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圣女与神父-章节

1

『——拜启

零,佣兵,最近还好么?

你们两人踏上旅程后我一直很忙,现在终于挤得出时间写信了。

有好好传到么?这个我还是头一次用这个『魔女的信』,所以还有点担心呢。毕竟是埋在奶奶的仓库深处的老东西了,因为零说『有这个的话就算相隔很远也能通过文字交流』所以试着用了用……

就当它是传达到了吧。那么,切入正题。我所在的维尼亚斯王国已经差不多把关于魔法的法律定制好了。那些法律正式公布后,就得开始教育新的魔法使们了。

你们那边如何?对于疑似从维尼亚斯流出的魔法的调查,有进展么?

虽然我这边也收集了各种情报,但全部都仅止于传闻,感觉挺微妙的。

维尼亚斯王国由于禁止了狩猎魔女,所以从立场上说是站在了教会对面,对吧?

受其影响,各国的反教会派集团似乎活跃起来了。并非魔女,而是想要成为魔女的普通人等。说是什么『魔女的时代要来了』。

啊!现在不应该写『魔女』,必须得写成『魔法使』才行啊。果然还是有些不习惯。

那个……所以,也就是说我这里收集到的情报也尽是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各地都在发生教会派和反教会派的小规模冲突,临近诸国还都打算把责任推给维尼亚斯。

还听说有人以天价卖出了世上仅有一本的魔法教材——只要读了就能得到支配世界的力量的奇迹之书。

那要是真的就撞鬼了。明明那本魔法教材『零之书』在我手上啊。

听说十三号似乎曾经让里的一些人偷偷制作抄本,但因为在抄本还没完成的时候状况就发生了变化,所以也不知道后来如何……

对了对了,说到十三号,在那个阴险又老给周围添麻烦的坏魔术师的帮助下,知道了从维尼亚斯王国流亡到外面去的魔法使的大致数量。他说从不知去向的入团证明的数量来看,再多也不过十人左右吧。

啊,要写不下了。这次就写到这里吧。

追记,要回维尼亚斯的话记得联系我哦。我等着你们的礼物。

阿尔巴斯 』

+++

「……变成信了」

在路边便宜旅馆的,占据了整个一楼的宽敞食堂里——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清楚写在羊皮纸上的出乎意料地漂亮的字,有些呆然地自言自语道。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到昨天为止这上面还什么都没写……

远在维尼亚斯王国的人说的话,现在赫然出现在纸上。

这是正准备离开维尼亚斯王国的时候,阿尔巴斯说着『只要带着那张纸,我就能写信给你们』交给我的羊皮纸,不过真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传过来。

也就是说我们在这张羊皮纸上写字的话,也会反映到阿尔巴斯所持的羊皮纸上么?

「魔女的道具……还真是方便啊……」

我不经意地发出了感叹,也不知道这声感叹是出自佩服还是惊讶。

要是这个作为普通的道具普及开来的话,生活会变得很便利吧,但魔女的道具基本都很难制作和入手,所以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

就连这『魔女的信』,据说也是要经过『将生于新月之夜的双胞胎山羊的皮放在魔法阵中央,沐浴七天月光,再用生下这对山羊的母山羊的骨头制作的笔刻下成对的刻印』这样令人毛骨悚然而又麻烦的程序才能制作出的珍品。

——不过,要是维尼亚斯王国举国支援魔法使的话,说不定有一天也会普及开来吧。

魔女的道具似乎还有很多,为了受其恩惠而不吝惜钱财的人也不在少数吧。对来往于各国间的商人来说,能够立刻联系身处远方的人的『魔女的信』这种东西,应该是求之不得的。

虽然如果使用身为教会天敌的魔女的道具的话,日子似乎也不会好过……

「——你听说了么,维尼亚斯王国的事」

忽然,从吵吵嚷嚷的食堂的某处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各种各样的人频繁出入的街边旅店也是来自各国的旅人们进行情报交换的地方。

在各种对话交杂,变成噪音的人声中,我的耳朵自然地捕捉到了感兴趣的词汇,开始侧耳听起了像是商人的男人们的对话。

「听说了,说是国家决定禁止狩猎魔女了吧?说是要和魔女共存——明明之前还和魔女处于战争状态的」

「据说是正义的魔女打倒了企图篡国的邪恶魔术师啊。所以维尼亚斯王国才和教会断绝了关系,开始支援魔女了」

「支援魔女?那样的话……教会骑士团是不会坐视不管的吧?」

听起来有些不安。

当然的。公开承认与教会敌对的魔女的话,教会不可能会没有动静。就算派遣大规模的教会骑士团,打算将维尼亚斯当做异端国家消灭掉也不足为怪。

但是,正因为有不会被那么简单地击溃的自信,维尼亚斯才决定要脱离教会。毕竟——

「这时候『魔法』就登场了。至今为止的魔女都是要耗费好几天进行仪式,然后才能使用很不得了的魔术对吧?据说他们现在只要随口咏唱一两句咒文就能使用魔法」

「怎么可能……!」

「不,我路过了维尼亚斯王国,亲眼看到了的。而且那个『魔法』,似乎只要有才能,任何人都能通过五年左右的训练习得。也就是说维尼亚斯王国得到了能够与教会骑士团对抗的强大战斗力」

再加上维尼亚斯王国位于大陆中央,是被世界各国的旅人当做中转站的大陆中枢。在那个维尼亚斯王国发生战争的话无论哪个国家都不会欢迎,所以教会也无法随便出手。

「原来如此……那我去维尼亚斯王国的话也能学会『魔法』么?」

「可能性是有……不过看你这样估计不行吧。长得就不像是个故弄玄虚的魔术师」

『你说什么』——男人这样一怒,引起一阵哄笑。

那之后话题便转为了商业问题。

我再次看向信。『魔法的调查有进展么?』阿尔巴斯这样问我们。那么回复内容就是『没有进展』。虽然在维尼亚斯王国发生的事件的传闻的确是传开了,但完全没有听说过其他国家有发生与魔法相关的事件。

