……”
“这里有许多讨厌的事。王兄们也很可怕,很讨厌。有时,就连吸气也变得痛苦。但即使如此,也依然有很重要的事。我不能将这些抛下而到其他地方去。这是无法舍弃的东西。……现在,还不能。”
那时,那个人是怎样的表情,已没有记忆。
“我一直很讨厌母亲,但在母亲死后,胸中却裂开了黑色的大口子。即使不重要,那也是我的一部分。这是不能舍弃的东西。……我无法舍弃那些东西,而到其他地方去。如果不能全部带走的话,现在的自己就会消失。所以,我要在这里等着王兄。以现在自己的全部。我不会逃往别的地方。”
刘辉拼命解释着就连自己也感到混乱的感情。那个人用温热的手掌夹住了刘辉的两颊。
“……你打算一直等下去吗?”
“直到我所重视的人不再需要我的时候。”
“这样之后呢?”
“这样之后……?”
他没有考虑过那之后的事情。刘辉垂下头来,抓住了脸颊上温暖的手。
“那之后,还能再和你一起走吗?你会等我吗?”
直到那日。那个人的表情扭曲,看着好像在笑,又好像在哭。
紫色的装束随风飘动,那个人忽然开口。
“——”
被激烈的风吹动着,大片的雪狂舞起来。由于狂风的原因,刘辉没有听到那个人是怎么回答的。只有那鲜明的表情清楚地留下来。假如王兄是细致的玻璃工艺品的话,那么那个人就是被磨练地锃亮的剑。是的,就像王兄赠与的剑“莫邪”那样美丽、坚硬、强大。是和“可怕的大叔”相似却又不同的人。
他从腋下将刘辉抱起。尽管紫色的盔甲冷的几乎要结冰,刘辉也毫不在意。刘辉能够看到又高又远的景色。那是一直匍匐在地上,低着头的刘辉所未知的景色。至今从未有人像这样抱着刘辉。若是和这个人一起走的话,就能看到这样的风景了吧。这么想着的刘辉有些后悔拒绝了那个人的提议。
“刘辉殿下”
“恩。”
“我从明天起就要离开这个地方,大概暂时无法相见了吧。”
“暂时?是少于一百天那样吗?”
“不是的,比那要更久更久。”
看到刘辉过于沮丧的表情,那个人微笑起来。可能是由于平常不太笑,所以有些笨拙,却和紧握的手掌一样十分温暖。
“……不过,不会和你的母亲兄长一样消失。总有一天我会回到这个地方。在很久之后。我也不知道那是好是坏。也可能会想着我不在反而更好。……但是,我也一样无法舍弃我的一部分而去往某处。我不会变成别人。……现在,我还无法舍弃。”
尽管刘辉已经很努力地竖着耳朵在听,却连那人所讲的一半都没听懂。只懵懵懂懂地理解了刘辉不得不留在这里的理由和他不得不离开的理由在根本上的相同之处。
“……马、马上就得走了吗?”
“是的,在天亮之前。”
看着刘辉失望的脸,那个人像是哄逗一般又握住了刘辉的手。
“……在那之前,若是可以的话,就让我陪着殿下吧。”
看着有些害羞的刘辉,那个人也似解冻般微笑起来。就好像忘记了笑的方法。
“那。要干些什么呢?是玩小布包、骰子,还是画画。或者是来学习一百以后的数法?”
“弹琴。”
刘辉快速答道。转着头,正打算寻找刚才看到的琴案和古琴。旺季不自然地快速转回刘辉的脑袋。就在眼前,视野的尽头,回廊的转角的对面,刘辉看到了像是人的手脚一样的物体在滚动着。火光下,黑影摇摇晃晃地摆动着。洁白的雪上、门上都四处飞溅着黑色的污渍。
被封印在刘辉心底的记忆的箱子再一次被打开了一道小口。
冬天的水池。悲鸣。像是活物那样令人不快地漂荡在水中的女人的黑色长发。眼熟的母亲的衣服。铁青浮肿的手脚像人偶一样被抛出,就连抽搐也做不到。
—母亲的—
忘了吧,旺季拥着刘辉,低声说道。仅仅改变词尾,不断重复着。请忘记吧,就连今晚的事也。一切都只是梦。因这真挚的愿望,刘辉点了点头。
脑内被染得一片空白。刘辉焦点模糊的视线望向了那个人。就连看到的东西都沉到记忆的深处去了。是的。不忘记的话。把一切讨厌的事都滚成球忘记掉吧。若是想要以现在的自己活下去的话,就必须这么做。
弹琴,刘辉这么嘟哝着。使人流泪那般温柔的琴声。从真实之箱中只取回必要的感情的音色。不禁回忆起流泪的事情。那是刘辉温柔的摇篮曲。
“能为我弹琴吗?那个时时能够听到的琴声。听了那个的话,就能忘记一切,把所有讨厌的事都忘记,就能够睡着了。能够忘记,所有的一切。所以……”
如同“莫邪”一般的那个人实现了刘辉的愿望。
在某个沾满灰尘的房间里找到琴后,开始弹奏。刘辉一边在琴的四周转来转去,一边问道为什么是七弦的,终于晕船一样变得迷迷糊糊。琴声停止了。刘辉感到自己被抱起,一边十分舒服的轻轻摇摆,一边被送到床铺上。
即便是让他睡到床上,刘辉也像是不愿分开那样紧紧抱着那个人的脖子。于是,那个人就这样抱着刘辉在室内来回踱步。那人打开了窗户,从外面吹进午夜的寒风。白色的棉帽子和银色的世界。
悄然无声的世界。雪猛烈的下着。视野里已看不清楚。
前方看不见的世界。耳旁响起了那样的嘟哝。深沉的夜染上了白色的气息。
“莫邪”发出了格拉格拉的响声。像是朋友重逢那般高兴。那个人需要“莫邪”,不知为何,刘辉如此想到。也许说出口了,脑袋被那人胡乱地揉着。
“……你啊,是想把唯一留给自己的重要的东西分给别人吗?”
