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圣女,亦或魔女?-章节
1
迪奥做杂务勤快得吓人。
不愧是主动请缨带我们去阿克迪奥斯的。他利落地穿行在道路间,连地图都不看,而且根本不劳我做任何指示就边走边收集起了柴火。
甚至还知道在森林深处的河的位置,捕鱼的技术也不错。
「抓到了!第五条!喂,大叔你看!好大!」
迪奥把膝盖以下都泡在被正午的阳光照得波光粼粼的河中,高举着插在刀上的鱼喊道。
他洋洋得意地对抱着战利品在河边准备野炊的我挺起了胸。
而他身旁——零失落地跪在了河里。
零脱下了外套靴子和袜子,所以她现在只穿着短得要死的短裤和背心。虽然光看着就觉得冷,但她似乎是看迪奥捕鱼太欢乐所以自己也想试试。
但结果是惨淡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能那么精准地用刀刺中在水里游着的鱼!吾辈甚至无法看清鱼的动作……!」
「直到最近为止都缩在洞窟里的你,怎么可能那么简单地抓住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生存下来的鱼啊。那种事要靠熟练啊,靠熟练」
「该死的鱼!要是吾辈认真起来的话,把这条河里游动的鱼全部抓住也——」
「千万别认真起来。绝对不要」
『该不会是打算在迪奥面前用魔法吧』——这么想着的我姑且还是给她提个醒,
于是零不悦地抿起嘴唇,像是说『我知道的』一样从我身上移开了视线。
「没问题。习惯就好,习惯就好。零熟练后也能抓到的」
不知是不是误认为零是在因为抓不到鱼而闹别扭,迪奥学着我的话,笑着安慰着她。
「我也是练了很久的啊?弱肉强食。像我这样的小鬼想要生存下来,连鱼都抓不到怎么行」
「你也是够辛苦的啊……」
「说啥呢。大叔你从小时候就开始当佣兵了吧?卡尔他说兽化者都这样」
「卡尔?」
「我不是说我有认识的兽化者么?」
「啊啊……是说过」
「虽然外表看着吓人,但人很好。连我这样的小孩都从他那学到了各种事。据说卡尔以前也是个佣兵」
迪奥抱着鱼上岸,摇着头甩着头发上的水。零还在瞪着河里的鱼,自言自语地说着『只要能预测行动的话应该就能捕获的。看清水的流动和鱼的动作……将鱼作为一条线而不是一个点来考虑的话……』之类的话。
那边似乎会无果而终。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把干燥的布盖到迪奥湿漉漉的头发上。
「的确,兽化者大多都成了强盗或者佣兵。毕竟这两条路是最好过的」
「真好啊。也就是说,很强对吧?我根本没能力在战场上厮杀,而且不管怎么努力都会是最先死的那批」
迪奥撅起嘴,在火堆旁蹲了下来。
「大叔,强大是什么感觉?能把不喜欢的家伙全都杀光对吧?」
「别说那么可怕的话。做了那种事的话,没几天就会被抓住并杀掉」
「就算这样,要是想杀谁的话还是能杀不是么?我可是会被反杀的」
「你这说的显得微妙地真实呢……难道是有想要杀的家伙么?」
听我这么说迪奥皱起眉头,回答说『有当然是有』。
「当然有想要杀的人。比如让我做了很多杂活却不给我说好的价格的家伙。而且抱怨还会被打。说什么『小鬼别这么嚣张』。我很讨厌那样被小看。但是,要是我像大叔这么强的话……」
「总被人惧怕是会出问题的。连正经的店都进不去。面向大街的酒馆和食堂,喜欢的手艺人的店,小时候特别向往剧场……连接近都接近不了。还有,看云游艺人的表演时也没法挤到最前排」
「那我也一样啊。被说什么『脏小鬼别靠近』之类的」
「但是,你是小孩子。小孩子会长成大人,也能挣钱。那样的话自然能进入面向大街的店,运气好的话说不定也能去剧场。但身为兽化者的我不同」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迪奥用含糊的声音回答道。然后,他用心擦干净沾满鱼血的刀,将其举在阳光下眯着眼看着。
那是把宽幅的刀,对于迪奥的手来说明显大过头了,但看起来有好好保养,而且他用得也还顺手。
「……是把好刀啊」
「是么?这是老爸的遗物」
迪奥说着露齿一笑。
「老爸得了病。所以老妈去找了医生,但因为必须要去很远的地方才能找到医生……所以没等到医生来他就死了」
「……是么」
「他死的时候给了我这把刀,告诉我要成为一个能够好好使用这把刀的,强大而又出色的大人。还说,要保护重要的人。所以我想要快点长大成人快点变强。所以,很羡慕身为兽化者的大叔你」
「我倒是想作为普通的人类过普通的生活啊……」
「咦~好浪费。好不容易这么强的」
迪奥撅起了嘴。我用尾巴尖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脸,迪奥一边说『你干啥啊』发着牢骚一边背过了脸去。
「我跟你说迪奥。所谓兽化者,在世界上可是被当成坏人的。会被人在私底下说坏话。会被人从隐蔽处丢石头。还有,女人缘差到了令人绝望的地步」
「那种家伙杀掉不就好了。女人不也是,去抢就好了吗?就算被追捕,杀光追捕的人再逃掉不就好了。只要够强什么都能做到。不是么?」
所以说小孩子真是……
这要我怎么说明才好?当兽化者可不是什么好事,而且也不能看到不爽的家伙就杀。但是,要让小孩子理解这一点该怎么说才好。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嗯?」
