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章节
第二章 两位公子
翻译: 丢了双子的CPP waraa 暮月
“难道说……羽羽大人是在这样的时候去世的?”
数日后在宫中,邵可在处于软禁状态的百合的房间里来回踱步。
处于同一房间里的还有百合和絳攸,但是神情都很严肃。
“邵可大人……听说今天要对杀害羽羽大人的仙洞官进行公开审问……”
“啊,你还在禁闭中,而我也已经辞官,这样就不能出席了啊……只能拜托苏方了……正是等待让人厌
烦啊。但是为何决定公开审问呢——”
看了絳攸的神色后邵可停下了脚步。自从静兰失踪后絳攸一直是一脸的严峻。
“絳攸大人,不要再烦恼静兰的事了。假使是我的话也无法阻止吧。”
听到静兰失踪的消息时,连邵可都感到大事不妙得咋舌。之前一个劲只专注于刘辉太不对了。本来静兰
就还没有习惯忍受不停得被追赶。
(在忍受不了这个朝廷的状况的情形下,竟一下子中断了啊……)
弟弟刘辉在默默地忍受着,而哥哥却先暴走了这可如何是好——。
慌忙调查之后,(才得知静兰)暂且正式加入了蝗害的军队,因此稍稍松了口气。虽然很遗憾,但静兰那
种程度的腹黑对旺季来说只要随便摆布一下就被对付过去了。因此这或许是让他头脑冷静下来的好机会。
尽管如此但总觉得旺季好像很容易被像静兰一样的性格乖僻之辈缠住。
“不是,但是我现在……要是不守护邵可大人、百合大人还有主上的话……”
“…………啊?”
“楸瑛也不在,静兰又失踪了,这样就只剩下我一个男人了不是吗!!他们真的是极其不顶用了呀!
呐、要是发生什么的话即使是互刺身亡我也会有办法的!!”
……邵可往旁边的百合一瞥,百合目光游离着没有对上邵可的视线。
对本来就一直陪伴在黎深身边的“让叶”(交让木,一种叶互生、呈大型的狭长椭圆形的常绿乔木,
因旧叶和新叶交替明显而得名)百合来说,做黎深的护卫也是工作之一。当然从大伯母玉环那儿被严格教
导的防身术还是能够很轻松的扔飞一两个男人的,包括黎深。
也许是从第一次见到她起就认定是柔弱的百合,那种想法到现在还持续着。确切的说(包括女性)最
弱的人应该是絳攸。其实在后宫一旦有危险时邵可自己要保护的人中也包括絳攸,但到底还是没能说出这
句话。
这时邵可和百合抬起了头——传来一阵没有一丝犹豫、敏捷的脚步声——是首席女官十三姬。
“邵可大人,这是红本家寄来的紧急书信。”
“来了么。谢谢。”
邵可拿到书信后迅速打开。红家的情报传达网引以为傲的是散布在各处的红家鹰匠搜集情报的神速。
远比红州府的信使和旺季的归来还要迅速。百合一脸紧张地询问道:“红风和蝗害情况如何?”
“……红风比往年提早了三天,但是大体上成功的抑制了蝗虫并且已宣布蝗害结束了。”
“已经发出了结束宣言?怎么会?!不可能有抑制方法的呀——”
“……缥家行动了。不是一两个神社,所有的神社全面协助朝廷进行蝗害的救济。”
絳攸瞬时目光严肃起来。全面协助朝廷——这一点很令人在意。
“那个……难道说朝廷中有促使缥家行动的人吗?”
“是啊。恐怕是悠舜大人或是旺季大人吧。暗地里派出使者让缥瑠花行动,但又不确定是否会行动因
此选择了沉默。……大概是这样吧。”
“……那么、这全部都是……旺季大人的功劳……是吗?”
全部都是。当然这关系到人命,不能说是利用这个来进行政治斗争,绝对不是。但是——。
这样的话就证明了——王不是刘辉、也没关系。
“……但是呢,有一个好消息。我想也许促使瑠花行动的人中也有我女儿哟。据说从缥家回到红州,
她就和旺季大人及缥家的人一起东奔西波。哎,不管怎么想(王这边的)也并不是没有发挥作用,因此从
情理上讲功劳是一半一半”
十三姬如强行夺取一般把书信抢了过来。百合和絳攸也飞快靠过去。
“秀丽回来了吗?!太好、——那么也就是说、我哥哥成功了!真是名声大振的大活跃啊!把秀丽夺了
回来、还让珠翠看到了优秀之处、然后一起回来了!我那个笨蛋哥哥也在红州发挥了巨大作用了吧?!…
………咦、?……”
絳攸和十三姬沉默了。邵可目光闪躲着,在凳子上坐不住似的挠了挠后脖子。
“……没有写到啊……有关楸瑛的事。一句都,没写到。秀丽和燕青在一起倒是写着……”
“等等、我说、!哥哥到底在干什么!!!这种时候都无所作为!至少要漂亮的大显身手一下嘛!”
“就是嘛!也就是说那家伙现在还在哪个地方溜达!!”
十三姬和絳攸开始勃然大怒,不过百合把书信看到了最后。
“……唉……也没有写到笨蛋黎深啊,兄长大人。”
他虽说是闭门在家,但是竟然真的什么事都没做。因此百合和邵可对此胡乱推测起来。留在本家最小的
弟妹是一位能不露声色地弥补一本正经的玖琅的缺点的出色女人。从书信上什么都没写这一点来看,也许
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
“蝗害得到了压制……也就是说…已经到了旺季将军回王都的时候了……兄长大人。”
“……是啊。在这种棘手的时刻羽羽大人竟然去世了。而且还是公开审问。本来至少应该是非公开的。为
什么悠舜没有阻止呢?”
听到悠舜的名字,絳攸刚到心脏被冰冷的手指拂过一般大了个寒战。他感觉怀里放着的还未打开的紫宝
袋变得沉重起来。
拜托了,一定顺利结束啊。絳攸紧咬嘴唇,无视宝袋的重量。
政事堂里,核心重臣们都已经聚齐。王和郑悠舜也到场了,担任裁判官的是刑部的来俊臣。御史台的葵
皇毅冷冷地俯视着被逮捕的仙洞官。
“……有很多证据和证言,我认为杀害羽羽大人的就是这个男人不会有错——”
王的左边站的是悠舜,右边是璃璎。发现羽羽死亡的就是璃璎。当时明明已经知道羽羽断气了但璃璎还
是发疯似的要继续给他治疗,而拉开并阻止璃璎正是刘辉。璃璎脸色苍白,自从羽羽死的那天起一直都是
如此。但是即使那样他还是出席听取了此次御史台的审问。任凭谁阻止璃璎都没有听。
在刘辉的正对面,被逮捕的年轻仙洞官低着头双膝跪着,前面双手被套上了木枷,两个武官用矛摁着
他。
“但是动机依然还没有招供。”
在场所有重臣的视线全都尖利地扫向仙洞官。羽羽在朝廷中是仅次于悠舜和旺季的大官,戬华王时代
起就有很高的功绩,犯人自然应该处死这是一个确定的事实。即使不质问其他原因,在此也能无数次宣判
死刑了。即使仅凭刑部尚书来俊臣的权限。
但不希望那样的是王和璃璎。老实说来俊臣对璃璎暂且不论,对王设定这一场面的意图很难推测。(
不希望就那样把犯人处死的)理由之类的傻瓜都能想到,公开地进行的话(指公开审问)会朝坏的方向发
展这一点也能预想到(此句两处括号内的均为个人添加、、原文纠结死我、、不知道我有么有理解错误=
=)。没有对之置之不理,来俊臣第一次产生了奇妙的想法。
“——说!为什么要杀死羽羽?!”
璃璎从右边的数级阶梯上走下来,被武官阻止而未能接近犯人,璃璎甩开正要拉住他的手停下了脚步。璃璎认识年轻仙洞官的那张脸。他不仅和璃璎从春天开始就认识了,而且他是应该在羽羽身边工作数年
到现在的年轻人。
“为什么要杀了他?!你不是仙洞官吗!!”
一直表情稀少以至于看起来冷冰冰一般冷静的璃璎,眼睛里闪耀着燃烧的怒火,虽然说是小孩子,但
那种骇人的如裂帛般的呵斥声充满了让空气都颤抖的愤怒。
这时,如人偶一般一动不动的男人第一次慢慢地抬起了头。
“……因为是仙洞官,所以才这么做的啊,璃璎大人。我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
如无底的沼泽一般的眼睛从下面窥望着。不再被愤怒的感情所支配,璃璎往后退了一步,眼中闪现出异
样。什么地方很相似——正这样想着便注意到了。是黑色蝗虫。令人恐惧的空荡荡如黑洞一般的虫的眼睛。只按照自己的意志转动的无底沼泽。
“羽羽大人没有认真担任自己的职务。也许是年老迟钝了,从最初开始就失去了仙洞令官的资格。他不
应该再这样活下去!红色的彗星显示出‘去旧布新’的讯息。我是明白的!啊,那是指羽羽大人!所以我
就那样做了!我想那样死去其实是继续活着。因此在此不除去是不行的。那就是我的职责,我是正确的!”
葵皇毅和来俊臣迅速的交换了一下眼色,隐蔽的打暗号表明自己的意见。对于审判过许多案件的这两人
来说虽然这绝对不是什么罕见的人物,但是如果应对错误的话就会变得糟糕。
来俊臣想代替璃璎继续进行讯问,但是没有找准时机。仙洞官只对璃璎的讯问有反应,而且在此璃璎也
不可能会沮丧的退让。璃璎是仙洞令君,在官位上是在场仅次于悠舜的棘手的人物。
一度要被那有点令人害怕的眼睛所吞没的璃璎又再次燃起了怒气。
“……你说羽羽不认真……?!……你说他应该死……?!”
“难道不是那样吗?总是做出错误的判断,无论我们怎么进言,羽羽大人从来都没理睬过。一味地包庇
那个昏君,一味地把所有事情都拖延到后面,最终造成了这样的局面!这三年来都做了些什么?闷居在后
宫为所欲为地无视各省、录用女子、随意地进行人事调动和升降、没打算留下血脉、红家拒绝上朝并且进
行经济封锁、兵部侍郎横死、茶州爆发疫病、蓝州出现水灾、碧州地震、红州蝗害,把这些烂摊子全都交
给别人收拾,这就是那个无能的昏君!这些烂摊子遍布全国,这里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而那个昏
君却只是坐在椅子上,看着一切形势不停的恶化。因此直到最后都在庇护那样的王的羽羽大人作为仙洞令
官也是无能的!”