“我即使没有剑,也还有回忆。”
“就连你的兄长把那把剑给你的心意也要轻易地放手吗?这可不好。”
他尖锐地叱责。刘辉垂下了头。刘辉想要献媚的心情被他看透了。想要被喜欢,想要被爱护。因此,想为他做些什么。这是刘辉的性格的弱点。
“刘辉殿下”,那个人注视着被覆盖的雪白的世界,决然地说道。
“——总有一天我会回来取走‘莫邪’,在那之前,请你拿着它。”
不是回来收下,而是回来取走。
不是刘辉,也不是其他什么人。好像自己才是真正的主人。所以要来取走。终有一天。
“……要、要是我说不可以呢?”
反射性的开口说出了那样的话,刘辉自身都吃了一惊。
但是那个人仿佛毫不惊讶。轻笑起来。好像很可笑一样,笑得那么明艳、美丽。
“到那时就——”
被蚕食的记忆。窗户被突然关上,那人让刘辉躺倒床上。
要离开了,刘辉想着。十分伤心地,一边睡,一边低声哭泣。
“……还能,再相见的吧。”
像是哄逗一般,刘辉的肚子从毛毯上被轻轻拍着。最后看到的是,像是被打磨好的宝石一样的微笑。
“恩,只要你不逃离自身。……也许对于你我来说,那是坏事也不一定。但只要你不逃避,直面而来。就再相见吧,终有一日,再次和你。”
这是被蚕食了许多的一夜。实际上,就连那日,在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装着不去看。最后,连同那个琴声一起,将染血的恐怖记忆沉入了忘却的水底。
只有那段对话和那个人的侧脸,像是水面上的倒影般荡漾着。
……正如他的话一样,自那以后,他和他的琴声都从宫中消失了。偶尔寻找着,最后遇见了邵可。时光流逝,他的脸和记忆也都最终被埋没了。
只有一夜的邂逅。如同“莫邪”的化身那样坚硬、平静、美丽的眼睛。
——“苍君”
“——旺季将军。”
听到静兰的声音,旺季猛然回过神来。
“刚刚好像发现了东坡郡守子兰的尸体。虽然那之后地震也结束了,但东坡郡府提出了希望您在东坡停留几日的请求。也想向您详细汇报关于子兰袭击您这件事。”
“停留几日什么的,浪费不起这个时间。今夜出发。若是必要的话,就把讯留下。”
“那么,至少请等到后天。正如您所知,这里是州境,安全难以保障。我以为,在州府和郡府采取一些措施之前,您应该留在这里。”
“……。我知道了。但是,只等到后天。”
旺季用怪异的眼神注视着静兰。专注的。静兰向后退去。真是稀奇之事啊。就好像通过静兰,回忆起了什么似的。过了一会,旺季嘟哝道。
“……还真是不像啊。”
静兰抽搐了一下,拂了一下发梢。接着紧闭双唇瞪着旺季。用那种好像在说“刘辉与自己不同,很好对付的意思吗”那样危险的目光。旺季缩了缩肩。
“不是。只是说,和谁都不像而已。和他哥哥、父亲都不像。明明是流着一样的血,却和谁都不像。只是时常在想这件事罢了。”
旺季扔下静兰,走出了帐篷。抬头仰望,只见冬季的星星正在升起。
旺季曾经在朝廷上和叛逆的戟华殿下相敌对。与反贼戟华相对,直到最后都留在了没落的朝廷。贵阳完全攻围战中战败后,身为败将却被宽恕。但那之后,旺季作为文官到各地巡视,很少再回到贵阳了。
作为曾经的敌人却被戟华相救,尽管如此,旺季也坚决不顺从戟华。因此,旺季一直被旧臣们视为危险分子。不管是流有苍家的血统也好,援助贵族子弟的事也好,对于政事的谏言也好,都激起了他们的反感。其中呼声最高的是,在旺季逮捕遭受连坐之罪的二皇子时,所作的抵抗十分骇人。旺季驳回了文武百官所有的申诉,毫不留情的将之流放。这件事一下子引爆了朝廷中对旺季的反感。其他的皇子妃嫔一边庆幸清苑的获罪,一边担心自己是否会受到牵连,由于这样的焦躁和危机感,他们也加入了排斥旺季的行列。据说对于旺季的的敌对在那时达到了顶峰。
自抓获二皇子的那个秋季之后,过了一年左右,然后那个雪夜的事发生了。
“感到那个琴声混杂着雪,过了今夜就会消失。”
……曾想过,也许就这样将所有的一切都舍弃掉比较好。
简直像是看透了旺季的想法一样,突然闯入紧紧抓住自己的那个最小的皇子。
若是在那个时候,那个地方,刘辉殿下没有去的话,或许一切都会改变。
刘辉殿下是独特的。与他的皇兄不同。这并非养育方式的问题,而是与生俱来的性质。若是没有这个最小的皇子,清苑也会变得不同吧。刘辉是独特的。清苑是在也好,不在也好,现状大概都不会有很大的改变。
不去见不想见到的东西。忘记讨厌的事。将记忆消除。沉醉于喜欢的事物。那是为了让幼小的皇子在那座宫殿里能够保有正气所必要的。为了不从现实逃离。
却不知何时开始,变成了为了从现实逃离。
再一次见到刘辉时,他已是唯一存留下来的皇子。
曾说着不会逃避的他竟然要逃离宫殿,逃离御座。抛下卧病在床的父亲,说是要去寻找王兄,多次从宫中逃走,逃避了赋予自己的职责。
说什么不想即位,那种东西让霄太师或者谁来继承就好了。
那时,旺季和霄太师就决定了。
是这样吗。
这样的话也好。
定下的规章。曾经、同戟华、霄太师定下的、一个冷酷的规章。
“和你约好了呢,刘辉殿下。因为说过可以忘记,那么忘了也没关系。”
为什么要强迫不情不愿的你即位?