「杀人就会被怨恨。每次杀了人都会增加敌人,最终会变得四面楚歌。变成那样的话,再怎么强都只会被杀。就算是强大,也并非不死身。人多才能赢」
「那倒是……确实是没错啦……」
「所以,我只有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才杀人。在战场上,敌人也是做好了被杀的觉悟,怀着杀意来的。所以我也会杀他们——就算如此,也常会招人怨恨。如果还要把看不顺眼的家伙全都杀光的话,自己的寿命也会相应缩短」
「是……那样么……」
「而且吧,我觉得所谓强大,是即使被打了也不还手的家伙。不管被做了什么都能摆出一脸屁事没有的样子,不会轻易动怒的家伙才是真正的强者」
迪奥『嗯~』地陷入了思考。
「但是……但是啊。明明做得到却不做,和根本做不到……不是一样的么?」
「看来你不懂啊,迪奥。就算是你也能杀人的啊?就算你是小孩子,只要有那个意思还是能杀人。人被杀就会死。正因为是小孩,才容易趁人不备下手。所以你不是做不到,而是没有做」
「啊……」
迪奥看向手中的刀。然后便默不作声了。
我纠结了一瞬间后,鼓起自认为很大的勇气把手放在了迪奥头上。
虽然这种时候吓到他了的话我会很受伤,但迪奥老实地让我摸了头。
「所以啊,迪奥。我觉得你很坚强。越是被瞧不起,需要忍耐的事也就越比其他家伙多。但即便如此,你也以自己的意志忍住没有去杀看不顺眼的家伙」
迪奥带着微妙的表情低下了被我摸着的头,看了我一眼后便再次看向了刀。
「对我来说……这种事,稍微有点难懂……」
迪奥像是放弃了一般耷拉下肩膀,把刀收进了皮制的刀鞘中。
「但是,听大叔说我坚强,有点开心」
迪奥害羞地笑着,挠了挠满是雀斑的脸。
那时,
「抓到了!」
突然,零发出了欢声。
「吾辈也抓到了,佣兵!怎样,吾辈战胜了弱肉强食这一大自然的真理!」
看来似乎是用外套把鱼兜住了。零洋洋得意地把充满活力地扑腾着的鱼晒给我看。但她这放松警惕就一切都完了。鱼滑溜溜地滑出零的手中,再次回到了河里。
零发出了绝望的叫声。
我和迪奥面面相觑,同时猛地笑喷了。
结果,我们用迪奥捕获的五条鱼和野菜做了午饭。
料理是由我负责的。把鱼鳞刮干净,剔掉肠子后穿在树枝上,撒上盐烤熟。虽然这能否叫做料理有些微妙,但由于世界上还有连鱼鳞都不刮就开烤的家伙所以也不能小看。
将其中一条切碎,和野菜煮在一起。虽然餐具只有我和零的份,不过也无所谓,我把我的餐具让给迪奥,自己直接用锅吃就好了。
「自然真是残酷啊……虽然说是弱肉强食,但就算是既没有利牙也没有剧毒的鱼,只要为了不被吃掉而不断逃跑,捕食者也总有一天会饿死。也就是说吾辈输给了鱼」
零一边闷闷地咀嚼着鱼,一边面露难色地仰望着天空。
听她这么说,对烫口的鱼吹着气的迪奥像是在鼓励她般地露出了笑容。
「零只要好好练习的话,也很快就能抓住的。要我教你么?」
「免了吧。就算你教她,她也会一学会就失去兴趣」
听我这样插画,零便不满地瞪着我说『才没那回事』。
那之后她便再次看向迪奥,感触良多地叹了口气。
「迪奥是个好孩子啊。很会抓鱼,也认识各种野菜。拜此所赐,吾辈能够吃到烤鱼,还能喝到野菜汤。只要有你在,佣兵几乎就没有利用价值了」
「是么?原来如此。那么,我做的汤也就不需要了对吧」
我将锅里的内容盛到碗里,没有递给零而是自己吃了起来。
『啊啊啊』,零发地发出了难堪的声音,她一只手拿着烤鱼,慌忙伸出另一只手。
「太,太过分了啊佣兵!那是吾辈的碗吧!吾辈有多么期待那个,你应该是知道的!」
「不是有了迪奥就不需要我了么?」
「那,那只是稍微开个玩笑而已……!」
「对啊,大叔。我觉得那样找茬不好哦?零很可怜」
被小孩子训斥了。
被迪奥和零用责备的目光看着,有种变成了坏人的感觉。
「……我不也只是稍微开个玩笑而已么」
我一边寻着借口似的模仿零的话,一边把碗递给了零。
接着给迪奥盛了汤后,零只用几秒就喝干了碗里的东西,把空碗递了过来。依旧是狼吞虎咽。
「喂迪奥,太见外的话会被这个大胃女吃光的」
「呜,嗯」
迪奥慎重地把冒着热气的汤送到嘴边,惊讶地看着我。
「呜哇,好喝。大叔超会做料理啊……!」
零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是啊,佣兵很会做料理。将来一定能当个好媳妇」
才不会成。不对,想成也成不了好么。
「你在说什么啊,零。男人是没法当媳妇的啊」
没错就是这样,迪奥。接着说接着说。
「是这样的。世事无常,造化弄人。要是佣兵是女人,吾辈是男人的话,吾辈早就用难以言表的鬼畜魔——」
话正要出口,零便干咳了一声。大概是差点说出魔术或是魔法之类的吧。
就算迪奥是小孩,暴露自己的魔女身份也非常不妙。
「早就用鬼畜的方法把佣兵变成我老婆了……」
就算改口,内容的恐怖程度也是一样啊……
是男人太好了。是男人真是太好了。再没有比现在更感谢神的时候了。
「零你喜欢大叔么?」
「当然啊。要是不喜欢的话,要怎么才能一起旅行?最重要的是,一旦埋在佣兵的毛皮里软绵绵地睡上一觉,就再也无法在普通的床上安眠了」
「换句话说不就是把我当床了么……听好了,迪奥。把女人的『喜欢』当真可是会吃瘪的」
「别说蠢货,佣兵。真把你当床的话,吾辈早就杀了你扒掉毛皮了」
迪奥『咿』地将惨叫扼在了喉头。
你看?女人是不是很可怕?
