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章节

第五章 追忆遗存

翻译:暮月 595845626

啪嚓,火焰响亮地爆裂。

悠舜脱下雪鞋,散开了头发。用陈旧的布巾拭去水滴,在自己于遥远的往昔日复一日落座其上的藤椅上沉下了腰。窗外,令人怀念的古老李木顶着积雪,一如既往地伫立在那里。这使人心旷神怡的方寸居所,一度是他世界的全部。

“……”

嘀咕些什么呢,悠舜自己也有些不明所以。恍如梦境,抑或有如噩梦一般,如此低吟着吗。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两者都并无多少偏谬。

在途中遣散了护卫,于沉沉暗雪不绝降落的夜晚,撑着纸伞提着风灯一人逡巡着来到这间草庐,那以不变的身姿坚韧挺立的李木映入眼帘的一刻,悠舜感到一阵晕眩。

简直就像是,产生了最后步出这座草庐之后的数十年,全都是一场梦幻的错觉。

从被旺季说了给我去参加国试,不情不愿地从庵堂之中走出来的,那一天起。

由于胸口几乎如穿刺般尖锐的疼痛,悠舜冷不丁剧烈咳嗽起来。每当此时,肺脏深处宛若利爪抓挠的交加痛痒,也已是司空见惯。即使嗽声终止,吁吁的喘鸣也依旧持续。身体因呛咳而烧灼着泛出薄汗。若是拂起粘在额前的长发,那细瘦苍白,骨节浮凸如同枯木的手臂,就算再怎么讨厌也在眼前历历分明。

谁都会说他的脸上现出了死相,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不知为何变得莫名其妙,悠舜发出一阵窃笑。待到笑声停息,力气也消竭殆尽,两手虚弱无力地垂落在椅子两侧。已经想着就这么沉入无法二度醒转的长眠的话,那该是怎样的轻松呢。怎样的,呢。

“……”

悠舜望着赏雪隔扇彼端堆积着白雪的李木。藤制的椅子吱呀作响。

就连对凛,也从未说起这间屋舍,这株李木。可是偶尔,只是偶尔,他也曾做过和凛于此处,仅仅两个人一起,静静地度送生涯的梦。这是不曾放手的,梦的碎片。

……握着她的手,领着她来到这里的时候,多半,也只能说出这么一句。

黯淡的自嘲刻上嘴角,悠舜挽起了长发,在肩头缓缓结束。

然而,已经结束了。再也回不去的梦境。悠舜所选择的并非宁静的浅睡,而是现实。苏醒,微笑,背叛,次第选择与现在相违的歧路,绝对不容回顾的现实。人的感情与谋略蜂拥奔涌,这样的浓酽使一手操控着暗色之网的悠舜的精神疲惫不堪。与此同时,一直以来沉睡着的所有细胞,逐一如梦初醒般鼓动不已。即使舌尖尝到的苦涩感伤,对悠舜而言亦是愉悦。与平稳相对,如同走钢丝特有的颤栗快感——有生之日,死而后已,这样的感觉。这是有如芳醇的酒液流转舌尖那般淋漓入骨的酩酊。

这是从在这间草庐里和凛两人一同度过的平凡生活中无论如何也无法体会的感觉。

决定了,尽管是唯一的一次。只有一次,这么活下去吧。在此之后,即是终结。

他懒洋洋地将自己的拐杖拉到眼前。这是一支经过精细的打磨,光洁平滑的橡木手杖。虽说哪一处都找不到接缝,但一经悠舜的触碰,手柄部分便向外打开,其中旋出了小小的紫绢袋子。悠舜没精打采地在手中把玩着绢囊,扑哧一下漏出了讥讽的嗤笑。

想起了交给绛攸的紫色锦囊。绛攸他果真把那个袋子,放入王的手中了吗?

一旦想到王,悠舜便溢出了悄悄的笑。对自己为何而笑也是一知半解。不过是一思及那个糊涂的王,就不可思议莫名其妙地变得完全无计可施。

将绢囊塞回原处,手杖也回复原状,为了关上赏雪隔扇而伸出了手。

不经意间稍稍长久地凝视着积雪崩落之前,笼着雪冠的李木。

与走出这间屋子的时候相比,什么也没有改变,想着再次回到这草庐之中。向何处而去也罢,这不过是一成不变的,漫长的漫长的休假的延续……然,并非如此。

始终静止不动的人生再度刻入了日月流光。悠舜深爱着这轩草堂,这棵李木,从雪窗中望见水墨画一般的四时风景,徜徉书卷之间悠然度过的平稳年华。然而与此同时,他的人生并不在此处。这间草庐空无一物。空无一物的人生,终究无法使他满足。北风吹彻,扬起了悠舜的长发,掩盖住了他的表情。

有一个愿望。即使只有现在一瞬也好,想要看到的期望的未来。

即使赌上自己残余的生命。咳,这样又一次,咳嗽了出来。……时间已所剩无多。

喀,足音响起。悠舜掩着发出咳嗽的口,凭着拐杖在藤椅上调整了坐姿。随后于嘴角浮现出冷淡而美丽,挖苦似的冰之微笑,迎接了来客。

“……想着,来了呢。临深履薄,防微杜渐,换言之即是来将我‘清洗’的吧,晏树?”

“是说我吗?”

晏树优雅地轻拂落雪的发丝,莞尔一笑。

到了夜里下起了小雪。绛攸焦躁地在东坡关塞的一间房间里打着转。他觉得怀里的锦囊好像突然重了起来,吓了一跳,停下脚步。……不,不是突然。绛攸自嘲起来,自从悠舜交给自己以后它日渐重了,和绛攸心里的重量一样。

‘交给王也可以,自己打开也可以,就这么销毁扔掉也可以。’悠舜这样微笑着说过。

如果早点交给王的话,会有什么不同吧。逃离贵阳后,绛攸数次自问。迷惘,犹豫,最后也没有交出的锦囊。在那以后只有焦虑和后悔与日俱增。

这时,绛攸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绛攸的心突然变轻了。

“绛攸!”

听到了王的声音。很怀念的声音。绛攸觉得他会很失落,但刘辉并没有带着迷茫的表情。仅仅看着这样的表情,绛攸的心就抽紧了。失踪了整整一个月。这每一天都没有活着的感觉。现在好像连这个感觉都消失了。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迟了。你到底到哪里闲逛去了?”

火炉的炭发出声音。绛攸大步走到王的面前,沉重地笑着,轻声问。

在东坡大致安顿下来后,州尹的荀彧揉着眉间的皱纹。

“接下来……东坡郡的继任太守是最大的问题呢。”

红州和紫州的边界很多都有天险的山岳地带像墙壁一样耸立,阻止进攻。这之中最重要的要冲就是这个东坡的大溪谷了。穿过这里立刻就可以闯入红州最大的平地,进行围攻。反过来如果红州军越过东坡的话,立刻可以占领能俯视紫州平野,五丞原的高山要地。历史上红州和紫州的战争都是从东坡关塞的阵地争夺开始,在紫州五丞原或红州苍梧决战结束的。楸瑛叹了口气。

“……是这样啊,因为这里是防卫线。就算玩笑也不能让旺季一门赴任。”

红州郡太守中有一半都是贵族派。如果不小心让他们得到东坡郡太守之职的话,不只前方的紫州,连红州的贵族派都可能攻过来。邵可看着荀彧的脸。

“荀彧,州牧和你的想法是什么?”