魔法是刚诞生不久的技术。虽然方便,但也有很多负面的用途,并且能应对的人很少。所以学会了『魔法』后,离开维尼亚斯王国的人引发事件的话,就没有人能够镇压了。

正因如此,姑且算是有对策的我们才会调查魔法引起的事件——

「魔女,你怎么想?以联通各国的中心地,维尼亚斯王国的情报收集能力都只调查到这种程度。光凭我们调查魔法的事件——」

我一边提问,一边抬起了头。

然后,视野中有一个在和巨大虾子的壳搏斗的,戴着兜帽的女人。

这个女人是,零——她是我的雇主,同时也是写下那本只要得到就能使用支配世界力量『魔法』的奇迹之书,『零之书』的超麻烦魔女本人。

及腰的银发,雪白的肌肤,再加上呈不可思议的青紫色的双眼,整个外表夸示着一种令人难以直视的美,连身为护卫的我从正面看零的脸都需要勇气。虽然半张脸被兜帽遮住,但光是嘴角便已经美得过分。

那个美女,吧唧吧唧地剥下了用势头砸开的虾子壳,张大嘴咬起了露出来的肉。

——这家伙。我特意把信的内容读出来了她却一点都没听。

我对零那副满嘴包满了虾肉享受着幸福的样子感到了些许愤怒,从她手中抢过了虾,整条放进了嘴里。

用猛兽特有的牙齿咀碎剩下的坚硬头壳,享受着从柔软的肉里透出的海产的香甜。原来如此,好吃。

看我一瞬间把直到尾端的部分都吃得一点不剩,零愣住了。随后她又面色铁青地站了起来。

「吾辈的……吾辈的加了果酱的香草蒸大虾——!为什么啊佣兵!为什么要从吾辈手中抢走……为什么!?你以为吾辈是对这个的出炉翘首以待了多久……?为什么要如此残酷,佣兵!吾辈到底做错了什么!」

「——吃摆在面前的虾还需要理由么?」

「可恶……!你这,无血无泪的——披着兽皮的怪物!」

「喂魔女。这话我可不能听过就算了。这个世界上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刚才那个有点危险哦」

零发出『呣』地一声,愤愤地看着我。

映在她那青紫色双眼中的我,的确正如她所说,是一副野兽的样子。

大型肉食动物的头,加上覆盖全身的体毛。巨大的手上伸出的爪子磨利了的话,能够轻松地把人的身体撕裂。

半人半兽的怪物——兽化者。

那就是,我。

兽化者是堕落的象征,野蛮而好战——世人的印象就是如此。也就是说被畏惧着。不过,有能够徒手捏碎人头的怪物在身边的话,不可能会不怕的吧。

就连在这充满旅人的热闹食堂里,也是唯独我所在的桌子周围完全没人。

在普通的人类看来,大概就像是和吓人的害虫一起吃饭一样把。我进入食堂后的一段时间,食堂内的对话完全停止了。在他们明白我只是个老老实实吃饭的善良兽化者后便渐渐回到了对话中,现在已经恢复了食堂热闹的气氛——但就算这样,食堂里也还多多少少残留着一点紧张感。

虽然在喧闹声中也听见了混杂其中的『为什么要和兽化者在同一个食堂里吃饭……』之类的抱怨,但我当做没有听到。毕竟对方觉得我没听到,而且我要是每每对这种小事发火的话,根本没完没了。

事实上我也是佣兵,为了钱而杀了很多人。以好意的眼光看我的人,也就只有杀人犯(同类)之类的人了吧。

话虽如此,我其实是个胆小的小市民。虽然因为生来就是怪物而做着血腥的工作,但兴趣是料理,梦想是找个地方开个小酒馆——不过,那是无法实现的梦想。就算开了酒馆,兽化者开的店又有谁会光顾呢?是我我也不想去。

——但是,零说她能把我变成普通人类。

因此,我和零之间就有了一笔交易。

魔女是世界之恶,时常有着被火刑的危险。我从那种危险中保护零,作为报酬,零『有朝一日』会把我变成人类。

虽然这个『有朝一日』到底是『哪一日』这一点非常模糊……

毕竟为了解决身为零的亲生哥哥的,叫十三号的男人所引发的事件,零消耗了大量的魔力。结果就是,现在的零没有把我变成人类的力量。

据说是因为恶魔降临到我身上,身体与兽之魂的结合更紧密了。

如果只恢复了一点魔力的话,似乎是无法复原的。

听她说在不断旅行的途中魔力应该恢复所以接受了护卫的工作……

但那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本来也就是作为佣兵不断转辗与各个战场之间。到现在就算和魔女一起踏上旅行生活也不会有障碍,要说无所谓的话其实也无所谓。

说到有什么问题嘛,那就是零非常欠缺普通的社会常识这一点了吧。

在兽化者面前骂他是怪物是可能会发展成流血事件的——即使那是事实。听我只是绅士地这样教训她,零有些困惑地歪起头说。

「是么……抱歉了,佣兵。没有想惹你生气的意思。吾辈只是——」

「不,没生气啊。只是稍微有点受伤——」

「只是说了事实而已」

「收回前言。现在我生气了」

我把阿尔巴斯的信按到了一脸认真地如此断言的零脸上。

「住,住手,干嘛啊!这不是饭都没法吃了么!」

「这是小鬼的信。说结果还是没有从维尼亚斯逃走的魔法使的情报」

零仰过身子挣扎了一下,从我手中逃开后把信从脸上剥了下来。

她在发着『墨水沾到脸上了』之类的牢骚的同时,也大略扫了一遍信的内容。然后百无聊赖般地,呼地一声向文面吹了口气。

于是,信上的文字便分解消散了。

呜哇……好厉害——真有魔女的味道。

我决定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幸好似乎谁也没看到,闹起来引起注意也很麻烦。

「大致和预想的一样吧。不如说,收获比预想中还要多」

「收获?」

阿尔巴斯的信里哪里写着有收获了?