我缓缓对迪奥点了点头。于是,迪奥也意味深长地点头回应了我。
那是心灵相通的瞬间。冥冥之中觉得能和这家伙处得不错。
吃完午饭后,走在林子里,向据说有圣女在的阿克迪奥斯进发。走出林子来到公路上,用地图确认地点后,发现的确比走大路要近了不少。
「我这个干杂活的还是挺有用的吧?」
迪奥笑着说道。
倒不如说是能干过头了。野营的地点也托迪奥的福立刻就订下了,以至于根本不劳我出马。
然后,面对理所当然般的说出
「晚上要我看火么?」
这种话的迪奥——实在是有些气上心头。
也就是说在迪奥之前的雇主中,有让小孩子通宵看火的家伙么。而且还是平淡得,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据说迪奥的父亲死了。虽然不知道她母亲在哪里做些什么,但总之没有能够保护迪奥的大人。
什么是普通的,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错误的。迪奥不知道这种事,他只知道『要怎么样才能活下去』和『能不能找到工作』。
「……大叔?」
我看着一脸疑惑地仰视我的迪奥,叹了口气——虽然不打算说漂亮话,但心里确实点过意不去。
这时零脱下了外套,披在了迪奥的身上。
「佣兵就是野兽,所以没有必要警戒野兽,也不需要人通宵看守火堆。要是觉得冷的话吾辈的外套借你好了。毕竟吾辈和佣兵一起睡是很暖和的」
没错吧?零这样说着抬起头,笑着看向我。由于脱掉了外套没有了兜帽,近似凶器的美貌显露在外。我只是侧眼瞥了一眼她,点了点头。
迪奥以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裹在自己身上的外套,畏畏缩缩地开口说『但是』。
「要是火灭了的话,明天早上就得生火了不是么?那样岂不是很……」
「别担心。吾辈可是很擅长生火的」
虽然禁止零使用魔法,但就算如此,要生火的时候还是会依赖零的魔法。
那样比起我用打火石生火来要快很多,也更加简单。吃午饭的时候也是,趁着迪奥抓鱼的时候让零点了火。
要说我是零的床的话,零就相当于我的打火石吧。
「不好意思我没有毛毯那种高级货。就用那件外套将就一下吧」
「……不。哪能说是『将就』啊……这个,非常暖和」
迪奥一边开心地说着,一边拉拢外套,他满是雀斑的脸稍稍泛起了一点红色。
半夜,由于怀中的零扭动身体的动静而醒了过来。
在听到『佣兵』——这样一声低语的同时睁开了眼睛,往下一看便和零青紫色的眼睛对上了。
「——刚才感觉到了这附近有魔力发动的气息」
「……什么?」
我爬了起来。
「等等,你在说什么?魔力的气息是……」
「风的流动,地面的震动,和这些是一样的。虽然普通人类大概是感觉不到,但魔女的话就会察觉到那个气息——也就是说有谁使用了魔术,或是魔法」
你说什么!我差点这样大声喊出来。
我确认迪奥没醒后,放低声音说。
「离圣都还有段距离啊。你不会是睡糊涂了吧?」
据迪奥所说,走到阿克迪奥斯应该还需要四天。虽然由于是按照小孩子的脚程估计的天数,所以实际上大概只有两三天的日程,但就算那样也没法说近。
但是,零静静地摇了摇头。
「不是说了么,在附近——在附近」
「在能走到的距离么」
「按照你的脚程半个小时都要不了。若非如此,吾辈也察觉不到——能去一趟么?」
这是问我要不要一起去的意思吧。不管我怎样回答,零大概都会去。那是零的义务,同时也是担任零的护卫的我的工作。
虽然离圣都还很远,但并不能断言克莱昂共和国的魔法使就只有圣女。我也不回答,只是拿起剑站起身来。对于使用魔法的家伙们来说,兽化者的首级是最上等的祭品。怎么警戒都不为过。
「什么,出什么事了么……?」
对睡眼惺忪地爬起来的迪奥下达了接着睡的指示。
「我们稍微去巡逻一下。以防万一,你还是先到树上去。刀带着的吧?」
迪奥握起据说是父亲遗物的刀,一口气站起身,利索地爬起了树。
——真是轻车熟路啊,这家伙。
大概也有过为了避开野狗而在树上睡觉的情况吧。真是可靠。
我抱起零,踏入了沉浸在黑暗中的森林。
不一会,便嗅到了火堆的气味。
其中还混杂着淡淡的血臭味。还有就是,不洗澡的人特有的,令人不快的酸臭味。
「……十有八九是强盗吧」
「吾辈也战斗吧」
「不,不用。使用魔法的话魔力会减少,变得无法使用其他魔法的吧?」
「根据魔法的不同魔力的减少量会有不同……不过,确实是会减少的」
「所以说别。否则我变回人类的时间又要延长了」
不过是几个强盗,我一个人应该就能解决掉。
接着向气味传来的方向走去,终于听到了声音——男人的声音。有好几个人。
从没品的笑声和吹哨般的口哨来看,心情还挺不错的。似乎是有什么好菜。
我确认零的手牢牢地环住了我的脖子,爬上了身边的树。爬到粗而高的树梢上,看到了围着火堆的五个男人。
——和预想中一样,是强盗。
全员都纹着——恐怕是山羊的——刺青,而且还有两个看着就知道是被拐来的女人,不会错了
身着廉价衣物留着红色短发的女人,和淡红色长发编成三股辫垂到腰际的女人。从三股辫那位穿着质地不错的衣服这一点来看,是侍女的主人吧。
侍女被刀子抵着无法动弹,看来是主人被要求站在了男人们围成的圈中。
女主人虽然因为恐惧而全身颤抖着,而脸色却很红。
——难怪这么开心。
这之后的发展也能够简单地想象到。并且在我想象的时候,本来呆立着的三股辫的女人便把手放到了衣服上。她胸前大大的白色羽毛首饰摇了摇,艳紫色的披肩滑落到了地上。
——在磨磨蹭蹭的话,我就要堕落成喜好偷窥的人渣了。
在那之中是谁使用了魔法——我用视线这么询问,零抬起了手指。
她的手指稍稍迷茫了一下后,确信的指向了一个人——指向了现在正要被扒光的,看起来非常弱气的女人。
「……你搞错了吧?」
「不,没错」
听我出声反问,零也出声回应道。
当然,我们的对话也传入了强盗们的耳中。
「是谁!」
「在哪里,快滚出来!信不信我弄死你!」
强盗们完全停下了动作,喊出了惯例的威胁台词。
他们大概是打算警戒吧——不过这也太外行了。至少努力躲进灌木丛里去啊。
我从皮带上拔出飞刀,精准地投向了四人的腿。
最后剩下的,留着显眼胡须的男人惨叫着,以女主人为盾后退。
「操,追兵怎么会来得那么快……!给我出来!给我出来你这个卑鄙的混蛋!这个女人死了你会很困扰吧……?不立刻出来丢掉武器我就杀了她!」
「不要!求求你,不要杀那位——!圣女大人!」
听到倒在地上的侍女的话,我睁大了眼睛。
圣女大人——这,莫非是阿克迪奥斯的那个——?