“是先听你的意见。”

邵可苦笑了。荀彧也是志美也是,用着好像已经知道邵可的答案一样的语调。

“我明白了。我自荐,请把红家当主的我任命为东坡郡太守。”

其他人都瞪大了眼睛。只有荀彧和绛攸没有惊讶。绛攸深思熟虑似的点了下头。

“这样啊,我觉得很好。红家当主亲自加入防卫线,相当于红一族宣言要保护红州和王。各地的贵族派官吏也不会笨到在红州与红家为敌,他们行动会更加困难。邵可大人应该也有文官资格。……而且我以前听说过,红家直系进驻这个东坡关塞有着特别的意义。”

“意义?”

刘辉歪着头看着邵可。好像荀彧知道什么的样子。

“嗯。红家当主或红家直系进驻这个东坡关塞,代表从现在开始红家九族会保护红州的人民和领地,守卫红州防卫线,这和当主命令是同等的,刘辉大人。”

看到这时刘辉的表情,邵可像要安慰他一样微笑着。

“这不代表打仗。虽然会全力排除入侵,但是坚守防卫才是铁则。红家是为了保卫故乡和人民而存在的。这是红一族的骄傲。我们爱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而且必须保护它们,他们是我们重要的一部分。即便不是红家的领地。虽然有时过了头,会被中央和州府讨厌,说成红家至上主义。”

爱着,必须保护的事物,自己重要的一部分。这句话抓住了刘辉的心。至今,自己有这样看待这个国家和人民吗?一次都没有。刘辉紧紧地闭上眼。

……这一定就是答案了。刘辉被赶下玉座真正的原因。

荀彧虽然板着脸,但他随意地耸了耸肩。

“……我现在明白为什么红州的人民最后一定会依赖红家了。但是,这样好吗?太守的地位并不高。第一,他在州府——我们之下。这样任命当主,万一红一族发怒闯过来,向州府放火,我们会很困扰的。”

刘辉,静兰,楸瑛都吓到了。的确,黎深只是被罢免就惹出全员罢工的家事第一,当主第一的红家。如果听说自家当主被任命为边境的太守的话,一定会比贵族派先在红州各地暴走,扬起反旗,像熊一样乱闹的。

“如果是平时的话一定不会允许的。我们一族,高傲而且有山一样多的金钱和全力,但是比蝗虫还恶劣哦。好像有很多黎深一样。对吧,绛攸?”

“……嗯,一定会像不良军团一样气焰嚣张地把州府破坏殆尽的……”

把州府破坏殆尽。光想想都觉得可怕。三个年轻人咽了口口水。

“但是,王进入了红州,情况就不一样了。”

邵可看着刘辉,静静地笑了。

“如果是为了保卫您,红家献上忠诚的王的话,作为当主的我进驻东坡是在自然不过的。如果我安闲地窝在本家里,那一族的人才会气愤地把我赶出去呢。玖琅还可能焦急地说着担心我要代替我去而飞奔出去。”

那个微笑和样子都和在府库时一样。但是现在在眼前的的确是红家当主。

“但是,荀彧我有个请求。我进驻东坡的同时,请任命绛攸为我的辅佐。我想把东坡郡的防卫和治安的实务交给他。”

“……想让他积累经验吗?我觉得很危险。”

荀彧用冷淡的眼神看着比他小快两轮的绛攸。

“他只走过中央的阳光大道。地方赴任也只是很短的挂职程度。要把东坡郡交给他,他还有点不够格。东坡郡太守是能进入全国前五的高难度要职。而且地方肮脏的工作很多。不是在中央敲敲印章就可以结束的简单工作。再说,平时还好,现在让他担任这种要职真是荒谬。这里不是中央的美名和小手段适用的地方。”

“——我做。”

在邵可混淆他视线之前,绛攸坚定的决断了。

“被说成这样,怎么能逃避呢——请让我做,主上。不管什么位置都可以。不管是什么工作,都从头开始,重来。全部从这里开始。”

不是对着邵可也不是荀彧,绛攸直直的看着刘辉。他眼中已经没有黎深的事了。这句话是为刘辉说的,也是为了绛攸自己。

“明白了。绛攸。禁闭处分也差不多要结束了。我也拜托你。怎么样,荀彧?”

“……好像最低限度作为官吏的矜持还是有的嘛。你能做到什么地步就不期待了。啊……让吕官吏做指导吧。这样的话就安心了。”

“哈!?荀彧,吕官吏,该不是那个贪婪的老头吧?”

不知为什么,尖叫的是邵可。他像字面意思一样后退着发出了悲鸣。

“嗯,大概就是那个吕官吏。因为是个能干的人。一定能好好指导绛攸的。”

“那绝对是州府在赶麻烦吧!?别开玩笑了!!换别人——”

“怎么可能。这样的企图一点都没有。嗯,只是如果不做到这个地步就不放心那个国试派的年轻人而已。这是我们的条件。之后会把他派过来的。”

“诶诶诶诶诶。”

听着邵可夸张的叹息,绛攸和其他人都感到了淡淡的不安。什,什么人呢,那个邵可这么讨厌的吕官吏。到底是什么样的“老头”呢。

(有点轻率了吗……?不,不会!!不管是什么样的指导官,我都会做给你们看!!)

最后邵可只能不情不愿地答应。

“那么,没有办法……就用这个交换条件吧。也要把蓝楸瑛放到东坡军指挥官的位置上。”

突然听到邵可提到自己的名字,楸瑛诶地张开了嘴。

“我吗!?”

“对,是你,楸瑛。东坡的军队在红州军中算是精锐。反过来说,很难驯服。刘辉大人的护卫有皇将军和静兰就够了。而且,你差不多也厌倦被压在静兰下面了吧?”

楸瑛猛然被最后一句话吸引了。邵可大人真是太好了!性格恶劣的三胞胎兄长为什么都被他驯服了,现在第一次明白了。让我一生跟着你吧。

“当然的!!一定,请一定要让我干,邵可大人!不管是什么样的苦境。”

‘切’,传出了静兰的咂嘴,但每个人都当没有听见。

只有荀彧露出惊呆了的表情,冷淡地看着邵可。

“……你真是哪里都不笨。红家当主是郡太守,王的原亲信作为文武双翼配置。这和‘绝对不交出王,要干的话就来吧’的彻底抗战宣言有什么不同。正面扔出挑战书,真是红家男子的典型呢。”

刘辉立刻朝邵可转去。邵可还是一如既往地微笑着。

“这是红家的行事作风。回答呢?”