顿时全场鸦雀无声,又回复到寂静,只有仙洞官一个人继续讲着。
“我们仙洞省应该对与宝座有关的事负责。红色妖星是凶兆,预示着宝座的交替。各州的天灾就是宝座
交替的预兆。而传达这一切就是我们仙洞官的职责。对此置之不理是错误的!只要一出现棘手的事,就决
心保持沉默的昏君,只不过是尚书令的点头人偶。发生这些灾害全都是因为你在宝座上的错!”
正在悠舜要扇动羽扇发出处死刑的暗号时,刘辉阻止了他。悠舜注意到了刘辉的那个举动,其他的
大官们也都瞪大了眼睛。刘辉坐在宝座上,静静地俯视着这个仙洞官。
这三年来谁都没有当面说过的话,刘辉从正面听到了。
“既然羽羽大人没有提出谏言的话就由我来说吧。即使是杀死羽羽大人,那也是仙洞官的义务,难道
不是么?璃璎大人,无论是谁都必须纠正错误——在这样继续恶化下去之前。想一下什么地方做错了?或
者说您真的认为紫刘辉比其他任何人都适合做王吗?旺季大人唯一的继承人、苍家的璃樱公子?”
哗的一下在场的众人开始喧闹起来。璃璎倒吸一口气,张圆了眼睛。
仙洞官目光炯炯地看着璃璎,后又看了看刘辉。
“苍家和缥家的、比谁都更纯正的血统继承者,璃璎大人,比起母亲是妓女出身的王来说,您要高贵
的多并且继承着更加正统的王家的血脉。旺季大人本来的姓氏即为苍氏。作为注重血统的仙洞省,本来应
该选择的就是旺季大人和您呀!羽羽大人是人老眼花了!因此应该要回复到更加正统的血统!应该要将宝
座返还给更加正确的人!而不是异端的戬华王的公子之辈!”
听闻此言,宣誓效忠戬华王的老一辈大臣们都愤怒地瞪大眼睛一齐站了起来。
“你说异端?!你竟然连戬华王的名誉都侮辱了,混账东西!!”
“葵皇毅,现在马上让这混账住口!!下令斩首吧!!!”
杨修沉默着扶正眼镜。这番话总有一天会由谁说出来,只不过这一幕是在今天到来罢了。听了这番
话后如何处理——将会决定一切。透过镜片,看到对面的景侍郎抬头仰望着悠舜,与此同时工部的管尚书
则叹了口气。然而其他的大官们如同戴了黄尚书的假面一般没有一丝表情。仙洞官在此揭露的这番话也正
表明了这些大官们的立场和心声。
王还是没有下出处死刑的命令,而悠舜也露出了难得一见的迷茫之色。要独断的扇动羽扇吗——在
悠舜迷茫之际,仙洞官在手带枷锁被矛按压着的状态下跪着用膝盖一点点靠近璃璎。
“旺季大人是您真正的祖父大人。不言而喻您的同伴是您的祖父大人而不是那个王啊!曾经被驱逐的
姓氏,现在到了该归还的时候了,连同王座一起!”
璃璎站稳了不再往后退,张着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什么话都。他感受到了背后王的目光,不由
得冒出了冷汗。他无法回头去看王座。
他露出神志不清一般异样的表情,不仅仅是因为对刘辉的反感,更多的是这种乱七八糟摸不着头脑
的感情所致。笼罩着朝廷的黏糊糊的黑暗以及不安和恐惧,借由仙洞官而形成一股浊流一下子汹涌起来,
连“不是刘辉的错”这一事实都混在一起。不应该是这样的。如果那个王不在了的话一切都会变好。正是
为此才引发了这一切。因此只要眼前的不安消失的话——他真心地这样相信着。
“您也继承了缥家的血脉,不会轻视仙洞省吧?平息蝗害的人才是彩八仙应该守护的真正的王!完
成了这一重任的是谁?不是紫刘辉,而是旺季大人!那就是一切!——仙洞省恳请遵从红色妖星的指示,
进行王座的交替!!”
辨别王座的真伪、全权掌握王的即位的仙洞官,他的声音响彻政事堂。
悠舜一下子睁大眼睛,扇动了手中的羽扇。
但是璃璎占得先机用手堵住了仙洞官的嘴,喉咙中发出厌恶的声音,大声的喝止了他。
“——住口!仙洞省的长官是我,不是你!”
璃璎的这句话虽然轻,但政事堂的每一位出席者都听到了。
璃璎在近处冷冷的盯着年轻仙洞官如昆虫一般发黑的眼睛,刚才冒出的冷汗蔓延到了全身。之前有
关仙洞省的那番话在激怒璃璎的同时也使他清醒了过来。璃璎现在还有许多无法决定的事情,但是只有这
一件他是确定的。
“朝廷百官、下至马厩的官员,自然应该都具有进言的权利,即使是罪人。无论是谁都绝对不允许妨
碍这项权利,不管谏言如何。——但是你杀害羽羽的那些理由完全没有正当性。连一个都没有。”
葵皇毅和凌晏树、还有孙陵王瞪大眼睛看着散发出静静的霸气的璃璎。虽然他们知道璃璎是旺飞燕
的儿子,即为旺季的孙子,但到目前为止还未认为有相似之处。对他们来说无论从哪一方面来看,璃璎是
缥家的人这种意识更为强烈。
但是刚才的那番话好像真的是旺季站在那儿一般,不断地回响着。
“你刚才罗列了看似合乎道理的理由,但是你在杀害羽羽之前为何没有直接一人去觐见陛下?也未提
出任何谏言?此次陛下至最后都未曾打断你的话,即使你是杀害羽羽的罪人!即使你没有杀害羽羽,陛下
也会如同现在一样坐在王座上毫无逃避的听取你的话吧?!——那么当初为何你没有进言?”
仙洞官的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无言以对的愧疚与恐惧。
“难道你认为有想要提的意见就能成为杀人的理由吗?自己的意见严重到要杀人的程度吗?你连从正面直
诉(告御状)的觉悟都没有!你认为你杀了羽羽之后还有人会恭敬地听你讲话吗?你只不过是想把你不满
意的事全都归咎到羽羽和陛下的身上罢了!正是因为你固执地认为排除这些的话一切都会变好,才实行了
那一做法。但是我也属于仙洞省,为什么没有对作为仙洞令君的我下手却对位于我之下的羽羽下手?”
“那是因为、你是、苍家的——”
“根据血统来选择杀害的对象么?难道说缥家和仙洞省是通过这样的方式来展现它的声望么?所谓的
谏言并不是指什么包含计算和企图的话,那种东西其实是谗言。”
仙洞官昆虫般的眼睛有点变形,异样刺眼的光亮再次开始闪现。
“你把杀害羽羽这件事正当化,正是这一点我无法原谅!如同你有你自己的想法一样,羽羽他也有他
自己的考虑。仙洞省要保持中立才能达成信赖,绝对不能左右有关王位的事。有信念和意见是好的,有不
满的话说出来就是了。但是作出最后判断的是陛下。那是陛下和每日在朝廷中处理臣民以及政务的百官们
的职责。正如看见同一颗星的人却走了各自不同的道路那样,最后决定那条道路的是人的意志!真是自鸣
得意了啊你!决定国家前途的既不是星象也不是仙洞省——更不是你不干不净的谗言!!”
刹那间,传出了木屑破碎成粉末一般的声响。
——璃璎的手被一把可怕的刀推开了。紧接着他的腹部受到了强烈的冲击,视野扭曲成一片白色,他
莫名其妙的被弹飞了。
璃璎如一个轻皮球一般无数次弹上弹下撞击地板,继而滚动着被弹到了王座前面的短阶上。刘辉急忙
从王座上下来紧紧抱住璃璎。
这时才注意到仙洞官戴着的木枷已经裂成两半,两个武官也被踹飞了起来,滚到了后面。他们手中的
矛被折断,掉落到地板上。
刘辉瞪大了眼睛。虽然散发着一种异样的气息,但他身体纤细,从外表上看只是个软弱的男人,并不
像是个能徒手折断木枷和矛的人。这时怀中的璃璎哇的吐了起来,他定睛看了看刘辉,侧过脸去,正准备
要说什么时又哇的吐了起来。刘辉将璃璎的头和身体调整到舒适的角度,以防他受到摇晃,之后又确认呕
吐物中并没有掺杂血液才松了口气——好像没有伤到内脏。在刘辉的眼睛里璃璎下意识地可以看到“从我
这儿跳到后面去躲着”,那样的话冲击可以缓和很多。
“白大将军,我没事!你去保护悠舜!不要让他人靠近!”
正要跑到刘辉跟前的白雷炎接受玉命一口气停下脚步。
“璃璎,能听到吗?”
这几天除了喝水其他几乎什么都没吃的璃璎,即使吐出来的也只是胃液。
“……小……小心……那个家伙……药……和暗杀傀儡一样……增强身体的……。小心剑……”
刘辉伸手去拔剑——却扑了个空。霎时、脸色铁青。
“……糟、糟了。我把干将和莫邪递出之后……从那之后就没带在身边!”
“………………、……啊?!!!!!!!”