没有得到可靠的情报,连那些是真那些是假都不知道。甚至连魔法的教材——也就是在阿尔巴斯手中的『零之书』——被卖掉了这样愚蠢的传闻都出来了。

我觉得根本无法从信中获取什么有用的情报——

「制作中的抄本消失了不是么?」

突然,零以严肃的声音说道。

抄本——也就是抄写原版制成的书。

如果「零之书」的抄本被做出来了的话,虽然阿尔巴斯手上有原版,也有被抄本抢走市场的可能性。

但是,阿尔巴斯的信上写着『因为在抄本还没完成的时候状况就发生了变化,所以也不知道后来如何』那不就是不存在抄本的意思么。

听我这么问,零面露难色地摇了摇头。

「即使是未完成,它也足以威胁世界。之前不是也说过哪怕是只有最开头的一页也能毁灭世界么?倒不如说第一页才是最重要的,也就是『魔法』这个概念本身——那种东西『在混乱中弄丢了』了的话……」

零严肃的摇了摇头,种种叹了口气。

「认为是被人带出去了比较妥当。年轻人太过于乐观了」

「的确……战争中开发出来的兵器的资料在战争结束后消失不见了——这种情况要是真发生,国家就遇上大麻烦了……不过会不会是谁处理掉了?也同样是处于害怕技术流出。不如说,比起被偷,这个可能性更高啊」

「太过于乐观了」

零干脆地断言道。

零基本是去想去的地方,看想看到东西。虽然她以这样的行动基准行动,但最重要的是根本上有着『解决自己制造出的魔法引发的问题』这个目的——

大概认为这是创造出技术的人的义务,或是想对由此引发的问题承担责任责任之类的吧。

真是——不能更蠢。

我并不认为创造出技术的人必须为将其用作恶途的人负责。盗贼用锻造师做的刀杀了人那是锻造师的错么?还是说那是创造出锻造技术的人的错?不是那样的吧。

明明如此,零却说『这是两码事』不肯退让。明明平时一副随心所欲的样子,一旦和魔法扯上关系,就会突然变得很严肃甚至有些强硬。

对于那样的零来说,『抄本』是不可忽视的重要线索吧。话虽这么说。

「我倒是觉得,明明根本没有抄本存在的确证,却担心它被盗走并用于恶途很傻啊。这样想不是过度消极了吗?」

「不。应该时常考虑最坏的可能性而行动。『只要把带出国外,制造出新的,不就也能篡国了么』——看过十三号的例子,谁都可能会这样想。有让人制作过抄本,而抄本竟然不知所踪,那就只能认为是流出去了」

「是这样么……」

权利的蜂蜜相当甜美,成群追捧的人渣很多。

消失的。不将其回收的话,无论再怎么肃清魔法使,都会不断在某处产生新的魔法使。然后若是根本就不存在的话,寻找抄本的旅途就会毫无意义。

何等麻烦的状况。无论抄本是存在还是不存在——

「有够麻烦的啊。真不想当护卫了」

「嚯……那就辞了?」

我对平静地对我说着的零吼道。

「才不辞!我可是决定了要一分不少地收取工作报酬的!所以在你把我变回人类之前,绝对不会辞掉护卫」

说道底把我变回人类这是在维尼亚斯王国发生的动乱中担任护卫的报酬。在接受这个报酬之前——也就是说变回人类之前,我绝对不会离开零。

顺带一提,零用她所持的宝石中的几个先行支付了现在我做保镖的报酬。拿去换钱的话能换到足够让我吃喝玩乐数年的金额。

这工作确实还是挺划算的……

零开心地呵呵笑着——

「那是当然,你是自愿做吾辈的护卫的。吾辈不觉得你会真心想要辞掉。因为你想和吾辈呆在一起」

如此自夸道。这份自信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是因为脸?正因为如此我才讨厌美女啊。看我皱起眉头,零突然收起笑容看向手中的碗。

「……话虽这么说,吾辈没有打算强行将你绑在吾辈。吾辈写下了,扰乱了世界。那是吾辈的责任,将其平定是吾辈的义务——这相当地,沉重」

一直高高在上挺胸抬头的零像这样耷拉下肩膀低下头,就会让人觉得她非常渺小。

「所以,吾辈打算尽快支付报酬。那样的话你就能得到真正意义上的自由。不用再做吾辈的护卫,能够去找个地方实现梦想。所以——」

「喂,魔——」

「所以在那之前,要让你被吾辈的魅力俘虏,一定要让你恳求吾辈『请让我跟您呆在一起』……!」

果不其然。没错。我知道的,她不是那种会突然消沉起来的人。

我从以像是在做赌上国家存亡的决断一样的语气说着无聊的话的零身上移开视线,轻轻舔了一下杯子里的东西。

魔女基本上都是实利主义,会采取对于自己最有利的行动。

虽然说是义务责任什么的,但『处理魔法引起的混乱』对零来说也并不是『为了世界』,而是『不那样做的话自己过意不去』吧。

真是的,『义务』『责任』……尽是些和我无缘的单词。明明是连自己走路都嫌麻烦的家伙,却会以义务这种暧昧的东西为行动基准踏上艰苦的旅程,所以说魔女这种生物真的是无法理