听到侍女凄厉的喊声,强盗发出了哄笑声。
「什么圣女大人!什么神的奇迹!我们……才不需要什么圣女。没有反而更好!所以就算现在杀了也无所谓。真的会杀的……!真的——」
突然,火堆熄灭了——不。是被谁熄灭了。
气息——五个强盗,两个女人。还有我和零。除此之外就没了。但有除我之外的某人,在某个地方。
「什么!?为什么火灭了!是谁——!」
以圣女为盾的满脸胡须的强盗发出了恐惧的惨叫声,在下一个瞬间,他便当场跪地倒下了。
虽然我的夜视能力不错——但也没能看到。
或许直到刚才为止都有柴火照明,眼睛还没能完全适应黑暗也是原因之一吧。对方说不定就是盯准了这一点。
但是,是谁——
「啊……好险!」
有什么以恐怖的速度掠过了眼前,我拼尽全力向后仰去。
千钧一发,胡须的尖端被削断一点飘散在风中——那是刀刃。
被攻击了。
从哪里?被谁?到底——是什么时候被接近的?
树叶飘然无声地落了下来。
——在上面。
有什么在。
我感受到让人背脊一凉的杀气,抱着零跳下了树梢。紧接着,我们刚才所在的树枝被干脆地切断掉了下来。
滚倒在地躲开树枝,再将零推进树阴的同时拔出了剑。
「躲起来!来了个档次不一样的!」
向零怒吼的我的耳中,
「——野兽的直觉向来不错」
传来了沉静的声音。
在认识到那是男人的声音之前,唫的一声。传来了撕裂空气的锐利响声。我靠着声音用剑将其挥开,感觉到了弹开金属的手感。
这时,一股违和感窜上心头。挥开的瞬间,似乎有种奇怪的引力——但是在我察觉到那份违和感的真身之前,袭击者便咂了咂舌猛地跳向了后方。
然后,像是挡在我和圣女她们之间一样静静地着了地。
那个男人架着的是——巨大的镰刀。
荒唐的武器。不,到底能否说是武器都——
镰刀是农具,不是武器。男人手中拿着的是看起来能够一口气收割大量麦子的大镰刀,用这个作为武器只会是忍受不了君主的压迫的农民。
但站在我和圣女之间的男人,怎么看都不像是农民。
光看方便行动的朴素衣裤再加皮靴的话说不定会那样想。但是用带状的一片布卷在身上代替斗篷和裹腰的,只有某种特定职业的人。
——神官服。
对手是神父,不会有错。束得很细的腰上垂着白银的细链,在微弱的月光下散发着耀眼到令人忌讳的光芒。
男人一边正面凝视着哑然的我,一边镇定地对护在身后的圣女说道。
「您没受伤吧?圣女大人」
「神父大人……!」
下巴刮得干干净净,翠色的头发也显得很清爽——是个线条纤细的美型男子。
这个男人要是去哪个乡下城市说教一番,不信教的人也会浪子回头去教会吧。
当然,就我个人来说这只是徒增反感而已。毕竟这个非常像是圣职者的美男拿着非常具有狂人气质的武器想要斩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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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手是神父,而且还擅长战斗,武器还是『农具』的话,就已经根本不会搞错了吧。
「的裁定官——!能有幸遇见那个有名的教会公认杀戮集团的一员真是荣幸」
在旅馆医生说过教会为了调查君临圣都阿克迪奥斯的圣女而派出了,从这个状况来看,这个神父就是那个不会有错了吧。
「但是你先入为主了。我没打算把圣女大人怎么样——」
「忏悔吧。你身为这个世界上最为肮脏的存在,却企图对这个世界上最容不得玷污的存在下手。吟诵祈祷祈求女神的慈悲……」
根本没在听啊,这个男人。就是这样才说神父这种生物——
「然后立刻去死吧」
我立刻拔出剑挡住了一瞬间袭来的神父的镰刀。
这家伙是认真的。不仅是认真的,还和外表不同,强得恐怖。要不是兽化者的反射神经脑袋肯定被完全砍掉了。
「去你大爷的……!习惯战斗的圣职者才该去悔过好么你这个杀人神父!还有给我好好听人说话!」
「佣兵!吾辈——」
「别,零!什么都别做——绝对不要!」
被神父知道零是魔女的话那就非常糟糕了。虽然用零的魔法说不定能杀了他,但在圣女的面前杀了神父果然也还是很糟糕。
话虽这么说,我也不能在这种地方被神父给杀了。那么大概只能使出全力了。但就算如此,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最重要的是对方是的裁定官。就算杀了他,教会的手也会伸向身为我雇主的零。如果想要回避,就必须在杀了神父之后再杀了圣女和她的侍女封口。但是,要是在这里杀了圣女——
怎么办。虽然希望神父能收起刀兵,但我是兽化者,而对手是神父。相性太差了。
「请等一下,神父大人!不是那样的,那位不是敌人!」
从意外的地方冒出了救命稻草。
以憎恶的目光瞪视着我的神父刹那间看向圣女,然后飞跳一步拉开了距离。
但是,他并不是就此收手。
是因为拼力气话显然是我赢,所以先拉开了距离。
——脖子边上还留着刀刃的气息,这是神父放出的杀气。
「……圣女大人。这是肮脏的兽化者。没有必要施以慈悲」
圣女轻轻将手放到了斩钉截铁般地这样说的神父手上。
「拜托了,神父大人……真的,不是那样的」
听到圣女祈求般的声音,神父像不得已,软下表情,心不甘情不愿地放下了镰刀。圣女像是放下心来一样舒了口气,看向我这边——
「是你……救了我们对吧?从树上投掷了小刀。是这样的吧?要是没有你相助,我现在……」
说到这里,圣女满脸通红地低下了头。
她的眼中噙着泪水,眼神不安地摇曳着。
「圣女大人……这真是何等可怜。明明有我做护卫还……!」
以深深悔恨着般的语气说完后,神父完全放下了镰刀。他一挥镰刀,那弯曲的巨大刀刃便折叠起来,镰刀变成了手臂长短的手杖。
教会的人用的玩具还真有趣啊……