荀彧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明白了。我承认你们。因为前任死了,所以碰巧没有继任者。”

州军里精锐云集,要求太守有文武将的气量。政务是艰巨的。心思缜密自信,而且拥有与之相适能力的子兰连副官都没有安排,自己处理着所有公务。虽然很讽刺但这证明了子兰有多能干。

“那么,我回梧桐去了。吕官吏到达后,再在梧桐或江青寺商谈吧。到那时州牧应该也会参加。”

然后,在夜晚的黑暗中,荀彧离开了东坡,向梧桐归去。

荀彧离开后,邵可耸了耸肩。

“……好了,这下正式得到根据地了。接下来轮到刘辉大人了哦。从贵阳出来,到这里以前发生了什么,请告诉我们。”

刘辉把在途中向静兰和楸瑛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但是没有提骑上黑色马的事,山野老人的事也大幅省略了。不是怕他担心,而是有自己实话实说的话会被骂一百遍的预感。虽然自认非常婉转地说着,但是笑意渐渐从邵可的眼里消失,最后只剩一对眯缝眼瞪着刘辉。刘辉发抖了。明明骗过静兰和楸瑛了的。

(…………八成……被发现了……感觉……)

‘明明从你年少时就教了你那么多’,刘辉感到在微笑的背面藏着这样的愤怒。但是邵可只是瞪着,并没有骂他。

“……嘛,就这样吧。然后,这个还给你。是白大将军寄放在刘辉大人这里的东西。那个时候擅自借走,真是对不起。托它的福成功脱围了。”

看到宝石般的青釭剑,变了眼色扑过来的不是刘辉而是楸瑛。

“这个!是青釭剑吗!?是谁的收藏!?该不会是红家的收藏!?如果知道兜兜转转到了红家手里,司马老头一定会血管爆裂速死的!”

说起来,刘辉想到。白雷炎交给自己的时候楸瑛不在场,贵阳出逃的时候因为和“干将”、“莫邪”混在一起没有发现。但是楸瑛这么气势汹汹是为了什么。

邵可好像想起了什么一样“啊”了一声。悄悄地和刘辉耳语。

“……说起来这个,本来好像是蓝门司马家的家宝……。是和倚天剑成对的藏品,但在某场战斗里输给了对手,之后就失踪了……”

“诶!?是这样的吗!?但是从来没有听过这种事???”

“不……因为这是快几百年前的事了……时效已经……”

“时效!?没这回事吧!只是几百年,武门之耻怎么可能消失!?”

楸瑛像鬼一样对邵可和刘辉吼着。两人怀疑,他该不会是被司马家的无缘怨灵或懊悔怨灵附体了吧。楸瑛颤抖着盯着青釭剑不放。

“唔……每到战时蓝家和司马家都会总出动追踪这把剑,每次找到时所有者都更换了,一等百年……就算鼓起勇气提出一对一决斗,不是碰到赝品,就是丢失,或者被卖去当铺……那把剑!!竟,竟,竟然在这里出现!!”

好像堂堂正正通过决斗取回是司马家的命令。

楸瑛用闪亮可疑的眼光看着邵可。带着面对着鱼的猫舔舌头一样的表情。

(邵可大人是所有者的话,太容易了。决斗太可怜了,用压大拇指吧。)

楸瑛觉得自己不愧是头脑派,在心里为自己的深思熟虑暗笑,其实全都从嘴里漏出来了。绛攸,静兰,刘辉都沉默了。竟然说压大拇指。

被评价“轻而易举”的邵可,‘这样啊’,眯起眼睛。怒上心头,不禁想把他打得落花流水高声大笑,但是想到这和霄太师欺负自己是一个道理,变成了复杂的心境。在这里如果选了一样的道路,一定会向着霄太师直线前进的。不行。邵可忍住了。

“不不,蓝将军,很可惜,那个,是白大将军的收藏。”

渐渐的楸瑛露出了从天堂掉到了地狱的表情。要说为什么这样,很简单,因为白雷炎和黑耀世比他强。楸瑛已经不知多少次被打成破抹布了。

“不是邵可大人的!?白家!?在白家。而且还是白大将军!!决斗……决斗……不要!再过五十年大将军也会变成个弱老头(よぼい查不到意思,当よわい翻了,抱歉= =)对准他的腿和腰一定行得通。”

太卑鄙了。全员都这么想。但是楸瑛的表情非常认真。

用想要的表情盯着还到刘辉手上的青釭剑。刘辉看了看青釭剑,又看了看“莫邪”,最后瞟了一眼楸瑛,慢慢地把青釭剑递给楸瑛。

“呃,那个,我有‘莫邪’了……就暂时借给楸瑛好…了……”

“诶!?”

楸瑛的声音出卖了他。但是他没有扑过去,很夸张地纠葛了起来。他也是有坚持的,不管是什么样的名剑,只有堂堂正正得到才有意义。但是在几百年来行踪不明的蓝门收藏的名剑面前,也没有断然拒绝那么高洁。楸瑛看着闪闪发光的剑,流出了口水。庶民和高嶺之花一定是这样的感觉。(不明所以的借口= =)。只是借一下就好——。

“……只,只是,短时间,借,借给,我,的,话!!”

楸瑛一边干咳,一边用奇怪的短语和声调说了起来。

“借给我,也,可以哦!但是,只是借的哦!!”

明明谁都没说什么,楸瑛到底是在向谁传达什么呢?接受青釭剑后的楸瑛用少年一样的表情盯着剑不动了。

解决了当下青釭剑的保管场所后,邵可又盯着刘辉看了起来。

“……接下来。我一直都很在意,刘辉大人。”

“嗯?什么事?”

“虽然‘莫邪’在这里,但‘干将’到哪里去了呢?我确实把两把都绑到马上了啊。”

静兰和楸瑛也“诶”的看向刘辉。

虽然发现刘辉的手里只有“莫邪”,但是两人以为那是因为在逃离混乱中只带出了“莫邪”。同是武官的两人异口同声地问。

“两把都带出来了吗,主上?”

“那么把‘干将’怎么了吗?”

刘辉“啊”地,满不在乎地竖起中指,笑嘻嘻地速答道。

“我把‘干将’作为给山家老人的谢礼了。所以没有了。”

一秒以后,静兰和楸瑛的下巴掉落到了极限。就这样,可怕的沉默降临了。

觉得一定会被“好伟大,好伟大”的表扬的刘辉,啊咧?眨着眼。

情况好像很奇怪。特别是“干将”的原所有者的静兰和原将军的楸瑛。他们阴气逼人的,慢慢地,慢慢地,逼近他。刘辉有在背水之战中快被敌人抓住的感觉。

“……主上,给不知道什么山的老爷爷……把国宝中的一个给他,这种事……?”