解。

「玩笑先抛开。为了收拾混乱,也有必要首先回收。要是元凶到处乱跑就没完没了了」

「就算你这么说,没办法定位的话……说到底连抄本是不是真的存在都不清楚,不是么」

我一边随口敷衍着说『不相信吾辈么』之类的话,发着牢骚的零,一边叉起手抬头望向污渍斑斑的天花板。

「从小鬼的信来看,各国都有发生大大小小有可能和魔法相关的事件。要是有抄本的话应该就在那些地方了,但要挨个走遍那些地方的话太花时间了啊」

「只能回信给年轻人让她详细调查抄本相关的事了吧。如果有抄本被交易的情报的话,应该就能查出是在哪里,被谁怎样卖出的了吧。在那期间,我们按照我们的方式进行调查就好」

这里,克莱昂共和国有港口。

如果说维尼亚斯王国是陆路的中心的话,克莱昂共和国就是海路的中心。各地的传闻想必也很容易传到这里来,正因如此我们才把这里选作当下的目的地。

我们要去的是克莱昂共和国最大的海边城市——伊迪亚贝尔纳。

「要是横穿森林的话,到伊迪亚贝尔纳的路程就能短不少了。但前提是要能够在不迷路的情况下穿过森林——」

这时,在食堂的喧闹声中,听到了马车车轮转动的声音和马的嘶叫声。

窗外已经一片漆黑。就算是这样四处透风的便宜旅店,在差点要露宿森林的旅人看来也是有如至高的乐园吧。

就算这样,就晚上在布满砂砾的道路上行进来说似乎还是速度太快了一点——

我这样想着,看向窗外。

下一个瞬间。

我被撞破单薄木墙冲进来的马车撞飞,扫倒其他客人和桌子猛地摔在了食堂的地板上。

——该不会,要死了?

不知从何处流出了温热的液体,包裹住了我的身体。

这难道是我的血?如果是的话那真是恐怖的量。

真是短得出乎意料的人生啊。结果还没变回人类就要死了么,我。回想起来,人生中大多数时间都消耗在了战争上。不过在最后,似乎觉得也有那么些愉快——

温暖的液体流入了我的嘴里。

在那一瞬间扩散在整个口腔中的是——浓厚的奶香味,和溶于汤里的蔬菜的鲜味……啊啊,这不是血,而是其他客人的奶油汤么。

「佣兵!没事吧佣兵!啊啊,这姿态看起来何等美味……!这就是传说中的秀色可餐的状态么……!?」

「才不是!」

似乎躲开了马车的冲撞的零一边说着蠢不可耐的台词一边向我冲了过来。

不禁怒吼出来后,感觉以疼痛的形式渐渐恢复了过来。

看来似乎只是受了些轻微的跌打伤。真不愧是硬朗程度受到公认的兽化者。看我以怒吼回应,零像是舒了口气般地垂下了肩膀——她手上依旧拿着料理的容器和木勺。

大概是在马车撞过来的瞬间,保护着容器躲开了吧。虽然没有理由责备她,但总感觉有些不爽。

这时,从食堂某处传来了带着些紧张的喊声。

「——是小孩!」

这个状况加上『小孩』这个单词,不寻常的紧张感一瞬间就喷涌而出。

我站起身来看向横倒在地的马车,连疼痛都忘记了。

在那附近,有一个小孩被抛了出来。瘦瘦的细长手脚,瘦小的身体。最多也就十岁左右吧。刚才我周围没有小孩,那么那毫无疑问是本来坐在马车里的孩子吧。

被太阳晒成茶色的皮肤染上了斑斑血迹。他的身体抽动了一下,挣扎般地抓着地板。

——但是,他附近有兴奋着的马。现在站起来刺激了马的话,毫无疑问会被踢死。

我立刻冲了出去。

在这里,除了身为兽化者的我之外没有能不畏惧受惊的马,去救小孩的人了。

我抱起倒在地上的小孩,这时马由于兽化者的接近而越发兴奋起来并挥起了前蹄。尽管我放低了身子,但坚硬的马蹄还是擦过了我的头,血从我的头上溅了出来。

我顺势滚倒在地和马拉开了距离,然后确认了一下怀中的小孩的情况。

他浑身瘫软,一动不动。

头上流着血,减伤害插着木头的碎片。

「喂,客人中有医生么!这小鬼伤的很重!」

我怒吼着环视食堂。但我是一副肉食性动物的样子,看我这样吼叫,不管是什么情况普通人都会畏惧退缩。

——谁都不肯伸出援手。

搞砸了。不该由我出头的。

把这个孩子放在这,离开食堂的话来得及么?虽然一瞬间思考过那样做的话可能会有谁来给他治疗,但有那闲工夫的话还不如我来救。

虽然只会在战场上学会的应急处理,但总比什么都不做来的要好吧。

「去把倒在那边的椅子腿拿过来!我来止血!」

我一边对零下达指示一边让小孩横躺在地板上,撕开他染血的衣服做成了绷带。

我从跑过来的零手中接过棒子,按在伤口上用绷带绑紧。一扎绷带,小孩便因剧痛而尖叫了起来。

「把这个小鬼送到房间去——还有救么?」

用零的魔法的话,应该能只好他全部的伤。零闻言点了点头。

「不过把你变回人类的日子就更加遥远了……」

「无所谓。我还有的是时间,但这家伙没有」

我为了重新抱起躺在地上的小孩,把手伸向了他那小身子的后颈和腿部。

但在这时候,从远看着我们的人群中冲出了一个男人。

覆盖全身的黑色长袍,加上破旧的黑包——在那提着包的左手上,没有本该有的小指和无名指。从伤痕很不规则这一点来看,是被动物咬掉的吧。

「你是……」

在身为兽化者的我身旁屈膝检查起小孩的伤口的男人抬起了头。

「我是医生。不好意思出来晚了。面对兽化者难免会害怕一下」

然后,自称医生的男人向人群大声喊道。

「各位在做什么——这里有伤员!我们是医生不是么!」

——我们?

