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章节
第三章 雪暗千里行
翻译:云竹萱
乌云笼罩的大地上大雪飞扬着,刘辉正策马奔驰。远方的某处,究竟是谁在召唤他呢?
思绪纷飞,往事的一幕一幕渐渐地浮现了出来。
穿过后宫和马棚(那是十三姬和邵可从以前就准备的),最后刘辉看到了那个男人,不由得身上沁出了
冷汗。
孙陵王……
一剑未出鞘的剑,垂直地立于地面上,被孙陵王紧紧握住。刘辉的目光被那把剑牵引着。
仔细端详,瞧见漆黑的影子,仿佛有蓝色的火焰摇曳着。看到这儿,他不禁感到一阵无名的恐惧窜上脊梁。
片刻,孙陵王又用右手点着了烟。弥漫的烟雾中,似乎无路可逃了。
「陛下,您打算到哪里去?」
「…………」
「请您不用担心。这样的事情不久就会收场。请您先回去吧。」
紧跟着刘辉的楸瑛追了上来,一看到孙陵王,立马拔出了剑。
同样,十三姬条件反射似的拔出双匕,膝盖微微颤抖着。这样的事情生平还是头一回遇到,对手是文官。
但是——她忽然注意到孙陵王手中的剑,不由得心里一惊。无论剑柄还是剑鞘,都是暗色的,而且刀身
比标准规格更长。拥有那样特征的剑确实是罕见的。
「莫非是下落不明的天下五剑之首的宝刀‘黑鬼切’!?确实是!」
一时间,近卫们都屏住了呼吸。楸瑛叹了口气,喃喃地说道。
「是的。这是从黑门孙家流传下来的“剑圣”之剑。本人也是从平民们那里听说来的。」
「不对。无论是丢进山谷中还是深埋地底,为甚么会再次出现呢?是背后的魂魄吗?就连我都不想和这样
纯黑的剑扯上任何关系呢。而且还会有各种麻烦的事情。」
「不会丢在谷中什么地方的吧?这可是天下名剑噢!拥有这样名气的剑,怎么会是普通百姓呢!莫非天下
之剑圣是文官?」
「姑娘,那还真是歧视阿。剑圣是文官有什么不可以吗?」
「少废话。女人就是在文官做的时候提出意见,自己才不会歧视的!!」
不仅仅是简单的反唇相讥。十三姬的怒气如雷电般,完完整整地传达给了孙陵王。孙陵王露出了真面目。
「原来如此阿。你就是十三姬阿。果然气势非凡。迅养了个不错的女人。这就是楸瑛如此疼爱的妹妹阿。
但是,不幸的是,这条路行不通。」
孙陵王用阴暗的目光盯着刘辉。仿佛百兽之王一般,将场面牢牢控制住。
「再过不久旺季就要回来了。之前先勉强忍受一下。对于你们这些没头脑的家伙们,我可是很好的控制住
自己了。你们中的任何一人,现在都不会杀掉。那是旺季的耻辱。不准逃跑,给我呆在王座上。」
逃跑。是的,大家的眼中现在的各种行动无非就是逃跑。无论用什么样的言语都不能再掩饰。
好好地呆在王座上,等待旺季的归来,尽到最后的责任。言外之意是这样的。
那还是同霄太师交谈的时候,刘辉心中早已决定好了的。但是——
但是,刘辉决不能低头。咔嚓。心中原本锁住的箱子仿佛冒出渐渐打开的声音。
仿佛察觉到了异样,孙陵王的目光变得冰冷冰冷的,散发出阴暗的光。
「旺季离去了之后到现在,你每天都有好好的坐在王位上了。那时我认为你是已经做好了觉悟。但是现在
居然夹着尾巴逃跑了。连最后的责任都没有打算尽到吗。那样我认为是没出息的、愚蠢的表现。小家伙。」
平静的言辞中,满载着深不知底的怒气。黑色宝剑仿佛也跟随着主人的反应噼里啪啦地放起电来,不禁让
人产生了如此的错觉。
雪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于是,孙陵王静悄悄地,猫一般优雅地离去了。但是刘辉却还定定地站在那里。
孙陵王自言自语道。
「再过不久,这一切就要漂亮地、宁静地落幕了。到那时候,就这样逃跑可是不行的。」
刘辉轻轻地摇了摇头。现在究竟是什么让人如此生气呢。刘辉不知不觉握紧了拳头。
……漂亮地、宁静地?