总之,似乎是得救了。神父似乎不打算把我削成碎肉了,强盗们更是从最初就没算入战力——膝盖中刀的话就更别说了。
被神父打倒的最后一人似乎也只是腿被浅浅地切开了,看起来没什么大碍。
也就是说,神父真正想要下杀手的就只有我么。
对被抓住现行的强盗施以慈悲,却打算对路过的我下杀手……这毫无疑问是混杂了个人感情的吧。对兽化者的污蔑与厌恶之类的。
姑且还是让剑保持出鞘的状态吧。感觉一大意就可能会被毫无缘由地杀掉。
「佣兵,没事吧!」
零跑了过来,对我的脖子伸出了手。
由于毛被拉扯着,我无可奈何地俯下了身子。
「蠢货!别扯我的毛!好痛!」
「啊啊……果然受伤了」
「什么?」
脖子被砍伤了。
怎么可能,我一边想着一边用手摸着脖子。
虽然镰刀的刀刃逼近到了非常危险的距离,但我应该是稳稳挡住了的。
但我的脖子也确实受了伤,碰到伤口的手指上也有血的粘稠触感。
没完全挡下来——就是这么回事吧。镰刀是弯曲的,刀尖擦了一下也说不定。一注意到就感觉伤口痛起来,我轻轻一咂舌把零推开了。
「皮外伤而已,一会就回愈合。比起那个……喂暴力神父!你就没什么要对我说的么」
我可是挽救了圣女大人的贞操。你却突然袭击我,给我哭着道歉啊这个美男。
「看在圣女大人的份上……就不取你性命了。现在立刻让你那满是污秽的丑陋身影从圣女大人的视野中消失」
真是露骨的差别待遇。很久没听到了啊,这种台词。
这家伙是真正相信兽化者生来就是人渣的那种人。大概是会说出『兽化者出生时就应该杀掉』这种话的狂信者吧。虽然圣职者不少,但直白到这种程度的最近还是很少见。
在我不知该回答什么好的时候,零似乎想到了什么,大步走了出去。
刚走出去她便回头看向我,露出让人毛骨悚然的温柔笑容说道。
「佣兵,稍微等一下。吾辈去『干死』那个男人」
「等等等等等!别带着让人为之心动的笑容说这种令人汗毛倒立的台词!对方可是神父,你稍微冷静一下!」
「就算是神父,又哪有道理来愚弄吾辈的佣兵?吾辈极为不快」
「世界上就是有这种道理!我可是兽化者」
「但是——!」
这时,突然传来一阵香味。
恍然抬起头,发现圣女正站在近得吓人的位置。
「那个……伤?」
她大概是想说『受伤了么』,不过最后的声音太小基本都没听见。我一边把执意想要杀了神父的零推到后面,一边背向圣女说。
「别在意。连擦伤都算不上」
「不行!」
听到这意外强势的一言,我愣愣地转过头去。
圣女一副拼尽全力的表情靠近了我一步。
「那个……就算伤口再小,也会引发病变……我会,治疗……的」
这是打算使用奇迹——或是魔法——么?
我立刻和零对了一下视线。
就连零也稍显有些吃惊。毕竟这是在神父的面前。
「圣女大人!为那样的人使用力量是——!」
听到神父的怒喝,圣女的肩膀猛地颤抖了一下。
「不行……么。但是,他救了我们……而且,还因为神父大人的误解而受了伤……啊,不,我并不是在责怪神父大人……!只是,那个……」
圣女眼中渗出了泪水。
「对不起。都怪我不中用……全都是我的错,要是我好好地……」
神父的脸色突然变得铁青。
「我,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所以还请您不要哭泣!是我误解了!那边的野兽!还不快感谢着圣女大人的慈悲接受治疗!」
「怎么有种非常不想接受治疗的感觉……」
我不由得这样抱怨着。零说着『我懂你的感受』表示同意。
但是,这也是近距离观看圣女的奇迹的绝好机会。我老实地选择了任由事态发展。
看到神父认同,我也不抵抗,圣女便舒了口气般地放松了表情,又靠近了我一步。
「请把脖子伸过来」
圣女伸出手,畏畏缩缩地触碰了我的脖子。她闭上双眼,深吸了口气。
柔和的光聚集起来,脖子一带变得温暖起来。
在光消失的同时,刺痛感消失得一干二净,圣女的手离开了。
「好了,治好了」
圣女笑了笑,我用手摸了一下脖子。
伤的确消失了——她连咒文都没有咏唱。
一瞬间差点真的相信那是奇迹了。
但是一看零的眼神,便知道她已经确信了这是魔法。那么也就是说圣女使用魔法已经熟练到能够省略咏唱的程度了么。
就凭这个冒冒失失的女人?
「对了。还得治疗强盗们的伤!」
圣女啪地拍了拍手,露出了开朗的笑容。
「这怎么行……圣女大人!他们可是拐走圣女大人的不法之徒!」
「但是,他们这样下去会死的。这里是森林里……没有人回来救他们的吧?所以我不救他们的话……」
至今为止都沉默着的侍女开口对表情再次蒙上阴云的圣女说道。
「虽然我明白您的温柔,但是圣女大人。引发奇迹的话,会给圣女大人的身体带来负担。要是治疗了五个人的伤的话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侍女给挂在腰上的灯台点了火,周边朦胧地亮了起来。
这时神父皱起眉头背对起了侍女,并和侍女拉开了距离。大概是灯台的光对于习惯了黑暗的眼睛来说太耀眼了吧。
「但是不治疗的话绝对会死的……附近还有野狗出没」
可以的吧?圣女又发出了请求般的声音。似乎是负责照看圣女的侍女像是拗不过她一样叹了口气,说着『既然您说到这个份上』让了步。
但是——
「别开玩笑了!我才不想让那种魔女用魔术治疗伤口!」
强盗却拒绝了。甚至还在神父面前怒骂圣女是魔女。
「我说神父大人,你丫的那双眼睛是窟窿么……?那个女人是魔女!赶快杀了——嘎咕!」
神父手中的棒子重击了强盗的下颚。
「休要妄语。这位是圣女——还是魔女,作出判断的是我。在那之前这位都处在我的监视与保护之下。肉体上的伤害自不用说,中伤也不允许。你们现在还能保持呼吸,是因为我重视法律的正当制裁。但下次再中伤她的话——就让你在此人头落地」
『怎么能这样』——颤抖着发出这样柔弱的悲鸣的是圣女。