我感到疑惑,但明白那句话的意思基本是在同一时刻。

「……不,这实在是有点富余过头了吧」

身着医生特有的黑长袍,各自手里都提着黑包的男人们一个个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人数大概有十多个吧。

数个医生从我手中接过小孩,将他移动到桌子上后立刻开始准备治疗。剩下的医生在食堂里散开,寻找着伤员并逐个开始治疗。

「最近的医生都抱团行动的么?」

零一副无语的表情嘀咕道。

虽然我觉得不是那样,但这又无法说明现在的状况。

——回过神来食堂里已经到处都是医生了。

2

幸亏食堂里的客人们都不愿意坐在身为兽化者的我附近,就马车撞进人群密集的食堂的情况来说,伤员并不多。

那些伤者也由偶然在场的十几个医生迅速地施加了治疗,事态严重,但相较之下食堂的气氛倒是很活泼。

受伤最重的是受到马车直击的我,还有坐在马车上撞进来的小孩。

「小鬼有救么?」

我一边让医生缝着头上被马踢出来的伤口,一边瞥了眼似乎习惯了治疗兽化者的医生。

那是刚才最先冲出来的,少了两根指头的医生。

他名叫提特。居然对我这样的兽化者也报上名字,真是少见的医生。

好几个医生冲去负责治疗小孩,但最后也只有提特看着我的伤说『你也有必要接受治疗啊』。

零蹲在提特脚边,擅自打开他的包,稀奇地看着里面的治疗用具。提特当然试图制止过,但看零两眼含泪地说『吾辈想看啊』,提特就无力抵抗了。

真是可怕的恶女……我也要小心点。

横倒的客车,碎散的桌椅,四分五裂的餐具散落在食堂里。

客人也帮忙者将这些垃圾从墙上的洞丢向旅馆外。而包含我在内的数名伤者在食堂一角观望着这幅光景。

「啊啊,少年年轻气壮。最重要的是运气好。毕竟有好几个医术高明的医生在她身边,没那么容易死的」

「的确……好多医生啊」

听我这么一说,提特发出了显得有些疲惫的笑声。

「我们全员都是同一个医师公会的同伴。共同行动的团体达到一定程度的话,每个人的旅费也会便宜一点。总之,我是专攻兽医的。负责治疗撞进来的马的也是我」

「原来你是兽医么!」

提特说着那是自然,点了点头。

「不然的话,怎么可能能治疗外表是猛兽的兽化者。对我来说,兽化者有理性又能听懂话,所以比起猛兽来要好得多——虽然失去了理性,不听人劝的兽化者比猛兽还要恶劣很多就是了……」

原来不是习惯治疗兽化者,而是习惯了治疗野兽么。然后他的手指,似乎是打算治疗受伤猛兽时猛兽发狂的结果。

虽然有点受伤,但实际上外表就是野兽。还是忍了吧。

于是。我再次环顾食堂。

「是在什么地方有医生的集会么?医生和学者之类的人,很喜欢隔三差五地聚到一起开会或者开研讨会之类的吧」

「确实是这样,但这次不同。我们是预定要移居外国的。你没听说这里房间都满员了么?因为大家都是带着家人一起移动,所以给房间数带来了压力啊」

移居,听到这里我眨了眨眼。

这……总共十五人的医生全部?

「这个国家已经不需要医生了。患者减少,难以糊口了」

「没有哪个国家不需要医生的吧。明明到处都因为医生不足而困扰着」

提特露出了困扰的苦笑。

似乎是另有隐情。

「在这个国家,神之奇迹会治疗疾病和伤痛。虽然那自然是十分美好的事,但不再必要的我们医生也因此无法生活了。所以要去外国啊。只要不在这个国家的话,我们就能作为医生过活」

「神之……奇迹?」

我不禁用呆然的声音反问道。

本以为提特在逗我,但他却显得非常认真。

「阿克迪奥斯的圣女——就算这么说,旅人也是不会明白的吧」

「是啊,我们才刚来克莱昂。阿克迪奥斯是……」

「是漂浮在盐之湖上的城市。那是个大得可怕的湖,头一次见的人甚至会误认为那是海。实际上地下也连接着海。在那个湖中有个小岛,小岛上有个城市。那个城市的名字就是圣都阿克迪奥斯」

「那,也就是说在那个阿克迪奥斯有圣女?」

提特点了点头。

「没错……那真是充满慈悲与慈爱的,温柔的圣女大人。她连药物和刀具都不用,空手就能治疗疾病的伤痛。即便那是医生只能放弃的伤者,或是无法治疗的不治之症」

「那可真是……无比可疑的事啊。反正肯定有什么玄机的吧」

「要是那样倒好……但很可惜,那位圣女大人是真货。真的能引发奇迹,真的会救人。我是亲眼所见所以不会有错,而且如果圣女是假货的话,我们也不至于丢了饭碗」

「但是神的奇迹什么的,也不是随处都……」

「佣兵」

我被零叫到,看向脚边。零带着严肃的表情轻轻点了点头。

我也因此注意到了某种可能性。

零所写的魔法指南书——『零之书』。

那本书由狩猎,捕缚,收获,守护四章构成,记得那之中的守护之章,是主要用于治愈的。

以前也见过阿尔巴斯使用守护之章的魔法治疗烧伤,用那个的话的确不需要药物和刀具就能治愈疾病和创伤。

「我说,兽医老哥。那位圣女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啊?我是个佣兵所以还是时常关注各种传闻的,但关于『阿克迪奥斯的圣女』的传闻完全没听说过啊」

那也是当然的吧,提特露出一脸复杂的笑容这样说道。

「所谓圣女大人,要是没有受到教会的正式认定就跟魔女差不多。『自己所在的城市里有圣女大人』这种话,当然是不会对旅人说的。就连在克莱昂共和国中传出名声来也是在这一年左右吧。去年她治疗了大地主的不治之症,瞬间名声大躁啊。因此,教会似乎也果不其然地派来了一位」

「?——就是那个,教会的精锐杀戮集团?审问异端的那个?」

是神之奇迹,还是异端的魔女——对此做出判断,并向教会报告是的工作。

但是,实际进行的却并不是审问异端那样轻巧的事。

没有取证。没有审判。只要判断对方是魔女,就会将打着奇迹名号的邪恶异端者当场断罪——也就是,处刑。

虽然在教会中有着圣职者不能持有为了杀人而造的武器这条规矩,但那帮家伙似乎是基于『只要不用作为武器制造出来的东西当武器就可以』这种曲解,使用铁匠用的锤子和农夫使用的铁锹战斗。