可惜,其中并没有什么温柔的理由。就连一个也没有。
不能和你一起离去,那时刘辉这么回答。那是仅有的一次机会。即是决定刘辉的命运的一日,同时也是决定旺季的命运的一日。无法一同离去。
绝不舍弃自己而逃往别处,在那时,旺季也是如此决定的。
过了十年之久,旺季再次回到了那座宫殿。正如所约定的那样,没有消失。
留下来的只有最小的皇子一人。
“和我一起,离开这座宫殿。愿意舍弃一切,随我走吗?”
不可能再说第二次的话语,是如此令人怀念。旺季静静地呢喃着。
“马上就要到了,约定之时。我会来取走我的剑。告诉你那时的回答。”
旺季,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在什么时候呢?
旺季将军回来了——朝廷中刮起了这样一阵风,瑟瑟作响,仿佛无法平静般动摇着。
(那时……是的,王兄们都被御史台抓走的那个时候。)
在争夺王位时,那个本应没有发挥什么作用的御史台。
每日在后宫中无所事事的刘辉的耳中,传来了许多谣言。但刘辉只牢牢记住了有出现王兄清苑的名字的事。
重新回到御史大夫这一职位——清苑皇子时期的——但是却因垮台而被贬到地方——那之后,贵族和妃嫔们就为所欲为——但是官复原职后——重整了御史台的纲纪——将身为自己的心腹的贵族官吏全都换到御史台,一网打尽——一族的随从、受到牵连的贵族和官吏无一例外被处刑——就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太可怕了——因为那个人怨恨着戬华王和皇子——还想着要肃清后宫的女官和侍从——但是,好像在戬华王卧病后就不愿回来了。
——这是有目的的——至今一直躲藏在地方——简直就像是在模仿年轻的戬华王——承受了戬华王的救命之恩却忘恩负义——猪狗不如——没落的贵族——眼神就像耍小聪明的狐狸一样敏锐,令人厌恶的男人——话说,你知道吗?那个人原来的身份比戬华王还要——哎呀——那之后不久,妻妾、异母的兄长都无一例外被御史台砍了脑袋。女官和侍从所说的谣言不辨真假。但是流传谣言的那些人也在那之后急剧减至一半。去府库时,走到外朝,那些官吏的人数果然被大量裁减了。
见到旺季时的记忆,十分鲜明。
规律的脚步声。后宫中原本浮华的空气,像是被压上了重石,一下子变得沉重。那双脚一步一步踏遍后宫,空气就像悬在弦上弓箭一样一触即发。
有谁,要来。
真是讨厌的氛围啊。刘辉如此想到。监察——御史台——旺季,这样的词语自耳边传来。
脚步声停下了。就在刘辉的房间的正前面。
正想着侍从或是女官会毕恭毕敬地把门打开时,那门却毫不客气的自己开了。
发出了极响的声音。
说不定就连刘辉那封闭的小小的坚硬外壳都出现了裂缝。
在一起跪下俯首的御史和官吏的后背之间。
只有那个男人在笔直地看着刘辉的眼睛。那是坚硬的、被打磨后冷漠坚强的眼神。仿若七夕的夜空般的黑瞳。就好像是“莫邪”的化身。这样的印象涌现出来,刘辉不禁侧起了脑袋。那时,就好像是就要记起什么一样,但是却又感到这是不能记起的事。那个人留着漂亮的胡子,仪容整洁,耳环发出叮当的声音。
寒风从打开的门里吹了进来。与之一样冰冷的声音叫出了刘辉的名字。
“——是刘辉殿下,么?”
刘辉坐在窗边,抱着一只膝盖,正在读书。还衣冠不整地穿着睡衣。即使被叫到名字,也完全没有要回答的意思。刘辉仅仅是一脸懒散地看着旺季。
旺季打量着刘辉全身。也因为这个,刘辉讨厌起这个人。那是和霄太师还有其他高官一样的目光。是否有利用价值——,像是在评估一般的眼神。
刘辉将书本全都扔到了地上。好像在不耐烦地说“恩恩,随便怎样都行。”
“若是要废黜的话,就随意去做吧。想让我出去的话,我也会照做。反正又不是我的宫殿。反正这里不是我的容身之所……”
不知为何,莫名的沉默了一拍。
旺季像是看待傻瓜一样,嘲笑了一声。一边的耳朵里传来了莫名其妙的指示。晏树——皇毅——这里可以了——去着手内侍省和后宫的监察——去依次调查——贪污受贿、营私舞弊——去查抄证据——有不当嫌疑的女官和侍从全部逮捕——
耳边悲鸣不断。像死神一样的脚步声一齐离去,只有旺季留了下来。
为何只有旺季留下来了,刘辉并不清楚。
尽管意识到旺季正看着自己,刘辉也不去看他。仅仅是眺望着窗外、宫殿对面的风景。不是这里是哪里?过了许久,刘辉连其他东西也看不下去了。
漫长的时间过去了。旺季比刘辉所想的更加有耐心。好像是在等待着某样东西。刘辉并不清楚那是什么。终于旺季也察觉到了。
然而刘辉已经搞不清除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什么呀?……搞不懂。
只是,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东西被丢弃了,而且是很重要的东西。那时,刘辉的内心第一次躁动起来。全身冒出冷汗,指尖在微微颤动。令人讨厌的鸡皮疙瘩。不想要那样的目光。美丽的眼睛,冷漠地、尖锐地,刺痛了刘辉。就连封印在心底的东西也。不想看到,那仿佛“莫邪”的化身一样的眼睛。不想被那样的眼睛看着。
“刘辉殿下,你是说,这座宫殿不是自己的东西,这里不是自己的容身之所吗?”