璃璎的脸红一阵青一阵,即使他发不出声音,从他剧烈变化的表情中刘辉也可以看出璃璎会从壁橱中
拉出一大堆东西狠狠地摔向他然后给他一阵臭骂。
比蜂拥而至赶来救驾的武官们还要迅速,那个仙洞官只用一步就跃到了刘辉和璃璎的眼前。真是令
人难以相信的身体能力!他在途中捡起被折断的矛的前半部分,直直地指向刘辉。
仙洞官那张扭曲的脸如同发狂一般,发出一阵嗤笑声。
“璃璎大人,你是聪明的也是正确的。可太过正确了就会反胃。但是聪明的地方确恰到好处。你没有
说我的话全部都是错误的。当我问到旺季大人和那个王谁更合适时你没能做出回答。你没有否定红色妖星
是凶兆、预示着宝座的交替这一星象解读是谎言。你也没有否定旺季大人比起那个王来是拥有更加纯正苍
家血脉的正统的王位继承者、你是那个继承了王家血脉的继承人的公子。你也没有说旺季大人登上王座是
错误的!——连一句话都没说。”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这番话。
璃璎犹如受了当头一棒般身体剧烈地颤了一下。支撑着他的刘辉的手臂没有放松,但是正是因此璃璎
如恶寒一般的颤动全部传达给了刘辉,丝毫不剩的传达给了刘辉。璃璎想要反驳什么,但脑中却一片空白
,什么也想不出来。一句话都想不出来。
“既然是靠人的意志决定的话,那样做的行为中就包含着我的意志。那个王既没有王的品德也没有王的
星象,我无法认同这样的王,所以要除掉他,这有什么不对?那个王没有王的星象!——我是正确的!”
挥起矛用超人一般的力量瞄准刘辉刺了下去。刘辉抱着璃璎朝侧面纵身一跃。
然而矛并没有被刺出去,拿着矛的手臂就那样哐当掉到地上。“什么?!”仙洞官歪过头,一秒钟后
,他看到了滚落到地板上的自己的手臂。
紧接着仙洞官的心脏处伸出一把剑,可以窥见那把剑的刀刃迅速被抽出。继而从背后被撞倒,正是致
命一击,被割断了颈动脉。毫不留情。简直不像是人类而是野兽一般敏捷麻利地把他收拾掉。血喷涌而出
,发出不可思议的滴血的声音。
刘辉和璃璎呆呆地看着这一幕。杀死这个凶手刘辉也有参与,但是现在眼前这个行为却不知其主。非
常精准,毫不在乎、——性质不同。他们两人没有被血溅到,连一滴都没有。简直就像连血滴从哪儿飞溅
开来都计算过一般把他杀了。
“咔嚓”一声,听到了剑鞘摩擦的声音。迎着一阵熟悉的风踩在血泊中,有细小的水声滴落(这句话
原谅我理解无能……= =直译的说……)。
刘辉抬起头来看那两个人。
连刘辉都没来得及捕捉到——一眨眼电火石光的瞬间一切就都结束了。
“宋将军……还有、孙、陵王……?!”
“……在御前拔剑,实在是非常抱歉啊。主上,还请您原谅。”
孙陵王微微一笑,将剑放到地上。宋太傅在先王时期就被允许可以不问场合地佩剑,但是身为六部尚
书的孙陵王并未被允许在政事堂佩剑。可以看出这是从附近的武官身上抢夺过来的、一把毫不出奇的官费
的廉价的剑。
宋太傅抖了抖剑,上面的血如雨一般飘落下来。他恶狠狠地盯着孙陵王。这个曾经单枪匹马同时与自
己及戬华王、司马龙三人为敌、战斗到不分胜负的毛头小子!
“……水平一点都没有下降啊,孙陵王。帮我保护了陛下,谢了。”
“客气了。”
宋太傅用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刘辉,刘辉看着他可怕的表情不由得吞了口口水。然而宋太傅大步大步地用
力踩着地面,走到刘辉跟前,只是跪下来深深地颔首。接下来只说了一句话,从心底流露出来的一句话。
“……您平安无事,比什么都好。”
听着那没有半点怒气的话,刘辉哽咽了。继而代之以颔首以表示歉意。
这时,他听到了悠舜甩开白雷炎拄着拐杖靠近的声音。
刘辉抱着璃璎,抬头仰望喧闹的政事堂的美丽精致的天花板,吸了一口气。
在视野的一角,他感觉能看到霄太师冷冷的脸,那寒冷的夜晚的声音回响在脑海。
“你只是一颗被丢弃的棋子。”
刘辉感受到了奔走过来的文官和武官们凝视着自己和璃璎的视线——六部的长官和副官、葵皇毅、凌晏树
以及其他的高官们的视线。在场所有官吏们的视线。
从仙洞官的尸体中淌出来的血慢慢变黑,并且渐渐蔓延开来,渗透,深深地渗入地板,已经无法磨灭,连
同他之前喊叫过的那番话。能够感觉到好像每一句话都在政事堂里回响着,那声音四处碰撞,一圈一圈地
旋转着没有消失,如同一滴水珠破碎着飘散开来,蔓延至全部的官员。
“陛下,”
悠舜的声音很冷静,听起来又好像带着一丝怒气。审问不应该公开、而是非公开——拒绝了悠舜这一意见
的正是刘辉,并且阻止他发出处死刑的暗号的也是刘辉。
这一切全都是刘辉自己招致的。
“悠舜,孤有话跟你说。”
刘辉迅速地窥视了悠舜的眼睛,他意识到从那双眸中他还是无法读出感情。每次窥视那双眼睛,刘辉总是
会感到很迷惑。如同迷宫一般,深深的深深的,和令人费解的他的微笑一样使刘辉感到迷茫的眼光。但是
,现在不同了。
刘辉微微一笑,即使自己因无法理解悠舜的想法而感到悲哀,但他已经不再困惑。因为即使无法读懂悠舜
的心,刘辉也已经下定决心了。
“是重要的……话……非常……重要的。”
刘辉伸出手去,握起了悠舜的手。如冰一般冰凉的指尖。
“把璃璎送到御医陶老师哪儿后我会去见你的。我希望你在尚书令室等我。”
悠舜“吧嗒”眨了一下眼睛。一丝丝温热慢慢地传到悠舜被握着的手中,但他好像感到厌恶一般自己抽出
了指尖。刘辉想要追着伸出手去,但还是放弃了。
“……臣明白了,我的主上。”
刘辉的脸微微的抽动了一下。无论是从悠舜安静的声音还是表情,果然刘辉一点都读不懂他的心。连“变
成这样他谅解了吗?还是没有谅解?”也无法读出来。想要说些什么,但是他明白无论说什么听起来都会
像是辩解,最终什么都没说,就像自己无法再度伸出手去握起悠舜抽回的手指。就那样没有捕捉到悠舜的
任何想法,什么都没说。
“白大将军,为了慎重起见,请你担任悠舜的护卫,把他送到尚书令室。”
刘辉抱起璃璎准备走出去,但璃璎好像拒绝一般推开了他的手臂。
“……我…我……”
璃璎脸色苍白——轻轻地推开了,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只是觉得很混乱。然而他明白自己全身
的颤抖并不是因为刚才受的伤。
“你没能作出回答。——一句话也没回答。”
这句话不断在脑海里回荡,无法消去。
刘辉看着有点混乱、甚至是胆怯的璃璎,用右手覆盖住他是双眼。
“……一点都不用在意。在把你送到陶老师那儿之前,你什么话都不用说。闭着眼睛吧。现在不想看到的
人,不看也没关系。(不想听的声音)不听也没关系。(不想想的事情)不想也没关系。什么都不用做。
孤允许你。”
璃璎挣扎着想说些什么,但是什么也没说。与此同时他颤抖的双手无力地垂了下去。在刘辉的手心下面,
他可以感到璃璎的眼睛紧紧地闭了起来。
他双手抱起璃璎,开始行走,文官和武官们很惊慌似的低下头让出一条路来。深深下垂着的头的背后浮现
的各种表情和感情,刘辉无法用眼睛看到。就如同明明在这里却什么都看不到一样。死了的仙洞官残留下
来的大叫声现在仍然撞击着地板和墙壁,不停地回响着。刘辉沉默地在这余音中穿行过去。明明被一大群
人围着,发出回响的却只有刘辉的脚步声。仅仅只有一个人的,冰冷的,孤独的声音。
他回过头去,仅仅一次,看了看正要被处理掉的仙洞官的尸体,然后从视线里消失了。
刘辉没有把璃璎送回仙洞省,而是带到了自己的后宫。在这途中,刘辉的手臂一直能感觉到璃璎疟疾一
般轻微的颤抖。
在十三姬整理好的温暖的房间里,陶老师已经在待命了。结束了诊察和治疗后,陶老师和十三姬离开了,
房间里除了他们两个人之外别无他人。
房间里很安静,宛如之前发生的那一幕是虚假的一般。刘辉靠在床边,俯视着璃璎。璃璎把脸板得硬硬的
,刘辉就像之前那样盖上了他的双眼。
“孤已命人退下,没有别人,孤就在你旁边,你睡一会儿吧!”
璃璎苍白的嘴唇张开着准备说些什么,但是听了刘辉的话后停了下来。
“孤曾经、也是最先发现母后的遗体的,浮在池子里,漂荡着。”
就璃璎所知,第六妃子是应该病死的。至少官方上的消息是这样的。但是没有比后宫的事实更不能相信的
事了。不管是怎么死的,第六妃子的死因对朝廷来说怎样都无所谓,她只是个妓女出生的小妾——正如先
前仙洞官所叫喊的那样。但是对刘辉来说,她是母亲。
“长时间以来,孤自己都忘记了。孤没有因为母亲而悲伤的记忆。但是当黑夜降临时就会变得害怕。只有
皇兄像这样待在孤旁边时,才能睡着。
“…………”
“现在什么都不想也没关系。……自羽羽死了以来,你还没有哭过吧?”
手掌下面,璃璎的颤抖,停止了。
“只有现在可以。只为了羽羽,使用你自己的时间吧!羽羽绝对不会生气的。”
强忍着的抽泣声轻轻地传来出来。紧接着手掌下面,大粒大粒的的眼泪哗哗直流。
如雨一般,无数的眼泪从璃璎苍白的脸上连珠滴落。璃璎一次又一次地用袖口擦着却怎么也停不下来。哽
咽着情不自禁地发出了抽泣声,泪水更加肆虐,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至今为止,璃璎连一次都没有这样
哭过。
刘辉沉默着把璃璎的头拉到胸前——就像以前皇兄对他那样。
璃璎羞愧地想要屏住呼吸,可是似乎要与之对抗一般心底深处剧烈地震动了,眼泪如决堤一般大团大团地
涌了出来。他双手紧紧攥着刘辉的衣服,倔强地把头顶在上面。因为没能抑制住抽泣,只能这样拼命地勉
强不发出哭泣声。
“璃璎大人并不是无能哟。”
和羽羽大人是在春天才相遇的,自那以来还未满一年,那么短的时间。
小小的皱巴巴的,却又很温暖的,被那双手握住的话连心都像被包裹起来,慢慢地渗出一丝丝温暖。可是
之后他却变得总是要哭出来一般的苦恼着。把他背起来的话也比以前变得更小更轻了。虽然谁都没有说,
但还是不知不觉地意识到了,羽羽把璃璎召唤过来的真正理由。
每次握羽羽的手时他都会传给自己一些东西。为了把他留在接下来的没有羽羽的世界里。如果深入思考的
话就会变得可怕所以他一直没有去考虑,想尽量把那个时间往后拖延,想要好好的好好的珍惜,能够一起
度过的剩下的时间。
“璃璎大人,我十分引你为傲啊!”