“等一下刘辉……那是什么啊,那个,是骗人的吧?一点都不好笑哦。快点老实交代‘干将’的下落。现在还可以当笑话笑着原谅你。”

说我骗人!?为了寻求救援,刘辉惶惶不安地巡视周围,但是绛攸和邵可藏在不断逼近的两人背后,完全找不到。好像援军是不会来了。只能孤军奋战了。

“诶?但是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身无分文,而且还有‘莫邪’,没有第二把剑也没什么困扰的。”

孤军奋斗如海底捞月,笨拙的抵抗被一刀两断,刘辉接受了来自两个方向的怒涛的集中攻击。

“怎么会有就因为这样而留下‘干将’的人!!”

“没钱怎么了?剃光头发卖假发,或者卖内脏,卖你的皮囊都可以啊!!”

“就是啊!不,诶?是,是这样吗……?唔,嗯……”

楸瑛差点同意,但还是停住了。不想侍奉光头王,让王去卖脏器和皮囊也有点过。但是是“干将”和“莫邪”啊。那让人想流口水的名剑!

(而且现在是冬天,感冒了也不好,要卖的话皮囊比较好……反正是男人嘛很强韧嘛)

“过分,好过分啊静兰,楸瑛!!你们算什么臣子啊。比起我的贞操剑更重要吗!!”

“诶,啊,不好,不小心说出真心话了。”

“你的贞操什么都不是,刘辉!!‘干将’是父亲大人传下来的剑哦!?”

楸瑛捂住了嘴巴,但静兰毫不留情。

“把可以说成王的证明的‘干将’给!!轻轻松松就给在山里的老爷爷!唔,在那座山的哪里住着那个老人?现在立刻去要回来——”

“静兰,不是挺好的嘛。”

“老爷!”

“那把剑不是你的东西。是王的。要把它怎样,由刘辉大人决定。”

静兰无话可答。虽然把“莫邪”给了刘辉,但从前他被同时赐予了那两把。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清苑公子现在已经不存在了。

“反正双剑在历史上也经常失踪,出现的时候也会突然出现。但是……呼呼,啊哈哈。代替住宿费,轻易就留在山家老人那里。因为这样的理由消失真是前所未闻。但是,真像刘辉大人的做法。”

邵可没有生气,反而好像很欢喜一样,一直笑个不停。

楸瑛像想起什么一样把手搭在了下颚上。

“……那个山家老人很让人在意呢,主上,他在那座山的哪里?”

“诶?哪里?”

“那个,在寻找主上的时候。虽然看到那个悬崖的缝隙中有谁在逃跑,但是怎样都找不到下去的路。我们觉得会有往上走的路,来来回回了好几次,但是怎么都找不到。也没看到足迹。”

“……没有足迹?但是应该有我走过的印记吧?从悬崖滑下去的痕迹应该也在。不过,不是路,是很高悬崖。”

那时在上方听到了马叫,刘辉觉得一定是山野人家和脚印被发现而一路追来了。但是楸瑛歪了一会儿头。

“嗯,的确听到了坠落的声音,悬崖的缝隙也在上面找到了,但是那是骑马和徒步都到不了的有高低差的一层层的山崖。不管在什么角度都有看不到的地方,如果那里有人家的话,也是在陆地孤岛上哦。不是外部的人或马能往来的地方。夕影到底是怎么把主上带去那里的呢?山家老人到底是怎么住在那里的呢?而且那座山……嗯,好像在哪里,看到过,的感觉……”

刘辉因为从未听过的话而瞪圆了眼。那时天刚亮周围还很暗,虽然雪停了但是风还很强,没有闲工夫环视周围。没想到那个山间小屋在那么不可思议的地方。

(……哈,该不会,我碰到仙人了!?)

“而且山家老人有残疾不是吗?”

“啊,啊啊,是的。那个……他说因为战争而失去了一只眼和一条手臂。所以我觉得他拿着钱会比较好,就把‘干将’留下了……结果。”

楸瑛露出喉咙被小骨头卡住的表情,沉默了。是不想再想的表情。但是静兰没有放过刘辉话语里的不自然。尖锐地反问了。

“结果?怎样?”

“…………。……那个,他说虽然不需要,但是收下了。把‘干将’扔到了稻草山里。”

静兰的太阳穴暴出青筋。虽然被邵可骂过所以没有发出怒吼。

“其实无所谓吧。剑有一把足矣。那个山野人家,大概有你们没找到的其他山路吧。天刚亮还很暗不是吗?在不认识的深山里。”

文官的绛攸完全没有兴趣,冷淡地挥手打算结束讨论。虽然静兰带着杀意瞪着绛攸,但楸瑛还有什么想不通一样歪着头。虽然自己也这么想,但有一个疑问还不能解释。

(……我,静兰,韩升明明找了那么久……?)

而且山野人家。独眼独臂。老人。有什么在意的地方,但就是想不出来。

“但是,‘干将’在不知名的山里沉眠也不坏。”

邵可微微笑了。

“‘干将’和‘莫邪’被称为王的剑。特别是阳剑‘干将’。如果旺季得到的话他一定会被尊为王。但是随着旺季回归而消失的话可以解释为还没有为王的资格。但如果不在任何一方手中而消失在雪中的话。”

邵可自己说着,渐渐有了不可思议的感觉。“干将”消失也许是宿命。

“……最后不是‘干将’,或者什么象征也不是血脉,而由人的手来决定道路。”

咚,全员的心,不可思议的跳动了一下。用自己的手。

选择前进的道路。不知为何,这句话好像很重要一般在心里回荡着。

“我们是双剑,那边也还有没有使用的王牌。现在是势均力敌。”

“没有使用的王牌……?”

看着呆呆的刘辉,邵可揉着太阳穴。

“……不,其实,完全,没有期待,但是刘辉大人……”

“怎,怎,怎,怎么了邵可!!很恐怖的口气啊。”

“不,是玉玺啊,玉玺。不说剑,你没有把传国玉玺忘记吧?”

一秒后,从刘辉全身流出了冷汗。

“……忘,忘忘,忘记了……不对,它那么小,平时不随身带,而且还放在外朝的执务室的机关箱里了……在那时也没有去取的空闲!!”

到现在为止,连想都没想起。对刘辉来说是每天都要敲的图章,不知何时它的价值已经突降到与日用品同等了。

绛攸呆呆地小声嘟囔着。他也在场,但还是忘记了,的确无法责备刘辉。

“……那,那么,现在,玉玺在……该不会在旺季手里吧……”

“嗚,哇……那个是真正王的证明哦!?是可以携带的玉座哦!?一直是染血争斗的中心,史上还有忘带兜裆布只带着玉玺夜逃的国王。你竟然把玉玺简简单单忘记……”

只有静兰什么都没说。他带着想就这么晕过去,当什么都没听过,人生重新来过的死鱼眼看着远方,不停发着抖。

说起来如果邵可没提,谁都不会想起这个事实才是最恐怖的。他们都把自己当作头脑派这点更可怕。他们自认是头脑派一通猛跑干,意外被打得伤痕累累发现自己就是个普通的小鬼。果然逃跑的时候全员都混乱了。

“嘛,没关系的。就算他拿着玉玺也没法使用。还不行。只要仙洞省没有承认他继位,玉玺的主人就还是刘辉大人。”