感觉被讽刺了。已经习惯了恶意的评论、讽刺和被评估。不了解刘辉的人所说的专断的、表层的讽刺,从未刺进过刘辉的内侧。但是,那些话却像针一样实实在在地刺入了刘辉的内心。明明是第一次遇见“旺季”。心在颤抖。刘辉感到心悸和轻微的晕眩。明明已经习惯了被人轻视,为何现在又生出这样的情绪。不想,被这样的目光注视——不想被这个人……
“为何要留在这座宫殿里,就连其中的理由你也要舍弃了啊。要将一切都轻易放弃,堕落下去吗?——这是,十年之后的,你的回答吗?”
——十年?
哒!无情地踏在地板上的脚步声。
刘辉慌忙地回过头去,但在那里,那个有着冷漠的眼神的男人已经离去了。
所有的一切——连同刘辉——都被抛弃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不屑看上一眼,抛下一切离开了。
自那以后,刘辉就变得不善于应付旺季。甚至连面都不想见到。
旺季的话与霄太师还有其他高官的苍白的话语一样没有什么不同。明明不抱期待,却一味的将非难和责任不时地强压下来。为何要留在宫中?像是身为皇子的骄傲、对平民的责任、或是应当去履行的事之类的理由,对于一直被无视的刘辉来说,都不过是事到如今才强加下来的罢了。
即便事情变得一团槽,那也不是刘辉的错,而是他们的错,刘辉既没有承担责任的必要,也没有继承的必要。空洞地、任性地、无耻地强压下来。然而,只有旺季的话与他们不同,像是含有别的意思一样,深深扎在刘辉身上。
不,并没有什么更深的含义。他和其他高官一样毫无区别。名为旺季的这个男人单纯地厌恶着刘辉,而刘辉也敏感地表现出抵触反应。所以才会起了如此多的鸡皮疙瘩。只是这样罢了。
对于讨厌的人,则尽量不去见面,即便是见到了,也要将对方的话当作耳旁风,充耳不闻,这样才能不受到伤害。这是刘辉从母亲的虐待中学得的。不要同对方有所关联。于是刘辉这么做了。
逃离开去。从旺季身边。从那些话旁边。远远地,远远地。
竹林像是一同摇响了银铃,发出飒飒的声响。飒飒。簌簌。
记忆的谷底,比梦境更加深沉,被封印的地方。流淌着使人流泪那般静谧的旋律。琴的音色。
在深沉的梦境里,场景混乱的闪烁变化着。
“……不,决定了。让刘辉殿下即位吧。”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啊?穿过回廊的刘辉被那个声音吓了一跳。
“不能废嫡。他就连发梢都是人民的赋税做成的。尽管口中说着与自己没有关系,也要让他发挥作用。……若不这么做,那么饿死的数千人民就太可怜了。正如霄太师所说的那样,只要在位三年就足够了。……不过,那样的状态,怕是三年也呆不住吧。”
霄太师也发话了。然而,刘辉不可思议地只听进了旺季的声音。
“……若是霄太师有什么策略的话,那好。御史台对中央的肃清已经大致完成。中央的人事工作就交给霄太师了。我来革新地方。……啊,另外。霄太师,若是这次殿下还想逃跑的话,请不要去追他。”
刘辉的发梢颤了一下。
“黑耀世和白炎雷也请解除对殿下的监视。若是无能到那种地步的话,不在也没关系。只是无用之人。若是还说着自己和政事无关,要去寻找王兄,要离开皇宫的话,就任随其意吧。随便让他消失在某处吧。这就是我的条件。——戬华王。”
最后叫着父王的抑扬顿挫的声调,是那么不可思议。刘辉感到,父王和旺季之间,不仅仅只是王与官员,还有其他什么东西。那是同样积累了长久——复杂的时间的人所发出的声音。
“……这次,到我了。……那么?作出决定的是他,而非我。我要做的事已经决定好了。我不会怜悯,也不会同情。因为终于到了现在这种境地了。”
门被打开,旺季站在刘辉的面前。刘辉像是不愿踩到滚动着的落叶那般,偷偷地避开了。然而,旺季却不屑一顾,高傲的从旁边穿过。就连吃惊的表情也没有。好像在说,就是看到了刘辉,那也不过是是轻于落叶的存在。
刘辉不知是如何回去的。等意识到时,人已到了府库。虽然发现自己已经哭得一塌糊涂,却没有哭的印象。那之后,刘辉找着像是“这是为了邵可”之类的借口,勉勉强强地允诺了即位一事。想着只要即位就可以了吧,继续躲在后宫之中,而绝不去见旺季。继续逃避着。就连哭泣的理由,都不愿去深思。
……现在的话,能够明白其中的缘由了。
“若是感到痛苦的话,逃避开来也可以。”
琴的旋律从某处流淌而来。就如同蝗灾的前夜,在旺季的府邸所说的话一样。
与眩晕般激烈地动摇着,哭泣着的那时一样。就连丝毫的期待也没有。
多少次被旺季说了同样的话啊。多少次犯了同样的错误啊。
旺季用指尖弹奏的音律,使忘却的记忆碎片一个一个浮现出来。
曾几何时,在某个地方,听到的摇篮曲。请忘记吧,这样的声音响起。请务必忘记吧。
在那一日到来之前。
“那、要干些什么呢?是玩小布包、骰子,还是画画。或者是来学习一百以后的数法?”