如断线的人偶一般倚靠在古籍和墙壁上,像是睡着了似的垂着头。背上扎着一把短刀。被血染红的上衣。
没能保护好他。要是那是没有出去送白开水就好了。要是一直一直地待在他身边就好了。
“…………、羽羽…………”
璃璎一边抽泣,一边结结巴巴地持续地说着自己也无法理解的模模糊糊的话。在一个人呆着的这几天,一
直冰冻着的东西现在溶解了,全部流了出来。那的确是只有璃璎和羽羽的两个人的时光。刘辉静静地待在
那里,也没有去抚摸他的脑袋,因此虽然有两个人但却能做到好像只有一个人一样。然而这并不是璃璎在
现在之前所经历的孤独的冰冷的时光,而是能使冰冻的眼泪融化的温暖的时光。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璃璎注意到时已经被放到床上躺着了。哭过的眼睛干巴巴的模糊了视线,璃璎都不
知道是谁待在那儿。他觉得自己必须得说些什么,可是全身无力的疲惫和强烈的睡魔使他变得无法思考。
“……睡吧。就现在,好好地睡一觉。”
璃璎在脑袋模模糊糊中听到了那个温柔的声音。他没有颔首,取而代之的是闭上了眼睛。最后一滴眼泪无
声的滑落,深深地沉睡过去,如一滩泥一般。是的,就现在。直到下次醒来为止。
这是最后的时间了——王和璃璎在心中的某处隐隐约约地知道。
在微暗的黄昏中,哭累了沉睡过去的璃璎的侧脸看起来很憔悴。尽管如此,他的睡着的脸上还是渐渐地
浮现一丝孩子气的天真。
正要走出房门时,再次回头看了璃璎最后一眼。在夕阳中,刘辉是怎样的表情,没有人知道,连刘辉自己
也是。
“刘辉大人,璃璎君的情况怎么样了?”
来到走廊,邵可和十三姬似乎一直待在那儿等候着。刘辉试着笑了笑,可是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笑容有多
僵硬,于是想要隐藏起来一般垂下了头。政事堂的事不可能还没传入他们的耳中,事到如今,恐怕连后宫
的一只老鼠都知道这件事了。
“……总算…睡着了……”
晚风拂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抬起头仰望着夕阳,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接下来——。
“……孤必须去悠舜那儿。虽然跟他约好了,但看来还是迟到了。”
听到那个名字,邵可和十三姬都产生了反应。
“郑尚书令……吗?”
“是啊。孤有话跟他说。非常重要的话。”
那是跟即将落幕的黄昏一样的深沉的声音。那个声音和表情里包含着与以往都不同的沉静。那是想了又想
、深思熟虑过后作出回答的神情。
如果只是有关政事堂这一件事而得出的结论的话邵可应该会阻止的吧!但是他们隐隐约约感觉到并不是那
样的。十三姬天生感觉很敏锐,而邵可则是因为和刘辉相处了很长时间。十三姬点了点头,她虽然不至于
敏锐到明白刘辉作出的结论,但她总觉得他好像要放弃什么一样。她没有阻止他那样做的权利。谁都没有。即使是邵可。
“结束之后,孤会好好跟你们还有絳攸说的。但是孤必须先去悠舜那儿。”
“啊……但是的确,听说刚才有客人去拜访悠舜了……要不再等会儿……”
十三姬和百合虽然在后宫,但是基本上能正确的掌握外朝的情报,速度快、精准度高,可靠性无人能及。
刘辉看了看十三姬,惊讶地皱起眉头。
“……客人?”
“是的。不知道是该说客人还是使者。好像是从红州来的哦……貌似是……蝗害报告的预先通知。比旺季
大人还快一步把情报送到了呢!……那个、现在、外朝还不稳定……说是要赶快向尚书令报告,所以现在
好像还正在会面中。”
刘辉和邵可脸色微微一变。邵可谨慎地问十三姬:
“……十三姬……你是说……使者直接去……拜见尚书令悠舜大人了……吗?”
“当然!因为对方的身份的确是个大官啊!还说带着太守的印章。也许是红州有名的官吏。但是还真是罕
见啊、郡太守直接前来!不过因为是三大天灾嘛!……额……那个……确实是州境关口的太守呢……不过
——总觉得好像是个性格很坏的名字呢……啊,对了对了,因为和静兰的名字很像嘛——叫子兰。”
“咯吱——”当场传出了其他的脚步声。
“……你说什么?”
十三姬循着声音回过头去一看,呆若木鸡地张圆了眼睛。
悠舜十分喜欢黎明时刻的天空。湛蓝色的天空逐渐变白,四周被染成美丽的淡蓝色。这是一个渐变为素白
的淡蓝色世界。当阳光开始照射时,四周便不断渗入明亮的金黄色。这对于悠舜来说,这是十分耀眼的时
刻。若是比之于傍晚的话,以逃避的姿态消散而去黄昏则太缺乏情趣。特别是秋季的黄昏。
看着暮色将临而迟迟不临的世界,悠舜叹了一口气。他手上拿着羽扇,一边在带着悲秋的凄凉之感的
禁苑中漫步,一边回过头看着使者。
“我就是郑悠舜。让您特地远道而来,心中实在是惶恐不安。子兰大人。”
正是悠舜屏退了众人,按照子兰的希望,把他带到这个池边上的。悠舜也不希望让他和王见面。尽管
白大将军十分不情愿,也还是退下了。虽然这么说,白将军也不是那么简单就作罢,他固执的严格搜查了
子兰的身体。官帽和鞋子不必说,连钱袋,甚至嘴巴里面都彻底检查了。现在的子兰可以说是如字面一样
全身被剥得精光。子兰像是回想起刚才那一幕一样,一脸厌恶的摸了摸嘴巴。
“……朝廷那诡异的气氛,还真是紧张啊。请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多余的话是就算了。听取报告的应该是我才是。子兰大人,请你汇报相关的情况吧。”
悠舜冷冷地甩下这句话。由于子兰站住了,所以悠舜也停下了脚步。没有听说关于蝗害的事情。若是
蝗害没有结束的话,按照红州的季风,现在贵阳应该已经被黑色的蝗虫埋没了吧。仙洞官现在应该即没有
悠闲散步的时间,也没有杀害羽羽后四处叫喊的时间才是。所谓世间万物,总是好坏同时相伴。
“子兰大人,旺季大人几时进入贵阳?”
“应该还需要一些时间。稍微在红州滞留了一阵。”
“恩?发生了什么了吗?”
“是的,东坡郡守子兰大人被杀害了。”
啪的一声,池中传来鲤鱼跳出水面的声音。远处的灯笼被断断续续点亮。因为众人被屏退的缘故,只
有这个角落像是被遗弃一般让黑暗偷偷潜入。悠舜低声说道。
“……是吗,我料想到会这样的。”
“……什么,您说什么?”
“可惜,我知道子兰大人的样子。虽然年龄装扮很相似,但子兰大人确实和你长得不一样。换句话说
,你的脸也很眼熟。”
虽然已经很好的淡化了,但是子兰大人的脸上还是能够隐约看到从脸颊到下颚的伤痕。
男子惊愕的眼神表现出怀疑,仿佛在说:“那不可能。”但是他十分谨慎,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悠舜只有在很久以前见过一次那个脸上有着淡淡的伤痕的男人。但这并不影响悠舜记住他脸上伤痕的
数量。
“在很久以前,我的家乡被毁灭时,你和旺季大人都曾经出现在那里。
男子什么都没说,他不但没有动摇,反而像是同意悠舜的说法一样冷静下来。
“我并不认为您还能记着那时的事情。”
悠舜将羽扇和拐杖拉到身旁。在迅速吞噬了夕阳的黑暗中,暗暗地笑了。凌晏树和司马讯有明处的工
作和职责。因而无法一直率领“牢中的幽灵”。因此有人代替他们来做这项工作。那是为了旺季,而选择
生存在暗处的人。
“牢中的幽灵”中不仅包含了死囚,还有许多位于高层的离职的武官。这个人担任了郡太守一样的职
务,通晓朝廷的规章,时常染指肮脏的工作,丝毫没有自己的风格和意志。但有时,会按照自己的判断来
采取行动。
“那个太守印的确是真的。不管是谁杀害了子兰,你是从晏树或者部下那里取得印章,再比旺季更快
的回到贵阳。然后事先给那个仙洞官服下缥家的‘药’。不过,我不知道这是你自身的意志,还是晏树的
意志。”
尽管这是给缥家的“暗杀傀儡”的药,但在双方联合的期间,不管多少都是能弄到手的。
“……不过你这样与我见面,并不是为了这些而来的吧。再问一次好了,你想向我报告什么事情?”