邵可没有明显焦躁的原因,当然是知道这样点的关系。

“只要刘辉大人没有禅让或者死亡。”

听到后一句话,全员各自沉默的。咚,邵可敲了一下手边的桌子。

“玉玺同时也是人质。只要取不回它,刘辉大人就不能发动王权。朝廷现在不是把旺季作为宰相执政作为临时措施吗。”

本来担任这个角色的是悠舜。但是因为他行踪不明,旺季作为第二候选掌握了朝廷的全部权利。但谁都没说出口。

“不去见对方不行。对我来说,对旺季来说,都是……”

刘辉的双剑,旺季的玉玺。双方都不能逃跑。

但那只是微不足道的东西。刘辉——和旺季,各自都是为了手中无形的什么而会面的。

[如果无法逃避的话,就何时,再和你,从正面,会面吧。]

为了完成那个在遥远的过去,被他遗弃的约定。

“在,春天。”

邵可听到刘辉的低语,惊讶了。不管忘记了什么,但是刘辉有思考最重要的事,有好好理解它们。

他明白自己和旺季分别在紫州和红州的状态,是不会长久的。

接下去会进入真正的冬天。它将刘辉和旺季分隔。将时间冰封。

外面是夜晚。大雪纷纷扬扬。但是,雪总有停下化开的一天。

古代的兵法云,冬,休战之季也。当漫长的冬天结束——。

“嗯,在春天。在这个冬天结束,雪开始融化的时候。”

将有一个终结到来。不管那会是怎样的终结。那之后不会再有了。

刘辉剩下的时间。到樱花盛开之时。

那是曾经刘辉给秀丽的期限。现在也是自己的期限。一切都将从那时开始。好像轮回一般,感觉那终结,也十分相似。

“邵可,楸瑛……”

一件一件全部研究过后,发现再没有要讨论的事物了。刘辉终于,说出了那个名字。那在一路上从未出口的名字。

“请告诉我秀丽的事。”

噼啪噼啪,地炉发出柴火爆裂的声音。

“来这里真是久违了呢。好像回到了以前一样嘛,悠舜。”

晏树环视草庐,在小小的房间里怀念的转着圏。悠舜靠在藤椅上看着他和以前一样开心地把雪见障子开开关关(障子就是拉门,雪见障子就是一种纸门的下半装玻璃的拉门)。突然,想起来了什么。

“……对了,晏树,那个来杀我的,从脸颊到脖子有一个伤疤的男人怎么样了?”

“啊,我来这里之前让他逃狱了。如果被清雅什么的抓住奇怪的证据就不好了。”

他理所当然地回答道。和往常一样,自己想做的事情就会勤快的去做。晏树的优点也就只有这个了,可惜通常这个优点都表现为“抹杀碍事者”,很少对世人有什么帮助。

“他在旺季大人身边的时间比我还长,又不能简单地杀掉。是个我也很少看到的男人哦。”

悠舜有些惊讶。在皇毅,晏树,悠舜中最早出现的是晏树,悠舜是最后被旺季捡来的。比晏树还早的话,就和陵王差不多了。他对旺季的忠诚心也许比晏树还高。

“但我也没想到他会比我更早下杀你的判断呢。”

“这表示他比你我更明白为了让旺季大人当上王该做什么。”

晏树最后把视线拉回了他在草庐里最感兴趣的东西上。他看着悠舜。

“也许呢。”

微笑着,像猫一样优雅地靠近悠舜。到了能看清头发各处水珠结成的冰晶的距离。晏树轻轻的伸出手,拉着悠舜的头发。

“笑一下嘛,悠舜。就好像在朝廷笑给黎深他们的那样。笑眯眯的温柔的。”

“不要。那个,挺累人的。明明回到这里就已经累垮我了……为什么还要为了你动表情神经啊。”

“刚觉得你有点变成好人了,就这样。悠舜的任性还真是没变。”

“……真是最糟糕的情况。被你这么说,还不如被黎深说。”

顺带一提,皇毅认为悠舜和晏树都很任性。

晏树眯起眼,露出神秘的微笑。

“呐悠舜,再说一遍哦。你没有改变。和以前没有任何不同。说累了已经不想动了?骗人的吧,呐,大骗子悠舜。”

悠舜转动眼睛,冷冷地瞪着晏树。晏树扑哧笑了。明明没有情感,真是漂亮的脸。黎深一次都没有看过吧。但这才是晏树认识的悠舜。

“你还打算做一件事。对吧?”

悠舜沉默着。没有否定。能辨别悠舜话语真伪的人并不是不存在,晏树就是其中一人。作为恶党的条件是,能嗅出其他恶党的谎言。对悠舜来说,能骗的只有普通平凡的好人或笨蛋这两种可能。

“很久以前,我们决定了。有一天要实现自己的愿望。”

噼啪,响起了炉火爆裂的声音。

悠舜歪着头,第一次微笑了。冷冷的,美丽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嗯,我记得。”

“那可是个大问题。那时,我们虽然没说出口,但是暗暗感觉到了,虽然我们三人的愿望相似,但本质完全不同。”

实现,愿望。不管用什么手段。为了实现悠舜的,晏树的,皇毅的,各自的愿望。

“——嗯。”

虽然相似,但有决定性的不同。而且三人都淡淡地察觉了另两人的愿望。

也知道谁的愿望会实现,这个结果要到最后才会揭晓。

“我没想到,你会在这样刚刚好的时间回来,悠舜。”

“我不是在按你和皇毅的希望行动吗?有什么不服气的?我觉得已经工作到精疲力竭了。”

“嗯。我真的觉得你如果能变好一点就好了。这样我就不用到这里来了。……但是,你完全没有改变。”

晏树的世界里只有喜欢和讨厌。连对眼前的人也是这样。这么考虑的话,悠舜对晏树来说算特别的存在了。就算在左迁茶州的十年间,他都没有忘记悠舜。晏树好像玩喜欢的人偶一样摸着悠舜的头,轻拉他的头发和手指。虽然没旺季那么深切,但悠舜确实被他喜欢着。晏树深爱着能把他的人生变得有趣的事物。悠舜尝试着说。

“你不觉得破坏掉很可惜吗?”

“是这样呢……”

晏树用手指把玩悠舜的头发,露出了真心的失落。

“但是,果然还是不行。到这里正好。但是,接下去的就不行了。”

“为什么。那不会无聊吗?连赌都不想打,真不像你。明明接下来才是最有趣的。你不想看会有怎样的结果吗。就在这里结束?”