“……也许对于你我来说,那是坏事也不一定。但是……”
“……但是,我也一样无法舍弃我的一部分而去往某处。我不会变成别人。……现在,我还无法舍弃。”
“是的,在天亮之前。”
不得不离去。比数到百日还要久远的时间,我要离开这座宫殿。
但是,终有一天。
会回到这里。若是你——的话,那么就,再相见吧。
与琴声一起,从内心深处,那些声音被不断地唤醒。下着雪的日子。悄然无声的夜晚。
一直被置之深处的那些混杂的记忆。
“和我一起,离开这座宫殿。愿意舍弃一切,随我走吗?”
——不
“不,我不去。”
我要,留在这里。
——刘辉啪的一下睁开了眼睛。
触碰脸颊上流淌而下的冰凉的一行,指尖被透明的水滴润湿了。
已经有多久,没有,在睡梦中哭泣了啊。刘辉下意识地深呼吸了几次。哭的一塌糊涂的自己,想起了某处的那人,默默地将泪水的痕迹拭去。从床上爬起,踩到地上,则发现地板上已积蓄了暮秋的冰寒之气。
刘辉披上几件薄衣,走到回廊。外面正是黎明前夕。天空就如造访旺季府邸的那时一样,有着深沉的蓝色。云层正开始积蓄。
前方所看不见的世界。这样的词语浮现出来。这是曾几何时某个人说过的话。
刘辉仰视着昏沉世界,眨了眨眼睛。深深地,深深地呼吸着空气。
然后,迈向某个地方。——决然地。
黎明前深蓝色的世界。如同黑夜一般的影子横穿过覆盖着薄云的黎明之空。好似长了三条腿一样迅速。是黑色的乌鸦。霄太师倚在一棵树叶已经全部飘落的樱树上,远望着仙洞省。华丽雅致的高楼。霄太师十分喜欢那个地方。在那里所见的风景,千年以来从未改变过。
“三年吗……”
霄太师低声呢喃着。先王戟华在三年前的暮秋驾崩了。依然记得那时啪嚓啪嚓地踩着的秋霜。也许那和今早所降的寒霜是一样的。
戬华的死成了一个迷题,仅有数人知道其中的真相。谁都没能给戬华送终。但是,有人证言说听到了来看望戬华的脚步声。戬华喜好独自一人的时间。那是无人知道的时间。在那最后的一段空白期间,谁也不知道戬华遭遇了什么。生前,戬华留下遗言说,谁都不许触碰他的遗体。让御医陶医师确认死亡后,到入棺为止的所有准备都由霄太师和羽羽一手负责。
被如此流传着。霄太师在心中讽刺地补充道。
距离真相,一直都只有一线之隔。
然而,明明真实之箱就在眼前,却有许多人熟若无睹的擦肩而去。是真的没有看见吗?还是说因为不想见到,所以遑论去接触,就连终其一生也未曾去寻找过。并非是要将别人当作笨蛋。要说为什么的话,那是因为霄太师也持有许多那样的箱子。然而是否要打开这些箱子,不等到人世的尽头,是不得而知的。
流动着薄云的湛蓝色天空。明灭的星辰与残夜的月亮闪着微光。
倏然感到寒气加深。耳旁传来踩在寒霜上所发出的清脆声响。
有过预感。大概正好在三年之后吧。是因为和那时一样的,降着霜的寒秋的黎明吗?清脆的声音,直直向后背靠近。
“霄太师。”
听到那个声音,霄太师眨了一下眼睛。这是为了打开箱子而来的声音。
本以为不会被打开,就那么经过三年。
霄太师的脸上,隔着胡子,浮现出带着讽刺的微笑,而并未转身过去。
“这不是陛下么?觉得怎么样啊?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方。”
“我在找你。”
隔着古树,正好在霄太师的背面,传来了毫不迷茫的声音。毫不迷茫的脚步声。霄太师感觉到刘辉忽然抚上樱树。
“这是,樱树吗?……就连这里,也有啊。没注意到呢。”
“这可是宫中年代最远的樱树啊。因为这是很任性的樱树,所以只在乐意的时候才会显现呢。”
霄太师轻描淡写地说道。虽然听着有些瞧不起人,但不知为何,此时的刘辉并不觉得被人耍了。樱树的枝干十分粗壮沉稳,尽管树叶已经凋零,树枝依然十分粗大,而且这棵树和刘辉所知道的樱树的品种都不相同。刘辉再怎么不常来这里,也不至于会忽视这棵树。不可思议的树啊。刘辉感到,说不定真有那样的事也不一定。
“这可是经历了好几个时代,静静观望着所发生的一切的树啊”
任性的树。宫殿的悠久。只在乐意的时候出现。这些是未经思考的话语。意识到时,口中已经不经意的吐出了那样的话。
“简直就和你一样呢,霄太师。”
霄太师将头靠在树干上,缓缓的,将半边脸朝向刘辉。忽然,那张侧脸变成了三十岁左右的冷漠的美青年的脸。那时,仿佛一切都被揭开了面纱。
“……真没想到,会是从您的口中,听到那样的话呢。陛下。”
陛下。这是对刘辉说的,还是对其他的陛下说的?刘辉思考起那样莫名的事。当他有些混乱的眨了眨眼睛时,霄太师又变回了往常那样的苍老的容颜,只有一双眼睛依然年轻。
由于霄太师没有动弹。刘辉吸了吸气,踩着寒霜,绕过古树。
霄太师就这么靠在树干上,听着踩过秋霜的声音。视野中跳入了刘辉向自己走进的身影。寒风吹舞起二人的头发。霄太师看着切开薄云,缓缓沉下的残月。
拂晓前的世界十分安静。好像什么终结了一般,十分彻底的宁静。刘辉突然如此想到。
“……地震……停止了么。”
昨天,传达至脚心的震动像断裂的丝线一样突然停止了。
和地震一起动摇,弥漫着危险的气氛的空气,也像平衡下来的天枰,静止下来。
“是的,已经结束了,虽然城里受害不小,但还未到最坏的地步。可以认为,目前,地震不会再发生了。”
不是停下了,而是结束了。刘辉注意到,霄太师将措辞换成了结束一词。
但是,从刘辉口中说出的只有“是吗”这么一句话。
静谧的、冰寒的、澄清的夜风。仿若元旦前的黎明。积累至今的污秽像是被揭去的纱一样被一下子剥落,清新的空气注入其中。因为太过美丽,皮肤上起来一层鸡皮疙瘩。地震已经没有了。刘辉不可思议的自然的这么相信了。有什么结束了。所以才如此,安静。
仰望微阴的天空,云的间隙间有两颗星星,滑落下去。就像是谁的生命。不知为什么。看着这些的刘辉,心中像是突然被挤压一般。有什么,结束了。是什么呢?