「……不是的。」
确实已经告知了霄太师。但是从那以来的几日内,没有改变的,只有一件事。
「哪里漂亮而又宁静了呢?像杀了中立的羽羽和对宰相悠舜进行暗杀这样的事情吗?」
孙陵王停止了脚步。眉间拧着的皱纹透出了内疚之情。
「……那个是」
「不是我们干的」—孙陵王并没有如此肯定。悠舜的事情也是从葵皇毅那里听说的。
大官们对王的诽谤重伤没有有效封锁的结果,和今天关联的事情成了事实。在那中间陵王也有参与。其中
的缘由不仅仅是对王的不信任,还有旺季派官吏们的煽风点火。这和陵王残存的良心不能说没有关系。旺
季也没有什么可说的。让中立的羽羽牺牲确实是失误,悠舜的事情也是。
「如果是来自其它的非难或者诽谤中伤的话,不管有多少我都可以承受。但是针对羽羽或悠舜的事情绝不
罢休。哪里漂亮了?哪里宁静了?如果就这样把位置禅让给沉默的旺季,那么他会掌握王及其身边人的生
杀大权,朝廷中又会重现那样是事情不是吗?那样不是被证明了吗?那样和现在又有什么样的区别呢?——
那和大业年间将一切赶尽杀绝的做法又有什么区别!!」
那是至今为止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刘辉的怒喝。
邵可睁开了眼睛。心底深处不知有什么发出了声音。正是和陵王对话的那时候,邵可自己所说的。如果需
要把欠缺的东西掩藏起来的那个时刻来临——
刘辉轻轻地呼了口气。陵王在一旁斜着眼睛看着他。
「……旺季的话,是能把剩余的事情处理好的。为了国家,为了人民,那样做也不错。确实这样想过。所
以一直在等待。但是,现在在王座上,等待是不行的。这样沉默着禅让是不行的。」
「那么,逃避这一切,还是怎么办?你倒是说说看那。逃避的话,又会有什么好结果么?」
刘辉一时语塞。
拒绝逃避也不行。然而,头脑中一直思索的那些事情,都被孙陵王看了个透。
「如果你逃亡往红州的话格局会变成什么样呢?向戬华王宣誓效忠的人还有不少,他们一定会朝向红州集
结。如果是通过你自身的意志进行禅让,那样受到伤害的人数会减至最小。红州是天险之地,铁碳资源丰
饶。如果逃向那里,必然会使红州成为战场。那时不管你意志如何,都会变成两军对垒的战况。纵然知道
会变成这样的事态,你还是会逃走吗?那是为这个国家做出的事情吗?」
「……这样」
「诚然,羽羽和悠舜的事情或许是我们的过失。但是你除了那些幼稚的言语就没有别的话了么?打算回避
了我们,然后引发战争的话,我在这里就要阻止你。如果只是你一个人的位置更替那是可以做得到的。纵
使情况变得如你所说,那样和以往也没有什么变化。」
沙沙作响的风拂过,刘辉不由得一阵战栗,在那无法战胜的霸气面前瘫了下来——
赢不了。那是清清楚楚明白着的结果。
「……面对你的疑问我无法解答。但是,如果是旺季,他一定会知道并且可以给你明确的回答,让你清楚
地看到那个世界。所以我才选择了旺季大人。连嘴上都回答不了,你比旺季大人还差得远那——如果
你认为不对的话,就请你把回答展示给我和旺季大人瞧瞧。」
愈加纷繁的雪中,刘辉的面色显得有些恼火。微微张开的双唇仿佛要说什么,但是最终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孙陵王也只等了三拍子的工夫。他瞥了眼十三姬,楸瑛和皇将军,紧接着又掸了掸了烟管,落下了烟灰。
三对一。近侍的人数还没算进去。红邵可出来的话恐怕就完了。
「三对一么。真是让人怀念的数字那。和以前不同的是,高手好像远远不够那。是不是少了谁。」