悠舜用手托着头,讽刺地笑了。通常来说这样的台词和动作都是晏树负责的。不是悠舜。真不像自己。晏树最不喜欢被人这样说。

晏树的眼里闪过少有的焦躁。晏树虽然十分聪明,但和悠舜一样,不想思考自己的事。如果有晏树和悠舜最不想解开的谜题的话,那一定是自己。讽刺的是就因为这样,他们很了解彼此。

“……悠舜,我是你和皇毅的看守。虽然皇毅会气愤地说是相反的,但我是这么想的,你也是这么觉得的。其中意义,你也是明白的吧。”

骗子晏树能暴露真相到如此地步真是少见。把自己真实的底牌。虽然对方已经知道了,但自己掀牌是另一回事。特别是晏树和悠舜这样的人。悠舜沉默了一小会儿,用自己知道的直率的真话回答了他。不需要谎话。

“……。嗯。因为在我们三人中间,一定意义上。你是最正常的。”

慢慢地,晏树重新面对他。没有一直在他脸上的神秘微笑,有些痛苦,自嘲,好像讨厌着这样的自己。

“……是啊。所以我是处刑人,是看守,制动。但这种,才不符合我的性格。完全,不符合。我只想为了自己而活,不想被任何人束缚。别人要怎么活着与我何干,只要不妨碍我,我便不会插嘴。因为我也自说自话地活着,这样很公平嘛。这是我的原则。”

“那,你明白的吧?我的愿望并不会妨碍到你。”

可怕的沉默充满的房间。晏树把手搭在悠舜纤细的脖子上。悠舜也没有逃。累了是实事。比起晏树的手,自己的脖子比较涼,好像传达着两人内心的寒冷,悠舜不禁从喉咙口笑了起来。

晏树在近距离看着这比自己还恶党的微笑。

“……明明如果,你说你会为了笨蛋国王走下去的话,我就有了在这里杀死你的理由。”

“呐。我也想当那样的善人啊。想要试着努力下去啊……”

悠舜笑完,吐出了忧郁的自暴自弃的叹息。就是这样才讨厌。和晏树谈话的时候,会感觉自己更像个恶党,是个本性恶劣冷酷的人。实际就是这样。

“但果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想要看看终结之后的未来呢。不是马上就要到了吗,晏树。这有什么不好的?平时的你一定会笑着说好有趣,肯定会答应我的。在这里结束的话就只有平平凡凡的结果。这不是很无聊吗?”

听到最后一句,晏树的手有了些微的反应。无聊。这是晏树最讨厌的句子。但晏树没有放手。这正是他不同往常的证明。微弱的声音落了下来。

“……你是……我们三人中最小的,但是脑筋最好的算计最高的冷酷的大骗子,而且是为了自己的愿望可以利用和背叛任何人的男人。”

“嗯,完全没变。很可惜。但是这不是足以在这里杀我的理由。”

如果悠舜要背叛旺季的话,晏树就能一刀杀掉他。但是,晏树知道他不是这么想的。

服从自己定下的原则。这才是晏树能作为晏树生存的证明。不服从任何人,爱着随心所欲的生活。那是晏树的生存方式,也是他的魅力。和优美而危险的野兽一样。再怎么接近也无法完全理解,靠近后不知何时就会在无意间被撕裂。但他有着引人触摸的美丽皮毛。这也是许多女人被晏树吸引,毁灭的理由。

但晏树从出生开始第一次,打算打破这个原则。这代表着晏树不再是晏树。明明是他最忌讳的事。在悠舜的耳边,晏树小声说道。

“我知道皇毅和你的愿望。皇毅和你都不会背叛旺季大人。但是,为什么呢?尽管如此——我的愿望是最微不足道,最正常的。”

听着这让心疼痛的声音。悠舜叹息一声,仰起头。承认道。

“嗯,是呢。我和皇毅都是过分的人。但是晏树……结果还没确定。说不定会有符合我期待的有趣的结果哦?”

“嘿。但是,如果不是呢?”

这句话最不像他。晏树最爱和计划不同的时刻。明明这是他和小恶党的不同之处。悠舜皱起了眉。如果不是?真是计算外。

“……嘛,放弃吧,只能……痛!不要拉我的头发!!”

“你啊!!就只有这种程度吗。所以我才不得不做处刑人啊!”

“不想干的话不干就好了吧!?谁都没有拜托你!怎么反过来生后辈的气——”

“嘿,吵死了!我才不会对一点都不可爱的年纪小的家伙温柔呢。闭嘴,嘿!”

晏树像说相声吐槽一样用手刀敲了一下悠舜的额头。完全是小孩子的撒娇。脖子仍被掐着,就连悠舜也浮出泪水在眼里打转。突然脖子上的压迫感消失了。

“……为什么,不行?想要往前走吗?”

悠舜讨厌晏树。晏树应该也是。自从得到不幸的桃子,说实话已经不知在心里咒死他几次了,也碰到了很多不好的回忆。但不知为什么无法彻底讨厌他,也许是无药可救地知道了他的喜欢和讨厌其实是一回事吧。还有偶然可以窥测到他的内心,在他扭曲自己变得正直的时候。那是悠舜没有的性格。其他的大人也没有。但只有晏树不可思议的有这个特点。奇妙的纯粹。虽然是黑色的。

所以现在一说谎话就会被杀。悠舜老实地抬起头。真的是少有的老实。

“……你不想让我活着的心情,我明白。我也想了好多次。”

所以一直在逃。逃到茶州,休了个长长的假期。

悠舜觉得虽然是虚假的自己,做出来的微笑,但是被骗的人高兴的话,也可以。如果能不让重要的人受伤,那有什么不好?不,这才是完美的正确答案。

但是,不行。……不行。一定在离开这个草庐那一刻开始就已经不行了。

“……说实话,晏树。我,到刚才为止,也这么想哦。被你在这里杀掉也好。这样可以确实地实现我的另一个平凡的愿望。”

在自己还能重视重要的人的时候。在还是自己喜欢的自己的时候。踏出的脚步不能收回,那么在这里停止也好。悠舜到现在还被这样的想法吸引着,那是对悠舜来说的“正确答案”。

“但是,呐,果然,还是讨厌。讨厌啊,晏树。虽说,不管我的话不远的将来我也会死。即便如此我还是想到最后的最后一直——前进。用这个身体,用自己的命。”

是想前进,还是想活下去,悠舜也不明白。也许两个都是。

咳,咳了一声。然后像发病了一样又咳了几声。肺部刺痛着,喘息着看向手掌,不详颜色的血在上面。

看了一会儿全红的手掌,悠舜——笑了。艳丽的,绝美的。

出生到现在第一次体会到的,从心底涌出的想要活下去的感觉。

“我想过我的人生。没有比这更有趣的了——呐,晏树?”

晏树轻轻地抚过悠舜上下起伏的脖子。轻声说‘我知道哦’。

“我不会回头,也停不下来。绝对。要杀的话就由你,现在,在这里。所以我和你都来到了这里。……皇毅是做不到的。就算这是正确答案。”

晏树把拢不上的短发烦躁地弹走。自己讨厌起了自己的台词。怎么看这都是坏人的台词。但是没有办法。……没有办法。为了从悠舜手里保护旺季。

“好啊。是不坏的死法。……在我们之中能做到的只有你了,只有你喜欢旺季大人到这个地步。……哈,就算你不想承认。”

晏树的深色的双眼因为焦躁而变暗扭曲了。把手伸向了悠舜细细的脖子。

“你在说什么,想死吗?”