阴暗的男人笑着,将双手抱在背后,仰望着那个布满阴云没有月亮的夜空。
“尚书大人,旺季将军很快就要回来了。”
“……”
“今夜是最好的机会。今晚没有月亮。而且多亏了那个愚蠢的仙洞官,整个朝廷都在骚动。沉重黏糊
的气氛。曾经也有过这样的气氛啊,在王位战争发生的前一晚。”
“……”
“以一个皇子的被害为导火线,各个皇子的私兵都一拥而上涌入后宫。一个晚上,后宫便堆积起数百
人的尸体。……今夜和那天晚上十分相似。但是,果然只有羽羽大人一人是不够的。真是愚蠢的仙洞官啊。如果要杀的话,其实是想杀别人的呢。”
风,静止下来。池中的鲤鱼像是突然消失一样,四周沉静得有些骇人。
“只有羽羽大人的话,是不够的呢。这还不足以让所有人都意识到王已经走向末路。亏得我把最后的
药都用上了,却成了徒劳。明明在面前更简单的将他杀害的话,就能将那个人的倚靠全部斩断。在朝廷明
明有一位更能起到作用的人在呢……”
像是被划开一道大口子一样,悠舜深深叹了一口气。像是唱童谣一样,低声呢喃到。
“狠狠地,将手脚一只只砍下。现在陛下身旁只剩下一人了。正是亏得那个人留在陛下的身旁,陛下
才能站的住脚跟。尽管现在还站得住,但是任谁都知道,如果那个人不在了的话,王也就彻底结束了。可
以说是那个人是王的心脏。”
“……”
四周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就连一寸以外的地方都看不清。然而,那个阴暗的男人无法读懂悠舜的表
情的原因却并非如此。那个男人正面面向悠舜。“这是可怕的宰相啊。”男人在心中嘟囔到。深不可测的
人。不管你将手伸出多远,都无法触及这些深邃冰冷的地方。也许就连本人也是如此。现在,比起能够辅
佐旺季的理由,男人更能理解凌晏树想要将他杀害的心情。
男人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尽管是现在,他也从心底对对方感到同情。那个深邃冰冷的地方。同时也十
分悲凉。若是必要的话,面对十八岁的小姑娘,他也能痛下杀手,但这并不表示他毫无情感。然而郑悠舜
恐怕是那种能毫无感觉地将人杀害的那种人吧。不管有多么深邃冰冷,只要有尽头的话就能够得救。但是
,如果本人深知没有尽头的话,那就如何也无法相救了。
“腿脚不便,身体十分虚弱。而且面露死(和谐)相,你已是苟延残喘的人了。”
悠舜笑了起来。曾经也被璃樱说过这样的话。但是,他自身十分清楚自己的状况。
“不过即便如此,我也不会等到那天。虽然很抱歉,但是我不会手下留情。因为在那天到来之前,你
会尽可能的多想出一些策略。你是危险的。头脑好得惊人,仅用了半年,就从默默无名变得同旺季大人一
样。就连蝗害的事情也使你受到了和旺季大人一样的赞誉。但是,那其实本应全部归于旺季大人的功劳。
在这一点上,你和另一位大人是不同的。那位拥有同样智慧的大人。”
悠舜用羽扇将自己的脸遮住。因此,那个阴暗的男人完全不知道现在郑悠舜的脸上是怎样的表情。但
这并没有什么影响,他并非是为了明白什么才来的。
“即便只是让你多活一刻,也会因为那一刻而产生未知的变故。你就是那样的人。只用了半年时间,
就使那位年轻的王身心都崩坏了。使他走到了除你之外就孑然一身的境地。”
“……这不是哪里都没有问题吗?”
悠舜在黑暗中静静地微笑着。那是妖异的、使人莫名地感到毛骨悚然一般美丽的微笑。但是,那个男
人并未被迷惑,他向悠舜靠近。已经到了伸手就能轻松地掐住脖子那样近的距离。
“非要说的话,对你的无法把握便是问题所在。若是凌晏树大人的话,能够知道他的危险之处。只要
对待方式不出错,就能和危险的野兽一同相处。但是你却不同,我们至今仍不知道你的危险之处是什么。
若是想着要和这样的你相处,那便是愚蠢的傲慢。”
真是聪明。悠舜在心中想道。不仅原本就深谋远虑,对旺季还有着可怕的忠诚心。就连晏树都躲避着
悠舜,而这个男人却不同。尽管悠舜还有利用价值,却在感到悠舜有着无法应付的危险时来到这里。他是
知道这一点的少数人中的一个。而且一心想要扼杀旺季身旁一切危险的萌芽。
于是就连悠舜也无从反驳。
“对不起了。”那个男人一边低声说道,一边伸出手去。悠舜突然拔出拐杖。那过分优雅的手势,使
人不禁感觉到是不是曾经在哪位殿下身旁服侍过。悠舜叹着气站在原处。并不是无法行走,只是即便想要
逃走,也逃不远。而且,悠舜也时时会想着就这样放弃算了。在家乡被毁灭的时候也好,脚无法行动的时
候也好,自愿前往茶州的时候也好,都是这样的。而且,现在也是一样,正好是有着那样的心境。耳边传
来风在上空呜呜作响的声音。今夜的确很冷。也许是今年最冷的时候吧。
“……你为了旺季大人而成为宰相。我十分感谢你。我不是为了逼迫王而来到这里。虽然结果上是一
样的。”
王的心脏。若是悠舜死了的话,那么王就连一刻也无法立足在朝廷之中。这之后会发生什么,那个男
人像掌握在手中一样清楚。尽管如此,这也不过是目的之一。
“若是旺季大人回来的话,就再也不能将你杀了。所以我才来到这里。在旺季将军回来之前。我希望
能尽可能的为他完成一些事情。”
悠舜注视着阴暗的男人。男人的双手缠上了悠舜纤细的脖子。粗糙的手十分结实,充满了能够轻易扭断脖
子的力量。悠舜一边呼出白气,最后问道。
“……你的愿望是?”
“只要旺季大人坐上御座。”
力量突然加强。在那时。
“——悠舜!!”
耳边传来某人的声音。与剧烈的冲击一同,悠舜感到自己的身体浮了起来。
刹那间。
原本像镜面一样平静的池面,剧烈地溅起水花。
“即便只是让你多活一刻,也会因为那一刻而产生未知的变故。”
冰冷的温度与水的沉重。悠舜并未用手去划开水,而是一味的在深深的水池中不断下沉。感觉像是在
黑暗中不断下沉一样,他微微笑了起来。真是适合自己的地方啊。冰冷昏沉的黑暗深处。自己的亲族也一
定是沉到了同样的地方吧。
(……也许就这样也好。)
就这样。
即便是背叛了别人,也依然有想要把握的愿望。一旦决定下来,便再也不能回头。除死之外便再无方
法能够阻止自己。那个男人不过是意识到这件事情罢了。自己并不能因此而责怪他。
咕嘟咕嘟,就在口中仅剩的空气也被全部吐出时。
手腕被某人大力地拉住。水草被一段段切断,悠舜被拉了上去。
水面的另一边,灯火在隐隐约约晃动着。好像有人在叫喊着什么。悠舜恍惚看到水中,不知谁的双手
像是寻找什么似地在拼命地划开水面。悠舜感到十分不可思议。
在寻找什么呢?
像是失去了世界上最重要宝物一样。
悠舜想着在浮出水面后便要询问那人。他闭上了眼睛。这时,那双手停了下来,像是找到重要的宝物
那样。悠舜好像感觉到那人潜下水向自己游来。
……等恢复意识时,悠舜已经一边咳嗽,一边吐出大量的水和海藻。正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却因为
头晕目眩,又吐了起来。
“悠舜!!听得见吗?悠舜。”
“……陛下……?”
总算通过声音辨别出来了。悠舜全身湿透,感到十分寒冷,吸饱了水的官服非常沉重。耳边传来吧嗒
吧嗒到处奔走的脚步声。
“对了,你这个虎皮男!!不是命令你要好好保护悠舜了吗?”
“我已经好好护卫了。你说谁是虎皮男呀!你个笨蛋皇帝。还不是因为你胡乱地冲进来,把宰相撞到
池里,才变成这样的吗?你这个臭小鬼!!白天也好,为什么你就不能做些令人满意的事呢!!
“呃,所以不是慌慌张张地赶来帮忙了吗。可是,在孤帅气地想要跳入水中前去帮忙的时候,你却打
了我,这算什么禁卫军啊。”
“那是当然的吧。你以为我不知道么,说什么‘帅气地’。明明是个旱鸭子。要是淹死鬼变成两个的
话要怎么办呀!你个笨蛋!!交给我和楸瑛不就可以了么!!”
“光是打你还不够,你这个笨蛋!!再附送你一个吧。おるぁ!”(原谅我真不知道这个用中文怎么
表示好,大家脑补一下这个表情吧 (‵o′),反正就是某种喊声就是了,表达无能的某人遁走……)
碰的一声,响起了像是鎯头落下来一样猛烈的声音。耳边传来刘辉悲鸣和哭鼻子的声音。但是,即便
是悠舜也没有感到同情。因为犯傻到如此程度,被揍也是理所当然的。
将刘海拂上去后,湿透的袖子里不停地滴出水来。还散发出着池子里恶心的臭气。这时,有人支撑着
悠舜抚摸起他的后背,这人既不是刘辉也不是白大将军。
“……没事吧,悠舜大人。能赶上真是太好了。”
就连悠舜,也因为那个声音而感到惊慌失措。他一边咳嗽,一边抬起头看着楸瑛的脸。
“……楸瑛大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秀丽大人让我回到王都,加强您身边的护卫。真没想到在急忙赶回来的途中,会再次和那个男
人遇上呢。”
带着狐狸面具的男人。在途中偶然遇见那个从脸颊到下颚有着粗糙的伤痕的男人时,楸瑛被吓了一跳。正想着不会吧,谨慎地尾随其后时,却径直进入了贵阳,楸瑛再次大吃一惊。
“……再次?这么说来那个男人?”
“捉住了。多亏了白大将军也来了,总算是将他活捉了。”
悠舜莫名地放下心来。想要杀死自己的人死了的话,那是不合理的。若是有该死之人的话,那一般不
是对方,而是自己。虽然也有例外,但至少那个男人不该死。
“您是说,是秀丽大人这么说的吗?”
“是的,秀丽大人说如果是要消除妨碍者的做法的话,比起她自己,有可能瞄准的是更重要的大人物。虽然悠舜大人您身为宰相,却讨厌在身边安置护卫。而且,军队和禁卫军全部都前往各地,以致现在人
手不足。……现在最能对王造成打击的就只有您了。希望能做好万全之策。”
悠舜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否是笑着的。当初那个一味让人回头等待的小姑娘,已经成长到只要一回头,
便会被赶上的程度了。但是,这一次救了自己的做法是否是正确的呢。悠舜在心中微微地冷笑起来。
黑暗的另一边,羽林军中的四个人正监视着那个受伤的男人。那个男人虽然空着手,但并非不能逃走。而他却没有任何动作。悠舜想了一下,说道。
“……将他秘密送到御史大夫葵皇毅身边。我没关系。最好可以让白大将军和楸瑛大人负责。被暗杀
的危险性很高。稍后请楸瑛大人对葵皇毅做简单的说明。”
白雷炎和楸瑛露出了厌恶的表情。由于刘辉轻轻点了点头,楸瑛不情愿地走到受伤的男人身边。
“……大将军,武官中知道今晚的事情的有?”