十三姬心有不甘地紧握着双匕。很久以前,陵王与紫戬华、司马龙、宋隼凯三杰交锋的时候不分上下。现
在这三人与三杰相比确实处于劣势。并不是因为哥哥或者皇将军,而是十三姬自己。这没有把刘辉算进去。为了让王脱离险境,自己和哥哥,皇将军是过来阻止这一切的。至少白炎雷在这里的话就完全不同了。
他会顺利地把刘辉带到其他安全的地方去。
「那么,我怎么样?」
忽地一声剑响起,刺穿了地面。孙陵王露出了些许不快的神色。
仿佛庇护着刘辉似的,那人走上前去。刘辉稍稍安了心,望着他的背影。那是朝廷三师中的一人,是过去
父亲在位的时候就位列榜首的武官、立下赫赫战功的将军。
「宋将军……」
「赶紧走吧。主上」
「……但是」
如果逃向红州的话,那里会变成战场。悠舜也离开了,也许对那里的事情失望了。
留在王座上的话……
一度坚定的心意却简简单单地动摇了。是不是太没出息了呢。
「走阿。对我来说有些麻烦这我是知道的。但是,如果按照孙陵王所说留在王座上,你自己的意志就会被
抹杀掉。一切都按着这些家伙们的理论在进展,这就是到现在为止彻彻底底能看到的情况。那么,如果要
决定什么,就按照你自己的意志来进行。王也好,别的人也好。让别的人来替你做决定,那就大错特错了。……这是你的父亲,戬华所言。」
一声清脆的音响起,宋太傅拔剑出鞘。剑上刻着先王戬华御赐“沉丁花”的花纹,花语是“不灭的光荣”。无论多少次都可以颠覆不利之战的常胜将军。
「还真能说阿,那个臭大叔……明明是个不顾敌手求饶将其斩杀的无情男人。」
漆黑的剑鞘抽出,现出的是暗色的刀身。无论是装饰的宝石还是雕刻的文字,从刀柄到刀身全部都是暗色
的,材质和制作方法都至今不明。
邵可不由得一惊。这样的场面仿佛在哪里见过—那是在戬华王拔剑的时候。那是夺走无数生命闪着阴光的
妖剑。楸瑛和皇将军也冷冷地看着面前,摆好架势。
宋太傅无视了孙陵王的话,继续对着呆若木鸡的刘辉说。
「到现在为止你都是因为谁的话而这样存在着,是我、邵可和近卫侍臣们,没有你自身的意志,不管世间
冷暖,只关注着自己的世界。霄那个家伙,曾经笑着说过“那样就好”……现在的你,或许能理解其中的
意思。」
“那样就好”。刘辉吸了口气。作为王选择退位,确实很简单的做法。
「知道么。大人们所决定的世界是为了他们的利益而存在的。上了年纪之后就只会自保,逃避周遭一切。
以前的我们对这种所谓的惯例十分反感却又没有办法,只是想着,改变不了,就维持现状吧。现在我们年
纪大了,该轮到你们了。由霄他们创造的空间需要靠你自身去改变。你的父亲就这么做过。我们就是为了
这样的目的而存在。」
刘辉的胸口仿佛被什么堵住了。想要改变,就需要凭借自身的力量。
虽然迷茫,但现在到底有没有弄错什么呢?刘辉思索着。
曾经也有想对宋太傅诉说的事情。但是现在那些话语,那些时间,早已不复存在。
犀利的剑声刺破了宁静,随着一声步伐,有人上前抓住了刘辉的手腕。
「——跟我一起骑着夕影走吧。食物和水都准备好了。红州在东面。来,一起走吧。」
「十三姬……」
但刘辉依旧是一动未动,只听得宋太傅和孙陵王挥剑交错电光火石之声。十三姬注意到了那样的刘辉,直
截了当地对他说。
「喂,王上,之前不是说过,如果什么都没有了,我们就一起骑马逃到别的地方去吗。如果那指的是今天
夜里,那么我一定会遵守那个约定,把你带去谁都不知道的地方。不是指红州。王之名,王之人生,最重
要的人,经历的时间,全部的全部都舍弃掉。然后,等王安定下来,我再一个人回到后宫里来。」
「哎……?」