「请不要这样,神父大人……!杀人什么的……」
「这是教会的问题,圣女大人。虽然还并未确定,但只要您还是圣女——您的身体便并不是仅属于您个人的」
「但是……」
「只有这一点……圣女大人,必须得听我的。我在身为您的护卫之前,首先是教会的人」
圣女被那教诲般的语气压倒,苦闷地闭上了嘴。
强盗以蔑视的目光瞥了几眼他们这样的对话,将包在嘴里的血吐到了地面上,那之后再也没有说话。
3
强盗们放弃治疗的话,圣女也不能强行给他们治。
总之先夺走了武器用绳子绑起来,将其带到大路上去。毕竟脚上有伤,放在森林里不管的话就正如圣女所说,会被野狗吃掉。回到大路上给他们点水和食物,把它们绑在树上,到了哪个城市再向士兵通报的话他们大概会得到正当的制裁吧。
虽然绑架圣女这种冒犯神的罪状可能会判死刑,但这就不关我事了。
当下的问题是,该怎么处理意外遇到的调查对象——
不管怎么说,在离开森林走上大路之前一起行动是最科学的吧。
虽然神父打心底里不愿意,但要带五个负伤的强盗到大路上去的负担,对于神父一个人来说有点太重了。
「这边还有个人在路上等着。不好意思得先去那边一趟」
看我这样说着把握住前进的主导权,神父不快地皱起了眉。但是圣女似乎只是纯粹地为同路人增加而感到喜悦,明明刚才才被强盗袭击了表情却很开朗。不愧是圣女,不管是对兽化者还是对袭击了自己的强盗似乎都没有厌恶的感情。
我倒是觉得这女的实在是花田系过头了……
我偷偷看了眼圣女的侧脸。
和传闻中女一样是个美女。给人一种沉稳的感觉,身材带着符合成熟女性身份的柔软曲线,再加上看起来沉甸甸的胸部甚至可以称得上妖艳。身高就女人来说也算高的了吧——但是,与外表不同气场显得非常不成熟。
「伊迪亚贝尔纳的领主大人的儿子得了肺病,我正在去给他治疗的途中」
这么说着,圣女的表情蒙上了阴云。
伊迪亚贝尔纳是克莱昂共和国首屈一指的港口都市,我们也是为了去那里收集情报才来到克莱昂共和国的。
我们所在的大陆粗略地来讲就是个粗过头的月牙形。因此,大陆两端和中间点有大规模的港口都市。伊迪亚贝尔纳是位于中间点的港口,同时也是海上贸易的中心,换言之,也就是瘟疫的中心。
未知的疾病会乘船而来。也正是因此,克莱昂的医生增加了。
几年前,说到克莱昂的医生那就是名医的代名词——但听旅馆里的医生集团还有迪奥所说,现在医生的数量似乎在不断减少。
「不惜绕远而选择了这条相对安全的路……但看到有小孩子倒在了路上。停下马车后就被袭击了」
那期间神父到底在做什么啊。教会的精锐部队只是徒有虚名么。
这么想着看向了神父,但神父并没有看这边。
不——岂止是没看。
他不知什么时候用皮带完全遮住了双眼。这么一来,再加上手上的手杖,看起来完全就是个盲人。他右手五指上全都戴着无机质的银戒指,不过那大概是为了保护惯用手的手指而戴的吧。
但是刚才,神父确实还是瞪着我的啊……
「——你在看什么?真是肮脏」
「你,你看得见啊」
「就算不看,被紧盯着还是会知道的——我的眼睛很怕光。太阳光和火光都很刺眼。所以平时都用遮光性高的眼带保护着眼睛」
原来如此。所以刚才神父才在灭掉火之后攻击强盗么。
「让圣女大人给你治好不就好了」
「这是女神大人给罪孽深重的我的,神圣的惩罚。并不是伤病之流」
听到神父干脆地这么说,我差点在心中干呕起来。
拖延能够治好的病就是信仰坚定么?我是完全不能理解。
「那个……治不好的。神父大人的眼睛。我虽然尝试过……」
圣女从旁战战兢兢地插话道。
「治不好?就是说……有连奇迹都没法治好的病么?」
「是,是的。对不起。那个,虽然我不知道是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疾病也不是伤」
听到零斩钉截铁的语气,圣女和神父同时看向了她。
「力量太强说不上是疾病吧?神父的眼睛是『好过头了』。因为连细微的光都会捕捉到,所以在强光近处反而会看不见。就吾辈所见,神父的夜视能力比佣兵还好。恐怕对于神父来说,晚上的景色才是普通人白天看到的景色吧」
无月之夜的森林——那阴暗让身为兽化者的我都感到害怕。虽然夜视能力比普通人要好,但就算这样,视野比起白天还是要模糊很多。
「神父啊,你那双眼睛是与生俱来的吧?」
「呃……是的……」
「那样的话就算到了现在把那双眼睛治得和普通人一样,反而会导致混乱,让你感到不自由。那双眼可不是神的惩罚什么的啊,神父。倒不如说,是难得的一种才能」
零总结说要不以为耻,以之为荣。
神父隔着眼带呆呆着看着零,然后尴尬地小声说了句『非常感谢』。
然后,零转头看向了圣女。
「圣女。为何强盗们没有立刻杀你?他们说你是魔女,又说随时杀了你都没问题……但结果你还是活着的」
虽然这可能应该直接问强盗,但我也不觉得知道在神父面前中伤圣女会被杀的强盗会开口。不管强盗说出的话是真话还是谎言,他们都已经说了圣女是魔女,想必也不会是什么美丽的辞藻。
听到零的问题,圣女皱起眉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只是,说是要去洛塔斯城寨」
「洛塔斯城寨?」
「那是个古城寨。就在圣都附近。虽然是历史性的建筑,但不知何时强盗却住了进去……」
「大概是为了索要赎金,打算把圣女大人监禁在城寨里吧。圣女大人多为克莱昂共和国的权贵所信奉。所以为了救出圣女大人,大家都会毫不吝惜地付赎金」
毕竟是无论怎样的伤病都能够治疗的圣女大人。为了不失去那样的万能药,就算金额再大,有钱人们也不会吝惜的吧。
「——我问你,圣女」
零在兜帽下看着圣女,圣女也看着兜帽下的零的脸。
「那个奇迹……你是在哪学到的?」
她突然就直切要点。圣女轻轻吐了口气。