“我、楸瑛,那里的副官皇子龙和四五个部下。”
蓝楸瑛担任左羽林军将军,而皇子龙担任右羽林军将军。悠舜点点头。
“皇将军的话,口风很紧的吧。请务必不要多说今晚的事。另外,尽管有些迟了,还是要向您道谢。
今晚前来相助,实在是太感谢了。”
白大将军像是拧抹布一样拧了拧自己的上衣。松开时,水已经一滴不剩了。他将上衣披在肩上,而将
虎皮抛给悠舜。虎头从膝盖上掉了下来。即便是悠舜也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刘辉小心地将虎皮包在悠舜身
上,把虎皮的两脚在前面打上结。浓密的虎毛十分温暖。悠舜感到仿佛被那股温暖吞噬了一般。
“……你们主仆二人都很危险呀。——我送完后就马上回来。”
悠舜看看白大将军佩戴的宝石一样的剑,又看了看空手的刘辉。
“……白大将军,虽然有些僭越了。但能否将您腰上的那把宝剑暂借给我的君主?”
“悠舜!白大将军的那把剑是——”
“没关系。原本就是为了这个才带过来的。——陛下。”
白雷炎马上将宝剑解下,扔给了刘辉。像美丽的蓝玉一样的宝剑。刘辉将剑抱在手上。白雷炎回过身
去,背对着刘辉慢慢低声说道。
“……不要再空着手到处走了。……算我拜托您了。”
政事堂的事件。这次事件——。听到那个有着深深的后悔的声音,刘辉像是被弹起来一般抬起头来,
但是白雷炎已经阔步向楸瑛走去了。
刘辉看着手中静静地闪耀着的宝剑——青釭剑。
白家的家传武具的一种,是受武夫垂涎的名剑。能够像切泥块一样轻易地切开岩石。据说,这把剑的
纯粹的价值更在“干将”、“莫邪”之上。就连刘辉也只见过几次。
有着深深的懊悔,沮丧而沉静的声音。和宋将军向刘辉低头的时候十分相似。
那时,白雷炎脸上也是同样的表情吧。
送往黑白两州的粮食中断后,刘辉就没再正面面对过白大将军。比起自己,下了保护悠舜的命令的背
后,对白将军有内疚也是事实。刘辉心里一直很清楚,对于被他保护的这件事,白雷炎什么都没说。尽管
如此,他还是将可以算作自己的分身一样的青釭剑借给了刘辉。若是不想看到自己的脸的话,那么至少要
把剑……
代替自己。
刘辉握着剑。总是到很迟才会醒悟。感觉到悠舜的视线的刘辉,将拐杖捡起,递给悠舜。刘辉抓住悠
舜的手,在黑暗中苦笑起来,他低声说道。
“来得这么迟,对不起。”
刘辉的声音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是什么呢?就连悠舜,也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口中没有说出“没有
那回事”的话,而是不可思议地说了“是的”。
王的脸皱了起来,口中的话戛然而止,紧闭着双唇。
……视线中看到绛攸和邵可跑过来将毛巾和温石塞到手中。
悠舜被带往的,并非后宫中的一室,而是刘辉自己的卧室。
然而只有凛也在场一事,实在始料未及。凛看着成了落汤鸡的夫君,只是短短的一刹那间,便紧紧压
上了自己的唇。从身体的擦拭清洁,到官服的利落结束,全都由凛一人打理妥当。在此期间凛也好,悠舜
也罢,两人都未发一语。
待到整装完毕,凛深深低首。更延漏永,有若三秋。简直就像是,无言的告别一般。之后,她不再迟
疑地调转了身体。就连眼神,也是悠舜不曾目睹的决绝。
察觉到的时候,悠舜已然拉住了她的手腕。随即回忆起了,向凛求婚那时,也是这样的吧。就像这般
,为了留下离去的她而握住的手腕。那个时刻,存在着的话语如鲠在喉。可现在的悠舜——已是,一无所
有。饶是这样,依然无论如何也决难割舍。
凛,是悠舜的枷锁。既是镇石,也是弱点。如果没有的话,就会不知向何处飞去。可是,不论何时将
凛挽留的都是悠舜这方。他将此视为软弱。
可是对于自身,这是不可或缺的镇石。对悠舜的心如此,人生亦然。并非软弱,若没有这些,悠舜便
只是一片虚空。好不容易,发觉了。
但悠舜已开始前行。向着无法回头的道路。会陪他一起死,凛曾经说过。想过的,这样也不错。然而
现在,悠舜闭上双眼,放开了她的手。
不能一起。不愿同行。她对于悠舜而言,是不应拥有的未来那样的存在。恍如梦境。无法一直放在掌
心。为了不把它弄坏,放手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所以,悠舜终于放开了那只手。从自己的人生之中。
“……谢谢。请你离开吧。”
那一刻,凛回过了头,露出了知晓悠舜舍弃了什么的神情。那是,名为自身的妻子。凛蹙起眉,用被
悠舜自己松开的纤手,打了他一记耳光。一记而已。悠舜比起疼痛,不如说是不知所措。被凛揍了什么的
,还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
“相公,我从以前,就说过了呢。我所爱着的,并不是完美无瑕的温柔之人。凛喜欢你的软弱。喜欢
明知背负沉重,还是握住了我的手的你。……然而,已经结束了。请向着您所期望的道路而去吧。凛知道
您的愿望。那是拥有握在手中的价值的祈愿。虽说还是对您半信半疑,一定是很好的事吧。只有这一点是
确信的。但是。”
凛伸手包覆住悠舜的两颊,带着哭泣般的神情笑了。凛的眼中,映出了悠舜自己的面容。
“但是凛,不会与您同行。既然说了您的人生无法和我一起前进的话。明明做好了只要握着您的手,
就算天涯海角也能一同的觉悟。……您并不是为了守护我,而是因为想要变得轻松而放开了手哦。已经不
能一起走了。”
悠舜睁大了双眼。想要说,不是这样的。可是,未曾出口……说不出口。
“让我和你说一声告别吧,相公。如你所愿离开了,从你的心中,从你的人生之中。别了。”
要幸福啊,如此微笑着,凛在悠舜冰冷的唇上,落下了最后的轻吻。
随后,凛真的走了出去。再也不会二度折回。门扉关闭的声音惘然响起。然而关上门的并不是悠舜。
被凛关在她的世界之外的,是悠舜这一边。
停顿了一拍。悠舜笑了起来。那是极度冰冷的笑容,就连丝毫的温暖也没有。
“……做得可真是不错啊,陛下。”
好像在看着掉进陷阱的小孩一样阴森愉悦的微笑。
仿佛悠舜到今天所做的一切贡献、温柔、忠告,都是为了引出这句话而准备的。
自己确实是按照悠舜的期待做出了回答啊。刘辉突然想到。只是,那并不是为了刘辉,而是为了其他
什么人。
但是,失去身为尚书令的悠舜的人正是刘辉自身,选择了舍弃一切的人也是自己。悠舜直到最后都为
自己献出了一切,不管他有怎样的企图,这都是不可否认的事实。断送了这一切的人正是刘辉自己。
悠舜保持着像是降了霜一样的微笑,平静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看样子,我的使命到此就结束了呢。”
“……咦?”
那时,白将军踢门而入。他三步跳到刘辉和悠舜的身旁。终于,刘辉也意识到了。他挟着悠舜,背靠
着白雷炎。刚拔出青釭剑,就有数十个刺客像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从上面跳下。
刘辉几人被慢慢包围。不过,与其说是刺客,更让人觉得像是受过正规训练的武官。就连打扮也像某
处的私兵一样。刘辉注意到那些人额头上绑着的布。额头上的布。
——“牢中的幽灵”
白雷炎嘎啦嘎啦地扭了扭脖子。对手相当强。这可不是哪里的私兵那么简单。
“这可真是意想不到的‘私兵’呀。……到底是谁做到了这种地步。你们这些混蛋。”
在左羽林军去往碧州时,白雷炎将编制和警卫都重组了。尽管人数的确减少了,却很好地弥补了它的
缺点。只能认为有一个同时精通私兵的动向和羽林军的配置的人,找到了能够直接潜入这里的一条道路,
并将它详细画出交给了对方。
“是我喔。”
冷漠的声音淡淡地说出。就在刘辉和白雷炎身后。
“他们只是来迎接我的,能否请你们不要杀他们。”
……咚,拄着拐杖的声音,极度冰冷的响起来。咚、咚,悠舜毫不犹豫地从刘辉和白雷炎之间通过,
走向了刺客。背对着刘辉的悠舜,一次也没有回过头来。
曾经有过预感。就这样,连一眼也不看,将一切都舍弃在这个房间中。然后不再回到这个朝廷。刘辉
在心中挣扎。只要一次就好,想要挽留悠舜。想要看着悠舜的脸。放手的是刘辉自身。然而内心的情感却
强烈地涌动起来。不想让悠舜离开。悠舜是必须的。这是像是暴风一样,毫无道理的感情。已经就连是为
了国家还是刘辉,都已经分不清。但是能确定的是,现在的刘辉已经丝毫没有值得悠舜回头的东西。什么
都没有。——什么都。
在那时。
与悠舜之间的空间奇妙地扭曲了,刘辉感到房间的温度变高了。
一拍的停顿后,从扭曲的空间中,有什么东西散发出淡淡的光芒慢慢渗了出来。
看着那个的刘辉和白雷炎都睁大了眼睛。不知所措的刺客们向后退去。
王家的一对宝剑,突然出现在空中,漂浮在那里。
然后,宝剑像是被切断系着的线一样落了下了,入鞘的剑直立着。就在刘辉和悠舜的中间。像是要显
示断绝一样,裂缝不断变大,地面被狠狠地割裂开来。裂缝一直顺延到悠舜的脚跟后面。
悠舜慢慢地回过头来。像雪一样白皙的脸。冰一样的双眸。但是,那双本应一旦决定,到最后,不管
是谁都无法让他停步的那双脚,却停下来了。悠舜转过身来。
看着突然出现的王剑“干将”、“莫邪”,然后又看着对面的刘辉。
“‘干将’和‘莫邪’!?哈!?等等,到底是从哪里掉下来的?”