雪光中映出了十三姬苍白的、微笑着的面孔。
「我就留在这里了。我可是这里的首席女官,守住后宫到最后一刻就是我的工作。紫刘辉王,请你不要放
弃像我这样到最后一刻都伴随你的女人。我对你……不如说我认为……你是比迅更好的男人。所以我把心
爱的夕影交给你,把自己的生命也交给你,交给一次都没有把我和小秀丽认错的王。那个温柔的王。谁要
是说他不行,那就大错特错了。我是了解你的,了解你孤独而寂寞,烦恼而苦闷却又能好好地找出答案的
那些事情,相信人们,爱着人们,想着人们的事情我都明白。每天都怀着拼命的念头坐在王座上。怎么能
说完全不行呢……但是要说到除了做肉包子的其他事情,我是不会……」
刘辉轻轻地摇了摇头。十三姬总是像猫一般安静地陪在他的身旁。他们两人都拥有着同样的孤寂,即使不
能互补,互相安慰还是可以做到的。每天早上十三姬都会叫他起床,傍晚又会到外朝去迎接他。这么想来
,刘辉在后宫里一次都没有听到过对他的诽谤中伤。这一切都是十三姬为了他所做。
「我明白了。现在的你,是不会选择和我一起逃跑的。所以,去吧。去寻找孙将军所说的想要看到的答案。那也是我想要看到的。你的国家。」
十三姬最后的言语,和微笑的面孔,让刘辉心中感觉到一阵刺痛。
咚——十三姬忽地把刘辉推向一旁。不知什么时候,十六卫武官们陆陆续续地赶来了。不是为了刘辉,而
是为了孙陵王。为了不让刘辉被追上,十三姬站到了他们的正前方。挥舞双匕的十三姬很快就被武官们的
身影淹没了。
为了救刘辉,这次由哥哥楸瑛用惊人的腕力阻止了武官们,使出浑身解数冲出人群,强行把十三姬的爱马
带了出来。邵可则把连结的绳子给切断了。紧接着皇将军和近卫们一个接着一个从一旁的马厩里赶出马群
,飞快地骑了上去。
邵可将莫邪和干将一起系在马身上,取而代之的是青釭剑的出场。为什么认为这样做比较好呢。因为那双
剑,让刘辉来使用会更好。
「请行吧,向着红州。方向已经明确了。关于十六卫出现动静的这件事,孙尚书会马上调出正规军来对付
那些追兵的。途中或许会遇上从红州归来的旺季军。请您无论如何,在到达红州之前,都要躲开他们。这
样就不用和他们交手了。红姓官吏们应该会为您将芳林门打开的。请行吧——稍后我一定会赶上的。」
「邵可」
自己真像个笨蛋。刘辉这样想着,对着除了叫出邵可的名字而做不到其他事情的自己。
「请您不要担心。绛攸收拾结束了也会一起去的。没关系的。」
那是一直在刘辉不安的时候,牵住他的手。但是不得不分别的时刻到了。
「刘辉殿下,到现在为止关于您的各种决断,无论是我,绛攸还是其他人,谁都没有说什么。一切都需要
你自己决定。请拿出您的自信来。孙尚书也许是正确的,但不可能这世间的一切都是正确的。但是您并没
有全部弄错,正确的决断也是很多的。我选择了您。一起在红州会和吧。」
邵可在夕影身上抽了一鞭子。
……暗色的雪中,抛却一切。
迷茫中,刘辉驾着夕影,一个人赶往贵阳。
眼睁睁地看着王骑着黑马离开,孙陵王不禁砸了咂嘴。就在这分神的间隙中,宋太傅砍了下去。交锋的瞬
间剑光迸发出来,尖锐的激战声回响不止。
宋太傅对着孙陵王嗤之以鼻。相比于戬华和司马龙。然后是自己仅仅一个人就成功阻止的这个时刻。
「想起来了吧。那个时候,你为了让失败的旺季那家伙逃走,仅仅一个人就阻挡了我们三个。……和那个
时候相比,现在简直是反过来了呢。很怀念吧?」、
孙陵王不由得脸一沉。……接下来的瞬间,陵王将剑猛地抽出。宋太傅向后方轻轻一跃,准备还击。但是