“……通常,不是相反的吗?”

“悠舜,我不认为有比我脑筋更好性格更坏的冷酷恶党。能把我惹怒的就只有你。我最喜欢你不可爱这点,……也最讨厌这点。”

悠舜最后看见了圆圆的窗户。透过开着的雪见障子,看见了覆着雪的李树。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着。一定会一直下到早上吧。

(……这样就好)

悠舜扑哧笑了。……这样,就好。

最后浮现在脑海的是谁的脸庞,已经弄不清楚了。如果是凛就好了。

……在小小的好像玩具箱般的草庐里,响起了什么清脆折断的声音。

半夜,进入东坡关塞监视楼的刘辉,觉得眼角捕捉到了什么,仰头看天。这个瞬间,北方天空中的一颗星星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坠落了。

(……流星……)

泛着青光美丽地闪耀着,从刘辉的眼前滑落。突然有谁向刘辉搭话。

“从南极老人星(南极星)那里,杖之星陨落了……”(不知道这个杖之星是什么星= =)

一转身,邵可不知何时也上来了。

“……杖之,星……?”

刘辉的心脏“咚”地不详地跳了一下。提起杖,刘辉只能联想到一个人。

——杖之星,陨落了。

该不会。不祥的预感快脱口而出了。刘辉全身流出了冷汗。……该不会。

“……陨落的,有些迟呢。”

“……诶?”

“我觉得它一个月前就应该陨落了。”

在悠舜放弃刘辉,从贵阳消失的那天就应该落下了。

不是生死的问题,邵可说的是宰相从朝廷消失的意思。但是。

——骗人。刘辉的直觉发现了。现在,邵可在说谎。刘辉的眉头皱了起来。

“……邵可,真相是?”

邵可吃了一惊。刘辉从以前开始,就有辨别人言真伪的能力。明明没有任何证据,却能直达真相。也许就因为他对人的感情很敏感,这种时刻不能瞒混过关。

邵可叹了口气,双臂交叉。后悔说了多余的话。

“……我看得懂星象,但是不能说。”

“邵可。”

“不能说。本来妖星出现的时候,就有星象会改变的说法。不能用外行的占星术,来左右王。如果你不会被任何事物迷惑的话还好说。”

刘辉无话可对,垂下了头。邵可微微笑了。

“……就算被背叛,您还是能去爱呢,刘辉大人。”

“……我不认为他背叛了我。悠舜对我尽忠职守。是我……太不成熟了。”

“嗯……我觉得这样很好。”

因为父亲的背叛和黎深的不在意而毁灭的红门姬家。对悠舜也见死不救,使红家存在到现在。对知道这一切的邵可来说,刘辉的真心话,是仅有的安慰。

仰头看着夜空。因为狂风,灰色的薄云飞快地在漆黑的夜空移动着。

“……本来,刘辉大人,我以为您在哭泣。”

余光中,刘辉震了一下。

——邵可和楸瑛把自己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秀丽的状况,在缥家发生的事,全部。

刘辉什么都没说。什么都。然后,沉默着走了出去。

“……邵可,也,还没,见到她……不是吗。”

“……嗯。”

邵可比刘辉他们早了很多进入红州。明明有足够往返鹿鸣山的时间,但是邵可没有去见她。即使玖琅不知多少次飞书来。

“我觉得如果优先女儿的话,会被她骂的。”

邵可选择了搜索失踪的刘辉,和等待他进入红州。虽然这是实事,但其实,……是不想一个人,去见她也说不定。邵可无意间这样感到。

“……刘辉大人,告诉您我出生时的占卜吧。”

“占卜?”

“[和三个深爱的女人诀别]”

刘辉细小的叹息落在了安静夜晚的幕的缝隙里。

至今为止,邵可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个占卜。连黎深和玖琅也没有。

连是从谁那里听说的,都不记得了。也从没相信过。那时的邵可,还不认为自己能好好地爱一个女人。

但现在,其中两个女人是谁,他已经淡淡察觉了。邵可的命运的女子。先代黑狼和“蔷薇姬”。他们都像彗星一步滑过邵可的臂弯,消逝了。

……也许,最后一人,是。

“邵可”

“咚”,什么撞上了。一秒后,明白刘辉抱紧了自己。

“不要,再说了。”

以前,妻子去世的时候,也有这样的事,邵可想起来了。还是小孩的刘辉,抱着邵可,一边让他别哭,自己却哭了起来。现在的刘辉没有哭。但是,真是长大了呢,刘辉——秀丽也是。

这么大了。

突然,越过刘辉的肩膀,邵可看见了什么灰白的东西闪着淡淡的光。

霎那,那淡淡的光改变了形状,在邵可的眼前,变成了秀丽的样子。

“————!!”

秀丽笑眯眯的。好像确定了邵可和刘辉平安无事,从心底里高兴着一样。

然后,她触碰了刘辉的后背。正好在心脏附近。有什么银色的光一闪即逝。但是刘辉没有发现。邵可也呆呆地没有发出声音。

秀丽看着邵可,露出了些许抱歉的表情,动着嘴唇。

[对不起,父亲大人]

转过身。好像被谁拉着手拖着,她猛地伸出另一只手。身影正慢慢消失。

邵可目瞪口呆。想要伸出手,但被刘辉的肩挡住了。

在指尖接触之前,女儿的幻影像融化在星空里一样,消失了。

“……邵,邵可?怎么了?”

刘辉惊讶地回头时,看到已经空无一物的夜空了。

“……?有,什么,在吗?”

“……鹿鸣山的方向……”

秀丽伸长手臂消失的地方,正好是鹿鸣山江青寺的方向。

邵可不知道刚刚的是不是眼睛的错觉。只是揉着眼角。

……也许是察觉了邵可的心太过绝望,而飞过来的吧。

[对不起父亲大人]

对不起,父亲大人。但是——。

我还想再努力,一会儿。

“……女儿,在等我们。”

奔跑着,奔跑着,奔跑着。不停跑着。小时候因为生病,因为不能像其他小孩一样奔跑而失落。好像为了补偿一样,她现在在人生中奔跑着。

——好棒啊。父亲大人,我如果取回元气,一定要跑,拼命跑。跑到不能跑为止。

跑到不能跑为止。

邵可伏在刘辉肩头,哭了起来。

“……不去不行。”

“诶?去鹿鸣山?是,是这样,走吧。吕官吏来了后,把东坡交给他就去。”

“呜呜……嗯。”

不去不行。

向着秀丽等待的未来。

吕官吏在几日后漫不经心地来了。

年近七十,像枯木一样,手握藜茎手杖,非常有仙人风骨。说他会在锅子前咏唱咒语都有人会相信吧。‘虽然仙人是仙人,但是个恶仙’邵可小声嘟囔。

他用狡黠的眼睛,凝视着“新徒弟”李绛攸,而后说的第一句话是——。

“飞吧。”

“……哈?”