白雷炎的上下翻眼,一会看看天花板,一会看着剑,但是天花板上并未被破开一个洞。
王家的宝剑——王的剑。
刘辉看向悠舜,悠舜正用怀疑的目光看着那对剑。私兵行动起来。眼看就要伸出手去。如果就这么放
任不管的话,剑毫无疑问会被拿走。刘辉如此感到。
刘辉遵从了自己的心意而非理智。他冲向两把剑,毫不犹豫地将它们拔了出来。
悠舜一脸冷漠地看着这一幕。对想要抢回剑的刺客们摇了摇头,阻止了他们。
“……算了吧。你们赢不了的,现在正是脱身的好机会。旺季大人也马上就要回来了。”
悠舜仅仅看了刘辉一次。脸上连丝毫的笑容也没有,只有陶瓷人偶一样的目光。然后,悠舜返身离开
了,再也没有回过头。
连同那个房间的主人一同,都被抛弃在这个房间里。
刘辉吸了口气,想要对悠舜说些什么。但是,这个时候,无论是道谢,请罪还是慰劳都不合适。头脑
变得一片空白。因此在刘辉意识到悠舜的衣服下摆消失在视线尽头时,猛然吐出的无意识的话正是刘辉纯
粹的心声吧。
“要好好珍重身体,活下去——,对不起——,悠舜……”
但是,悠舜的身影已经消失了。不论何时,刘辉总是会迟到一步。
没能传达到的话语在空旷的房间中发出空洞的响声,咔啷,回响着。
砰,刘辉被无情地打了一下。他悲鸣起来。
“你是笨蛋吗!!对背叛你的人说什么保重身体呀。宰相他不是泄露了情报吗!!”
“呜,但、但是……”
垂着脑袋一脸沮丧的刘辉,视线落到手中的青釭剑时,突然将剑递给了白雷炎。
将剑归还。双方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白雷炎目光灼灼的盯着刘辉。仿佛被老虎盯住一般恶鬼的样子。他看到角落里晾干的虎皮,便走过去
将它取回,然后又毫无顾忌地走回来。
下一个瞬间,他并没有拿走青釭剑,而是在刘辉面前跪了下来。
“我将青釭剑给你的意义并非那么随便。不用还给我也可以。即使你要还给我,我也不会接受。现在
还不是时候。……好吧,这就是我的回答。”
将剑奉上。和曾经楸瑛所做的一样。宣誓自己的忠诚。不管刘辉迷茫也好,失败也好,白雷炎都早已
决定好了他的君主,他要奉上剑的对象。
不管刘辉是因为内疚而疏远他也好,说要将剑归还也好,他都不会动摇。
“我也是武官。也认为旺季大人和孙陵王大人很特别。我尊敬旺季大人。但这和王不一样。我选择的
是你。不要在意白州的事情。白家的事也是。我是禁卫军的大将军。若是对侍奉的王和职务不满的话,就
会赶快将官位归还。我站在你面前,这就是我的回答。而且,十全十美的旺季将军也不需要我吧。但是,
你不一样。所以我选择你。因为你是那种明明是旱鸭子,却还要跳入池子里的笨蛋啊。”
是的,明明是旱鸭子,却为了宰相能够毫不犹豫地跳入池子。
然而,刘辉身边谁也不在。既然这样,就让我呆在刘辉身边。代替刘辉,由自己跳入池中。由自己帮
助刘辉,这样比较合适。而不是旺季。对于白雷炎,这样的理由就足够了。帮助弱者才是自己的使命。让
白雷炎想要帮助的人,才是他的王。
刘辉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最后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对待宝物一样收回了青釭剑。
“……这样的话,拜托了。白雷炎。孤最后的请求。”
因为刘辉接下来所说的“请求”,白雷炎皱起了眉头。尽管想说些什么,却还是勉强应承了下来。
“……我知道了,交给我吧。不过,你啊,再怎么有名剑插在那里,也没有同时去抢‘干将’、‘莫
邪’和‘青釭剑’三把剑的笨蛋吧。贪得无厌的大叔可是会自取灭亡的啊。留下一把!!”
醒悟过来后,的确感到三把剑太重了。但是一把都不能放下。
“不、不行……不行,唔,呃——要说的话,青釭剑是最重的哦!!那就把这把放下——”
想要先将青釭剑放下的刘辉的脑袋又被白雷炎揍了一下。
“混蛋,你要是敢放下的话,我就在这里杀了你!!”
“诶—!?”
白雷炎因为外面不断增加的火把的数量和怒吼而皱起了眉头。刘辉紧闭双唇。
“……白雷炎,那是……”
“……不要担心。只是因为仙洞官的事情而发狂的几百个笨蛋,武装起来,胡乱地闯了进来罢了。只
要对上楸瑛和皇子龙,马上就能被镇压。若是刚刚那些棘手的刺客混在里面,煽动暴乱的话,就有些麻烦
了……不过,私兵数百人的程度的话,右羽林军足够对付了。”
刘辉的脑海中,浮现出母亲的浮尸和在后宫的无数尸体。像物体一样四处散落的沾满血的手脚。刘辉
屏住呼吸,全身不断冒出冷汗。像是为了驱赶晕眩一般,将眼睛闭上,刘辉擦去下颚的汗水,深深吸了一
口气。然后,他决定了。
“……白雷炎……对不起,不要抵抗。还有,刚才的请求……拜托了。你去吧。”
白雷炎想要拒绝。然而,却没有说出口。只有对刘辉低了低头,转身离开了。双方好像错过了一样,
耳边传来数人向自己跑来的脚步声。
“刘辉殿下!!您没事吧!?”
“听到了十分凄厉的悲鸣!?那里的混蛋!!就连这里都被侵入了吗!!朝廷已经被弄得支离破碎了
,竟然还殴打王,真是无血无泪的是虎皮男。快去那边!!”
“唔,呜啊——楸瑛的妹妹,来的真快啊!!那是禁卫军的大将军!!”
邵可,十三姬,绛攸依次到了。当然这并非是按照忠诚的程度,而是单纯的根据脚程决定的顺序。但
是,绛攸脑中一瞬间闪过了若是按照忠诚心的话会怎么样的想法。
然后,皇将军率领着羽林军的精锐中的几十人,身着禁军的黑衣到达了。
随后,从相反的一侧,楸瑛也率领着留在贵阳的羽林军到达了。禁军们先确认了刘辉的安全,然后稍
稍放下心来。楸瑛也是一样。
“陛下,请下令。对方只有少数人。能够迅速镇压。因为兵部的孙尚书也在——”
怒号声和兵器交错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和这个后宫最深处的地方还相距甚远,像是与自己无关的另一
个世界所发生的事情一样,远远地,远远地。……但是,并非如此。
那是确实发生在这座宫中的事。即便相距很远,但刘辉仍然是暴风的中心。
指尖颤抖起来。沾满尘埃的记忆之箱转动起来。被处刑的皇兄们。染血的后宫。
刘辉突然感到,颤抖的原因并非是因为恐怖,而是因为站在了无法回头的歧路上。
在这里,刘辉所决定的道路是将一切事物都清楚地区分开来。就像放弃悠舜一样。在这里与所有的命
运分别。包括朝廷。包括未来。
刘辉感到在场所有人的视线。谁也没有说话。大家都在等着刘辉。就连邵可、绛攸也是一样。
刘辉的脑中响起了悠舜温柔又冷漠的声音。
“若是您要留在御座上的话,那么请允许我一同吧,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刻。”
若是现在改变的话,还来得及吗?能够留住悠舜吗?留在自己的身旁。
若是再次选择,作为王的道路。
刘辉也明白,通过武力能够轻松地镇压今晚的骚动。将其压抑住,等待旺季的到来就可以了。即使悠
舜不在身边,也不过是剧本稍稍走上岔路罢了。如此而已。
——但是。
那是自己的答案吗?