「那个……我……」
「圣女大人拥有的治愈之力是神的奇迹。所谓奇迹,并不是能在哪里学到,学会的,小姐」
一转面对我的态度,神父以柔和中甚至带着点愉悦的声音插入了零和圣女的对话。那像是在教不懂事的小孩子一样的语气,和零看待我的态度稍微有些相似。然后,零以明显被神父那种态度坏了心情的声音反问道。
「那么,你是说某天一觉醒来就变得能治愈伤病了?」
「所谓奇迹,是在发生在自己身上后才能自觉到的。就算生来就拥有奇迹的力量,也必须要有真实神的救济才能让其显现」
零以看着无法理解的东西的目光看着一本正经地点着头的神父。
「你毫无理由地相信圣女的奇迹么?虽然的确听说各地都留有有关神的奇迹的文献,但其中大半不都是假货么。魔女谎称神的奇迹,或是没有任何力量的人类耍花招装作是奇迹——都和现在的奇迹差不多的吧」
「……原来如此。你明明还很年轻,却似乎很博学呢。的确,谎称奇迹的假货很多这点无法否认——但即使数量极少,神的奇迹也是确实存在的。我身为的裁定官,使命就是发现那样的奇迹」
「那么,神的奇迹是什么?神父啊。神的奇迹和——魔女的魔术。其中的不同到底要怎样分辨?」
神父停下了脚步。
这样一来自然地全员都停下了脚步。零和神父正面对峙着——但那至少并不是险恶的气氛。
零只是纯粹出于兴趣而问,神父也知道这一点。
「您不相信神的奇迹么?小姐」
没有什么相信不相信的,零皱起眉头这样说道。
「吾辈不知道奇迹是什么。不知道要将什么称为奇迹,要怎样才能判断出奇迹。你到底是怎样区分魔女和圣女的?」
「基准是没有必要的。只是,能够明白」
「明白?没有任何根据就明白了?」
神父的嘴角挂着柔和的微笑。那是面对什么都想知道的小孩子的表情。
「总有一天,你也会明白的吧。一切都开始于相信。神是不会对抱有怀疑的人伸出手的。但是——虽说女性独自旅行很危险,但和兽化者之流一起旅行被堕落的思维感染也是理所当然的。想必是有什么缘由吧。我会尽可能帮助你的」
「没有什么缘由。吾辈只是想和佣兵在一起,所以才和佣兵在一起」
零干脆地回答后,像是对和神父之前的问答感到腻味了一般再次大步走了起来。
接下来我们很快就穿过了森林。就那样回到我们野营的地点后,按照我说的呆在树上的迪奥跳了下来。
「大叔,零!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还以为我被抛弃了好么!」
「怎么可能。要是打算抛弃的话最开始就抛弃了」
「话是那样说……但还是稍微体谅下小孩的感受啊」
这样说着,迪奥气鼓鼓地背过了脸。
他背过去看到了圣女和神父,还有强盗们站在那里,他的表情眼见着就变了。
那个表情是明显的惊愕。
还有,恐惧。
「——你是!」
听圣女大声这样喊道,迪奥吓得跳了起来。
圣女朝着按捺不住后退的迪奥冲过了过去,然后用力抱住了那个过于消瘦的小孩的身体。强盗们看到迪奥的脸后,稍微睁大了双眼面面相觑。
怎么了?看起来其中好像有什么——
「你没事啊……!啊啊,太好了。想着你是不是被强盗杀了,我……!」
「呜,哇……!」
迪奥全身硬直,发出了从后龙深处挤出的声音。
看起来非常不合拍。
「你认识迪奥?」
「他就是我刚才说的小孩。倒在马车前面的……」
我灵光一闪。
原来如此,迪奥是和强盗一伙的啊。
装作倒在道路上让马车停下,然后强盗瞄准这个机会袭击马车。由于进入战斗后身为小孩的迪奥派不上用场,所以夺走马车逃跑就是他的工作了吧。
然后,他驾驭不住马车冲进了旅馆。
迪奥求助似的看着我的脸,他是注意到我发现了吧。
但是,放心吧,我可没有蠢到特意抖出多余的事让事态恶化。
「有没有受伤?你是身体不适倒下了吧?被这些人救了么?啊啊,神啊……感谢您!」
「请稍等,圣女大人。利用小孩逼停马车是强盗的惯用伎俩。这个小孩也不见得是……」
不愧是神父。刚才还在说信赖之心之类的那张嘴,现在却干脆地说出了怀疑年纪尚幼的小孩的话。就是因为这样,圣职者才不可信。
「你觉得那么瘦小的小鬼到底能干什么。你大概是看不到才那样想,你取下眼带看看。这可是个一只手就能捏死的瘦猴子」
姑且帮了他一把。于是神父像是失望到极点了一样叹了口气。
「不管再怎么消瘦,再怎么年幼,只要内在是邪恶的就必须得制裁。重要的是内心,年龄和外表都只不过是容器而已」
「是么?但你可是只因为我是兽化者就把我当渣滓了哦?」
「因为兽化者不是人」
「哎哟,是这样么……」
原来如此,真是彻底。彻底到了让人反而感觉释然。
虽然圣女慌忙喊着『神父大人』,安抚着他,但神父在这件事上似乎并不打算让步。
「就算是这样吧。就算迪奥是和强盗一伙的,的裁定官就无能到无法从那样的小鬼手中守护圣女大人了么?」
「你这个……嘴不饶人的野兽……」
虽然他明显很不爽,但从他没有反驳这一点来看似乎是戳到了痛处。
不知是不是把这一瞬的沉默当成了好机会——
「对……对不起!」
迪奥高声插入了对话。
「我是在给锻造屋的老板做杂务去旅馆的途中,但路上连口饭都没得吃,肚子饿得动不了……!然后,就出来了很多强盗……当时我很害怕……虽,虽然知道不好,但看到有马车在那边就坐上去逃跑了……!我想去求救,但马车失控了……我就……!」
真亏他能口若悬河地扯这么多谎。但是,实在有点苦肉过头了啊,迪奥。无论是眼角浮现出的晶莹泪水还是怯懦的表情,都演过头了。反而显得可疑。
虽然我这样想——
「……真可怜」
但圣女却低声这样说道。我愕然地愣住了。难道说——
「一定吓坏了吧?没问题的,我一点儿都没生气!」
居然信了,这个女人。然后,还不只这样——
「啊啊,神啊……!请原谅怀疑幼小孩子的肮脏的我……!别哭了,孩子。你平安无恙地活着,就是最大的幸事」
你也信了么神父!开玩笑的吧!?