“总之,给我飞!!”

什么谜语!?看着绛攸不动,吕官吏用手杖往他的屁股一通猛打。绛攸发出悲鸣往上跳,叮呤,放在钱包里的零钱响了起来。吕官吏两眼发光,自说自话地把手伸进绛攸的怀里,夺走了钱包。看了看里面,慢慢地放到自己怀里。

“切。红家的养子怎么就带了这么点钱。连柴火都不够买。真扫兴。”

“等,那是我的钱包——”

“哈!?把我这个老人家老远地拉过来,连盘缠都不给吗!?现在的年轻人,真不像话!?喂,那边的年轻人也是!!飞,飞。”

静兰和楸瑛也被毫不留情地打了屁股,跳起来后一个个被抢走了钱包。静兰和楸瑛都呆住了。从没碰到过这样的勒索(而且还是老人)。

“这也是人生经验。哦,红家的当主邵可也在嘛—。喂,把养子的养育费交出来—”

邵可巧妙地躲过了所有的杖打。怒目圆瞪。

“不要!!仗着要为蝗灾的受害对策筹钱,多少红家的现金都被你榨走了啊!!我收到报告了哦!!明明走路都摇摇晃晃地却无耻地用各种手段纠缠不休地折磨人,最后连天花板都被搜了,能拿的都被你拿走了!要是下雨到处漏水你怎么赔。我生下来第一次看到我们家身经百战的税务管理恶党——咳,管财人哭着后悔!!刚觉得你会消停一阵子就——!!”

“嘻嘻嘻,红家也变得温和多了。那个叫玖琅的特别好搞定,都让我生出罪恶感,手下留情了。真是久违的工作。嘻嘻嘻嘻。”

“快去隐居吧——请您!!”(日本动词是在最后的,翻出来有点怪)

“什么嘛,亏我还带来了刚得到的值得一听的情报呢。不告诉你们咯。”

“我们才不要!!有红家的情报网——”

“诶,请,请告诉我。”

刘辉在身上摸索,但是国王大人当然不会有钱包。

“…………钱,没有……剃掉头发卖钱吧……”

“刘辉大人!!”

吕官吏盯着刘辉,用手杖在他身体各处顶顶戳戳。呼,坏心眼地笑了。

“嘛—没想到戬华那样的坏小孩还真能生出这样的小雏鸟。在这个年纪就变成身无分文的秃子好吗。啊?我都要哭了。什么都剥削不出来。不从没有的地方榨钱是我的美学。嘛,就拿走你臣子的钱包原谅你了。”

什么美学!!被剥削了的三个臣子在心中大叫。主从一起在一瞬间被剥光榨干了。静兰回过神面露凶光想要抢回钱,但一点破绽都找不到。

“那么,吕官吏,值得一听的情报是什么?”

“蓝州州牧的姜文仲被下属幽禁了。”

挖着耳朵的吕官吏一边吹着耳屎一边答道。邵可惊讶了。

“什么!?这种情报还没到红家。”

“情报不久之后会到达红家和红州府的。表面上是病倒了由副官代理,实际是被夺权了。蓝州有一半的郡太守是旺季小儿一派。但好像不是旺季小儿的指示,而是郡太守和州官的独断专行。之前的蓝州水灾出了很多被害。虽然姜文仲已经控制得很好了,但是一定被看成了追击的机会了吧。蓝家也没出来袒护。”

听到最后一句,楸瑛捏紧了拳头。

“但姜仲文现在还不会被杀,负责监察御史会来查的。所以谎称生病把他关在牢房里,由他们实际控制了州府。王也从中央消失,变成了临时朝廷。他们料定在春天官员更替前不会有异常的人事变动,一不做二不休把仲文幽禁起来了。认为这样蓝州就在旺季派手里了。”

“红州投靠王后,立刻被扳回了一局呢……”

“就是这样。旺季一门培养了周到优秀的年轻人。和一个接一个被炒鱿鱼的中央笨少爷大不相同。要确认真伪的话就去鹿鸣山问州牧吧。”

邵可看向刘辉。

“——刘辉大人,请马上做去江青寺的准备。”

从点头的刘辉身后,吕官吏迈着小碎步快速通过。用藜茎手杖敲打绛攸的脚。

“李绛攸,你得留在东坡。一个跟着一个,又不是金鱼屎。”

“哈!?”

“你和我要去修行之旅!!彻底地把肤浅和钱榨出来。把我长年总结出的超实践官吏学教给你,不景气也好,人渣也好,恶党也好,都没问题,上司想炒你鱿鱼都办不到的秘技和漏洞全交给你。把你培养成全国第一没有漏洞的贪婪官吏!!”

没有漏洞的贪婪官吏!?话说回来修行之旅是什么!?

“你,你们等一下!!要抛弃我吗——连邵可大人都!!救命——痛!!”

“喂,第一!!别向他人求救!!自己把弱点示人做什么!所以你才和黎深那个大笨蛋一起不知羞耻地被炒了鱿鱼。让别人占便宜的话人生就完蛋了。”

牺牲绛攸无情离开房间的四人,在听得到悲鸣的门的对面流下了眼泪。

“……说是官吏道更像在传授黑道……回来以后,要是不像个官吏而变成一等一的唯利是图的黑心商人该怎么办……”

“绛,绛攸……对不起……!!你宝贵的牺牲一定不会白费。”

邵可想,侄儿也许生来就是吸引不幸的灵异体质。

“嘛,吕官吏的确是有名的官吏。虽然性格是那样,许多功绩也尘封在黑暗中……。但他好像喜欢刘辉大人。”

“诶!?”

“那个,吕官吏没有在第一次见面时要钱的对象可是很少有的。”

这种基准。

楸瑛思考了一会儿,拍了下手。

“……啊!!想起来了。该不会那个吕——是超级有钱人黄门吕氏吧!?”

静兰的脸抽搐着。邵可深深地叹息着。

“……就是他。要问红蓝以外国内第一的有钱人一定会有人提到吕氏。别名黄家的管财人。之中吕老头还是全商连的原首领,还担任御史台官员,是官民皆通的古往今来第一情报商……。这就是想免他的职都不能的原因,他把握一切,谁在哪里做了什么他都知道。先说一句,吕老头的固有财产是你的三倍。他还借给了国家巨额的钱款……”

“诶诶诶诶诶!?……我们明明还被他搜了身……”

“情报的精确度是可以信赖的。请把我和荀彧同意他进入东坡关塞,作为他是否串通黄家和旺季,泄漏情报的答案。”

“明白了,邵可。我信赖他。”

从其他房间不断传来绛攸的悲鸣,他们坚持装作没听见。

“把皇将军留在东坡军的中枢吧。如果姜州牧被幽禁是实事的话,最好立刻去江青寺了解详情。……我,也想,快些见到女儿。”

邵可叹气的同时露出了微笑。

“……啊。”

刘辉终于,用微弱的声音,说出了这句话。

——几日后,他们到达了江青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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