孙陵王却丝毫未动,暗色的剑身接着被收入鞘内。向着刘辉驾马离开的方向看去,早就连影子都看不到了。陵王不由得眉间一皱,重新点起了烟管。袅袅升腾的烟雾中,原本散乱的武官们波浪般地集合完毕。孙
陵王和旺季是不一样的,看上去就有一种十分华丽的风格,无论怎样在战场上都是很显眼的。仅仅用一个
动作就让武官们冷静下来,这是连宋太傅也做不到的。无论是过去戬华王的时代还是现在,这个男人都是
独一无二的。
孙陵王朝着那个地方瞥了一眼,这才注意到现场只剩下了十三姬,邵可和其他近卫都忽然消失了。原来这
一切都是宋将军的计划。抬头仰望雪之夜。
「……再见了。关于将陛下带回来的准备改天再做商谈。现在在这里的这些人,不论是十六卫还是羽林军
所属,要是谁敢胡闹的的话就把他投进大牢。逃跑的就不用追了。听好了,要是有哪个笨蛋敢打算搞愚蠢
的分裂行为,我会毫不留情地打击他。」
宛如静静飘落的冰冷的雪花,那是具有直击心脏的力道的命令。处于文官位的兵部尚书容易被军部忽视,
孙陵王却凭着他的人格和实力,完完全全地掌握了整个军队。关于王的追击,不如说是将王带回来的那些
言语,把不明就里的近卫们都拉拢过来了。这就是旺季以防万一,将孙陵王留在王都的理由。
宋太傅也把剑收起来了。宋太傅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仅仅是一介武夫罢了。除了战斗别的一无所知,还觉
得那样也不错。过去孙陵王应该也是一样的。但是陵王自从认识了旺季,勉勉强强开始了文官生涯后,就
锻炼出了比宋太傅更大的才能和器量。自己的时代就要终结了,宋太傅这样不经意地想着。不改变过去的
想法,认为只要自己安住就好的宋太傅,与现在不断前行的孙陵王就这样被拉开了差距。孙陵王其实眼中
就没有宋太傅。从最初,一直到最终。
曾经着眼的,是更加不同的东西。虽然年龄仅仅相差十岁,但对于孙陵王来说,宋太傅已经是过去时了。
转眼间不甘的心情又涌现出来。但是那过去宋太傅曾经走过的道路,现在轮到陵王了。没有上战场而是一
天天地过着平凡的日子,宋太傅就在不知不觉中老去,然后等待着被安置下来。但是行走的道路上,要说
做不到的事情一件都没有,那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确实不错的手腕阿。孙陵王。我是比不上你。」
孙陵王并没有回答,而是背对着宋太傅,默默地往回走。
……伴着踏在霜上沙沙作响的声音,很快陵王和他手中的漆黑的宝剑都消失了。
确实,他的手腕很不错,要是认真起来的话,是能战胜宋太傅的。年轻的孙陵王只会去设法战胜了不起的
老将,而不是输给他。如果陵王会有失败的情况出现,那一定是遇到比他更年轻鲁莽,超乎寻常充满生机
的家伙。为了超越四十岁的槛,孙陵王决定了那样的方式。是变老的证明呢,或者说是年长者的理解和自
尊心呢。
大概,孙陵王认真起来的话,应该连王都能抓住。但他并没有那样做,确实是个谜。能不能抓住紫刘辉,
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没底吧。
「……这和大业年间的做法,到底有什么区别呢……」
对于这个提问,也许无法回答。但是……
但是有一个愿望,那就是想看看旺季的国家。陵王掸了掸烟灰,收起了烟管——所以,下回不再会迷茫。
「这回可没使出我真正的手腕阿。小家伙们。」
而且,轮到你们的时代还早着那。
……黑暗笼罩着雪地,星星和山的影子都看不到了。
可是原本坚定下来的心却动摇得厉害—那使得刘辉陷入了混乱之中。动摇和焦躁,这样下去真的能行么?