——这就是……圣女……!还有圣职者这种生物么……!
我战栗着,在毛皮下脸色发青。
不管怎么想都是假过头的借口吧。为什么你们会相信啊。
不,圣女还好。还能理解。但是神父,你丫的居然会信啊。你不是哭泣的孩子听了都会闭嘴的杀戮集团的一员么。
我对圣女和神父抱有的感觉,已经接近对于无法理解的事物的恐惧了。
「佣兵……吾辈不知为何起鸡皮疙瘩了」
「那就是恐惧。我也是从刚才开始尾巴根就一个劲儿地跳……」
我和零远看着紧紧相拥,流着感动的泪水——虽然有大约一个人是在假哭——的三人,我忽然注意起了处于那个圈之外的侍女。
「……一直都那个鬼样么?那两个人」
见我表情抽搐着这么问,侍女以明显惊吓到了的表情抬头看向我。
大概是没想到我居然会找她搭话吧。毕竟在普通人中甚至有相信兽化者不会说人话的家伙。
吓到她了么?我错了。
虽然我做好了被无视的准备,但侍女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头小声答道。
「……一直都是那样。因为他们都是温柔的人」
「该不会是温柔过头脑子出问题了吧……怎么想都很可疑吧,那个小鬼」
倒是稍微怀疑一下啊,听我这样吐槽,侍女的肩膀轻轻颤动了一夏。说不定是笑了。
这个女人也是,某种意义上像我的同类吧。圣女和神父是那个鬼样子的话,没个现实主义者在身边恐怕日子不会太好过。
「于是?接下来要怎么办?圣女大人。要回圣都么?正如迪奥刚才说,马车坏掉了,马也在旅馆老板的马厩里了」
听我这么一问,圣女猛然抬起头,顿悟道『差点忘了!』。
「得快点去伊迪亚贝尔纳……!信上写着要分秒必争……」
记得她说是领主的儿子什么的得了肺病来着。
从地图上来看,圣都和伊迪亚贝尔纳的方向是相反的。虽然这里与圣都的距离比伊迪亚贝尔纳的近,但就算如此,如果回一趟圣都的话领主就妥妥的要服丧了。
「怎么办……那个,到那个旅馆要走多久?去旅馆的话老板会把马还回来么……如果不行的话,至少让我借一下旅馆的马车……」
「走到旅馆要一整天。就算回去了,也没有证据证明马是你的吧,要是马车的本体还在的话说不定能当证据,但那早就被拆散丢进暖炉里了」
怎么能这样,圣女带着哭腔这样说道,神父支撑住了她的肩。
「从,从河里走去伊迪亚贝尔纳……途中还有很多高岭,得走上五天啊!」
「先回上一个城市吧。虽然同样是走一天,但那样能比去旅馆更加切实地找到马车。之后再火速赶去伊迪亚贝尔纳」
「但是,要是没赶上怎么办……?已经比预定晚了一天了。要是再晚一天的话……那可是小孩子,会死的」
「没时间纠结了。其他的方法——」
「……横穿林子的话,半天就能走到有马车的城市。而且还是靠近伊迪亚贝尔纳的方向,现在出发的话早上就能到。从那里驾车赶去的话,第二天早上就到伊迪亚贝尔纳了」
迪奥一边用袖子擦拭着假哭出来的眼泪,一边从旁插嘴道。
「我可以带路。虽然路上很危险,但要只要有大叔在……」
由于兽化者的首级能卖高价,所以我常被强盗盯上。
但是反过来,普通的强盗会避开兽化者也是事实。因为狩猎兽化者需要周全的准备和相当的觉悟。
虽然少数受过训练的强盗会缠上来,但大部分杂鱼强盗会避开。选择这样的兽化者作为护卫是否合适要看场合——不过从现状来看,的确雇佣兽化者是好的。
零就算放着不管也不会被杀,神父应该也能算到护卫里吧。也就是说,护卫对象只有迪奥和圣女还有侍女三人。
的确,有我在的话能够基本安全地突破森林。
但是——
「居然让兽化者当护卫,绝对不行!护卫有我一个就足够了」
果然会这样啊,这个神父的话。
不过,我觉得要是神父一个护卫就够了的话,根本就不会发生圣女被强盗拐走的事态了。
因为看到零似乎想把我心中所想的话原样说出来,所以我赶快堵住了她的嘴。这个魔女祸从口出率太高了。
「迪奥,是这个名字吧?能拜托你带路么。如果你是被这条野兽雇佣了的话,就由我来重新雇你吧」
喂,神的仆人。给我稍微注意点言辞。我也是会受伤的。
「我要是不和大叔一起的话不会去的哦。因为要是出现强盗的话,神父先生会保护的是圣女大人吧?接下来是那边的大姐姐,最后才是我」
「怎么会那样……我会全员平等地——」
「神父大人会撒谎么……」
被小孩苛责的眼神盯着的神父缩了。看到神父的态度,就算是傻逼也知道他会把圣女放在第一位。
圣女以期待的目光看着我。看来议论的结果偏向了雇佣我的方向。
我轻轻摇了摇尾巴,用尾巴梢指着零说。
「我的雇主是那边那个女人。我没法擅自决定的」
众人的视线一齐聚集到了零身上。我们本来就是为了调查魔法才来克莱昂共和国的。在『零之书的抄本』有可能被带出来了的现状下,能够找到捷径和魔法有关联的圣女的理由正是求之不得,零自然没有理由拒绝这个委托。
即便是如此,零还是故意做出一副考虑的样子。
「这下,要怎么办呢……吾辈也有吾辈的目的,没多少空去管其他人的事。虽然也不是不愿相助……」
「拜,拜托了!我会尽我所能报答你的,请务必……!」
圣女祈求般地握起双手看着零。零微微一笑,一踢地面轻盈地跳上了我的肩膀。
「好吧,既然你都说到这份上了,吾辈也不会拒绝。这活——吾辈和吾辈的佣兵接下了!」
好一副卖人情的架子。真不愧是我的雇主。简直是究极的魔女,还有恶女。
圣女感动了似的跳了起来,以闪闪放光的双眼看着零和我。
「非常感谢!太好了……真的……!请多关照哦?那个……佣兵先生?」
……啊啊。那个不是名字啊。
佣兵是职业而不是名字。
……虽然名字什么的早就无所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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