“……不。”
刘辉看着那边因烧得赤红的火把和剑戟而动摇着的夜空,静静地说道。
“不要战斗。孤不希望杀害任何人——”
声音逐渐逼迫而来,似乎只隔一指的距离就能到达刘辉的身边。即便不是今天,也终有一日。只要刘
辉还在这座宫中。
“孤今晚离开宫中,逃离贵阳。”
本以为他们会灰心、怒吼、失望。即便是被反驳、抵抗,或是痛斥、叛离,都无可奈何。但是。
没有一个人露出那样的表情。反而使刘辉惊慌失措那般一个接一个地跪下了。简直就像是刚才的白雷
炎一样。……刘辉是最没能看清他们的忠诚的那一个。
楸瑛和皇将军在最后屈膝跪下,深深地将头低下。楸瑛由衷地说道。
“那么,我等禁卫羽林军愿意侍奉我的君主直到最后。”
接下来,邵可也将双手交错放在胸前。
“——刘辉殿下,请务必到红州去。若是您逃脱到红州的话,我们红家将会把您迎入家中。即使赌上
一族及红家的家纹‘桐竹凤麟’,也必定会保护好您。”
这真的是最后的抉择。即便是为了说出那句话,也花了不少时间。自出生起便一直生活的地方。几乎
没有好的回忆。却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恋恋不舍。
“——……啊。拜托了。”
刘辉的表情有些扭曲。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哭还是在笑。
“陛下,悠舜大人——”
“不用。”
刘辉不自然地迅速掩饰到。留下了奇妙的空白。
“悠舜,去了,别的地方。在这里,分别了。”
尽管竭尽所能想要自然地,不含糊地回答,却最终没能做到。就是想要看看那个瞬间全员的表情,也
完全以失败告终。直到最后,刘辉都没能好好做到。
刘辉背过脸,跑向了黑夜中的回廊。绛攸看着刘辉的背影,最后迈出脚步。连是否要将怀中的荷包交
给刘辉的犹豫也消失在夜风和杂嘈声中。
能够感到后宫中所有的人都在吵吵嚷嚷。真是令人厌恶的空气啊。刘辉曾经感受过这样的空气。就在
五位皇兄相互斗争的时候。那是曾经感受到的昏沉黏糊的热气。尽管刘辉不曾进入过那个漩涡的中心,但
这次还是轮到了刘辉。
因这像是刀割一样的寒风,刘辉微微颤抖了一下。无数的火把在月色被埋没的夜里晃动着。
不经意,鼻尖上悄然落下白色的东西。阴云密布的夜空。这是今年最初的雪。
“骗人的吧——雪!?也太早了。麻烦了啊。连修马掌的时间都没有。”
十三姬手中拿着两把小刀,像风一样最先向回廊跑去。最短的线路、她选择了不易被私兵发现的道路。自从成为首席女官,十三姬也开始对后宫的警卫提出建议。当意识到妹妹的建议是最佳的选择的时候,
楸瑛和皇将军以及数十人的禁卫武官都默默遵从了。楸瑛看了一眼下属。数十骑人。已经没有召集前去镇
压的羽林军的时间了。尽管武官的人数很少,但也无需再增加。必须仅靠数十骑的人数保护王逃到红州。
楸瑛忽然微微苦笑起来。比起现在的状况,他更在意的是,觉得混入其中的那仅有的好运更加重要的
自己实在是无可救药的笨蛋这件事。
即便如此,也不可能一个人也没有遇上。不断遭遇混入其中的私兵,不断拔刀相向。不停地,不停地
,接二连三地受到阻挠。其中,还受到了正规的武官的袭击。尽管大家明白其中的含义,却谁也没有说出
口。已经分不清这是第几次了,听到“在这里!”的声音的邵可回过头。只有二十人。那些禁卫军并非为
了将对方杀死,而是为了给刘辉制造出逃跑的时间才去应战。尽量不要去战斗,尽量不要杀害别人,大家
都勉力遵守着刘辉那天真的话语。
邵可注视着刘辉的背影。若是为了刘辉的话,那就不得不变回“黑狼”了吗。他已做好了一定的觉悟。但是,刘辉为邵可留下来不变回“黑狼”也可以的道路。尽管刘辉自身并没有意识到。虽然有下令杀戮
的王,却没有请求不要杀人的王。——邵可想要守护那样的话语。
这并非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邵可自身。这也是他自小的愿望。
在转过转角时,刘辉注意到站在暗处的人影。仅仅一眼,就能分辨出那是谁。
“璃璎。”
璃璎微微抬起苍白的脸,看着刘辉。
虽然曾经在后宫的某个房间中,看见过满脸憔悴睡眠不足的璃璎,但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太好了,你没事啊。快逃到仙洞省。如果是身为中立的仙洞令君的你的话,应该不会有人加害你的。以防万一,让一两个武官也——”
璃璎的脸像是在忍耐什么一样抽搐着。的确,只要不是太过无知的话,是没有会加害璃璎的笨蛋的。
但是,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绝不是“因为是中立的“这样的理由。包括璃璎也是。
璃璎是旺季的孙子,流有缥家和苍家的血。是远比刘辉正统的王位继承者。
有些吵闹,有些混乱,好像发疯一样的喧嚣实实在在地传入璃璎的耳中。
“……是打算离开王都吗?是要逃走吗?将王座舍弃?然后再也不回来了。”
那并非像平常一样有着大人一般冷静的声音,而是与之年龄相符的小孩子责问的声音。
刘辉理解了那些话,像是困扰一般微笑起来。
“……是呢,不过必须这么做。无论如何。”
璃璎的脸,第一次清楚地扭曲了。那是——。
“那是,你的,选择吗?”
“是的。”
像是将压抑着的东西都表现出来一般,璃璎的表情上闪过许多感情。
道路,出现了分歧。在这里毫不留情地分成了两个。但是,现在的话还来得及。
璃璎像是挣扎一般张开了口,然而什么声音也没发出。要说什么好?说什么?仿佛什么语言都归于空
白一样。想要拖延时间。如果在这里和王分别的话,就再也没有机会。
“那时,被问到旺季大人和王哪个更合适时,你没能回答上来。”
——现在的话,还来得及。璃璎还没有说出那个答案。
现在,在这里。
只要确定心意。
正打算开口时,旺季严格的目光突然穿过脑中。
“即便是认为正确的时候也无法说出口的话,那就回去。太碍事了。”
从未认为祖父更加适合。知道了这一点的现在,也并不会有什么感慨。因为原本就是在缺乏家族或是
爱情的概念的环境里被抚养长大的。而且,璃璎对于旺季并不是必要的,只是利用罢了。即便是现在,璃
璎只是在留在朝廷,就使刘辉的评价降低,使言论完全偏向了旺季。只是一夜,就使事态演变到这种地步。现在,璃璎也能够理解瑠花的话了。旺季若是为了得到什么的话,就能彻底利用所有的事物。如果是为
了使一切都井然有序,将损害降到最小的话。就连璃璎也无法免除。
(如果,我没有,留在朝廷的话。)
如果这么做的话,那么至少,旺季就不能利用璃璎了。还有逼迫王的事也。
然而,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指尖在微微颤动。现在的话,好像能理解王的心
情了。只要有谁能够教给自己正确的答案的话,就一定能够达成。
但是现在,没有任何人向璃璎伸出手去。剑戟的声音逐渐靠近。虽然谁也没有发出声音,但是璃璎像
是掌握在手中一样清楚感受到了焦躁。马上就要到极限了。
将踌躇舍弃。打算把还不明确的感情,全部吐露,全部舍弃。
“王。这样的话,我、也、和你一、——”
在说出一起之前,嘴巴被温暖的手掌捂住了。
向上看时,发现刘辉靠近过来。0
“——不要舍弃。”
低声呢喃着。
“不要舍弃。你要留下来。留在宫中。留在旺季大人的身旁。”
璃璎那黑夜之森一般的黑瞳扭曲了。若是注视着的话,便会身心都沉浸其中,刘辉十分喜欢那双美丽
的眼睛。不过,多加思考的话,就会发现那样的目光与他的祖父旺季十分相似。
“那是,你唯一的祖父吧。”
“那种事……”
“若是能舍弃的话,说明你还不了解旺季大人。是这样吧。如果只是因为一时的感情就跟随而来的话
,一定会后悔的。即便是随便舍弃也可以的事物,也不一定能够轻易舍弃。即便是现在,你也露出了像是
舍弃了自己的心的一部分一样的表情。我不希望见到这样的你。”
“……”
“若是迷惘的话,就去见旺季吧。下定决心,和他好好见面,好好谈话。那之后再做决定也还不迟。
……虽然孤这么说,却完全没有说服力呢。”
刘辉微笑着。那真是璃璎许久未见的王的笑容。曾几何时,一度消失的笑容。但如今,再次回来了。
比之过去,重合了更优美的坚强。
现在的璃璎已经无法像那样微笑。所以王才会说现在的自己还不行吧。
不允许自己一同离开。强硬地指出自己无形中想要逃避的问题与旺季的存在。
“这样可以吗?我听说,你还有父亲……但是旺季大人身边没有任何人。对于旺季来说,你是他在这
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璃璎的脸扭曲了。这些事璃璎已经调查过,早就知道了。那又怎么样?没有亲人这一点对于璃璎和王
亦是如此。王像是听到这样的声音一样笑了起来。
“孤,没能保护家族的任何人。……没能保护。即使是处刑的那天,也是读着书度过的。还想过只要
轻轻松松呆在在空虚的后宫中。虽然孤被亲兄弟舍弃了,孤也同样舍弃了他们。空虚的其实是孤才对。但
是,你还能做出那样的表情。所以,直到最后,都留在旺季大人的身旁吧。好好守护他。这并不是背叛或
是其他什么。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刘辉放开了璃璎的手,正面看向他。用着与过往全然不同的目光。并非将璃璎当做孩子,而是作为与
自己对等的皇子的目光。
“——璃璎。”
正如过去旺季注视刘辉那样,这次,刘辉用同样的目光低头看着璃璎。
在这里站着的是两位皇子。并非王和仙洞令君,而是作为紫戬华和苍季各自的皇子相对着。尽管刘辉
真正必须面对的是他的祖父。但其实并没有太多的区别。
在不停地下雪。虽然是小雪,却渐渐开始吹起暴风。
刘辉回想起久远的记忆。本是沾满灰尘,现在却被擦亮的那个雪夜的记忆。
“璃璎,孤今晚要离开这座宫殿。大概暂时不能相见了吧。”
——我从明天起就要离开这个地方,大概暂时无法相见了吧。
雪夜。告别的话语。从时隔十年之久的古箱中,响起了并未褪色的声音。
同样的话语,意外地从刘辉的口中说出。
“但是,我们还会再相见吧,在不远的前方。”
——总有一天我会回到这个地方。
——只要你不逃离自身。
多少次,多少次,刘辉都选择了逃避。——这是,最后一次。
“那时,我们正面,相见吧。璃璎。再次和你。——还有旺季大人。”
——但只要你不逃避,直面而来。就再相见吧,终有一日,再次和你。
就好像是听到了那样的声音一样,璃璎自然地微笑起来,双唇向两边翘起。
王并非是要逃避。但是好像将某些重要的事物舍弃了。那对于王,并非是不重要的。但即便如此,王
还是作出了选择。为了更加重要的某些事物。仅有数十人的护卫。璃璎注意到,几乎所有人的剑上都没有
沾血。没有选择战斗,也没有选择杀戮。璃璎感觉自己能够理解其中的内涵。
为了不将其他人卷入,为了避开无法挽回的局面。
在这个雪夜中,舍弃了御座,逃离王都。
璃璎作出了回答。此时此刻,他所能做的唯一的回答。
“……我,明白了。我,会留在,宫中。”
刘辉灿烂地笑了起来。
像风向标一样旋转,不可思议的命运的记忆。
但是,是和那时选择一样的道路,还是走向别的道路,现在尚未明确。
——那一晚,现王紫刘辉,带着仅有数人的下属,逃离了王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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