不仅仅是什么东西结束了,也许那时的刘辉已经注意到了。
刘辉呼出一口白气,正面面向霄太师。“霄太师。”刘辉叫出他的名字。
“听到了琴的声音。一直,听到了旺季的琴声。”
霄太师的眉毛讽刺地跳动了一下。最终没能说出“……不是秀丽大人的二胡?”这样的话。霄太师感觉到,王终于开始面对除了秀丽以外的事物。
“自那之后,就能断断续续地回忆起。被蚕食许多的记忆,无法全部记起。尽管如此,孤也知道,孤曾经遇见过旺季。在小时候,遇见过好几次。在非常重要的时候。”
琴的音律。箱子的钥匙。能够听到滴答滴答旋转的声音。
“在很久之前,这个宫殿之中,为我弹了琴。穿着华美的淡紫色装束。”
“……淡紫色的装束?”
霄太师的脸第一次僵硬了。
“……那是在什么时候,您还记得吗?”
刘辉闭上眼睛。他想起,那时虽然下着雪,但火红的枫叶和树枝还在。
“在王兄消失,尚未遇见邵可的时候。是一个雪夜。被旺季抱着,在黑夜中奔跑着。明明是最需要被想起的记忆,却也是最支离破碎的记忆。”
“……下着雪的,夜晚。是这样啊。”
霄太师像是在向自己确认一样重复着。是那个违反了季节,下起大雪的夜晚。
“说是必须在黎明之前离开这座宫殿。”
霄太师的脸扭曲了。好像是在笑着。
“……果然,在那天夜里,发生了什么吧?”
霄太师抱着双手,发出了笑声。并非是那种揶揄的笑,而是发自真心感到好笑。
“……真没想到,在那个夜晚,您会在那个地方,我到今天才知道。原来如此,……所以那位旺季大人——。呼呼……哈哈。真是奇缘啊。”
“也做了调查,虽然官方上什么都没有。但有许多公文不自然地丢失了。
“危险的火种已经被四处撒播。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霄太师口中的,耍人一般刻意加上的老人词尾都不见了。刘辉不禁感到后脊一阵发凉。像是刀刃一样锐利的先代的名宰相。只要有一处出错,钢丝就会断开。而且是走钢丝时的那根钢丝。
“让我听到了意想不到的事呢。作为回礼,让我来回答您想听的事吧。不过,只能回答一个。与此相对,我会如实回答。那么,您想听什么事呢?那个雪夜的事情?”