虽然那是不知两百还是三百千年前,以谎称自己拥有神之奇迹的魔女杀戮了无数神父和农民为契机而结成的集团,但换句话说,就是被训练成『就算用算不上武器的武器也能和魔女单单挑』的怪物集团。

真可谓一骑当千。说实话,那是根本不想看到的对手。

虽然最近魔女不再高调地引发事件,也有人有质疑其存在意义——但是,姑且还是存在的吧。快点解散好啦,那么恐怖的集团。

我讨厌魔女,但也同样讨厌教会。

现在因为和零一起旅行所以对魔女的反感有些减弱,甚至可以说对教会的反感更强了。

「于是?认定是圣女了?」

「那倒是没听说过。目前大概还在审议中吧。教会认定魔女的随意程度,和认定奇迹的慎重程度可是出了名的。就跟常怀疑男人出轨的女人差不多。比谈情说爱还不可信」

最后半句,是放低了声音悄悄说的。

医生中有很多反教会派——不如说,是因为教会厌恶医生,医生才会也变得反对教会。

医学本来是属于教会的,本来一旦生病或是受伤就会冲到教会去接受治疗。但由于将此作为生意的医生增加,教会的存在意义便理所当然地下降了。

所以教会厌恶医生。

这就是为什么教会会说收钱救人性命是比恶魔还要卑劣的行径。

被说到这种地步,无法坚持当虔诚的信徒这一点连我都明白。

最重要的是,疾病和伤痛光靠祈祷是无法治愈的。医生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才会变得比起奇迹更加倾向知识和技术。

这样的医生会承认圣女的奇迹的话——就显得格外真实了。

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得到了意想不到的情报。

阿克迪奥斯的圣女——虽然不知道那个女人和是否有关联,但就在附近的话也不能无视。

「——就算认为她是魔女,在有教会介入的情况下也不敢随意说圣女的坏话。要是被认定为奇迹的话,说圣女坏话的家伙会不太好做人」

「有人认为那个圣女是魔女么?」

听我这么问,提特便说着『饶了我吧』,露出了一副困扰的表情。

「不好意思。我不多问了」

「这样就帮大忙了……毕竟我也有在公会内的立场。只是身为兽医这一点就已经被瞧不起了。比起这个——你们才刚入国的话,还没有地图的吧。我的地图给你们吧。对我来说,已经没有必要——」

「不要走!没有医生的话会很困扰的!」

像是要盖过提特的声音一样,尖细的声音回荡在食堂中。

想着是什么情况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原来是肩上和头上裹着绷带的小孩缠着一个医生叫唤着。

那是刚才我救下的小孩。

「冷,冷静一点!伤口才刚刚缝好,那么兴奋的话会裂开的」

「就连现在都因为医生不足而烦恼了,要是再减少的话,我们到底该怎么办啊……!我说,拜托了啊。病治好了的话就能工作了。然后也能付钱!但要是没有医生的话就只能等死!你们要对这个国家见死不救么!」

「拜托圣女不就好了!她的话会无偿的——」

「圣女不是只会治疗有钱人么!像我们这样的穷人连进入圣都都很难!那样——到底要怎样去拜托圣女啊!」

「我们也得养家糊口!在这个国家当医生已经没法过活了!」

年轻的医生一边怒吼着,一边把小孩推开了。

小孩无法忍耐刚刚缝合的伤口的疼痛,大声嚎叫着蹲了下去。

求你了。他一边发出这样有如啜泣的声音,一边倒了下去。

然后就那样,没了动静。

年轻的医生面色铁青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小孩,逃也似的冲出了食堂。

谁也没有出声,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是看着倒在地上的小孩。

看不下去的提特正打算踏出脚步,这时零不知是不是想到了什么,阻止了他。

「佣兵」

被她静静地呼唤低头看去,发现零坏笑着看着小孩。

「那个……正好是个不错的情报源对吧?」

情报源?我正打算这样反问的时候,沉默了。

「啊啊……原来如此」

的确……刚好是个不错的情报源。

关于阿克迪奥斯的圣女。关于这个国家的情势——如果是满腹不平的穷人家小鬼的话,大概会毫无顾虑地抖出来。

要把那个小孩弄到手的话,现在正是好机会。

我靠近小孩。提特虽然差点说出什么,但零说『交给他吧。不会对他动手动脚的』稳住了他。

幸好,似乎没有人对那个小孩有兴趣,店家也不至于要向受了濒死重伤的小孩讨要被破坏的旅馆的修理费吧。

而且,店主还正在欢天喜地地把拉车的两匹马往自家的马厩牵。那马一眼看上去挺不错的,卖掉的话充当旅馆的修理费应该是绰绰有余的吧。

到底是出于什么理由,这个小孩才会连着马车一起冲进旅馆——虽然有些在意,但反正也不会是什么正经的理由。

刷了漆的客车一眼就能看出很值钱,两匹马也都是年轻健壮的雄马。那样高档的马车,没可能会由这种衣着破烂的小孩驾驶。

无论旅人还是旅馆的店主都不会愿意轻易去询问情况惹麻烦上身吧。

最重要的是,要是知道了情况的话,就不得不放开好不容易得到的马。

坚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根本不明状况,然后将马卖掉才是聪明的商人所为。

虽然有这么多围观群众……但要是身为兽化者的我把小孩『保护』了起来,毫无疑问是不会敢唱反调的。之后只要随便编个理由告诉他们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我抱起失去意识的小孩,在那些想要说些什么的家伙开口之前,尽快离开了食堂。