怀着这样的心情后悔着,迷茫着,就这样渐渐地失去了方向感。
那是从芳林门出来后的记忆,后来就一直没有注意到方向,什么都没有考虑,仅仅是在乌云下面奔驰着。
当刘辉发觉楸瑛和皇将军仿佛说了什么的时候,此时他的脑中已经再装不下其他东西了。
途中曾数次被追击,每到这时总会出现近卫们将马掉头奋力阻止的情形。最初的时候能听见数十骑的马蹄
发出的声音,可渐渐的变得越来越少了。
一个接一个地,宛如断齿的梳子,最后的马蹄声也仿佛被雪吸走似的消失不见了。
即使听到后方的剑战声,刘辉也毫不回首,只是带着夕影一起向前方奔走。只要回头看一下,也许就会停
在原地再也走不了了。回到贵阳,就要把一切都说出来,让心不再动摇。用更愉快的方式,向着更远的地
方,逃走了。
不知不觉中,后方跟着的仅仅只有两匹马的马蹄声了,马蹄声渐弱,直到停下。
皇将军细细的话语声,在呜呜作响的雪风中回响着。
「……王上,到最后都没能陪伴在您身边,心中真的非常难过,就让我在此为您护驾吧。请前行吧。祝福
您平安无事地到达。」
跟在刘辉身后的一骑,就这样离开了。只剩下了一骑。那是楸瑛。
「……主上,就这么办吧。一定要从这里逃离出去。我们就在这儿分别了。无论如何都要平安阿。」
就在那时,刘辉第一次,松开一直勒紧的缰绳回头一望。好不容易,才又继续前行。
还要前行。仿佛被冷水浇过全身般的心情。
「楸瑛、皇将军!!」
喊叫他们名字的时候,已经迟了。雪氤氲的烟气中现身的追兵们手持长矛和剑,从两个方向逼近过来。仅
仅是远远地看到了他们的马跃起,两个人的身影到处都寻找不到了。
于是刘辉,只剩下了一个人。
昏暗中暴风雪依旧猛烈地轰鸣着,刘辉渐渐恍惚了。气温愈来愈低.暴风雪仿佛要给独自一人的刘辉披上
一层厚厚的纱似的,将世间一切都覆盖住了。
前后左右都看了一遍,这才发现,原来自己连楸瑛和皇将军去往什么方向,都不知道了。在严寒中恐惧着
,牙齿也不听使唤地发出悲鸣。夕影也迷惘地徘徊着,可最终还是载着主人走进了黑暗。
停留在王都,那是刘辉自身的意志。应该是那样的——
如果不选择逃离的话,就不会把楸瑛,邵可和近卫们卷入进来吧。追兵们也都会老老实实地呆着吧。
还不如在之前,按照悠舜所说在王座上老实地等待旺季的归来会更好吧。
早点退位,在旺季在红州动手之前的话,羽羽就不会被杀吧。
如果早点,默认霄太师,旺季所说的话,那样会更好吧。
那无尽的悔意,就和这眼前的,肆虐一切染白一切的暴风雪一样激烈吧。
为甚么,要认为非逃不可呢。萌发出黑暗之芽,在风中毫不动摇地将心包围住了。
是不是像母亲一直重复的那句话一样,自己不存在就好了呢。
远远地能听到,不知从何而来的,混杂着风呼啸的浊流流动的声音。夕影直直地朝着那个方向奔去。如果
就这样,被河流吞没的话……
摇曳的仿佛有女人的声音。这才察觉到琴声的存在。和现在相同的,激烈的暴风雪夜。
「连兄长对你的关切之心,都想这么轻易地放手不管了吗?」
对你的,关切之心。
乱七八糟的声音在飞舞着——
我最终选择了你——
一生愿跟随陪伴的誓言——
呐,那是我,想要看到的,你的国家——
你一定要成为,我们心目中的王——
你就是王,主上。清苑公子什么的,已经不需要了——
只有这点,你一定要相信。让我伴随您身旁,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
我是因为你,才会在这里的。
邵可、楸瑛、十三姬、苏芳、静兰和珠翠、绛攸的面孔,一个接一个地在面前浮现出来,然后又消失了。
然后正前方,一个少女,身上的装束由贵妃变成了官吏。嘴角微笑着,向刘辉跪拜。低垂的头仿佛在寂寞
地,孤独地思考着什么。但是,不对。
其他任何人,都没有能力做到让她乖乖地低下头来。那就是之所以她是她的证据——
我是过来支持你的。为了支持作为王的你。
那是对一个人掏出真心的证明。无论何时,秀丽总会为刘辉毫无保留地掏出。
对你的关切之心就打算这样轻易地放手么。那声音一直回响在脑海中。
默默地跟随在自己身后,为了自己能够顺利逃走而在雪烟中奋战的皇将军和近卫们,还有楸瑛。要把他们
,都舍弃掉?
「如果没有拥有全部的这些,那么,我就不是今天的我了。」
过去,要是被谁说坏话了,就只有一个人自我保护。
被母亲否定了自己的存在,谁都不在身旁的时候,仅仅是一个人的自我保护。
为甚么变成了大人之后,连自我保护都做不到,变得如此脆弱了呢?