“不。”
现在,轮到刘辉来注视着霄太师了。
“关于孤即位的事。”
霄太师笑了起来。刘辉发现,这是第一次看见霄太师发出的心满意足的微笑。找到了钥匙,滴答滴答旋转的声音。但是,刘辉必须向知晓内情的人确认其中的真伪。
“正如霄太师所讲的那样,只要在位三年就足够了。”
正如霄太师所讲的那样……
在那时,霄太师强迫想要逃避的刘辉即位了。即使那时旺季也在。
与琴的旋律一起,被埋没的记忆底处,传来旺季冷漠的声音。那句话的意义。
“这就是我的条件。”
苍家的遗族。血统、意志、年龄、能力都十分出色。是的——比起刘辉更加的出色。然而。
霄太师那仿佛凝了霜一般冷漠的脸上,浮现出笑容。嘴唇斜得像似挂在枝头的新月。
“尚未结束呢。”
作为自从让秀丽假扮贵妃进宫后,无论刘辉做了什么,都不管不问的老臣。霄太师将双手抱在胸前。空气越发地变冷了。世界仍然是深蓝色的,夜尚未拂晓。
“您一直说着不愿即位,讨厌成为王。因此,我和旺季大人都决定要选择您。”
就连发梢都是用人民的赋税养育的。若是不能履行职责,那也没关系。至少,要让您发挥作用。
“……因为还不到时候。国政荒废,因此需要重整的时间。我来负责中央,而旺季负责地方。在这期间,我们需要一个人偶坐上空虚的御座。卧病在床的戬华王的后继者。有与没有,其中区别很大。若是自己将计划埋葬,魑魅魍魉就会再次横行。”
正如所约定的那样,霄太师坦白老实地、直截了当地说出了唯一的事实。
“而且,戬华王被过于神化,尽管后代十分无能,在全部的继承人都消失干净之前,那些没有吃过苦头,想要争夺王位的人就会接踵而至。若是这样,就无法和旺季大人好好交代了。比起那样,将闭门不出、自甘堕落的孩子推到前台,则要好得多。原本,旺季大人和孙陵王大人直到最后一刻都站在朝廷一方抵抗对贵阳的进攻。在最后的贵阳完全攻围战中,与戬华王宽恕了身为敌人大将的旺季和孙陵王的做法相对,认为应该对其处刑的呼声像山一样高涨。”
贵阳完全攻围战。最后的激战,父王终于将御座掌握在手。刘辉也大致听说了那场战役的名气和结果,与史书上读得的百年前的战争没有什么不同。
“站在朝廷一侧的贵族和官吏一个接一个的倒戈。但他和孙陵王留了下来。直到最后都和戬华王拔刀相向。那真是非常精彩的战斗啊。被当时的王赐予了紫色的服饰,任谁都知道那是预示死亡的服装,他却默默地接受,出战了。……这已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战斗到最后的,两位殿下。
不管父王与旺季之间发生了什么,霄太师都毫无疑问持有真实之箱。就如这棵樱树一样,在父王的身边,一直看着刘辉所不知道的真相。霄太师是一名优秀的军师。
“有许多武将都十分认同旺季大人和孙陵王大人,是那些钦佩戬华王的,拥有老资历的臣子的敌人。虽然两个人都年纪轻轻便成了幕僚,却仍然反抗着戬华王。”
“……即使已经过了三十年?”
“是的,戬华胜了,而旺季输了。这是不被允许推翻的事实。尽管现在已经淡去很多,但是在戬华王卧病时,却是十分激烈的。卧薪尝胆。仅仅是因为他从地方回到朝廷,就被猛烈地排斥。在戬华王卧病时趁人之危的卑鄙者、还有最小的皇子在,却如此黑心肠——。诸如此类的非难,喧嚣而至。照实说的话,这是现在您面临的非难所远远不及的。”
这是六、七年前发生的事。
刘辉的脸扭曲了。出席朝议,坐上御座,回到内朝。正如预言那样,旺季离开后,御座变得更加冰冷,仿佛扎着千根针一样。阴沉的视线、造谣中伤、流言。非难。昏君。从早到晚,都痛苦地憋着气,拖着石头一样沉重的步伐出席朝议的日子。
更甚于那样的遭遇。
“即使,那些无能的皇子被无一例外处刑之后,朝廷仍然说着,比起旺季,还有您——或是说还有戬华王出众的血统存留下来。大家都期待着。仿若苍玄王再度归来,终于将黑暗的岁月结束的明君,戬华王最后的儿子——最小的皇子。”
霄太师故意坏心眼的说道。
“要说为什么旺季大人不即位,那是因为没有即位的意义。无须再次闯入沾满血的权力斗争。国家和政事都已经荒废。没有耗费在愚蠢的权力斗争上的时间。”
“……所以。”
“是的,所以,你是必要的。至少在重整国家政权的布局之前,没有精力去与人争论。但是正所谓朝廷,即使到了崩溃的边缘,也要进行内部斗争。”
想要说些什么的刘辉发现自己的喉咙已经干透了。即使松开紧握的拳头,它又不自然的重新握住。刘辉舔舔干燥的双唇,发出嘶哑的声音。耳旁响起了旺季的声音。
——这,就是条件。
“……三、年?”
“呵,您还记着呀。不,是终于想起来了啊。是的,是这样的。”
霄太师轻声笑着。从寒风的间隙中,冷淡地叫道:“刘辉殿下。”
“……您曾经不想成为王吧。曾想过政事与自己无关,随便谁来做就可以了吧。您不会认为,我们真的相信您这样的皇子会是王的合适人选吧。不过,许多时候,还不如没有您呢。”
让他发挥作用。闭门不出的昏君。直到还不如没有刘辉的时候。
还有其它未来。在演变到这种地步之前的岔路、选项。并非是霄太师和旺季计算好一切,将刘辉引诱到这种境地的。虽然说不上完全没有算计过刘辉。这不是某人为自己策划好的人生。而是在应当打开的时候,却没有看见,被径直穿过的箱子的不断积累。
刘辉所选择的未来,被摆在了眼前。只是这样而已。
“若是不想做的话,那样也好。我们并不抱期待。在那一日到来之前,只需盖盖印章,坐在御座上就可以了。或者说,我们以为你会很乐意的接受。刘辉殿下,很快就能实现愿望了呢。——正如那样。”
真实之箱被大大敞开。残酷的冷漠的钥匙被无情地转动。
“您不过是一颗棋子罢了。只是为了让您退位,才让您即位的。戟华王最后的儿子。——您就是最后的一个。”
刘辉的脸扭曲了。仰望天空,深蓝在不断淡去。黎明之前。挂在樱树一端的月亮也,已经不知坠落在何处,消失了。刘辉用嘶哑的声音呢喃到。
“是这样啊。”
开口时呼出的白气染上颜色。脚下的冰霜裂开后,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是这样啊。”
刘辉再一次静静的呢喃。在九彩江,瑠花的所说的话在脑海中响起。
“缥家是不会承认你的。而且并不只限于缥家。”
比起那时更加深刻的话语,与沉重的现实一同,反弹回来。刘辉闭上了眼睛。
“明白了。……孤明白了。很想确认这件事。只有你会明确地告诉我了呢。……多谢了。”
刘辉微笑着静静地往回走。那是毫不迷茫的脚步声。
霄太师像似迷惑一般沉默了一拍,问道。
“……您是打算怎么做呢?”