3

虽然说是房间,但说起能给兽化者的房间,也就只有马厩了。

对于客满为患的旅馆来说,马厩也和房间是一个概念,而且看起来就一脸穷像的穷人还有我这样的兽化者,就算房间再多也基本会被分配到马厩去。

因为有零在,所以本来不论如何都打算要间普通客房的,但因为零她说了『对吾辈来说马厩住着更舒服』这种让人感激涕零的话,所以基本都是在马厩睡的。

对零来说,似乎只要有我的毛皮就几乎随便哪里都可以。

「佣兵,原来你会写字啊」

我让小孩躺在马厩里的干草上,把沾在毛上的料理残渣清理干净后开始写起了给阿尔巴斯的回信,这时零诧异地说着,压到了我背上。

由于有身高差,所以就算我坐着零站着,也是我比较高。所以零想要从背后看到我的手的话,就需要将几乎全部体重压到我背上。

「喂,重死了臭魔女」

「耳朵欠扯了?」

「你是不是有点轻过头了?多吃点饭啊,多吃点」

我慌忙更正后,突然抓住我两耳的零的手指松了开来。

差点就完蛋了。真是祸从口出。

零的手指放开我的耳朵后,拿起了桌上的纸。

上面只写着两行字。

「——在克莱昂共和国的阿克迪奥斯有魔法的传闻。要求对抄本的追加调查……就只有这点?」

「我虽然能读能写,但并不擅长啊。替换现成语句中的单词,写出像那么回事的文章就已经是竭尽全力了,而且那样不也就足够了么?还有什么其他要写的啊」

「还有很多吧?『最近还好么』之类的。『和零的旅行很愉快』之类的。『零每天都很漂亮』之类的。『想和吾辈含情脉脉地接吻了』之类的……」

「让我告诉你个道理吧,魔女。所谓男人,被逼得太紧可是会缩的」

「就算你再缩,只要步步紧逼到最后就是吾辈的胜利」

「才不是谁输谁赢的问题!所谓男人啊!对更加羞涩的,还有更加能勾起保护欲的……对这些类型更没抵抗力啊!」

「别说傻话。十三号他可是把不够强硬的人当做意志薄弱的垃圾啊」

「别把十三号当做基准!你那个哥的思考方式早就到达非人的领域了!」

怒吼过后,忽然感到背后一凉。有种像淤泥底部粘稠的沉淀物般的,十三号那漆黑而粘稠的视线舔过我后背的感觉。

该不会……是在用奇怪的魔术监视我把?

一想到真有这种可能性就感觉恶心。

「怎么了佣兵。你这是在颤抖?」

「不,没什么……只是稍微想象了点不好的东西……」

看来我真是应付不来十三号。

我叹了口气,将纸卷起来塞进包里。当下面对的问题——

「……小鬼,醒了的话就别装死」

是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干草上装睡的小孩。

被我搭话的小孩瞬间僵硬了一下,然后畏畏缩地起来了。

他对我非常警戒——这也难怪。

毕竟是在食堂失去了意识,一醒来就发现自己和兽化者一起在马厩里。面对这种连大人都会胆怯的状况,连过没过十岁都不知道的小孩自不可能平然应对。

被太阳晒脱色的茶色头发,满是雀斑的脸再加上过于消瘦的体型。这样的小孩在马厩的干草上畏惧着我的样子,让我无论如何都很不爽。

「别担心,虽然正如你所见我是兽化者,但不会吃了你的。伤怎么样?还痛么?」

我尽可能以温柔的声音说完后,小孩在干草堆中来回活动了下身体,点了点头。

「没问题……虽然,感觉有点黏糊糊的就是了……」

小孩颦起了满是雀斑的脸。大概是半干的奶油汤吧。这恐怕是被我抱过来时沾上的,但我也没有道理要特地给他说明。

「……大叔你是谁?旅馆的保镖之类的……?要,要把我……怎么样?」

大叔?说我是大叔……?

不,这也没办法。要人从外表判断兽化者的年龄那才是不科学,而且在不知有没有十岁的小孩看来也足够当大叔了。

怒吼出来让他害怕的话之后会很麻烦,所以我不断告诫自己不要生气,不要生气。

「我只是个路过的佣兵——再补充一点,也是受到你所乘坐的马车直击的被害者」

「——对不起!我有想过要停车的……但马不听话……!我什么都做!所以求求你,不要吃我!」

「不都说了不会吃你了么,无礼的小鬼!信不信我真生啃了你!」

「冷静下来,佣兵。一句话里产生了很不得了的矛盾啊」

糟糕。不淡定了。

虽然习惯了因为身为兽化者而被差别对待,但被当做大叔似乎比想象中更伤我的心。一不小心就被平时会左耳进右耳出的话惹毛了。

我在完全吓破了胆的小孩面前,尴尬地干咳了两声说。

「不好意思……是我的错。没事的。我不会吃人,而且本来就不喜欢生肉。要吃的话,就得好好切好,料理好之后,装在食器里吃」

「那样也很恐怖好么!」

少年大声叫道。

「不,刚才那只是打个比方。不管料不料理,我都不会吃人。虽然兽化者吃人的传闻很出名,但那只是极小一部分的例外」

「那个我倒是知道……!」

「原来你知道?」

感觉有些意外想他范围,小孩用力点了点头。

「姑且,还有认识的兽化者……」

什么嘛,这样啊。那样的话就好办了。

「就是那样的,小鬼。我可是绅士而又稳健,并且通情达理的兽化者。把你带来这里的理由只有一个——只是,想问你点事」

「问……?」

「为什么会乘着马车撞进旅馆来这一点,就先不问你了。反正也不会是什么正经的理由。我也不想在卷入麻烦了」

「但是,我知道的事……」

根本没有啊,面对用胆怯的目光如此诉说着的小孩,我和零齐声说。

「关于圣女的事」

阿克迪奥斯的圣女——据说那是刚满十八岁的年轻少女,还有着足以匹敌女神的美貌。虽然在听到既是圣女又是美女的时候就觉得有点厉害过头了,但由于身边就有个既是魔女又是美女的存在所以还是不吐槽先。