刘辉苦苦地思索着——即使那样,刘辉也不断肯定自我然后奋起,不得不守护自身的理由,刘辉却没
有想出来。
宛如风般渺远的声音。混沌一片的暗雪中,夕影停不下步伐。到底要不要勒紧缰绳,刘辉也不知道。要么
前进,要么折回,抑或是停留在原地。但是刘辉却呆呆地坐在马上。现在所在的地方是马鞍上,还是王座
上,自己都不知道。是的,连这样简单的选择,刘辉自己也彻彻底底地考虑,自己做出的决定真是少得可
怜。那时,周围一切都抛开了刘辉,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在王座的时候也是,现在也是。
其实自己决定的事情也是有的。比如想过不会禅让。还有和璃樱的约定残留在脑海中。明明脑中是明白的
,可在黑暗的风雪中一切都被吹散了。有时会想,那一切是不是都是幻觉呢。
自己如果不在会不会一切顺利的想法怎么也挥散不去。仅仅是想让眼前的一切安定下来。然而结局很糟糕
的事情,刘辉一件都没有想出来。
旺季说过,为了某一个人而生存下去,你是不会相信的。因为所爱之人的心,言语,对他的忠诚,期待和
信赖。但仅仅那样还不够。只拥有一根缰绳的话是牵引不了任何东西的。事实上自己选择的所认为的正确
之路,亲自确认后认为值得做的事情却没能够做到。
岸边的一个浊浪拍打过来,带着能让心脏停止一般的温度。
刘辉慌忙想要牵紧缰绳,却没有做到,手指仿佛被冻结在缰绳上,不知怎的一丝一毫也移动不了。夕影踏
着浪花,一步步向着浊流的漩涡前进。这时刘辉头一次发现,自己的马是铁青色的。因为光的缘故也能看
得到青色的黑马,现在呈现出比夜更浓的黑色,鸦色。不经意使用了这样的词语。
是的,宛如继承了金鸦之妖,拥有火焰般金毛的,黑玉之马。
(金色的、毛?)
实在是令人震惊。夕影的毛色原是接近于白色的灰色。但是现在呈现在面前的是朱金的马。
从来没见过的马。
「——?」
脊背开始打颤。想要叫它停下,但是唇沾上了雪水,结果一声都没出来。
从没见过毛色的马,踏浪前进,然后进入了翻腾的旋流中。
瞬间就被翻腾的旋流吞没了。一捧冰一样的水浇在头上,喉咙因为激流的涌入而呛了一下。激流迎面而来
,扑满了全身上下。身体不知道是撞上了漂流之木或者是岩石,不由得发出悲鸣之声,仿佛手脚要被流水
分离一般。刘辉连自己眼睛有没有睁开,手到底有没牵住缰绳都不清楚——
要是你没生下来就好了。
耳畔又响起母亲憎恶的喊叫声,还有刘辉的手袋被扔进池子的声音。看到那个场景,刘辉心中明白了。母
亲真正舍弃掉的,是自己。
在这小小的世界里,曾经认为母亲的话语就是真实的世界。
但是接着从池中浮现的,是母亲自身。接着清苑皇兄消失了。数年内,他和其他人一样死去了。全部都死
了,这就是动乱的结局。这和现在就是一样的。一定,和现在——
「那样和现在又有什么不同呢?」
一个声音响起。那不是其他人的声音,那正是刘辉自身向着孙陵王宣告的声音。自己的心——
「——」
自己的话语,就像在湍流中飘零翻滚的落叶一样。刘辉想要拼命地和那湍流反抗。
和那个时候,有什么不同。
就在这里死去的话,刘辉就像被拉开的弓弦,去往那谁都不知道的世界。
宛如大漠的后宫。自己是知道的,这个没有人的世界。
一直都是空虚一人的,刘辉的,证据。
不被承认是不行的。在这里死去也是不行的。无论决定是退位,还是逃离。
有什么理由存在。
(我)
发生了什么变故,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很多人死去,被杀,漂浮在河上,被收拾掉——这个世界就是被这样
认为的。
想起了羽羽的死体。人形一般地静静地停在那里。哀悼前谁都会有一种心被探索的奇妙的感觉,那数日里。只因为璃樱的痛哭,刘辉才得以恢复。
(我想看到的是)
想看到的是——?
后脑勺仿佛被什么猛击了一下。刘辉口中残存的空气气泡一般地飘走了。脑中染上了点点斑迹,忽明忽暗
地闪着光亮。渐渐失去了意识。
察觉到在叹着什么气。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需要回答。
(——)
脑际,出现了仿佛大鸦振翅般的声音。
刘辉和浊流一道,沉入了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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