这也许是第一次吧。霄太师自发的留住了刘辉。虽然很不高兴的样子,但并没有轻蔑,没有冷漠,只是简单的想要询问刘辉自身的意志。
刘辉一边吐着白气,回过头来。冻僵的脸,笨拙地笑了。
“打算做和你所想的一样的事。做孤应当做的事。孤一直在想,什么才是正确的。但是现在,孤终于知道了。”
霄太师像青年一样站起来。那是十分优雅的举止。简直就像千年前就存在的贵族一样。如此说来,霄太师的身世也是一个迷题。从何处而来,何时开始辅佐父王,刘辉一概不知。就好像这棵古代的樱树一样,一直都存在于这座宫殿里。
“……主上,虽然您说只有零星的记忆,但是,实际上,不是已经全部记起来了么。正因为想起来了,所以才来向我确认的不是吗?”
刘辉既没有回答是,也没有回答不是。只是,第一次真正的在嘴角挂上了大人一般的微笑。
“怎么说呢。即便是这样,要传达的对象也不是你哦,霄太师。”
“陛下,您……”
“不会逃避。”
刘辉静静地诉说。天空的深蓝色越发的淡薄了。不知何处,传来小鸟拍动翅膀的声音。
“不会逃避。孤会在御座上,在这座宫殿中。在孤的容身之处。等待着旺季的归来。然后——”
有该做之事。有留下的理由。不管有多么的痛苦。
从琴声的底处传来某种声音。
“我,必须在这里等着。”
——直到那一天到来之前。
曾经的自己,持有着真实之箱。不知何时,被置于柜子的深处。
刘辉微笑着。刹那间,秀丽的脸浮现出来。还有绛攸、楸瑛、王兄、羽羽和邵可的脸。
在九彩江,曾说过无法成为秀丽一个人的王,要步向自己寻找到的道路。
这个回答不是为了秀丽,也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守护包含这些的,所有一切重要的东西。一直都不知到该怎么做。不管做什么,都觉得是错误的,因而变得寸步难行。紧紧抓住自己拥有的,一味想要守护自己认为重要的事物,而变得看不到前面。那个回答对于刘辉来说,并不是最佳的。但是。
对于王,对于这个国家,却是最好的。
也许做不到将秀丽当做官吏留下。仅剩的道路。
“孤……”
那一瞬间,刘辉窥视到不可思议的景象。霄太师变成了三十岁左右,年轻的青年,而倚靠着的樱树花云锦簇,花瓣零落。湛蓝的黎明之空。不住飘落的樱花之雨。刘辉看着梦幻的樱花。古代的樱树,在这座宫中,看着所有的王的决断。如此古老。包括了明君、昏君、错误的道路,还有正确的道路。
这棵樱树,是如何看待现在的自己的呢?第一次由自己做出的决断。
刘辉的指尖,飘落下一片樱花的花瓣。刘辉微笑起来。即便那片花瓣已经如同幻境一样消失,也依然静静地握着拳头。刘辉吸了口气,说出了那样的话。
“孤,会将王位禅让于旺季。”
东方的天空被染白。
黎明到来了。
巨大的黑色乌鸦,呼啦呼啦地横穿过黎明的天空。
这时。
凄厉的悲鸣撕裂了静谧的黑夜,传向远方。
刘辉像是被弹开一样望向那个方向。——仙洞省。
灯火被一盏一盏点上,耳边传来许多混杂的叫喊声和脚步声。
一直注视着仙洞省的霄太师的侧脸,也意想不到的露出人性的表情。不过,这也许是刘辉看错了。但是,那张冷漠的脸上的确渗出了一丝痛苦。
“陛下,我和旺季大人姑且不论……但羽羽大人比起即位,却是更单纯的为了您而存在的。”
霄太师并不知道,在羽羽的眼中,紫刘辉是怎样的,在注视着什么。但是,羽羽选择的,的的确确是紫刘辉。一直到最后都相信着显示出凶运之相的戟华。
比起星象,更相信人的意志的独一无二的术者。一直相信,不管是怎样的道路,前面都会有希望。羽羽不仅承认刘辉的即位,而且,他的“王”只有紫刘辉一人。直到最后。只有这一点是唯一的事实。
仙洞官被称作“王的灯”。像灯笼一样静静地照亮、守护王前进的道路。
“为了您,羽羽大人奉上了生命。他的王是您。这是唯一的真实。”
天已经拂晓,而现在却是最寒冷的时刻。刘辉的心像小鸟一样颤动起来。因为不祥的预感,刘辉身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突然停止的怪异的地震。“结束了。”霄太师低喃到。但并非无故就结束了。仙洞省。一直缺席朝议的羽羽。在做什么?
“陛下”,这样的声音自耳旁传来。这是黄昏色的声音。如此想来,就连羽羽,刘辉也不断逃避着。“陛下”
——陛下,您在哪呢?陛下……
羽羽明明一直追赶着刘辉,然而……
“——”
同羽羽所说的最后的话是什么呢?就连这个也已记不清了。
刘辉没有看向身后,踢着霜跑了出去。朝着仙洞省的方向。
霄太师仰望着逐渐变亮的天空。又有一颗星星,像是眼泪一样,滑落下去。
红色的妖星,自云层散去,自天空拂晓,便嘲笑一般闪烁着。滑稽地笑着。
霄太师眯起眼睛仰望着那颗红色的妖星,然后提脚离开了。
朝着与刘辉相反的方向。
那一日,刘辉被报知仙洞令尹羽羽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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