但是,充满了慈悲与慈爱,无论对谁都无偿地施以治疗,降临到凡间的神之使者这种事,听起来实在是让我连尾巴的毛都倒竖起来。

虽然传闻是会添油加醋,但就算这样这也还是太不可信了。而且实际上,告诉我们有关圣女的传闻的少年本人,似乎也完全不相信那个传闻。

「圣女基本不出阿克迪奥斯的。就只是有些时候会为得了重病无法前往圣都的有钱人出来而已。一般都是想要接受治疗的家伙自己去圣都」

「圣都啊……刚才听你说穷人根本无法接近来着……」

「虽然说是谁都可以进入,但其实有一大堆人被挡在了外面。说是因为穷人会偷窃,会影响到温柔的圣女大人」

「原来如此……也算个妥当的维持治安方法」

要是穷人会因为治安问题被拒之门外,兽化者更是不用说。但是,我们有盖有维尼亚斯王国大印的通行证。

这玩意作为证明自己身份的证件非常给力。就算他们说兽化者会扰乱治安,只要自称是零的护卫就总会有办法的吧。

「……大叔你们生病了吗?所以才要问圣女的事?」

「啥?啊啊,不……不是那——」

「没错……吾辈患上了名为恋爱的不治之症。身为绝世美女的吾辈,竟然迷恋上了野兽外表的冷酷兽化者佣兵,这禁断的——」

「这样事情会变得很麻烦,所以能请您稍微闭一会儿嘴么我的主人」

这个女人,在旅行中吸收的多余知识越来越多了。

感觉一个不漏地吐槽她的话,总有一天会累。

「不治之症……也就是,无法治疗的疾病……?是么,那可真是不幸」

你看他这不是相信了么。这年幼的少年不是露出了带着哀怜的眼神么。

即便被我瞪着,零也一点没有知错的意思。

「毕竟不管是什么病,圣女或许都能治好……」

他是个瘦小的小孩。耷拉下肩膀低下头,看起来真是小到我能单手捏成一坨的地步。

「你……讨厌圣女吗?」

发问的是零。我脑中也浮现出了同样的问题。

无论什么病都能治疗的圣女——这个小孩对她却持否定态度。

「讨厌……?不,倒不是那样。只是……」

他说道一半,把话吞了回去。

她看着我和零的眼神,就像是目测着和捕食者之间的距离的小动物的眼神。

——意料之外地慎重。

并不是我所想的那种乐观的笨蛋。

「你们也看到了吧?我刚才闹事的样子。医生在不断减少。都说有圣女的话就不需要医生……但是,没有医生的话会很困扰的。因为圣女之类的人,对于我们来说根本无法企及的啊」

他说完,无力地露出了招人喜欢的笑容。

我撑在写字台上,用爪子梳理着下巴上的长毛。

因为圣女,医生减少了——也算是预料之中。产生了更加优越的技术的话,旧的技术便会被废弃进而消失。

从魔术到魔法。从石器到铁器——

就像这样,社会一直都向方便的方向发展。

就像患者从教会暧昧的治疗开始倾向医生切实的医学一样。要是圣女能引发切实的奇迹,那么患者也会转而倾向奇迹。

但是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应付急剧变化的世界。因为医生这么突然地减少,感到困扰的人也不在少数吧。

而被圣女抢走患者无法维持生计的医生,也只能换个地方挣钱。就算有因此而困扰的人,如果不抛弃他们的话医生也就没法糊口了。

虽然杀了圣女的话说不定就能解决问题——但那样实在也有些不妥吧。从听说的话来看,圣女似乎只是在治疗人而已。怎样想都不会是坏人。

「……呐,大叔,你们要去圣都对吧?要去见圣女大人对吧?」

「嗯……算是吧」

圣女是否在使用魔法——如果在使用的话,她是从哪里学来的。她知道么。要调查这些事的话,首先前往圣都是不会有错的吧。然后,少年犹豫了一会后,像是下定决心般地看向我说。

「那个,能把我也带上么」

「……什么?」

「有人带路的话去圣都也比较方便吧?沿着公路走的话要走上一周,但如果抄近路的话只需要一半的时间。我给很多人干过杂活的,也走过这个国家的不少地方。很熟悉近路,能派上用场的。我家在圣都附近。虽然想回去但路上会有土匪和野狗出没,一个人心里没底……我虽然没钱,但会做杂活的。拜托了!请带我一起去!」

我和零面面相觑。零耸了耸肩。意思是随我喜欢吧。

反正都准备要去阿克迪奥斯。既然他都说了能担任带路和做杂务,那也对得起保护一个小孩的功夫吧。

就算遇到强盗土匪,抱着零和一个小孩跑路也很简单。

「呃……行吧」

真的?说着,小孩满是雀斑的脸上绽放出了光芒。

「谢谢!我叫迪奥!叫我迪奥就好」

迪奥说着,毫不顾忌地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爽朗地笑了出来。

把有些口齿不清的说话方式和部分表里的开朗表情,让人莫名地对他抱有亲近感。

「那么那个……啊……我该怎么称呼你们?」

「叫吾辈零就好」

「嗯,零对吧,我知道了。那大叔是——」

我正想报上名字,但慌忙闭上了嘴。

——吾辈要用名字将你束缚,让你永远只属于吾辈。所以快,给吾辈报上名来!

我绝对不会忘记零这样说着威胁我的事。

也就是说要是被零知道名字的话,我就会成为零的仆人。

身为魔女仆人的兽化者——听起来无比邪恶又令人忌讳。感觉光凭这个名号就能毁灭世界。

我绝对不要成为那样。断然拒绝。我可是下定了决心要变回人类隐居乡下,过上和平安稳的日子的。

「……出于各种原因我无法自报家门。怎么叫随你喜欢吧」

是么?迪奥这样疑惑地看着我。

「那么,再说一次请多关照。零,大叔!」

看来是当定大叔了么……

至少改称大哥——不,那也是无用的挣扎吧。还是放弃好了。

我两手掩面,在心中悄然流下辛酸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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